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受惊
除夕都讲究守岁,放鞭炮。
杏叶如今还没养成早睡的习惯,被程仲赶到屋里,躺在床上时也只是裹着被子盯着窗外发呆。
随着夜深,外面好似更热闹了。
夜空被烟花映得发亮,声音远远传来,是镇上跟县里那边才这么热闹。
村中人买不起烟花,即便有那点银子也愿意花在嘴上,而不是花在这烟花上。
最多最多,就是过年那一刻放的大鞭炮,还有小儿嚷嚷着怎么都得买的小炮仗。
冯家坪村地势高些,能看到人家放的烟花。
村里人见得少,不怕冷的就站在院中看,看不到还端了凳子来,踩在凳子上看。
片刻,这方烟花消散,那方又起,简直是目不暇接。
过年了,村里也热闹。
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吃了晚饭,大人闲聊,往日里早早睡下的小孩儿也醒着,各家各户都有嬉笑叫喊的声音传出来。
就着那遥远的砰砰作响的烟花声,杏叶拥着厚厚的棉被,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堂屋中,程仲一人坐在屋里,对着炉子。
炉上放了四根红薯,几个土豆。
程仲左边腿上挨着虎头,右边腿上放着小狼,他用火钳翻着红薯,偶尔看看外面。
堂屋门半开着,各家各户现在都差不多安静下来。大多都熄了油灯,窗户上就透着一点昏黄的光芒,不是炭盆就是烧着炉子。
炉子上的红薯已经烤得皮皱,轻轻一戳,软软地陷下去。味道甜丝丝儿的,虎头已经看着红薯舔嘴巴。
小狼蜷缩在程仲腿上,趴着熟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程仲将虎头的那个夹起来,放在一旁凉着。然后将小狼放在虎头身边,起身出去。
走到杏叶门口,程仲听了会儿里头的动静,人已经睡熟了。担心等会儿放鞭炮将杏叶惊扰,程仲走到他窗边,轻轻将敞开的窗关下来。
弄完了,又打开院门,打算待会儿放鞭炮的时候放远一点。
转眼,虎头啃完了他凉了的红薯,顺带把小狼的那一份儿也吃了。眼看着程仲拿了火折子出去,立即叼着小狼去了后院躲着。
噼里啪啦——
杏叶梦中纷乱,忽听到鞭炮震耳,吓得汗毛耸立,瞬间睁开了眼。
脑子尚未清醒,杏叶已经爬起来狼狈地四处找地方躲。
猛地摔下床,杏叶抱住腿闷哼,蜷缩着身子急忙往床跟前躲。他眼里噙着泪,等着许久也没见身上被炸疼。
良久,杏叶才在浓烈的鞭炮声中清醒了过来。
不是陶家。
也没有陶昌往他身上扔炮仗。
杏叶腿上疼得发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下侧脸。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等到呼吸平缓下来,忍不住看向门口,有些委屈地揉着还刺疼的膝盖。
窗外有脚步声靠近,程仲来了。
杏叶顿时屏息,将自己往暗处藏了藏,不敢闹出动静。
他眼睛适应了黑暗,看着程仲将窗户重新打开一点点,然后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像没听到动静,才转身离开。
杏叶身上冻得冰凉,赶紧脱掉弄脏的亵衣光溜溜地爬回床上,将自己好好裹起来。
腿疼没事,可不能生病。
村中放炮也就是在那一会儿,放完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回到被窝中。
过年了,明早醒来便去逛庙会,可热闹了。
山村安静下来,火药的味道弥漫着村庄。鞭炮声也驱赶了黑雾山上的野兽,那些冬季出来外围找食的,早被吓得又钻进了深山。
杏叶揉着腿,在隐隐泛疼中翻来覆去。
忽然,肩膀下面好像被什么东西硌着,杏叶抓起来摸了摸。
认出是什么,杏叶松开腿,安静了下来。
仲哥给他包了红包。
杏叶鼻觉得鼻子酸酸的,堵得慌。他抹了下眼角,抓着红包放在身前。
再闭上眼,也不觉疼了,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
翌日。
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满地,各家贴了桃符,换了门神画,看着都喜庆。
大年初一,扫地就是扫财,倒水就是倒财,所以既不能扫地,也不能将家里的水倒到外面去。倒水得用个桶接着,过了大年初一才能倒。
都是习俗,但事关财,村民们连自家孩子都好好叮嘱过,可见重视。
大年初一的早饭,各个地方习俗不同,吃的也不同。
程仲在北边打仗时,那边人家兴吃饺子。听说还有些地方吃素菜,有的吃年夜饭的剩菜,他们这儿则兴吃汤圆。
糯米粉早在腊月就提前做好。
今年新收的糯米先用水泡一晚,再用磨盘碾碎,沉淀后将面上的清水倒掉,剩下的就能做汤圆。
糯米粉要想保存得久,便取出来晒干,吃的时候加水跟揉面似的揉成团,一个个揪下来搓圆就行。舍得的,就往里会往里放足了芝麻花生馅儿,汤里再放白糖或者红糖。
这年头糖跟盐一样金贵,村里人也就这时候能好好吃上一顿甜的。
大年初一头一顿甜,来年必定也甜滋滋的。
程仲早早起来,也做了些。
糯米吃多了积食,怕杏叶多食伤身,再给他打上两个鸡蛋,宁愿多吃点鸡蛋。
做这个简单,程仲弄好了去叫杏叶,人还躺在床上没醒。
程仲立在门前,想着还是抬手敲了下门。
这里也有讲究,大年初一,不能睡懒觉。
一年之始,怎能懒?
不过程仲不是为着这个,汤圆凉了不好热,再煮一次就会破。
“杏叶……醒了。”
杏叶抱着被子翻个身。
蜷缩久了身子僵硬,小腿儿一伸,裤管滑下去,纤细白嫩的腿搭在青布做的被面,像羊脂一样。
杏叶被凉得一激,抱着被子坐起来。
看门口已经不见程仲得身影了,赶紧爬起来穿衣。
棉衣冷,手指碰上去,杏叶立马收回手。
待顿住,迷迷瞪瞪看了一会儿那衣服,才又拿起来往身上披。
他穿鞋下去,走一步,忽的双手撑在床沿。
他撩起裤腿,膝上青紫一片。戳了下,还有些肿了,才知昨晚摔得多重。
他抿着唇,又观察其他地方。
他身上很多伤,有被王彩兰打的、掐的,还有摔的。但这些痕迹都在渐渐消散,青一块紫一块的腿不知不觉在变回原样。
杏叶摸了摸腿肚子,上面是一道横着的疤,手上的粗茧挂着疤痕,痒得杏叶扣紧了脚趾头。
这伤是小的时候王彩兰让他做饭,被灶台上掉下来的刀划的。
当时血流如注,也是娘去后,他爹唯一一次那么急匆匆地带着他去看大夫。
杏叶长睫颤了颤,摇着脑袋将那些事儿甩出去。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都变了,爹已经不是他爹了。
杏叶将裤腿放下,慢慢适应着出去。走到门槛,杏叶将撑着门框的手放下,一切如常地往灶房去。
程仲将洗脸水打好了,又给杏叶漱口的碗递过去,让他就在屋里洗漱。
程仲将汤圆盛上,放了糖,端去堂屋。
杏叶洗完过来,额前碎发湿着,巴掌大的小脸总算泛着点红润。不过多半是热水烘的。
两人落座,杏叶拿着勺子搅拌搅拌碗里的红糖水。
他抿了一小口,甜得忍不住动了下舌尖,再喝了一口。
程仲看他喜欢,道:“家里红糖就放在灶房的柜子里,平常要喝拿着就泡。那东西我也不吃,放久了要化。”
“来客人了喝。”杏叶道。
程仲笑道:“你来这么久,可看过家里有什么客人来?”
杏叶咬着一点糯叽叽的汤圆皮儿,眼神发直,呆呆的道:“姨母还有弟弟。”
程仲道:“她们常来,是最近的亲人,不用那么客气。”
杏叶不懂,没人教过他。
“姨母与家里亲,平常都走动着,专门客气招待他们会不高兴。我都是年节送送礼,平常送点猎物和山货。”
“该客气的客气,不该客气的客气了反倒将人推远了。以后你看着我怎么做。”
杏叶点点头,这才继续吃他的汤圆。
早上一碗甜甜糯糯的朝食,一整日心情都好。
程仲让杏叶消消食,随后就锁了门,带杏叶出去。
出大门时,杏叶抬腿瞬间,膝盖上突然像被一根长针猛地扎入他的骨头缝里,疼得腿上一软。
杏叶踉跄着险些跪下,程仲眼疾手快,拖着人的手肘就将他带回来。
“小心一点。”
杏叶心脏怦怦跳,下意识瞟一眼程仲的脸色,冷飕飕的,有些吓人。
杏叶低下头,忍着疼抬腿跨出门槛。
程仲转身关门,没看到他腿上那瞬间的抽颤。
“去庙会吗?”
门口牛车缓慢走过来,洪桐坐在车前,拿着条赶牛的鞭子冲着他们挥了挥,笑得露出他那口显眼的牙。
车上,宋芙抱着洪狗儿,温婉一笑。
“一起吧。”
洪松从后头走来,对程仲颔首,道:“你放心,我娘早出门了。”
程仲看了眼杏叶,问:“要不要坐?”
杏叶想往他身后躲,但这次不只是洪桐在,还有看着更加年长一些的。
有人在,要懂规矩。
杏叶克制自己,站在程仲身边,但手上已经快把衣服揪出花儿来了。
……
最终还是坐上了牛车。
程仲在旁边走着,跟洪松说话。
杏叶坐在洪狗儿的另一边,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洪狗儿挨着他娘,坐着坐着就一点一点侧身,最后直接面对着杏叶。
他轻轻戳了戳杏叶的手臂。
杏叶默默收拢,往边上缩了缩。
洪狗儿歪着脑袋,试图看杏叶的脸。宋芙一巴掌盖住洪狗儿的脸,不好意思地将他带回来。
“安分一点,别吓到哥……小叔叔。”
洪狗儿扒拉开他娘的手,问:“小叔叔是表叔的夫郎吗?”
程仲弹小胖娃脑门。
“说的什么胡话。”
第24章 漠然
年初一,附近的观音庙格外热闹。
庙外一整条路上,都摆满了摊位。有卖吃食的,有卖小玩意儿的,花样繁多,而且还不贵。
刚刚得了红包的小娃娃手里有几个铜板,结伴出来,这个摊位看了去那个,一下就花了出去。
来这里的村民除了逛庙会,多是拜菩萨。
在庙外的摊子上买齐了香蜡纸烛,就拿到庙里去,祈求来年全家安康,挣多多的银子。再有盼的,就是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
杏叶到时,这进庙的山下路已经来了不少人。
摆摊的在山下平坦的大路,宋芙带着儿子下了牛车,杏叶借着程仲搀扶,缓而轻地落地。
程仲忽然看着杏叶腿上,问道:“是不是腿不舒服?”
杏叶一惊,连忙摇头。
程仲:“不舒服要说。”
“知、知道了。”
洪狗儿嚷嚷着要买炮仗,拉着他娘就往人群里钻。洪松不放心他娘儿俩,也跟了上去。
洪桐牵着牛,愣在原地。
“哥!牛怎么办?”
程仲:“我们也先走一步。”
“诶!老二!程老二!”
程仲撑着杏叶的手肘,带他离开。
杏叶来时吃得饱,嘴也不馋。就是对庙会有些兴趣,慢慢走着,挨在程仲身边,眼睛看不过来。
有卖包子馒头的,一笼打开,那热气儿猛地上窜,他好似都闻到了肉香。
卖包子旁边的则卖豆浆,黄豆现磨出来的,熬熟透了一点豆腥味儿都没有。撒上点糖,馋住了好多小娃娃。
不过最受欢迎的还是糖做的糖人、糖葫芦、糖糕……一路走来,不少人手上都拿着。
路过吃食摊子后,便看到些卖小玩意儿的。有木头雕的,草编的,竹编的,还有小姑娘卖的帕子、络子、荷包……
最热闹的还属前头,竟有舞狮的!
杏叶听到响声儿,只依稀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得到一点舞狮身上绒毛。
程仲低头,见杏叶垫着一只脚悄悄张望,不动声色地扶着他的手肘,给人借力。
可杏叶看了半晌,什么都看不到。
他沮丧地低下头,好似那头发都耷拉下去。
程仲道:“想看?”
杏叶:“看不到。”
忽的一下,杏叶视线抬高,他睁大眼睛,立马抱住程仲的脖子坐在他胳膊上,人僵得跟石板似的。
程仲道:“快看,要舞完了。”
杏叶一急,赶紧转头。
程仲默默感受了下哥儿的重量。养了几日,还是轻飘飘的,比起带回来时没什么变化。
程仲有些愁。
“好、好了。”
舞狮是庙里为了人气专门请来的,要花银子的。一天就舞个几次,他们碰到刚好都舞得差不多了。
程仲将杏叶放下来,托了他一把。
“要不要拜菩萨?”
杏叶小脸微红,是看得兴奋了。他往程仲身后躲了躲,程仲看不见他,笑着将手往后头勾。
杏叶走到他另一侧,膝盖上一疼,立马就停下来。
程仲也将他带到前头来,护着点人,才道:“人多,别乱跑。”
杏叶小声:“没有乱跑。”
程仲揉了揉杏叶的头发。
“来都来了,上去看看?”
杏叶悄悄吸气,动了动腿,才道:“好。”慢慢走应该可以。
庙子建在半山腰,虽是个矮山,但也要爬几十步的梯子。
杏叶走得慢,程仲就着他,当看景一样,也慢慢走着。
……
陶传义跟文和尚的关系好,自己的摊子就在庙子前头。
从早上起,他这地儿生意就好,收铜板的钱袋子坠在腰带上,都有些沉甸甸的了。
摊子前一批客走了,又来一批,源源不断。陶传义面色愈发红润。
“陶老二,听说你前儿个救了个人,怎么回事儿?”
这不是第一个问他这事儿的香客了,陶传义给人装着东西,将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再说一遍。
“我就是下山碰巧遇到,人连带驴车倒在沟里,那驴子被车套着,也跪在地上起不来。我就把人拉上来,带他去看了大夫……”
说着说着,周围一静。
客人们让开一条路,笑道:“这不是冯家那儿吗?好了?”
冯汤头今日特地来找陶传义的,听人问,便也爽朗笑道:“好了,还得谢谢陶二叔帮忙。”
陶传义:“顺手的事儿。”
冯汤头看陶传义的摊子上人都围满了,道:“陶二叔,我今儿个给你帮帮忙。”
“你忙你的去,不用,不用。”
“没事儿!”年轻汉子动作快,一下窜到陶传义身边,张嘴就开始做生意。
熟客看他面生,问上一句,冯汤头就把陶传义救了自己的事儿说一通。
客人再把陶传义一夸,这买卖也做得高兴。
渐渐的,陶传义摊子上人更是多。
冯汤头对陶传义心怀感激,铆足了劲儿帮他招揽客人,这铜板是哗啦啦地往兜里进。
路口同样摆香烛这些的摊主瞧见,不免道:“东西都是一样的,价也是一样,怎都跑他那儿去了?”
杏叶闻声看去,顿时埋下头,往程仲身边躲了躲。
程仲显然也认出来了,他之前只看到陶传义往山上来,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这下带着杏叶碰到,他冷了眸色。
“杏叶。”
“杏叶?”
喊了两声,杏叶才回过神,抬眼看他。
“咱们不拜了。”
杏叶却突然拉着他衣角,抿住唇,迟疑了会儿低声道;“要拜。”
“不想去就不去。”
“都买了……”
“买了也可以不去。”
“去……好不好?我、我想去。”杏叶声音低得听不见。
程仲看着杏叶面色,视线游移,嘴角绷紧,明显是紧张的样子。
但程仲还是顺着他的意,点了头。
路过陶传义的摊子时,他被客人围着。里头还有个年轻汉子,他们村的冯汤头。
冯汤头说着自己当时多么惊险,说着陶传义如何艰难地救了他的话。
客人们听得连连惊叹,陶传义摆手笑着谦虚,面上哪有半点程仲之前见过的畏缩样子。
杏叶走在靠摊位的这一侧,安静看着地面,一步一步走得缓慢。
他听到他爹在笑。
杏叶鼓起勇气看去,他爹也看到了他。
杏叶猛地掐紧手心,保持着镇定,没有将自己藏起来。
杏叶忐忑又期待着,眼里有了光亮。
可陶传义只扫过来一眼,又收回视线,如同对陌生人一样。
他转头拍着那个陌生汉子的肩膀,那笑容和蔼,比对亲儿子还亲。
杏叶缓缓松开手,缓缓往前走。跨过庙前的门槛时,要不是程仲撑着,人险些都摔倒了。
程仲心里暗骂一声。
他对杏叶家不了解,早知道陶传义在这里,就不该带杏叶上来。
杏叶觉得耳边安静了许久,待能听到声音后,又察觉到程仲落在身上的目光,才轻轻捏着他一点点衣角,仰起头来。
“我……我们拜菩萨。”
程仲:“好。”
庙里人不少,轮到他们,杏叶曲腿下跪时,膝盖猛地砸在蒲团上。
霎时,哥儿疼得脸色苍白。
程仲看得分明,几乎瞬间就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杏叶腿受伤了。
下牛车的时候他只怀疑,一路上杏叶表现得不想让他发现,看着又好似不严重,哪曾想能疼成这个样子。
程仲想也不想,一把将他抱起来,急着下了山。
“我、我……”
程仲:“别说话了。”
他脸黑得不行,气势骇人,一路过去行人自动让道。
陶传义听到混乱抬头,只看到个汉子抱着个人过去。看罢,又面上带笑,继续招呼客人。
程仲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山下,脚下不停,直接带他去了陶大夫那里。
……
“哎!”
陶淳山看着坐在凳子上的倒霉孩子,拿着药油递给程仲。
“都肿成这样了,怎么才来!”
杏叶眼珠缓缓转动,落到老爷子身上,张了张嘴,感觉所有气力都散尽,发不出声音来。
陶淳山眉头一皱,看他脸色不对劲,抓着手就把脉。
程仲刚将药油在手上搓了,按在杏叶腿上,小哥儿只抖了抖,又安静得像个木头。
陶淳山松开手,严肃道:“杏叶,有什么可别积在心里想,忧思过度可比外伤还伤身。”
“杏叶。”程仲半蹲着,看着没了神的哥儿。
也就刚刚见到了陶传义,杏叶才这样的。
程仲心里着急,面上镇定。他又喊了声,杏叶才顺着他的声音看来。
程仲道:“想不想回家?”
杏叶眼珠又动了动,目光落在他身上。
“咱们回家。”
程仲在陶淳山的指导下把他腿上的淤血揉开,哥儿全程像没有知觉一样,一动不动。
走时,陶淳山道:“还是早点送县里看看吧,他这身体底子太空,稍有不慎……”
程仲明白,“谢谢陶大夫。”
他背着杏叶回了冯家坪村,进了屋,关上门,将杏叶放在他屋里的凳子上。
程仲蹲下来,打算跟杏叶谈谈。
却不想刚刚一直没个反应的人程仲凳子似乎要起来,程仲赶紧扶着他。
杏叶迫切道:“仲哥,我是程家的杏叶。”
程仲停下,腰还弯着。“是程家的……”
“不、不变的?”
“不会。”
接着许久都没声。
“杏叶?”程仲声音放轻,试图将哥儿搀扶着重新坐下,可哥儿却一下抓住他衣服,使劲儿埋着头。
袖口上的布湿润后变成深色,一滴一滴的。
程仲叹息。
他手抚上杏叶的头发,“杏叶,要哭就哭出来,憋着难受。”
“不呜、不行……”
“为什么?”
“大年初一,不呜呜……不好。”
程仲哭笑不得,干脆将哥儿脑袋按在胸口,拍了拍道:“没事,藏起来就好了。”
“呜、不呜……”
杏叶双手紧紧抓住程仲的衣服,像水上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闷声直哭,哭得哆嗦着,满身的委屈。
他以后,再也不会,再也不会想着爹了。
第25章 旧事
庙会上人多,陶传义摊子上一天都有生意。
冯汤头在这边帮了快一日的忙,这会儿帮着他收拾了摊子,才道:“陶二叔,我爹让我问你年初几有空,想请你吃个饭。”
陶传义拿着凳子,微踮着一条腿停下道:“这怎么好意思,不用。”
“那不行!我爹说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我现在大了,还得认你做个干爹。”
陶传义笑道:“干爹就不用了,你今天帮了我不少,就当是报答。”
“快回去吧,不早了,我也要收拾收拾回了。”
“我用驴车送你。”
冯汤头热情得陶传义不知怎么招架,最后还是坐上了他的驴车,回了陶家沟村。
路上村里人看见,说:“驴车上是陶二啊?”
“眼瞎了不是,陶二背挺得这么直过没有?”
几个人哄笑,纷纷道:“人家救了人,合该得意。你们是没看见,今儿庙子上那冯家大儿对陶二多殷勤,都快成半个儿子了。”
“人家救鸟救人积的德,酸什么。”
“冯家可是镇上回来的,大户!”
冯汤头将陶二送到他家门口,再三请了吃饭,等陶传义答应了才离开。
陶传义进院,就看自家媳妇站在门口,应该是把刚刚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王彩兰抱着双臂,翻个白眼道:“这就是你救的那个?光请你一个,都到门口了,也不知道叫上我们。”
陶传义道:“关门。”
“青天白日的,关什么……”王彩兰忽的闭嘴,连忙将大门关上,随后跟着陶传义进了卧房。
她险些忘了,今儿个生意最好。
屋里,陶传义已经将钱袋子拿出来,铜板哗啦啦倒在桌上,堆得像小山一般。
王彩兰忙在身上擦擦手,睁大了眼,急匆匆拿了麻绳跟剪刀过来,坐凳子上就忍不住笑。
那眼里放光,手摸了又摸,看了眼外头才压低声音道:“瞧着比去年还多!”
陶传义胳膊往桌上一搭,摇头晃脑得意不已。
“怎这么多?”王彩兰笑着,推他胳膊一把,“别卖关子,你倒是说。”
陶传义道:“就是你嫌弃那人,今儿去我摊子上帮忙。”
“帮忙也不还是那些人烧香。”
“这你就不懂了,我救了人啊,他在一边帮我招呼客人,还不停夸我,人家看我心善,愿意来我摊子上买的就多!”陶传义要有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
王彩兰抓了把铜板,嘴角就没下来过。
“看来救人还是有点好处。”
她随口说着,开始数铜板,串串子。
陶传义看着女人忙碌,眼珠一转,嘴里默念着她刚刚那句话。
“是有点好处。”
不见他哥都夸他,村里人都换了脸色。更莫说今日这生意如此好……
陶传义抖着腿又笑,瘦长的脸上嘴咧得大极了。
*
冯家坪村。
杏叶哭了一场,哭累了,被程仲扶着坐在了床上。
杏叶看他胸口上的布料洇湿成深色,默默拉着被子,将整个头蒙住。
程仲笑了下,将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哥儿半张脸。
“先躺会儿,我去做午饭。”
“我……”
杏叶一个鲤鱼打挺,没起得来,被程仲按着肩膀又躺了下去。
“你腿没好,今天又走了那么久,躺着养养。”
程仲关了门出去,杏叶把自己捂了一会儿,呼吸不过来才掀开被子。
“呜——”床边传来虎头的声音。
杏叶侧头,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蹲在床边,嘴里叼着根红薯。
见杏叶看去,虎头将红薯放下,爪子按在这上面,对杏叶示意。
杏叶小声问:“给我吃?”
虎头尾巴摇得更欢。
杏叶看着红薯上两个牙印,有些犹豫。看虎头又将红薯往他这边推,棕黄的眼睛甚至能看出关心来。
杏叶:“你吃。”
“汪呜!”
“谢谢,我真的不饿。”
“呜!”
“好吃,你多吃。”
杏叶跟虎头一问一答,说着说着心中缓缓平静下来,他翻身趴在床边,出神地看着虎头。
程仲对他好。
虎头也对他好。
程家才是他的家。
杏叶精神气儿顿时回来了,他干脆起身,轻轻拍了下虎头的脑袋,捡起地上的红薯出去。
虎头摇尾巴,稳重地跟在他身侧。
到了灶房,杏叶将红薯放它碗里,捏了下软弹的狗耳朵道:“你吃。”
程仲看他精神头好了些,也没说什么。
年初一,除了上午的小插曲,下午杏叶在程家过得倒是舒心。
入了夜,晚间吃的是年夜饭的剩菜。
程仲胃口大,杏叶吃完,剩下的菜他全给搜罗完了。
饭后消消食,便早早歇下了。
*
年初二,外嫁女回娘家。
程仲原本该跟着程金容一家去外祖家看看,但两边关系不好,已经多年没有往来。
这厢程金容带着相公跟小儿子,过去拜年。家门锁上,走时还到程家门前来问。
“老二,去不去?”
程仲站在门口,冲着牛车上的姨父摇头。
程金容催促洪桐走,边道:“去干什么,看他们眼色?!”
杏叶听到牛车声走远,从屋里出来。他走到程仲身边,随他看着路口,又疑惑地回头看着程仲。
为什么程仲就一个人?
“杏叶。”
“嗯?”杏叶愣愣仰头。
程仲摸了下他毛绒绒的头发,还是粗糙,“想知道什么就开口问。”
杏叶:“你、你不去吗?”
程仲:“不去。”
杏叶等了等,抬头看他。
没了吗?
程仲眼里带着逗弄的笑,反正就是不开口,等着杏叶再问。
杏叶别开眼,默默走开。
程仲忙将他拉回来,“气性还挺大,想听你多说说话都不成?”
今儿个闲,不用走亲戚,也没活儿干。
正好有太阳,程仲把小方桌端了出来,再加上两根凳子,一壶茶、一叠瓜子、一叠点心,那炉子上再烤上几根红薯。
杏叶在桌旁坐下。
程仲给杏叶倒了一杯茶,跟他说着闲话。
“外祖一家住在苦杏村,那边的人都是逃难来的,没什么家资。地也不好,半山上都是乱石头,种不出多少粮食。”
村里人为了生存,便找出了一条来钱之道——
靠着嫁哥儿姑娘要彩礼来过日子。
村中人往往生好几个的孩子,哥儿、姑娘外嫁,汉子则专门找那看着能拿出高额嫁妆的姑娘。
最凶的时候,苦杏村的汉子还哄骗人家姑娘,到手之后,不给多的嫁妆就不娶,对方人家也只能吃了闷亏。但这样一来,名声渐渐臭了,苦杏村也依旧苦。
他娘那会儿是村里模样出挑的姑娘,胆子大,性子野,就向往着去外头谋生计。
他外祖管不住她,听了他娘的要出村的想法后,立马给她定上了外村的大户。
能给出二十两银子,但人都四五十岁了。
杏叶听到这儿,眼睛瞪圆了。
“这、不行!”
程仲:“当然不行。所以我娘就反抗了。”
可她无论怎么拒绝他外祖,甚至以死相逼,外祖都不退婚,还把她绑了起来。
后来,这聘礼都到手了。
但他娘在姨母的帮助下跑了,半年都不见人。
再回来便梳着妇人的发髻,面容哀戚,肚子里却有了他。
*
苦杏村。
程金容带着自家人到了婆家,刚一下牛车,院门就开了。
出来个用青布包着头发的老妇人,身形佝偻,又矮又瘦。
“娘。”程金容将老人扶着。
周氏笑呵呵地抓着自家大闺女的手,道:“就等着你们了,你爹鸡都杀好了。”
程金容道:“爹今年怎么舍得杀鸡了?”
“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灶房里,老头儿声音传出来,压着怒气。
程金容现在又不怕他,示意洪桐将礼带进来,放在他娘屋里去。
老家伙这会儿走出来的,身形干瘦,晒得黢黑。额头上的皱纹比干裂的土地还深。他目光掠过大闺女一家,然后在门口左看右看。
“那小子没来?”他有些拉不下面子,别扭道。
程金容:“往年不也没来。”
老头子气得胡子直颤,“果然跟他娘老子一样,没点礼数!”
程金容不想理他爹。
从前孩子还小的时候,程金容将程仲带回来过,但老头子当场发飙,让她带走。
那次不欢而散后,程仲再没有来过。
现在知道盼了,那以前嫌弃个什么?
*
冯家坪村。
杏叶晒了会儿太阳,身上暖呼呼的,趴在桌上有些犯困。
程仲跟他闲聊了一会儿,回屋里开始准备午饭。
杏叶趴着趴着,闭上眼睛,浑身防备卸下来,半梦半醒间,忽然腿上一重。
他还以为是虎头的脑袋,惊醒中,顺手摸了摸。
触感不对,毛绒绒的,但没虎头的毛那么硬。
杏叶低头,正趴在他腿上的郑多多揪着杏叶的衣服,嘻嘻笑着露出一口白白的小牙齿来。
杏叶猛地起身,小家伙差点被带到,双手抱住杏叶的腿,将自己固定好。
杏叶:“仲哥。”
郑多多歪头,看着屋内:“我阿爹也叫仲哥。”
杏叶弯腰,拉着小娃娃胖乎乎的手让他松开自己,又退后两步与他保持距离。
“你是哪家……”
“栩哥儿家呀。”
杏叶顺着他粗粗短短的手指望去,是隔壁万婶子家。
“我都说我家了,你是哪家的?”
杏叶张了张嘴,不好意思,只用手指了指后头。
郑多多:“你是仲叔的夫郎吗?”
第26章 甜滋滋
小奶娃看着才三四岁大,圆滚滚的,戴着虎头帽,穿着虎头鞋。圆眼圆鼻头,腮边两坨红。
他声音奶气,有些字都说不准。偏偏话多得很,围着杏叶叨叨。
“你是夫郎吗?”他又问。
杏叶:“不是。”
“上次多多来没看见你哦。”
“搬、搬来的。”
“你们有小娃娃吗?”小孩抓着杏叶衣裳,双眼明亮,“小爹爹说搬到一起就有小娃娃哦。”
小娃娃问题太多,杏叶招架不住。
他转头在院子里看了看,抽了程仲不要的竹子细条来,郑多多顿时紧张捂住屁股。
他往后退,小心道:“不能打窝哦,没犯错。”
杏叶摇头,自顾自地手上忙活着。
郑多多看杏叶手上的竹条都快翻出花儿来,渐渐入了神,又围着他打转,嘴里叽叽咕咕,问个不停。
杏叶抿唇,手上愈发的快。
等到一只竹蜻蜓成型,杏叶往小孩手里一塞,眼睛看着他。
郑多多赶忙用双手捧着,“哇”了声,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
杏叶压下睫,问:“你过来,你小爹爹知道吗?”
“知道的。”
“知道个屁!”门口,申栩栩拎着竹条就往这边走,郑多多嗷了声,一手捂住屁屁,抓着竹蜻蜓就往杏叶身后躲。
申栩栩直接将他拎出来,不好意思看着杏叶。
“小娃娃贪玩儿,扰着你了。”
比起小孩儿,杏叶跟大人相处更无措。他紧了紧衣角,张嘴也只嘶哑的一声。
说不出来。
杏叶猛地扣紧了手,只低下头摇了摇。
申栩栩看出哥儿异样,手抵着小娃娃的头让他往前,道:“叫人了没有?”
“哥哥!”郑多多得了收买,对杏叶更热情。被他小爹爹拎着,还扑腾着小腿儿往杏叶身边靠。
“不是哥哥。”申栩栩看了眼灶房里出来的汉子,挑眉笑,“叫小叔叔。”
“坐会儿?”程仲问着,目光却看着杏叶。
申栩栩笑道:“那就坐会儿。”
申栩栩跟程仲几个自小玩儿到大,他离家后,家里独一个老娘都是程仲帮忙看着。
这大过年的,本来也打算跟人叙叙旧。
几个人坐下,申栩栩推了推靠在自己腿上玩儿竹蜻蜓的小娃娃,跟杏叶道:“这是我家小子,今年该四岁了。有些贪玩儿,话也多,一个没看住就跑你们这边来了。”
杏叶有些紧张。
他没跟人这么坐下来说过闲话,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程仲等着哥儿开口,耐心十足的样子。
杏叶:“他、他……他很乖。”说了两声,杏叶才吐字清楚起来,不过声音还是抖着。
申栩栩听了友善笑了下,像寻常闲聊那般道:“就你说他乖。”
申栩栩推了推小娃娃的后背,道:“去,叫你爹把给你仲叔和小叔叔的年礼送来。”
郑多多一听,抓着竹蜻蜓就飞奔出去。
杏叶看他跑得一颠一颠的,有些紧张,看他出了院门才悄悄收回神来。
申栩栩瞧见,对他又喜爱了几分。
“不用担心,那小子皮实。”
杏叶笑笑,只觉得嘴巴发干。
他抠了抠掌心,接下来该、该怎么说……
程仲看见,又给申栩栩瞥过去一眼。申栩栩翻个白眼,然后对杏叶道:“杏叶今年多大了?”
“十六。”杏叶说完又忙摇头,“该、该十七。”
申栩栩笑:“那我比你大几岁,咱两家亲近,我以后也叫你杏叶可好?”
杏叶点点头。
“我不常回娘家,回来也没个什么说话的人。以后我可以来找你说说话吗?”
杏叶心中顿时一紧,他看向程仲。
哥儿瘦,两颊没什么肉。眼睛水润,显得格外大些。里头紧张跟怯弱藏不住,程仲看着不忍,默了会儿还是帮他接下话。
“你想来就来,以往也没见你客气。”
呵。
申栩栩看着程仲皮笑肉不笑。
不是,是谁让他引着杏叶多说说话,这会儿怎又损他了。
后头,杏叶安静坐在程仲身边,听申栩栩闲聊说起家中事儿,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久,郑多多拉着他爹郑长海进门。
郑长海对程仲笑了笑,叫:“仲哥。”
杏叶忍着想要离开的迫切,缩肩坐在程仲身旁。
郑长海走近,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山货,程仲虽然不缺,但胜在心意。
等郑长海落座,杏叶看了眼,与他想象的有些差别。
栩哥儿长得清秀,看着也麻利。但郑长海却老老实实的憨厚样,来这么久除了问候一句,其余时候也不见他说话,只在一旁抱着自家娃娃,目光不离夫郎。
杏叶没见过这般相处的夫夫,不知不觉就悄悄观察,也渐渐在他们的谈话中忘了紧张。
直到夫夫俩带着小娃娃走了,杏叶才攥着满手的细汗,恍恍惚惚地看着程仲对着他笑。
“栩哥儿怎么样?”
杏叶愣愣点头。
“那他以后来找你说话,你怕不怕?”
“他能跟我说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程仲摸了下哥儿的头发,晒得有些烫了,他扶着人起身往屋里走,“杏叶,试着交交朋友。”
杏叶并不笨,相反,因着生活环境的原因,他从小会看脸色,某些方面尤为敏锐。
程仲一说,他顿时明白过来。
栩哥儿今日这一遭逮着他说话,应该是程仲得意思。毕竟前些时候他去万婶子家的时候遇到栩哥儿,两边并没有什么交谈。
程仲是想帮他。
杏叶心里暖洋洋的,但念起与不熟悉的人说话,杏叶就会紧张。
要是太紧张,就会像开始那样,说不出话来。
杏叶低下头,有些逃避道:“可以、可以不吗?”
程仲没想到哥儿这么说。
不过也只愣神一瞬,就道:“可以。”
他原想着哥儿多接触人,活泼些,至少在他去山上有个能说话的人。但哥儿不愿意,那也不是不可以。
杏叶一听,顿时心里舒服了不少。
程仲道:“在家里你要是觉得一个人过得也舒服,那就随你。”
“你呢?”杏叶问。
程仲笑:“我要进山啊,天气暖了,就不能这么天天在家。不挣银子,咱俩都喝西北风。”
“那我可以……进山吗?”杏叶鼓起勇气问。
程仲:“应该不行。”
看杏叶沮丧,程仲解释道:“山上冷,你身子没养好。”
“养好了就能去吗?”杏叶迫切问。
“当然能。不过是深山,危险重重……”
“我不怕。”
程仲难得看他这么有底气,笑道:“好,你好了想上去我也不拦你。”
*
正月过得极快,程仲没什么亲戚走,杏叶也不用回去陶家,两人就在家里呆着。
这期间,程仲将进山要用的东西收拾好了。
小狼腿伤愈合,拆了布,也能跟在虎头身后跑了。
家里备着过年吃的菜吃完,又该上镇赶集。杏叶腿上好得差不多了,程仲怕他在家中无趣,便带着他一起。
“走不动要说,腿再伤了,怕落下病根。”
杏叶不好意思,想起程仲帮他揉腿,更是愧疚。
“我知道。”
他明白伤了忍着,要是病情加重了,又给程仲添麻烦。
村里人赶集都靠走,除了上了年纪的走路难,年轻的聚在一起,闲聊几句,转眼就到了镇上。
今日当集,但也没年前那几天人多。
程仲带着杏叶直奔菜市。
菜市的菜都是这个季节的,农人卖的种类都大差不大,葵菜、菘菜、红薯、土豆……像那些不一样的,比如说韭黄就格外贵些。
程仲选了几样杏叶喜欢的,迅速买完,正想带着他去其他地方走一走,就将杏叶盯着那卖糖葫芦的,眼也不眨。
程仲护着人,径直靠近那卖糖葫芦的老伯。
五文钱,直接给杏叶买了一串儿大的。杏叶拿到手上时,还愣愣的。
“不喜欢?”
杏叶闻着糖葫芦酸甜的味道,低声道:“喜欢。”
“嗯?”身边人来人往,程仲微侧耳朵低头,似听不清。
杏叶脸红了红,大声一些道:“喜、喜欢!”
程仲笑起来,“嗯,吃完下次又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