秦厉错愕须臾,也反应极大地挣扎起来,手腕间的镣铐绷到极致哐啷作响,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又被一群铁甲卫死死压住。
他眉头紧拧着,浑身的伤口不断沁出血迹,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对方的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他这才发现自己想错了,谢临川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对李雪泓妥协,就像他也从来不曾对自己低头一样。
李雪泓指尖摸到一丝湿润的凉意,满脸不可置信,在铁甲卫们重重保护之中,死死盯住谢临川:
“你竟然要杀我?!”
其他狱卒和铁甲卫们早已一拥而上,慌忙将这个“两度叛主”的乱臣贼子拿下,谢临川放弃了负隅顽抗,双手被反剪锁上铁链,动弹不得。
“可惜。”
临到绝境,谢临川神色反而越发从容,眼中只流露出几分孤注一掷失败的遗憾。
这淡漠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李雪泓,他推开侍卫,抓起那柄自己“赏赐”给对方用来结果秦厉的匕首,用力拽起他的衣领,锋锐的刀刃抵到颈项间。
“为什么?!”
李雪泓简直怒不可遏,曾经那个温文尔雅、风光霁月的雪泓殿下终于撕开了胜券在握的裂缝,面容几乎扭曲。
“我如此爱重你,为了你费尽心机周全!事到如今你竟敢背叛我!”
“是不是为了秦厉?他把你害成这样,你居然为了他辜负我一片真心?!”
李雪泓激愤地控诉着谢临川的忘恩负义,后者看着他嘴巴不断张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疲惫至极。
“你快点动手吧。”
说不定自己还能再次穿越回自己的世界,醒来只是经历了一场噩梦,就算死了,也比被喂下什么忘忧丸变成行尸走肉强。
“你真当我舍不得杀你吗?”李雪泓赤红着眼,握着匕首的手腕不断颤抖,刀刃轻而易举在谢临川扬起的脖颈上割出伤口。
淋漓的鲜血红得刺眼,蜿蜒淌下。只要他稍微用力几分,就能轻松割断对方喉管。
谢临川不想再看他,径自阖上眼,等待解脱的到来。
不料,等来的却是一声沙哑的低吼——
“李雪泓!”
秦厉的出声出乎所有人预料,他的神色异常平静,嘴角依然挂着嘲弄的冷笑:“你不是想要玉玺和兵符吗?”
李雪泓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渐渐冷静下来:“哦?你肯说了?”
秦厉淡淡道:“放了谢临川,让他离开这里,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包括诏书。”
谢临川睁开眼睛朝秦厉望去,缓缓蹙起眉头,薄唇抿成一条线。
秦厉在说什么?
他大脑依旧在抽痛,耳膜鼓噪着,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呵。”李雪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觉得你如今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先告诉我东西在哪。”
秦厉深深看了谢临川一眼,探手摸索到头上发冠,轻轻按动,竟然取出一支指头长的铜符,造型独特,中间镶嵌一块青玉。
李雪泓眼尾挑起,他倒是有几分佩服秦厉了,竟会把兵符如此重要的信物戴在头冠上,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摆着,难怪怎么也找不到。
若非他主动交出来,恐怕就要随着他的尸体一同抛去乱葬岗,或者被烧坏。
秦厉将兵符随手扔到地上:“放了谢临川。”
谢临川沉默且困惑地望着他,突然很想知道对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事到如今,他们之间的恩怨已成死结,早已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秦厉再来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该憎恨自己,巴不得自己跟李雪泓斗得同归于尽才对。
狱吏将兵符和诏书呈上来,李雪泓将兵符握在手里把玩,玩味道:“光这点东西可换不了他的命。”
他对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很快有人搬来两盆炭火,密密倾倒在青石地板上。
通红的炭火很快把石板烧的滚烫冒烟,哪怕稍微靠近一点,那灼烫的高温都叫人难以忍受。
李雪泓慢条斯理道:“秦厉,你知道我为何没有让人打断你的腿吗?”
秦厉冷笑不语,毫无惧色,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我就是要看你主动跪在我面前,向我俯首称臣。”李雪泓笑意更盛,“你想让他活命?可以。只要你跪在这火炭上,爬到我面前求我!”
谢临川内心升起一股无比荒谬之感,甚至觉得李雪泓已经疯了,若非疯子,怎么说得出如此荒唐的笑话。
他嗤笑一声:“你是失心疯了吗?要杀就杀,哪来这么多废话!”
李雪泓只是饶有兴味地俯视着秦厉:“如何?谢临川的命现在就在你手里,要他活还是死,全看你怎么做。”
秦厉眯着双眼,似讥似嘲地盯着对方,几缕银灰色额发被血水浸湿紧紧贴着脸颊,浑身的狼狈丝毫不减眼神的杀气:“我凭什么相信你?”
李雪泓端着双手,笑道:“我就是要羞辱你,把你昔年加诸在我身上的屈辱都还给你。你有的选吗?除非你愿意眼睁睁看他死在你眼前。”
秦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为不屑的蔑笑。
谢临川神色平静,是啊,如此作态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暴君,自取其辱的只有一厢情愿的李雪泓罢了。
秦厉怎么不愿意呢,或许他会遗憾不是由他亲自动手。
脖子上的刺痛越来越强,血液的流失令他开始感到晕眩。
耳边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尚来不及分辨叹息来自谁,谢临川骤然瞠大双目,猝不及防地看到那个身影竟然动了——
在周围所有狱吏、铁甲卫们震惊的视线里,秦厉缓缓低下高傲的头颅,弯曲挺拔的脊背,沉下了最后那只刚硬的膝盖。
他眼睫微垂,没有看任何人,艰难挪动被镣铐锁住的双腿,跪上铺满炭火的石板。
火炭粗粝灼烫,根本不是单薄的囚服和脆弱的皮肤可以承受的,恐怖的高温迅速灼伤了他的膝头、小腿和脚趾,发出皮肉烧焦的滋滋声,不断腾起滚烫的烟气。
谢临川愕然动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什么狠抓了一把,神色再不复适才的冷静,张了张嘴,喉咙嘶哑到几近失语。
秦厉是什么人?自乱世里争雄的霸主,唯我独尊的暴君。
而自己不过是他没能征服的战利品,是曾侵犯过他的犯上者,更是夺走皇位令他跌落尘埃的生死宿敌!
他们彼此之间明明应该只有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恨,至死方休。
可秦厉在做什么?
他怎么能在失去一切以后,反而为自己这个元凶,舍弃仅剩的尊严向仇敌低头?
为什么?为什么甘愿受辱?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秦厉的动作缓慢而决然,用双膝在火炭上一点点朝李雪泓跪爬过去,豆大的汗珠顺着发丝和下巴往下砸,砸出缕缕滚烟。
谢临川不知道他正在忍受多大的痛苦和折磨,只能看见他如石膏线般绷紧的脸颊和突出的颧骨,竭力压抑依然抽搐的眼角,以及失去血色裂开的唇。
众人皆瞪大眼睛,屏息敛气,鸦雀无声,只有灼烫的滋滋声和沉重的喘息格外明显。
李雪泓在短暂的惊诧后,忽而爆发出一阵悚然的大笑,笑得双肩颤抖再也端不住仪态:“秦厉,你终于也有今天!”
“你后悔了吗?后悔不该抢走不属于你的东西!皇位是我的,谢临川也是我的。”
秦厉膝行过烧红的炭火,半跪在李雪泓面前,两条腿已然惨不忍睹,气息颤抖虚弱,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既然要做一个皇者……至少该信守承诺,放了他……”
谢临川瞳孔微颤,指甲在掌心掐出深痕,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脑子里仿佛有一柄钝刀在搅,搅得他头痛欲裂。
一些似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不断闪现,却又抓不住头绪,全身冷汗几乎湿透衣裳。
他恍惚间想,临到头来,秦厉……莫非竟对他是有真心的?
李雪泓居高临下看着秦厉一身狼狈,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已是心满意足。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匕首:“秦厉,你放心下地狱去吧。”
冰冷的匕首挥手刺下,没入皮肉,鲜血顿时从血槽涌出。
李雪泓的笑容却凝固在脸上,骤然失色:“临川!”
那一瞬间,本就近在咫尺的谢临川用尽全身力气,猛然挣脱侍卫,整个人撞在秦厉身上,硬生生挨下这一刀。
他主动斩落了本就无路可走的生机,也决绝地斩落了所有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秦厉惊愕地僵在原地,几乎不知所措,温热的血滴落在他手上,比炭火更加灼烧皮肤,烧得他双手颤抖,烧得心脏瞬间失重。
“谢临川……”
他动了动嘴唇,恍然间对上一双墨如点漆的眼,鼻梁侧的红痣殷红刺目。
“秦厉,”谢临川靠在他肩头,低沉沉一笑,平静而决然地迎上他最后的目光,“我不欠你。”
“你也……”
他最后的话语没有说完,生命流逝前,模糊的视野最后只定格了一双饱含疯狂与痛苦的暗红眼睛。
而后彻底堕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