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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有喜[种田] 土豆豌豆 20255 字 13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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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村中闲话

程仲离开,洪桐推开怀里的大狗头,一步一挪走到他娘身边。

他往昏黑的门外看着,低声问:“娘啊,要、要不要出去看看?”

他是亲眼见着程仲一脚踩下去,然后程老五的腿就扭曲了。

不愧是老二,这下脚也太狠了!

也太太太太太威风了!

程金容撑着小桌,有些疲惫地坐在凳子上。

她弯下脊背,沉默了会儿,终究还是道:“跟你爹一起去看看吧。”

程老五是家里最小一个,与前头的兄弟姊妹年龄差得大,自小爹娘宠着,他们让着,养成了他今天这幅样子。

今儿程老五受了教训,但愿他长长记性。

老二虽下了重手,但就凭她知晓他本性,那伤势势必只是吓人,看大夫就能看好。

但若程老五本性难移,四处宣扬,弄坏了老二的名声……

她眼神一冷,顿时唤住洪桐道:“让他别到处说今晚的事儿,否则我也不饶他。”

“知晓了,娘。”

洪桐跟洪大山出门,都走出了村,才看见往陶家沟村那条路挪动的程老五。

汉子闷头往前,疼也只低声呼痛,像刚脱离狼口的羊。

洪桐就没见过他这么老实。

洪桐悄悄问他爹:“爹,你说程仲刚刚收拾完他就走,是不是想到咱们要出去找他的?”

要是晚一点,程老五走远了,程仲肯定还担心他们夜里出门遇到事儿。

洪大山道:“老二心思细。”

*

程仲走到家门口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隔着院墙,看杏叶屋里灯还亮着,程仲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虎头从院门拱出来,绕着程仲摇尾巴。大尾巴结实,打在程仲腿上,敲得梆梆作响。

程仲弯腰,拍了下狗头。

“今天做得好。”

虎头跳起来,爪子搭在他手臂上,耳朵后撇,尾巴摇得更欢。

程仲捏住虎头嘴筒子问:“杏叶睡着了没有?”

虎头撅屁股往后,一边拯救嘴筒子,一边摇尾巴,依旧热情。

程仲看着圆亮的狗眼睛,忽的自嘲笑笑。

是他犯蠢了。

深更半夜站在自家院墙外,跟自家狗打听屋里的情况。

程仲狠狠揉了两下狗头,才推开门进去。

他走到杏叶屋外。

敲门里面无声,程仲轻轻推门,门也没栓。

他站在屋外,一眼望进去,心便沉静下来。

哥儿睡熟了。

床上被子微微隆起,被杏叶完全裹在身上。毛绒绒的头露出一点,半张脸依旧喜欢藏在被子里。

油灯被门口的风吹得晃动,程仲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踏入屋中。

正想吹灭,杏叶忽然坐起来。

哥儿连外衫都没脱。

“杏叶。”程仲怕扰了他的睡意,声音放轻。

“你回来了!”

杏叶掀开被子下床,意识还没清醒,就跑几步到他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程仲轻轻回握,扶着哥儿坐下。

他手背贴了下桌上的茶壶,给哥儿倒了一杯水。

“回来晚了,不用等我。”

杏叶接过茶杯,抿着润了下唇,才小口小口喝完。

“我不放心,哪知道等着等着睡着了。”

哥儿刚醒,身上还有点暖气。脸上红润,喝了水的唇也晶莹。

油灯下,程仲目光落在那绒绒的脸上。

“没做噩梦?”

“没有,睡得还很香。”

杏叶也奇怪,他仰面,身子往程仲那边微斜。直到靠在程仲腿上,才卸了力气,当他是个靠枕。

程仲揉了揉哥儿乱糟糟的头发,手指挂在发带上,轻轻就带了下来。

杏叶头发散开,蓬松干燥,像那晒干的玉米须。

程仲失笑,揉得更乱了些。

“睡得香就继续睡,明早没事,不用早起。”

杏叶想问今晚的事儿。

程仲道:“明早说,先去睡觉。”

杏叶:“为什么不现在说?”

程仲:“怕说完你就睡不着了。”

杏叶点头,觉得有道理。

他看着程仲出去,这才关门,吹了油灯躺下。

程仲回来了,杏叶放下心,入睡很快。

程仲收拾一番,回到自个儿屋,躺在床上脑中却是哥儿刚醒时娇憨样子。

又想起今日程老五的事,不用自主的,心中涌起一股戾气。

程仲不是个易怒之人。

他与村里人相交不多,小时候只与同龄人玩耍,大了去了一趟战场,回来也与村里人没什么交集。

村人怕他,只畏惧他的气势与长相,他未与村里人发过脾气。

可一想到哥儿独自在家,要不是虎头跟栩哥儿在……

程仲就难以自控,一股一股的杀意往外冒。

程仲闭眼,眉间深深压下褶子。

他自问,以前没谁能这么动摇自己的心神,但现在显然多了个例外。

程仲并没有觉得这个例外不好。

他只是惊讶自己随便捡回来个哥儿,就能牵动自己心神到这个地步。

但转念一想,是杏叶本来就很好。

哥儿初见怯弱,但其实很坚强,也聪明。

他教的东西,杏叶看几遍就会。跟姨母学做包子,回来做过几次就味道大差不差了。

再远点的东西,程仲就不想探究了。

他说把杏叶当家人,就说到做到。

杏叶以后是走是留,他依旧不会干涉,那一直是他的自由。旁的,都不重要。

*

鸡鸣声起,笼罩在山村的夜幕撤下。

清晨的村路上,最是热闹。

大家扛着锄头,或背着背篓,经过各家各户门口放出来的鸭群鸡群,向着自家田地去。

茂金花也在其中。

昨日傍晚,她在村口说了好一阵程仲家那事儿,但今早起来,各个都好像哑巴了。

茂金花看路上有熟识的冯柴那口子潘云娘,她也是个嘴巴不停的妇人。

两人臭味相投,常能说到一块儿去。

茂金花笑着过去,想与她说上几句。结果潘云娘急着偷人一样,腿迈得飞快。

茂金花还以为她没见着自己,忙喊:“冯柴他媳妇!等等我。”

话音一落,潘云娘紧着背篓,就差跑了。

分明是个干瘦妇人,愣是让茂金花没追上。

呸!

怂货!

就因着昨晚程仲那作为,她傍晚那阵算是白费唇舌,想想都气。

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又没往他家去,难不成程仲还能真不讲理就动手?

茂金花嘀嘀咕咕,没个消停。

走着快到地里了,又看那嫁出去的冯年又往娘家跑。

茂金花当即跟了上去。

冯年就是那当初没看上程仲的哥儿,要他答应,现在都该叫程夫郎了。

……

“娘,昨晚真有这事儿?”

杜氏:“可不,全村都瞧见了。凶得哟!活像山里野狼一样!”

冯年心惊胆战。

“还好还好,当初没答应嫁给他。”

杜氏看哥儿今早一早赶回来,一脸不高兴。她哄着说了会儿话,才跟他开口言明在夫家受的委屈。

这两边一比较,杜氏心里就不像以往那么想了。

那程仲因着家里小哥儿受了惊,才有昨晚那般作为。

村里汉子少有他这样的。

仔细想想,虽没父母帮衬,又是个猎户,但好似赚得不少。

对夫郎也好,那家里的哥儿都带着上县里几次了,回回拿那么些药,忒舍得花钱。

再加上还有一把子力气,是个好壮力。

小两口用心一点,完全能好好经营家里,其实……也不算差。

杜氏看自己儿子避之不及的样子,有些沉默。

村里人对程仲畏惧,对他也只是粗浅印象。有了那哥儿,众人口中才经常出现程仲这个名字。

杜氏想到当初拒绝了程金容说亲,一时间不知后悔还是不后悔。

要是他哥儿嫁去,什么婆婆给的委屈,那是不会受一点。

那程仲只他姨母程金容一家亲戚来往。

程金容又是村里出了名的有主意的妇人,虽凶悍,但护犊子。

她当初送小小年纪的大郎上县里学厨,谁家不说她饿昏了头,没钱没粮的还把银子送出去。

可现在洪松学出头了,在县里挣银子,谁又不羡慕得不行。

最重要的是丈夫明事理,有能力,对自个儿爱护有加。

这样的日子能难过到哪儿去?

杜氏看向自家一脸庆幸的哥儿,轻轻一叹。

各有缘法,罢了。

茂金花跟了会儿,听明白了就拐弯往自家地里去。

她边走边自个儿嘀咕:“真当是什么香饽饽,人又不是非你不可了。还幸好没嫁,眼瞎的!”

那程仲凶是凶,对那丑哥儿多好。

要她有个哥儿……

茂金花赶紧甩头。

“呸呸呸!怎还看上那煞神了,跟程金容一个粪坑里出来的,一样的烂东西!”

*

杏叶今日起得早,醒来就去灶房做饭。

等做好了去叫程仲,却看他已经起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屋檐下,正摆弄着一块木头。

杏叶走到程仲身边看。

那木头上用木炭画了东西,瞧着像狗又像猫。

杏叶一喜,道:“仲哥,给我的吗?”

程仲看哥儿:“不给你的。”

杏叶转头就往屋里在。

程仲抓着哥儿往回一带,笑道:“小脾气挺大,开个玩笑都不行。”

杏叶站定,再问一遍:“给我的吗?”

程仲无奈:“是,给你的。”

哥儿顿时笑逐言开,像沾满了糖霜的糯米糕点。

“谢谢仲哥,仲哥真好。”

“仲哥,吃饭了。”

程仲闷声笑了下,放好东西,随哥儿进屋。

早饭杏叶做了包子,配着粥吃。一筐的包子,程仲干了一半,杏叶最多吃两个。

吃饱,程仲去洗碗。

杏叶背上背篓,要出门去。

程仲手一勾,抓着背篓道:“上哪儿去?说都不说一声了?”

杏叶后退几步,回头道:“去扯草喂小鸡。”

程仲这才放开。

“别走远了。”

“我知道,就在前头的菜地里。”

程仲放哥儿出门,自个儿把家里收拾好,又继续去雕木头。

距离下次上山还有几日,程仲打算过了姨母生辰那天再走。这次就不带哥儿去了,他多待些时日。

这般想着,手上也更快。

家里好的木料少,杏叶喜欢这些木头玩意儿,上山也可以顺带找些好木头。

第62章 姨母生辰

春日草木疯长,地里的杂草才除了没几天,转眼又是一片青绿。

尤其是那鹅肠草,一蓬一蓬地长,随手就能薅下来一大半。鸡鸭鹅最是爱吃。

只一会儿,杏叶扯完。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隔壁万婶子家的菜地里。

一样的菜,但万婶子家的瞧着是要好些。

菜叶子翠绿,个头也比他们的大。

那菜畦格外齐整,茄子一行,辣椒两行,还有各式各样的豆角。

地只那么大,万婶子用到了极致。沿着坡坎边缘还点了丝瓜、胡瓜,也都搭了好了架子。

现在万婶子身子还没恢复,地里是栩哥儿照顾的。

看菜下泥土湿润,刚浇完粪水,显然是今早弄的。

母子俩都是勤快人。

杏叶想着这事儿,回去跟程仲说了。

程仲手一划,看着多了道痕迹的木头,道:“差点忘了。”

如今是种了地,田间地头怎能不管。

不止前头菜地,还有后头土地以及秧田里都要去看看。

那这次上山之前,手里这块木头应该刻不完了。

……

接下来,就是忙地里的事儿。

除草、施肥交替着来,有些地方还需要补苗补种。

秧田里则是要看水,多了放出去,少了水也不成。反正是一点是闲不下来。

连杏叶都跟着程仲下地干活,忙了好一段时间。

程婶子送的鸡苗一天一个样,抓回来十日,开始翘尾了。小翅膀上也慢慢长出硬羽,已经能放出来在院子里走走。

虎头白日里在家看着,杏叶费不了多少神。

只跟着程仲忙了一段时间,身体似乎好了些,胃口都大了一点。

二月二十五,已入黄昏。

红日悬在西边,轮廓尤为清晰,杏叶瞧着像个红鸡蛋,只不过圆一些。

他跟程仲在半坡的土地里忙完,捞起拔出来的草抖干净泥,再装背篓里带回去。

能吃的给小鸡吃,不能吃的扔粪坑里沤肥。

穿过平整的水田,各家田里都划出一小块育秧。

秧苗嫩绿,细弱的苗子经不起风吹雨打,农人每日都会来看。

杏叶跟在程仲身后,两三步一个哈欠。

程仲背着大背篓,放慢脚步。

“杏叶困了?”

杏叶随手勾住背篓后头的绳子,懒洋洋道:“中午没睡觉。”

“回去先睡一会儿,我做好饭菜叫你。”

“我烧火。”

“我怕你一头栽到灶孔里去。”

杏叶忍不住笑,又来个哈欠,眼里泪花往外冒。

摇摇晃晃走到家门侧边,杏叶困意愈发浓重,正迫不及待想回屋往床上躺下歇息会儿,腿边嗖的一下跑过一只小东西。

“汪汪汪,汪汪——”虎头吠叫着跑出来,见程仲二人,尾巴摇了两下就追着去了。

小狼紧随其后。

杏叶瞌睡吓醒了。

他两眼瞪得圆圆的,问:“刚刚那是什么?”

程仲开门道:“黄鼠狼。”

杏叶:“!!!”

这不是专门吃小鸡的!

杏叶精神一振,赶紧跑进院子里清点自家小鸡。

隔壁,万芳娘被栩哥儿扶着在院子里坐着。

这会儿太阳落坡,外面吹着一点点风,比屋里舒服。

她看杏叶两人回了,笑道:“杏叶也去干活了?”

杏叶刚清点完小鸡,发现一个没少。听到万芳娘的话,就跑院墙边踮脚往她家院子里看。

栩哥儿也拿着薄被,轻轻搭在万芳娘腿上。

杏叶道:“万婶子,栩哥哥。刚刚才忙完地里回来呢。”

母子俩同时笑起来,模样有五六分像。

杏叶看万芳娘面色依旧,恢复得很慢。他不免轻问:“婶子身体可好些了?”

万芳娘笑着点头,眼角皱纹愈发深。

申栩栩道:“才好一点我娘就想赶我走,她能耐着呢。”

杏叶也笑起来,只不过有些腼腆。

哥儿双手抓着墙面,下巴搭在手背,看起来乖巧可人。

申栩栩看了会儿,才问:“刚刚虎头叫得凶,瞧着追着什么出去了。”

杏叶忙道:“对!是黄鼠狼,你们看看鸡鸭少没少?”

这一听,万芳娘急了。

她赶紧让哥儿去看,又对杏叶道:“我说呢,先前家里隔三差五就少个鸡,我还当谁偷了去。”

杏叶点点头,就不知说什么了。

万芳娘看着哥儿亲近,想起程仲他舅舅的事,忍不住问:“先前家里来人,杏叶是不是吓到了?”

杏叶:“有一点点。”

万芳娘温和笑着道:“以后遇到这事儿,喊一声我这边就听得到。婶子要不是身子不行,抄起扫帚就能打。”

杏叶也笑,目光清润柔和。

他静静看着妇人。

也才几天没见到,万婶子苍老许多。

她头发快白完了,面上虽然笑着,但杏叶能从她眼里看到深深的愧意。

杏叶一想,就知她不想让栩哥哥有负担。

杏叶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直到申栩栩出来,要送他娘回去,杏叶才离开院墙边。

转过头,看自家灶房的烟囱里已经冒出炊烟。

仲哥在做饭了。

杏叶跺了几下站得僵硬的脚,跑进屋,往灶前一坐,开始烧火。

程仲被他挤到靠墙,险些滑下凳子。

他无奈看着哥儿,往旁边让了让。

“不去睡一会儿?”

杏叶:“不困了。”

程仲起身,给哥儿让位。

程仲往锅里下米,再用锅铲搅拌搅拌。

杏叶小声算着时间,发现二月二十七近在眼前。

程婶子生辰,杏叶必定也去。

但仲哥外祖那边肯定也有人来,杏叶怕有遇到什么二舅三舅是程老五那样的,便问程仲打听。

程仲道:“我与那边不熟,见了绕道走。”

杏叶:“万一他们不让我绕呢?”

程仲笑了两声,杏叶顿时挺直了背,一下有了底气。

就是,怕什么!

仲哥可是很凶的。

程仲看哥儿那小模样,神情缓和,还是跟他说了说。

“苦杏村程家那边,二老皆在。老头重利益,老太太没主意。两人生得多,活下来的一共五个……”

老大是他姨母,当姑娘时没少被使唤。

老二程文重、老三程文华,一个肖父,把面子看得什么都重。一个肖母,也是个没主意的。

他们早年分家出去,也都有孙子。

两人性子虽不如程老五招人厌,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老四就是他娘,老五杏叶见过。

至于他们下头的子子孙孙,那又是一只手数不过来。

反正日子越难越生,就指着“卖儿卖女”挣个银子。要是歹竹出根好笋,或者有能飞上枝头的,那绝对不亏。

像他娘那种模样好的,就差点被老头子卖了个好价钱。

杏叶听完,对程仲外祖家有个大概认知。

他想着到了那里避开点他们走,程仲却道:“见着了也不怕,他们要说了什么,尽管告诉我。”

杏叶:“我知道了。”

*

转眼就是二月二十七。

程金容也没想生辰大办,只请些个关系亲近的聚一聚,吃一顿饭就成。

来人虽说不多,但也能坐个两三桌。

客人来了,总不能随便吃点,所以一大早,程仲就去给程金容家帮忙。

他与洪桐驾着牛车,赶早去镇上采买食材。

菜蔬、猪肉都买些,自家再杀两只鸡炖了,有肉席面就不会差。

杏叶去洪家去得晚一点,不过也是刚刚吃完饭,才辰时初。

这会儿客还没来,但一家子已经准备起来了。

洪大山在一旁杀鱼,宋芙备菜,程金容也忙着炖鸡。

杏叶过来时,唯有洪狗儿跟大黄闲着没事儿干。小孩在啃酥肉,大狗在舔地上的酥肉渣。

杏叶叫了人,程金容招呼道:“不着急,先坐下歇会儿。”

杏叶对洪家已经不陌生,也不像以往那般扭捏。知道要忙,进屋就坐在灶前帮忙烧火。

程金容见了就笑,宽额饱满,圆脸透红,满身的喜气。

“婶子炖鸡肉,特意加了些滋补药材,待会儿多喝一些。”

杏叶乖乖点头。

在这一坐,杏叶一边烧火一边仔细观察起来。

在陶家时,家里没做过这样的事。就算有客人上门,那也是王彩兰的娘家人。

那时候杏叶只需要多做几道菜就成。

既是生辰,又要宴客,虽是农家,但席面也得拿出手来。

不仅是当天天不亮就起来忙,头天晚上,该准备都得准备齐全。

比方说提前炸了酥肉,煮好了腊肉腊肠。宴客的碗筷也得洗干净,桌椅凳子家里不够用,还得往邻居家借来。

第二天赶早,先派人买菜。

就像仲哥跟洪桐这样,一来一往,回来也早。

菜买回来,又是一阵忙。

首先得洗菜切菜,宋阿姐跟县里回来的大松哥做了这事儿,一上午就没停下过。

再来,腊肉腊肠该切的切好,昨晚煮的肥肉也得切完。这个程仲来。

像洪桐跟洪狗儿,就一起剥蒜理葱,帮着干些杂活儿。

做到一半,客人上门了。

来的都是亲近的,先到的是洪大山这边的亲戚。他的兄弟姊妹,弟媳妹夫,还有侄子侄女。

大家大多都住一个村,这些个妯娌来了,直奔灶房帮忙。

她们都是灶上好手,一帮忙,顿时大伙儿就轻松了许多。

她们一边闲聊,手上也不空着,摘菜、切菜,打个下手,这灶房里就成了她们的天下。

程仲、洪桐被赶了出去。

凑热闹的洪狗儿却被拦下,你抱我摸,胖脸蛋都捏红了。

不过小娃娃依旧乐乐呵呵,因着小兜里揣满了叔婆叔娘们给的小零嘴。

“杏叶,不用烧了,你也出去玩儿。”

程金容开口,一瞬间,好几双眼睛看来。

杏叶坐在灶前,拘谨起来。

第63章 程家一大家子

程金容的妯娌们一来就看见杏叶了,不过程金容提前打了招呼,说哥儿胆小,就一直没往哥儿身上看。

这会儿听程金容提,好一阵打量。

“这就是老二的夫郎吧?”

开口的是洪大山的亲妹妹,洪小花。她嫁的外村人,也没见过杏叶,这会儿实在忍不住好奇。

杏叶顿时坐得笔直,身板挺得跟小翠竹似的,眼睫压下,颤个不停。

程金容见状笑开,道:“好了,让哥儿去歇歇,别逗他了。”

老二也是,哥儿带回了家里养了这么久,大伙儿都知道是他买来的。

现在嘴巴上说什么当弟弟养,旁人就跟洪小花一样,只会当哥儿是他夫郎。

她今儿真说出口是什么弟弟,明儿就有人看杏叶笑话。

弟弟?

谁信!

一个单身汉子,一个买来的哥儿。既不认是夫郎,说个弟弟,别人只会想你买回来的就是个暖床的,连夫郎都算不上!

这不是让杏叶难堪吗!

程金容打个哈哈,让哥儿远离这些个妇人夫郎。

杏叶依言出去,刚到院儿里就撞见往灶房门口跑的程元宝。

就是程老五家那小子。

杏叶往侧边让开,小孩儿却嬉笑着追来,撞过他身侧就跑。

十岁的小子壮得跟牛犊似的,杏叶肋骨一疼,身子往旁边晃了晃才站定。

杏叶绷紧唇角,默默压下心里的不舒服。

今儿是程婶子生辰,不好惹事。

哪曾想,小的跑了,大的又来。

程老五瘸着腿往里挪,看杏叶杵着不动,眼里恶意快要化为实质,喝道:“眼瞎了不是,不知道端根凳子来?”

程仲自院外进来,手上拿着倒了鸡毛的空盆子。

闻言,他走到程老五身后将人往旁边一拨。

程老五踉跄,要不拐棍使得快,得一屁股坐地上,在亲戚面前闹出个大笑话。

他正要发作,一看是程仲,当即怒不敢怒,笑得难看。

程仲没等他说话,带着杏叶去一旁。

洪桐偷笑,拿走他手上的盆。

又听门口热闹,跟着去迎。

见外面是他外祖家其他两个舅舅,还有二老,当即喊道:“娘,外公外婆来了!”

程家、洪家都是大家族。

程金容娘家那边人一来,院子里跟那关满了鸡鸭的鸡圈似的,热闹得有些吵闹。

程家二舅三舅都生得多,一家六七个子女。最小的也都十来岁了,最大的二十多快三十。

单算孙辈,加起来都有六七个。

加上二老,一伙二十五六个人,全到齐了。

杏叶哪里见过这么多人。

他控制不住往程仲身后躲。

汉子肩宽背阔,一下给他挡个严实。

杏叶极小声道:“不是说来几个,怎么这么多人?”

程仲见那二老跟两个舅舅看来,冷着脸看回去,跟哥儿说话却依旧温和。

“姨母应该也没料到。”

正是春耕农忙时,谁家老老少少连带壮年全出来走亲戚。

杏叶默默将目光挪到出来的洪家人身上,不出意料,见到快挤满院子的人也都愣怔一瞬。

但仔细想想,也都该来。

就是程家人的德行他们也都知道,不免往歪处想——

这拖家带口的,生怕少了他们一口肉。

不过洪家这边的亲戚再如何想,程家人来齐全了,程金容笑得不见眼睛,也不算白来。

人一多,院子里摆放的三张桌子全给程家人坐满了。

幸好屋里还备有两张,不然都怕不够。

程金容招呼了下娘家人,就进灶房,差不多可以炒菜了。

院子外头,洪松跟洪桐还有宋芙都出来招待客人。

桌上摆些花生瓜子,放点果子跟糖。

随后也坐下来,跟大伙儿聊天。

洪大山话不多,他家那些个兄弟性子都与他差不多,沉闷着在一旁帮洪大山的忙。

程家这边兄弟,则坐在凳子上,先一把将桌上的糖给拿完了,装自家小孙身上。

余下瓜子花生使劲儿往怀里掏,嘴上急着吃,手上也不停地抓。

洪松跟洪桐两兄弟早知舅舅们什么样子,那是来一次恨不能将他们家的米缸都搬了去。

不过今日娘生辰,盘子里抓完了又添上就是。

不好让她不开心。

院里人多,杏叶一直站在程仲身后,纠结着要不要出去。

程仲就低声问:“要不要去外面待会儿?”

杏叶道:“这……行吗?”

程仲感觉到程家人落在自个儿身上的视线,浑身不舒服。往常姨母生辰,他也是避着程家人,在角落里帮忙。

不是怕他们,是不想说废话。

尤其现在,当猴儿似的被人打量,很是不爽。

程仲:“出不出去?不出去我走了?”

“出去!”腰带一重,程仲腹部收紧。他反手往后,抓着哥儿手腕,带他出去。

路过那桌旁,老头子一拍桌面,气得吹胡子。

“人都不会叫了,你姨母就是这么教你!”

老头子突然发作,惊得院子里乱跑的小孩都停下,纷纷躲到自个儿爹娘后头。

程仲压着眉,很是不耐。

杏叶心肝颤了颤,有些害怕。

今日姨母生辰,他不想计较。

“外公,外婆。”

老头子闻言,唇动了动,脸色稍微缓和。不过依旧绷着姿态,摆着当长辈的谱。

旁边坐着的老妇人周氏则满脸慈笑,应了一声。

程仲点头,抓着杏叶就要走。

坐在旁边嗑瓜子儿的程文重咳了声,看向两人。

“好歹也是二十多的人了,还当是程元宝一样,叫个人都要教。”

程文重也是宽额圆脸的长相,看人先打量。说话带威势,似故意压着人。

杏叶感觉自己被程仲抓着的手被盯着,手指蜷缩,悄悄往下撤。

程仲松开哥儿,直视说话的程文重。

“别给脸不要脸。”

“你!”程文重猛地站起,凳子被他带倒。

小孩都吓得跑了出去,在门口忙着砍鱼的洪大山不得不直起身,往院里来。

门口,洪家三兄弟眼里闪过厌烦。

老二洪大海道:“咱不进去?”

老三洪大江拿过洪大山放下的刀,砍鱼砍得砰砰响,跟敲锣似的。

老四洪大河道:“得大嫂去,老大制不住。”

另外两兄弟默默点头,再默默将鱼砍得更响。

老大制不住,他们就更制不住了。

院儿里,程仲不想扰他姨母。

他没急着走,轻轻推了推哥儿后背,让宋芙带他到一边去。

他目光泛冷,看着想拿长辈姿态压他的程文重。

杏叶被宋芙带到门后。

正无措呢,就看门后已经站了洪桐跟洪狗儿。一大一小趴在门缝,撅着屁股挤着往外看。

宋芙笑道:“别怕,隔几年就有这一遭。”

院中汉子站立如松,目光含威,一人面对着程家一众。

他虽不怯,但杏叶见他身后空无一人,不免心里有些酸胀不安。

杏叶低低道:“不是断了关系,怎么他们又这么对仲哥?”

宋芙不好开口。

洪桐没个忌讳,道:“嗐,不就是脸皮厚呗!”

“他们一直想让老二低头,最好把他们当祖宗一样供上,要是供的是银子就更好了。”

宋芙警告:“小心娘听到。”

洪桐大大咧咧,嘴巴一撇。

“娘又不瞎。肯定看清他们什么意图了。”

杏叶预想的难堪没有,等程婶子出来,程文重已经被程仲压得憋屈坐下。

程金容笑问:“怎么了这是?”

程仲:“他坐不住凳子,腿上长疮了。”

程文重敢怒不敢言。

程仲见姨母没被影响心情,虎目淡淡扫过程家一大家子,暗含威胁。

今日敢闹起来,他们就别想安生。

洪大山站在一旁,毫无用武之地。

他乐乐呵呵笑了两声,又出门去。

离吃饭还有一阵,程仲嫌院儿里全是程家人,让杏叶出来,带他出去闲逛。

这会儿该忙的都忙完了,其他的轮不到他们小辈。

杏叶自然跟了程仲走。

在河边玩儿了一会儿,屋里就叫吃饭了。

外头才晴一会儿,又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滴来得突然,刚刚上桌的菜可不能白做。

程家人慌慌张张,比其他人更积极地将桌子往屋里搬。

小孩儿们鞋都不知道玩儿哪儿去了,光脚跟着跑,不停用衣袖擦脸上。

好在灶房宽敞,能放一张桌。

堂屋挤一挤,放下四张桌。

大伙儿自找位置坐下,主家说上一声,就各自开吃。

程仲与杏叶一桌,避开了程家人。

每桌菜色一样,荤素肥瘦皆有。

掌勺的都是程金容,杏叶早知程婶子手艺好,但吃到这一桌大菜,还是不免赞叹。

婶子是个能耐人!

桌上也没几个不认识的,洪桐、洪松、洪狗儿、宋芙就占了四个位置,除去他俩,余下两个位置也是洪家的人。

杏叶吃得自在,程仲挡在外侧,他安心得很。

农家人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热热闹闹的。

洪松跟洪大山偶尔起来,帮着添一添各桌要吃完的菜,满上一碗酒。

吃到后头,一桌菜几乎没有剩的。

小孩儿最先下桌,再是年轻人。

这会儿雨还在下,杏叶吃饱了,坐在程仲旁也没急着离席。

大家坐得挤,隔壁桌上,洪家的妯娌们开始说些闲话。

杏叶当趣事儿一样听着。

“里正家的姑娘到岁数了,咱几个村不少人看上,想跟他家做亲家嘞!”

“跟他家做亲家有什么好,家底儿都得送过去。”

“再是这样,人也是里正。我可瞧见了,都好几家请媒人去了。他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都是哪几家?”程金容打听。

“咱村村口冯家,陶家沟村陶传礼家、陶井水家,还有镇上那卖酱的……”

陶传礼?

大伯家肯定就是给陶磊说的了。

杏叶忍不住往后桌看,想听得更清。

第64章 仲哥真好

“小叔叔。”

膝盖上一重。

洪狗儿趴在杏叶腿上,包子脸一鼓一鼓还嚼着酥肉。

他双眼期待地看着杏叶,油汪汪的小手冲着杏叶手抓去,半路被程仲拦截。

“小叔叔,我们去抓飞虫吧!”

杏叶用手护住桌角,看了眼外面。

雨势小了,跟蛛网似的,淋不湿衣裳。

杏叶点点头。

洪狗儿眼睛泛光,挣脱程仲,抓着杏叶就跑。

宋芙见了,温柔笑着道:“杏叶太纵着他。”

程仲没吭声。

出去玩儿比坐在屋里听着一群酒鬼侃天说地的好。

天气暖和,虫子也多。

一到下雨,土里钻出来的飞蚁漫天飞舞。

那虫子胖乎乎的,翅膀细长,雨停后墙脚、沟壑到处都能见到他,它们的断翅。

小孩儿不怕,就喜欢拿着个竹筒子往里面装,装得越多越好。

玩儿腻了,就扔鸡圈里,鸡鸭也爱吃。

不过洪哥儿想一出是一出,抓了几只,拆了翅膀就扔了。然后又让杏叶陪他躲猫猫。

洪家门口侧边,靠河的位置堆了个草垛。

杏叶看洪狗儿藏在墙角,衣角都露出来了。他当没看见人,假装往草垛边走。

忽的,见大黄叼着骨头,鬼鬼祟祟往草垛后跑。

杏叶绕个弯儿,没去打扰它藏骨头。

草垛后头,稻草被掏出一个窝来。

一身金黄毛的大黄脑袋往里一拱,忽的夹着尾巴,往后退了两步。

棕色的狗眼紧盯草垛里,耳朵嗖的一下盖在头上。

表面遮掩的草垛中,躺着一条灰色的“大狗”。后腿断了,腿上带血的毛干涸结块。

它奄奄一息,挣扎几次也没站起来。

大黄动了动鼻子,嗅到了虎头身上一样的气息。

它摇摇尾巴,叼起骨头试探往前。

里面一声低呜,“大狗”张嘴威胁,犬牙泛着利光,似要咬断它的脖子。

大黄立马趴下,尾巴摇得更欢。

圆溜溜的狗眼清澈无害,还用鼻头将骨头往它身边推了推。

*

杏叶领着洪狗儿玩了一会儿,带着人进了屋。

他头上沾了些雨珠,程仲将他拉到身前来,给他擦了擦。

顿时,新长出来的碎发服帖了不少。

洪狗儿则闹着还要玩儿,被洪桐一把拎着抗在肩上,又溜达出去了。

这会儿屋里除了喝酒的那桌,余下的人都吃完了。

洪家那些妯娌帮着收拾碗筷,杏叶也去帮忙,被程金容挡开。

“上午忙了一上午,就几个碗,用不着你来。”

杏叶被拒绝,一时间也不知道做什么。

程仲冲着哥儿招了招手。

杏叶走到他跟前,不解地看他。

“跟姨母说一声,我们回去。”

“还没忙完。”

“你药还没喝。”

杏叶腮帮子一鼓,蔫头耷脑地去找程金容告辞。

堂屋里,程老头程富贵一直看着程仲。见他对个买回来的哥儿如此照顾,实在是看不过眼。

找谁不好,偏偏找这么个干巴瘦弱的哥儿。

他给还在喝酒的两个儿子使眼色。

程文重不情不愿道:“爹,你刚刚不是看见了。”

他好歹是程仲的长辈,可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样他还能跟程家亲近得了?

“快去!”程富贵沉着脸道。

这孩子小时候不怎么跟他们来往,对他们不亲也正常。以后多走动走动就好了。

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还真能一个人关起门来过一辈子。

以后出了事,还不得靠亲戚。

程富贵琢磨着,看向忙碌着收拾碗筷的大女儿。

程仲最听她的,实在不行,就让她去说说。

*

杏叶与程仲刚出洪家院门,见对门缩进去个脑袋。

杏叶拽了拽程仲衣袖,询问似的看他。

程仲带哥儿走远了一截,才道:“那妇人嘴碎,姨母跟她不对付。”

杏叶点点头。

就跟王彩兰和大伯娘一样,两个见面就吵,互相看不顺眼。

走着走着,眼看快到家门口,杏叶感觉到身后好像有人跟着。

他回头看,被程仲大手抵住后脑勺,继续往前走。

杏叶小声道:“有人。”

程仲:“嗯,程家人。”

快要进家门时,躲在墙角的两人磨蹭着走了出来。

程文重见程仲已经看见他了,摆正姿态等他打招呼,但直接被无视。

程仲当着他面径直将门关上。

“……看看!看看!这是他对长辈的态度!”

程文重气得跳脚,像那田坎上被人追着往水里跳的青蛙。

程文华肖母,个头矮小些。

他一下抵住要关上的门,顺势挤了进去。

杏叶连忙抓住放在墙角的扫帚,紧紧握在手中。

程文华:“程仲,我是你三舅舅。”

程仲随意接过哥儿手中的扫帚,扫了眼他硌出印记的手心,抬眸看了眼门边。

“你们自己出去,还是我送你们出去。”

外头的程文重听完,气得吹胡子瞪眼,推攘着进来。

他正要骂,一眼却看见院里的房子。

这房子虽是茅草房,但看着崭新。房子多,院子又大有宽敞。

程文重看完,冷静下来。

他示意程仲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程文华忿忿:“二哥!”

程文重拽上程文华往门外走。

程仲对杏叶道:“回去熬药,我去一会儿就回。”

不把程家的事儿解决了,他们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

程仲不喜欢外人打扰自己的生活。何况之后他要上山,他们常来,杏叶日子过不安生。

杏叶拽住他,眸子里藏着担忧。

程仲笑了下,弯腰平视哥儿。

“没事,很好解决。”

杏叶点点头,慢慢松开手。

“别冲动。”

程仲:“放心,有分寸。”

屋外,程文重越看这房子越满意,他心里盘算着,对程仲那点不礼貌就不计较了。

等程仲出来,他清了清嗓子道:“是你外公让我们来的。”

程仲不语。

程文重肃着脸,皱起眉头,忍下心中不满。

“你娘的事,本来就是你娘不知廉耻让我们全家没了脸。你外公也是为了后头的子孙不被连累,才将你娘逐出家门。”

“现在你娘没了,你外公就不计较那些了。”

程仲:“计较哪些?”

“当然是你娘……”

程仲:“计较他卖女儿给个可以当她爹的老男人换银子?”

“那是你外公!”程文华气得指着程仲鼻子,唾沫星子乱溅。

程仲挡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力道大了,弄得程文华差点就摔在地上。他手忙脚乱撑着墙稳住自己,一时间从脸脖子红到脸上。

“没规矩!”

“一点都没规矩!”

程仲:“我娘跟我说,他爹早死了,更没什么兄弟。要攀关系到别家去。”

程文重胸口起伏,气得破口大骂。

“老子好歹是你舅舅,是你娘的亲哥哥!你姨母是一点没把你教好,让你不敬长辈!”

程仲笑了声,说的话却让两人后背一凉。

“程老五那样,你们也想试试?”

“老五什么样!”两人反应过来,惊骇得结巴,“你、你你你你……”

两个气得手都哆嗦,你了个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程仲离开,脑子一热,冲上去就道:“程仲!你有本事永远都求不到老子头上来!”

这是什么威胁。

程仲继续往家里走,两人气急败坏,顿时拿起家里那一套想要动手。

杏叶生了火出来,就看外面三个人似乎吵起来了。

看着像要动手。

杏叶吓得转头回去,端了一盆水就跑出来。

不管不顾的,闭眼就往外一泼。

程仲眼皮一跳,顿时让开。

后头两人被结结实实泼了一身。

程仲眼里笑意一闪,当即关门,抓了哥儿就挡在后头。

杏叶心脏扑通扑通跳,眼睛还闭着。

门外两人破口大骂,踹着门骂天骂地骂祖宗。程仲栓上门,回头看哥儿。

还呆呆的,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程仲扬唇,勾了勾哥儿的脸颊。

软乎乎的。

“杏叶啊……”

杏叶眼睫抖了下,睁开眼,扔了盆,忙抓住程仲的手。

“我刚刚……”

程仲:“你刚刚做得很好。”

杏叶一下就不紧张了,他不好意思冲着程仲笑。

“程仲!你给老子出来!你娘不教你怎么当人,老子今儿个好好教教你……”

外面骂得狠,门板都被踢得哐哐响。

程仲道:“回屋去,我让他们滚远点。”

杏叶点头,知道他能应付。

程仲出去没多久,谩骂声停了。

杏叶往外看了眼,门打开,进来的只有程仲。

“他们人呢?”杏叶问。

“跑了。”

刚刚不是跟疯狗一样,怎么就跑了?

程仲看哥儿求知的眼睛,笑了声。

“下次泼水用脏一点的,更能恶心人。”

杏叶脸染了红晕,小声道:“我没想那么多。”

程仲:“嗯,不过杏叶做得很好。”

他大马金刀坐下,手撑在膝盖,肩膀离哥儿有一巴掌远。

药炉子里冒出泡泡,药味儿顷刻弥漫在灶房里。杏叶喝多了药,身上都沾染了些草药味道。

程仲道:“我打算明日上山,插秧之前回来。再带你去县里。”

杏叶一听,顿时想说跟他去。可犹豫着,还是没开口。

程仲奇异道:“这次不想跟我去了?”

杏叶低头,耳朵尖有些红。

“家里有小鸡,离不开人。”

程仲:“叫栩哥儿帮忙看着。”

“我、我要看着家里菜地。”

“去不了多久,菜地没事。”

杏叶瘪嘴,有些委屈看向程仲。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

一看程仲眼里带笑,显然是逗他,杏叶微恼别过头,不理他了。

程仲:“生气了?”

“没有。”杏叶气鼓鼓。

程仲笑道:“不是故意的,杏叶原谅我。”

杏叶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态度真诚,点了点头。

“好吧,原谅你了。”

可真好哄。

程仲语重心长道:“不是逗弄你,是想告诉杏叶,想做什么直接跟我说,我又不阻止。没准儿还能帮你。”

话落,哥儿眼睛发亮。

“我想……想跟程婶子学厨。”他像是没拿定主意,又往程仲身边挨近了点,肩膀抵着他,“我跟婶子学厨,可以吗?”

程仲与哥儿对视。

杏叶满心满眼看着自己的时候,程仲心里酸涨,似能挤出蜜糖来。

他忍不住想向哥儿靠近,想捏捏他的脸,摸一摸哥儿紧张得直颤的长睫。

可一切都被他克制下来。

程仲道:“杏叶想就可以。”

杏叶笑开,歪头往他肩上蹭。

“仲哥真好。”

程仲:“不过这次杏叶不坦诚,杏叶自己去说。”

杏叶顿时直起身,小脸绷得紧紧的。

“仲哥一点都不好。”

第65章 分开

当程文重跟程文华分别捂着一只胳膊,惊恐跑到村西时,洪家屋内吃酒那桌饭菜已经撤了,大伙儿坐在一起说话。

程文重躲在门外往里张望,没瞧见程老五。

被程文华一提醒,才见洪家后门口鬼鬼祟祟的人。

程文华一把揪着人,掀翻在草垛上。

程老五抱着腿,躲闪着,还是被两人踹了几脚。触及脚上的上,疼得他“哎哟”直叫。

大黄坐在草垛侧边,尾巴放平,紧盯他们。

草垛深处干草窸窣,一双狼眼幽幽盯着外面。

程文重沉声道:“你那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老五:“那不早就跟你们说了,摔的!”

“放你娘的屁!”程文华一巴掌打在程老五脑门上,“那小子会动手,你怎么不早说?”

程老五委屈,忿忿道:“我说了的!”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说他心黑手狠,你们自己没听。”

程文重捂着胳膊,清清楚楚记得程仲开门出来,拽着他的手咔嚓一卸,再咔嚓一下装上。

他险些以为手都被掰断了。

当亲眼看到旁边程文华经历了他这一遭,他吓得魂都在半空飘。

听到程文华痛叫,程文重扔下人就跑。

还摆什么长辈姿态,手都要被废了!

程文重将气撒在程老五身上,拽着他衣服细问他那腿伤。

程老五被程仲警告过,起先看他俩找上门等着看热闹,现在被威胁,只能哆哆嗦嗦交代清楚。

他眼里恐惧,捂着腿似乎又有了那钻心的疼。

他的腿是直接被程仲一脚踩断了。

不是像脱臼一样弄一下就成了,大夫说他得一直固定几个月才能长好。

程文重跟程文华听完,心里一阵后怕。

这小子,根本就不认人!

程文众沉思默念:“老爷子异想天开,还等着他外孙上门认祖宗。”

程文华没个注意,问他:“那这事儿怎么说?”

程文重道:“我反正不管了。”

他算是明白了,程仲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惹急了,就像刚刚那样一点没顾忌,直接动手。

老头子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他不掺和了。

洪家屋里。

等了许久的程富贵等来了程文重两兄弟。

老头子坐在桌旁,一手搭在桌子上,皱巴巴的老脸严肃惯了,纹路极深,似一根一根凿刻上去的。

“他怎么说?”

两人在亲爹面前,有几分老实。

程文重见儿子孙子都在这儿,又一脚勾过来凳子,沉着脸坐下。

“还能怎么说,他不认!”

程富贵没得到预料结果,气性上来,斥道:“没跟他好好说!”

程文重不耐:“还怎么算好好说!”

“爹,你自己说去吧,我不管了。”

程文华赶紧道:“我反正也不管。”

程富贵气得往桌上一拍,闲聊的人齐刷刷看来。屋里一时安静,程老头故作镇定收回手,狠狠瞪着自己两个儿子。

他气得脸皮上的褶子都在抽搐。

老头低不下头去,心里对这个外孙更加不喜。

好好好,他架子大,非得让他这个当外公的低下头。

跟他娘程玉钗一个样!

程富贵的想法程仲并不关心,去山里之前,他要先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

田里跟地里先去看看,确认没事,就开始准备上山的东西。

杏叶这次不去,但也没歇着。

他赶着夜给程仲烙了不少干饼子。

饼子没做馅儿,能放得久些。有时候来不及做饭用热水泡了泡就能垫肚子。

灶房油灯闪烁,晕黄透出窗,倾泄一地。

程仲从柴房里拿了麻绳,站在院子里,被窗里忙碌的杏叶吸引了神去。

油灯只照亮了灶台一角,哥儿周身笼罩在雾纱一般的光晕中。

穿的是那件青色衣裳,发带有些松了,搭在出了汗的颈间。

哥儿动作利落,不觉累似的。

从前家里就他一个人,程仲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此时此刻,他想,他还是更喜欢有杏叶的日子。

这次上山要去十天半月,前两次哥儿都跟着,程仲虽担心他在山上不适应,但人在身边,不会想念。

这次走得久,看着杏叶没多少失落,他反倒先不习惯。

程仲自嘲一笑。

他还当哥儿离不开他,往深处想想,该是他离不开……

程仲一滞。

有些事,不能深想。

他悄然转身,隐入黑暗中。

杏叶感觉有人看他,等捏完一张饼子看去,窗外也没人。

杏叶吓得跑过去将窗关上。

程仲收拾完东西,时辰已经不早。

杏叶还在灶台上忙,煎好的干饼子放在篮子里,堆了高高一篮子。

程仲道:“是不是把家里面粉全用完了?”

杏叶擦了把汗,脸颊透着薄红。

他道:“没有,还剩呢。”

程仲:“够了,多了放坏了浪费。”

程仲将哥儿拉到一边,自己把后头的事儿收尾,让哥儿去洗脸刷牙。

杏叶这会儿才觉得手酸,累得坐在凳子上不想动。

他看着程仲,汉子高大,油灯的光都被他挡了大半。

自己藏在他的影子里。

杏叶道:“仲哥,你明早几时走?”

程仲笑道:“怎么,还想送我一程?”

杏叶本就不舍,他坦诚道:“我怕我起来就看不见你了。”

程仲心软,顷刻改了天一亮就走的主意。

“我走的时候跟你说一声。”

杏叶点了下头。

程仲笑意藏不住,忍不住手指勾了勾哥儿凌乱的碎发,道:“我还当杏叶巴不得我走。”

杏叶拿下他的手,两手收拢,紧紧拽住。

他手小,但拽着有劲儿。

“才没有。”

程仲看着手心,忍不住勾了下手指。

哥儿手似乎白了些,那些旧的疤痕都清晰了。

“去疤痕的膏药用完了吗?”

杏叶看着自己手背,嗖的收回来,藏在身后。

“没有。”

“不够用再买。”

“够、够了。”杏叶按捏着食指指腹,那是切菜时划的,几乎把指腹破成了两半。

即便好了很多年了,也能看得清楚。

手背上的疤痕就更多了,烫伤、冻伤、烧伤……

很丑。

程仲缓下声音:“药膏不然放久了失了药效,杏叶不快点用完只能再买。”

“我用着呢。”

杏叶有些心虚。

他只是用得少,一次用那么一点点。买回来都看半月了,才用了那么一指甲盖。

程仲不戳穿哥儿,只加快收拾完灶台。

看哥儿累着了,坐着不动。程仲又打了热水来,拧干帕子,递给杏叶。

杏叶看着蹲在面前的汉子,自己坐着都比他似乎矮上一点。

他接住帕子,轻轻擦干净脸。

“你要多久下来啊?”

程仲:“最多十日。”

本想说半月,但第一次离哥儿那么久,怕再多些时日,他不适应。

杏叶:“那要好久。”

杏叶不好意思将帕子递过去,自己蹲下来搓揉。

程仲看着哥儿头上炸开的碎发,伸手顺了顺。

杏叶忍不住轻蹭了下。

程仲:“小狗一样。”

杏叶:“你才小狗。东西都收好了吗?”

“嗯。”

“菜种子呢?”

“带了。”程仲心说这会儿怕是山里那快地全是草了,但不想辜负哥儿好意,便也带上了。

……

油灯的微光从灶房移动到卧房,程仲等着杏叶睡了,才拿着油灯从门前离开。

躺在床上,程仲翻来覆去。

另一边,杏叶同样也许久才睡着。

次日,是个晴天。

程仲起来时,东边天空云层里霞光滚动,如红色的绸带,又似凤凰露出的一抹火红尾羽。

他才开门,杏叶就听到动静,一下睁开了眼。

杏叶还以为程仲要走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个脑袋迷迷瞪瞪四处往院子里看。

程仲见状,笑道:“哪家小哥儿,头发也不梳就往外跑。”

杏叶循声看他,露出个笑来。

“你家小哥儿。”

程仲朗笑,心情颇好。

“不着急,我等会儿才走。回去收拾收拾。”

杏叶点头,又缩回去,赶紧穿衣梳头。

等他收拾完,灶房里已经弥漫香喷喷的米粥味道。

杏叶跑进去,差点撞在程仲身上。

汉子后头似乎长着眼睛似的,随手横过来,挡住杏叶。

“慢点走,我又不跑。”

杏叶:“我就怕你跑。”

杏叶一想到他用完饭就要走,眼巴巴地瞧着他,一下子舍不得了。

程仲:“又不是不回来。”

杏叶抿唇。

他不习惯……

吃完饭,就不得不走了。

程仲带上东西,看哥儿快要送到山坡下了,无奈招呼他回去。

杏叶定在原地看着,程仲一头钻进林子里。

就上个山而已,以后要是走更远的地方,哥儿怕是得哭。

程仲走了,杏叶在山脚下望了许久,才低着头离开。

回到院子,里头空荡荡的。

虎头也跟着程仲走了,小狼更是上次追黄鼠狼后再也没回来过。

仲哥说小狼回山里安家了。

杏叶本来还有些失落,忽然听到后院里的鸡叫,赶紧带上背篓出去。

鸡食还忘了!

忙起来,就不会想着程仲不在。

喂了鸡,杏叶又把屋里收拾了一遍。该洗的衣裳洗了,晾在院子里,随后就去洪家。

他是真的想跟程婶子学一下东西。不仅仅是厨艺,还有如何操持家中。

在杏叶看来,这也不比汉子在外做活儿轻省。

杏叶以前没人教,上次洪家摆宴席观察了许久,觉得里头学问可多了。

他已经跟程婶子熟悉了,也不怕开这个口。

路过万婶子家,看万芳娘撑着墙壁慢慢走着。杏叶停下,打了声招呼。

万芳娘闻言笑起来,银发映着朝霞,精神好了些。

她问哥儿:“这是去哪儿?”

杏叶道:“去程婶子家。”

“我瞧着程小子是不是上山了?”

“嗯。”杏叶眼里闪过失落,忍不住往山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