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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有喜[种田] 土豆豌豆 20357 字 13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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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丑事

下午,杏叶先将买回来的葱蒜种下地。

菜苗育种起先见过程仲怎么做,杏叶依葫芦画瓢,将早锄好的地再松一松土,弄得细些。

种子分开撒上去,再覆上一层细土,泼点水就差不多了。

又怕山里那些鸟儿过来把种子吃了,杏叶往上盖了薄薄一层稻草。他瞧着万婶子刚栽下苗就是这般做的。

忙完地里,杏叶远远听到家门口两个小狗崽在嗷呜叫。

声音奶呼,又脆亮得很。

一声一声像铆足了劲儿。

杏叶连忙扛着锄头上去,走到一半,停在半坡。

原是村里几个个哥儿结伴,背着背篓上山。冯小荣也在其中,见了杏叶,还停下来跟他打招呼。

其他哥儿也停下,几双眼睛全盯着他。

杏叶一时紧张,捏紧了锄头。

“杏叶,我们去山上找野果,你去不去?”

杏叶赶紧摇头,屋里小狗崽子也瞧见了他,哼哼唧唧翻过门槛,甩着四条胖腿儿奔过来。

一个脚上压一个,肚皮鼓鼓的,冬瓜似的。

“好乖!”

另外三个哥儿低声惊呼,又瞧了一眼杏叶,里头最年长的哥儿站出来道:“我叫冯晓柳,他们两个叫冯灿跟冯烟。”

哥儿落落大方,眼里含笑。鹅蛋脸,额头饱满,唇红齿白,看着很舒服。

杏叶一下将名字跟人对上。

冯晓柳,这不是大堂哥上次登门那一家的哥儿。

瞧着分明挺好。

心思百转,也不过一瞬。

杏叶头一次面前有这么多同龄人,声音发紧,轻声道:“我叫杏叶。”

“我们知道。”冯灿跟冯烟齐声道。

都姓冯,四个哥儿是一个家族的。

杏叶以往没见他们往这一边来,从未遇到过,这会儿打了招呼,见冯家哥儿盯着他脚边摇尾巴的小狗崽,似有明悟。

“你们可以摸,不过它们有点凶。”

“不凶不凶!”话没说完,冯灿跟冯烟就蹲下去了。

手刚伸过去,狗崽尾巴都不摇了,一下躲在杏叶后头,对他们呜呜出声。叫一下身子还跟着跳一下,确实凶巴巴的。

不过都是小狗,再怎么凶落在哥儿眼里也是乖的。

几个人“嘬嘬嘬”了半响,好歹摸了两把过了瘾。

杏叶瞧着,心里慢慢也不那么紧张。

冯晓柳比他两个稳重些,看着杏叶道:“要不跟我们一起上山?就在外围,我们常去。”

蹲着的冯灿道:“有山柿子。”

冯烟:“板栗也好吃!”

“八月瓜也不少。”冯小荣默默补充一句。

杏叶听着微微一笑,白嫩嫩的小脸看得几个哥儿眼睛都亮了。

好乖一个哥儿。

跟糯米球似的,馅儿都是甜的。

杏叶被格外炽热的目光看得往后退一步,抗在肩膀上的锄头有些硌人。他道:“家里还有事,你们赶紧去吧,再晚下来就天黑了。”

冯灿仰头一瞧,也是。

冯晓柳对杏叶印象挺好,道:“有空找我们玩儿,就先走了。”

杏叶点头,目送四个哥儿离去。

远远的,还听到冯灿跟冯烟叽叽喳喳说着也给家里抱个小狗崽的事。

杏叶看得出神,直到腿上狗崽咬住他裤腿往后扯,才低下身,一手臂将两个抱起。

“牙痒痒了,给你们煮骨头磨。”

进屋时,杏叶又往山上看了眼,心里有些羡慕。

他们这样真好。

想到于桃,杏叶轻轻叹气。

*

进了山,远远瞧见山下程家的房子。

一身浅黄的冯灿才道:“我觉得杏叶也不像村里传的那么不好啊?”

冯小荣:“他胆子小,不常出来。”

“有时候看到他去洪家,路过村子中间那条路都走得飞快。你们不往这边来,不知道也不奇怪。”

冯晓柳蹙眉:“就是怎么跟于桃玩儿一块儿了。”

冯灿撇嘴:“这边除了那哥儿,也没别的。”

他们也不是排挤于桃,是于桃排挤他们。

以前年岁还小时,村里的小孩儿大多都一起玩儿,于桃也常跟着他们一起。

本来也没什么,但于桃性子占强,总喜欢争。

有时候争不过,总哭。搞得家里大人还以为他们欺负他了,经常被揪着耳朵骂。

这也能忍受,大伙儿知道他家里情况,也都让着他。

但后头他爹没了,他脾气变差不说,还总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要欺负他。

有次他们去小河边捞鱼,大家一起捞的,最后也一起分。

结果就因为他没得到那条最大的,愣是说大家欺负他没了双亲。

冯灿出头说了他几句,于桃就发疯,把笼子里的鱼全倒了回去。他们气得骂他,可把他惹恼了,竟一下将冯灿推进了水里。

好在水不深,淹不了人。

不过冯灿现在膝盖上还有一道疤呢。

当时他们都才七八岁,都被于桃吓到了。冯灿回去还高热不退,险些成了傻子。

这之后就没人跟他玩儿了。

于桃见了他们,也远远躲着。

冯小荣道:“以后,咱找杏叶玩儿吗?”

他还没跟杏叶道歉了,这事儿一直压在心里。每每想起,半夜醒来都羞得想钻个地缝里。

早知道他爹当时叫他去,他就去了。

冯灿:“可以啊,不过我可不想跟程仲打个照面。”

“对,程仲凶,看了要回去做噩梦。”冯烟道。

冯晓柳笑道:“哪有那么夸张。”

“一点不夸张。”两哥儿异口同声道。

程仲刚回来那年,村里小孩都被吓哭好几个,夜里还总惊得做噩梦。

最后实在没法,请了庙子里的人来,那人说被程仲身上的煞气惊着呢。

村里老人说,小孩眼睛比他们灵,总能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从那之后,村里人也都躲着他。

两个哥儿相貌很像,是一个爹娘,跟冯晓柳是堂兄弟。冯小荣则跟他们还要隔得远些,是爷爷辈的关系了。

冯小荣道:“我今天遇到杏叶跟于桃了。”

“怎么说?”冯晓柳也好奇他们怎么相处的。

冯小荣道:“瞧着也不那么亲近,人家都不怎么理会杏叶。”

冯晓柳嗤了声:“还是那个德行。”仿佛谁欠了他似的。

冯灿笑嘻嘻:“多半找到玩儿得更好的了。”

几个哥儿闲聊着爬到半山,开始找果子。藤蔓上挂着的八月瓜,脚下踩到的毛栗子,见到了就赶紧捡。

半山腰这片林子村里人也常来,草都走平了,不怕什么蛇虫。

冯小荣见毛栗子可以吃了,想起自个儿去年看见那棵树,又往林子里走了走。

小伙伴就在后头,喊一声就知道。

穿过灌木,绕过交错的藤蔓与树林,冯小荣拨弄下地面。见确实有掉下来的栗子,正要喊呢,眼前忽然错过一道梅子青色的身影。

冯小荣猛地蹲下去。

于桃?

冯小荣轻轻扒开一点灌丛缝隙,真是于桃。

于桃居然跟个野汉子抱在一起!

顿时,他惊得长大嘴巴。怕自己出声,连忙双手捂住。

冯小荣想到最近村里传的事儿,说于桃挑剔,文氏给他相看多少个汉子他都瞧不上,原来是有相好了!

冯小荣仔细盯着那汉子,瞧着有几分眼熟。

高高大大的,眉毛好似没了一点。手腕上绑着兽皮,压在于桃后腰上,勒得真紧。

冯小荣怕被发现,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直到远离了,才急急忙忙拉上小伙伴道:“咱快下山。”

冯晓柳看他神色慌乱,立马招呼另外两个人跟上。

路上边走边问:“怎么了?”

冯小荣:“你们记得一个眉毛断了一截,高高大大的汉子不?咱们村有这个人吗?”

“没有啊。”冯灿道。

冯晓柳仔细想想,忽然肯定道:“有!那不是两年前搬到我们村的落户王青。”

他就记得这人眉毛没了一块儿,看着不好惹,村里询问他来由时,他还说是小时候伤的。

“有这个人吗?”冯烟问。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冯晓柳道:“有,还是我爹领着回来的。不过他落了户之后就上山了,不住在村里,没看见他下过山。”

“对!我也想起来了。”冯小荣道。

那人不是没下过山,是没从他们村里下山。

他在镇上还看到过几次。

“你问他干什么?”冯晓柳道。

冯小荣背着没装什么东西的背篓,有些气闷,想想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快说啊,不然我们回去看。”冯灿催促。

冯小荣立马拉住人,低声道:“我看见他跟一个哥儿在私会!”

冯灿:“我当时什么呢!管他干什么,我们又跟他不熟,咱继续找吧,不然白上来一趟?”

冯小荣:“万一被发现了,咱跑得过他。”

冯灿皮子一紧。

“也对,那咱们去别的地方?”

“算了,来不及了。”冯晓柳道。

冯晓柳没这么笨,冯小荣怎么知道他跟那哥儿是私会,没准儿人家早结亲了。

但他既然笃定,说明那哥儿他们认识,很可能就是他们村里的。

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冯晓柳眼神暗下来。

他爷爷是冯氏的长老,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姓冯,若是自己家族的哥儿做了什么丑事,坏了冯氏一族的名声……

这事儿万万不能捅出去!

但也不能放任。

冯晓柳看向冯小荣,打算私下里问清楚。

冯小荣见冯灿两个已经急急忙忙走到前头一截,也要跟上,忽的被冯晓柳一拽。

“先送他俩回,有事问你。”

冯小荣看他,踮脚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是于桃。”

冯晓柳瞳孔微缩,在前面两个人催促时,立马松开冯小荣,状似寻常往前走。

于桃。

怎么就这么巧。

于家是村里的小姓,对他们冯氏倒没什么大影响。但到底一个村……

“你确定是他?”冯晓柳低声道。

“我都看见他俩抱在一块儿了!”

冯晓柳皱眉思索。

这事儿是于家的事儿,倒不用告诉冯氏一族。往大了说影响村子名声,往小了说,就是哥儿跟那汉子不知耻。

不过这般品行……

下到山脚,刚好路过程家门口。

想起杏叶刚刚软乎的笑,可比他冯家几个弟弟看着性子都软绵。要是于桃的事儿牵连到他,冯晓柳想想就不行。

虽是跟杏叶头一次见面,但他还挺喜欢那哥儿。

他拉住冯小荣道:“你告诉杏叶,看他如何。”

若杏叶还跟他一块儿,便是人以类聚,也就不用交好了。

冯小荣:“咱这不是破坏人家关系了吗?”

冯晓柳:“好的关系才不需要破坏。”

冯小荣立马应下来。

就凭今天早上在路口看见于桃对杏叶的态度,分明也就一般。他反正看得清楚,于桃嘴巴在笑,眼里可是心虚。

心虚什么?

没准儿就是今日会情郎这事儿。

第92章 矛盾

傍晚,山村忽然下起一阵雨来。

杏叶急忙将外头晾晒的衣裳收回来,又将干柴往屋檐下堆。他院里院外来回个不停,两个小狗崽子跟他玩儿似的,追着他的脚扑。

杏叶怕踩到它们,直接拎起来。

山里就是这般,雨一阵一阵的,说下就下。

好在雨势不大,杏叶也只沾湿了一点外衫。两个小狗崽却因为腿短,背上沾了糖粒子不说,肚子上的毛毛也一团泥。

杏叶拎着到灶房,拿了帕子,挨个拎起来擦。

擦干净了放进筐子里,这才开始生火做饭。

家里就他一个人,做饭有时候也不方便。稍不注意就做多了,炒一盘菜他一个人能吃两三顿。

今日赶了集,杏叶买了块儿新鲜的瘦肉。

小一斤,他切了一半,剁碎了,打算做个丸子汤。

两个狗崽玩儿累了,这会儿窝在竹筐里时不时哼一声,杏叶瞧了眼,两个已经脑袋抵着屁股,闭着眼睛睡觉了。

他忍不住笑,想伸手摸一摸,又舍不得打扰。

只一边烧火,一边静静瞧着。

等到水开,用手挤出一个个小肉丸子。丸子刚落水,就有人敲门。

杏叶吓得一哆嗦,狗崽也被惊醒了,在竹筐里窸窣动着。

杏叶往院子里看一眼,都快天黑了,谁这会儿还上门。

门又轻轻响了下。

杏叶将手洗了,走到院中。

“谁啊?”

“杏叶,是我,冯小荣。”

杏叶将门打开,瞧着外面撑伞的哥儿有些纳闷。

“你有什么事吗?”

“有,大事!”冯小荣也紧张,但他们几个玩儿得好的都听冯晓柳的,他说的话,冯小荣自然要来。

“我能进去跟你说吗?”

杏叶看他后面没人才让人进来,又赶紧将门一关。

灶上离不开人,杏叶转身回去。

冯小荣舔了下唇,还是跟了上去。不过走到门口就没走了。

杏叶道:“你进来坐。”

冯小荣看他在做晚饭,想了想,将伞搁在外面,走到灶前帮他烧火。

杏叶奇怪地看哥儿一眼。

冯小荣不好意思,想到自己来意,手抓着木柴收紧,手心被硌得疼了,脑袋才更清醒。

他鼓起勇气道:“先前跟我娘那事,是我对不住。我不该……”他一闭眼,干脆道,“不该偷你家李子。”

“杏叶,对不住!”

杏叶手僵了下,随即笑开。

他真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

“没关系,已经过去了。”

冯小荣一听,立即塌下腰,整个人跟松了绑一样。

“你快回家吧,天黑了。”

“不是。”冯小荣将手里木头扔灶孔,借着温暖的火光,看着灶台上忙碌的哥儿。

“我来,是有另外一件事跟你说。”

冯小荣怕杏叶吓到,一直看着他手,等杏叶挤完了丸子才小声道:“是于桃的事。”

杏叶拿着帕子,回头看他。

“于桃怎么了?”

冯小荣看了眼门外,瞧着院门关得紧紧的,才盯着那两只胖嘟嘟的狗崽子,放轻声音道:

“我们今天上山的时候遇到于桃了,瞧见……瞧见他跟一个咱们村子里前几年来的猎户抱在一起。要是这事儿被村里知道了,怕是……”

“你跟他玩儿得好,虽然我们不会说,但哪一天被人捅出来,你也可能受影响。”

“你离他远点儿才好。”

冯小荣已经走了许久,锅里的丸子都煮散了,杏叶还在出神。

“汪呜!”

“汪!”

杏叶眼珠缓缓转动,被小狗崽的声音唤回神。

看它两个趴在筐子边,直起身子嗅闻,杏叶忙往锅里一看,好好的丸子汤变成了肉沫汤。

杏叶赶紧熄了火,自己盛出来些,余下的等凉了再给两只小狗。

汤还热,现在吃烫嘴。

杏叶回到凳子上,想着冯小荣跟他说的事。

他第一个想法是不信,于桃明知道这种事不好,那么精明一个人,怎么会去做?也许哥儿是被汉子哄骗了呢?

杏叶本就打算找于桃说说话,收拾收拾心情,决定明日一早就去找人。

事情到底如何,他要见了于桃才能确定。

晚间这一顿饭杏叶吃得心不在焉,两个小狗崽却吃得香。最后碗都舔得干干净净,跟洗了一样。

杏叶收拾了碗筷,洗漱后又去后头看了眼鸡鸭,随后才进屋睡觉。

心里装着事儿,睡得很浅,村里的鸡一打鸣,杏叶立马醒了过来。

雨还在下,秋后的雨一般一下就是几天。

雨丝细密,不大不小,早晨起来时,穿着夏日的衣裳都有些薄了。

杏叶赶紧钻进灶房,洗漱后,做了点早饭吃。又喂完鸡鸭跟小狗,撑着伞就锁了门出去。

他依旧走的后头。

下了一夜雨,路面泥泞湿滑,杏叶踩着草走,也蹚了一腿的雨水。

于家后门紧闭,听不到声音。

杏叶站了会儿,忍着紧张,斜着伞穿过于家旁边的巷子,走到他家篱笆外。

大门开着,于桃在里头缝衣裳。

杏叶还未开口,于桃便看见他了。

哥儿笑着出来,两步并做一步,很是雀跃。

“杏叶!”

于桃从门口绕过来,左右看了看,将杏叶拉到旁边窄窄的巷子里。

“你怎么过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说着又想起什么,于桃笑容灿烂几分,“你等等,我给你看看我练的字。”

不等他说,哥儿就跑了。脚下带起雨水四溅,沾湿了裤腿也未曾察觉。

只杏叶倾斜着伞面,站在微微淌雨的巷子里。

杏叶还在想要怎么跟于桃问那件事儿。如果是冯小荣说了假话,那自然是最好。可如果是真的,这事儿必定得让于桃赶紧止损。

“杏叶,你瞧!”

眼前一晃,于桃宝贝似地拿出几张纸来。

杏叶在书坊里瞧过,是书坊卖得最便宜的纸,但也要一刀三十文。

纸面上写满了字,字体大小还算均匀,比划虽如稚童,但个个都用了心。

“你写的?”

“对!”哥儿双眼像阳光下的湖面,灿烂生光,说起写字来,更是眉飞色舞的,“不过写得丑。用树枝不行,还是得在纸上练,不然拿着那软塌塌的毛笔都不会写。”

杏叶看于桃这小心谨慎的样子,就知道不是文氏给他买的。

而于桃身上没几个钱,那笔墨纸砚买下来,几十文定是不够。

于桃之前还说过,文氏定不会给他准备嫁妆,他还要给自己攒嫁妆钱。那定然也不会花大手笔买这些。

那就是旁人买的了。

杏叶道:“多练是好,但纸笔贵。”

于桃不知想到哪儿去,也皱眉赞同:“对,好贵。”

不过说完,他依旧掩饰不住眉眼间的喜色,“但是省着用,也能用很久了。”

杏叶面色稍霁,也被哥儿的笑容感染。

脚下微凉,鞋里慢慢浸了水。杏叶想起来意,拉着于桃往后门走。

“等等,等等。”于桃一把收回手,宝贝似地将纸揣进怀里。他嘴上不停道:“杏叶,咱们今天多学点字吧,我都能写下来,多几个也不怕忘记。”

杏叶道:“好,待会儿教你。”

“不用去你家,我娘不在。”

“我有事问你。”两人同时说道。

到了后门,于桃推了下门发现从里面栓上了。他挤到杏叶伞下,两人面对面。于桃目光定住,立马注意到杏叶几乎与他一样高了。

笑容僵在脸上,他缓缓别开眼。

于桃掐了下手心,将心里的闷堵压下,道:“你问吧。”

杏叶不知哥儿为什么一下就不高兴了。

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声音细密,如蚕啃食自己的心口。杏叶再一次感受到于桃对自己的疏离,就像今早上在村口时那样。

杏叶望着哥儿脸,轻声道:“你相看的事有结果了吗?”

于桃笑容一僵,很快敛下。

“没有,这事不着急。”

“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于桃说得干脆,杏叶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定然是冯小荣看错了。

“昨天村里人上山找果子,好像看到你也上山了。”本是随口交代一句,杏叶却看到于桃眼里闪过的慌乱,顿时心中一凉。

真是他!

杏叶着急,忙道:“你真的跟别的汉子私下……”

“杏叶!”于桃打断他,目光亮得惊人,藏着压迫紧盯着眼前的杏叶。

“别人胡说八道你就信,你怎么不信我。”

“于桃,这事万一被村里人知道……”

“知道什么!”于桃这才慌张,声音急促,“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见一面。谁看见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不检点,跟男子私会?我们两个最好,你怎么能听了别人的话就怀疑我。”

“我没有。”

“你就有!你就是不信我,不把我当最好的朋友,你一点也不向着我!”

杏叶看他急得声音都大了,一把拉住他。

“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于桃反过来抓住杏叶的手,紧得杏叶扯不开,拽得生疼。

“还有谁看见了?你快告诉我!”于桃焦急吼完,看杏叶呆滞立在原地,又慌乱收回手,低下头道,“当、当然,我不怕别人看见,我又没做什么。”

杏叶没见过这样的于桃。

他被吓到了。

他的逼问让他心中恐惧浮现,仿佛看到了王彩兰拧着他的手,深深地看着他,警告他。

偏偏于桃如惊弓之鸟,脑子里全是被村里其他人知道的后果。他又拉住杏叶,见他不动,急得推攘道:“你快说啊!”

伞柄脱手,砸在水面。

程仲扛着东西下山,天一亮就走,刚到山脚远远就看着于家后门两个哥儿在拉扯。

杏叶被于家那哥儿拽得站不稳,伞都掉到田里去了。

跑到前头的虎头耳朵竖起,猛地往杏叶跑来,凶狠冲着于桃吠叫。

程仲隔着田就是一嗓子道:“杏叶!”

于桃身子一哆嗦,见程仲来了,扔下杏叶就跑。

杏叶被他带得踉跄,一屁股坐在湿滑的岸上。他怔怔看着抛开的于桃,许久,直到眼前被赶来的程仲占据。

“虎头,回来!”

已经跑到于家篱笆外的虎头停下,又冲着院子叫了两声,才掉头回去。

杏叶眨了下眼,无措地看着着急赶来的程仲,露出个软绵绵的笑。

可眼尾泛红,一脸的雨水,瞧着可怜。

“仲哥。”

程仲拎着哥儿腋下将人带起来,放在田边的草上,又把水里的伞拿起来,牵着哥儿手腕就往家走。

虎头摇着尾巴跟在两人后头,鼻子戳在杏叶腿上直嗅。

“以后别跟他往来。”程仲刚刚看得真切,那哥儿眼里是藏不住的妒忌与恶意。

杏叶回头看着巷子里,早不见了于桃的身影。

杏叶:“他刚刚是不小心。”

虎头龇牙,叫声震耳:“汪!”

程仲扫了眼虎头。

连虎头都能感觉出来那哥儿刚刚的恶意,自家小笨蛋却不明白。当初放任他跟那哥儿玩儿,也不知是好事坏。

“就算不小心,那也不该扔下你就跑。”程仲忍着怒气,瞧着哥儿下半身几乎都湿了,赶着带他回去换衣裳。

他没走几步,衣摆被轻轻拽了拽,杏叶问他:“仲哥,你知道王青这个人吗?”

程仲顿时皱眉。

“不是什么好人。”

第93章 心虚

“为什么不是好人,仲哥你再仔细说说。”

话才落,杏叶立马打了个喷嚏。程仲扛上麻袋,抓着哥儿就走。杏叶小跑几步才跟得上。

杏叶还要问,程仲赶人去房间里换衣裳。

“换完了再说,别染了风寒。”

没多久,杏叶出来,连带脚上的鞋也换了一双。

“仲哥,你还没说……”

程仲也脱下满是泥泞的外衫,见他这么执着,有些无奈。

“灶前坐着。”

“哦。”

程仲先洗锅熬姜汤。

杏叶生了火,目不转睛看着人。火势渐大,泛冷的身子变得暖烘烘的。

程仲切着姜丝线,完全忽略不了哥儿的视线,他道:“问他做什么?”

杏叶的脸被火光烤得慢慢红润,心思又不会隐藏,被程仲看得一清二楚。

杏叶只小声道:“你说嘛,我帮人家打听打听。”

程仲眼里冷光一闪。

想着哥儿刚刚受的委屈,多半是替于家那哥儿。

“我知道得不多,但那人抢了我几次猎物。”都是他蹲守了好几天,正要放箭,就被人截了。

一次两次是意外,可三次四次,那就是这个人故意跟着他。

不过程仲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他将人收拾了一顿,卸了他一只胳膊,再后头就没有在山上遇到过。

杏叶一听,眉头皱得死死的。

程仲瞧哥儿眼睛盯在一处,就知这会儿没防备。他将姜丝扔进锅里,走到哥儿身边坐下,随口问:“跟谁打听?”

“于桃。”

“那刚刚于桃推你是怎么回事儿?”

杏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微恼地用脑袋撞了下程仲胳膊。

“你怎么这样?”

“不说我也猜到了。”

程仲捏了捏哥儿鼓起的腮帮子,触感太好,软乎得像糯米糕。这次他没松手,轻声又问:“刚刚怎么回事儿?”

杏叶抵着程仲胳膊,脑袋往下滑,浓长的眼睫遮住眼中的情绪。

“是不小心。”

分明刚刚没什么,但又好像因为撑腰的人回来了,一点点的情绪就被放大。

杏叶不笨,也不傻,只是因为只有这么一个朋友,所以那些不经意间的不舒服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想这应该是正常的。

可一而再再而三的敷衍与疏离,他也会伤心。

杏叶不想说,他低下头。

程仲看着哥儿毛绒绒的脑袋,心里叹气。

才出去多久,回来就这样,倒不如跟着他一起上山。

程仲跟虎头回来了,家里又热闹起来。

杏叶也不执着于刚刚的事情,喝了姜茶,就跟程仲一起看他带回来的猎物。

这趟上山去得久,有半个多月。

上山时还热,下来就已经入了秋。

凉风过窗,小狗崽哼哼唧唧团在一起,又觉冷了,爬到灶前趴着的虎头怀里酣睡。

程仲带回来一个大麻袋,一个背篓。

背篓里都是活物,有野鸡,野兔,以及一些杏叶不认识的猎物。这次草药几乎没有,大麻袋里装的是一头死了的鹿。

“鹿不能放太久,杏叶去不去县里?”

“现在去?”

程仲点头。

鹿肉在县里才能卖高价,他也想带杏叶再看看大夫。

村里说冷就冷,该给杏叶准备冬衣了。

杏叶刚刚喝了姜茶,这会儿从肚子到喉咙都热起来。程仲烧火,他就洗锅做饭。

“可是这会儿去,晚上回来都深夜了。”

程仲:“在县里住上一晚再回。家里鸡鸭就拜托万婶子帮忙看着,虎头留在家里,没什么事。”

杏叶:“好。”

程仲:“那顺带也把驴车买了?总借人家的也不好。”

杏叶看程仲真打算买。他往锅里掺了水,坐回程仲身边。

“咱们还有银子吗?”杏叶小心问。

想起自个儿花钱如流水,心里就虚得慌。他怕把程仲给花穷了,还要过日子呢,没点家底可怎么办?

程仲闻言笑起来。

“有。”

“放心,把这些猎物买卖了,再添补些就够。”

“能卖那么多?上次也不过卖了三两银子。”

上次抓到鹿还是去年了,卖的四十文一斤,就算这一头鹿有上次两个那么大,但也就翻一番,六两。

一头驴可不止六两。

程仲一顿,险些忘了,上次卖鹿的时候哥儿跟着。

瞒不过去也无所谓,程仲跟杏叶道:“家里存银还有八十来两,也是够的。”

“八十?”

程仲点头,村里没几个家底儿有他厚。

“可是上次不还是有一百多两,怎么就八十两?”

杏叶开始盘算自己到底花了程仲多少银子。

看病吃药是大头,村里都看过两三次,县里宝春堂更是数都数不清了。一次看着三四两,五次就是十两多。更别提拢共不止五次。

杏叶急得快哭出来。

程家家底儿是有多厚啊,让他这么用!

旁人家里,小病小痛的都不舍不得花钱看,他倒好,明明都好了还吃着那药膳。他又不是什么金贵人。

程仲也意识到,这银子是花得不声不响,一下花了二三十两了。

他只是攒银子,花倒是不计较,也没个账目,想买什么就买了。这会儿看哥儿那自责样子,也跟着着急。

“杏叶,银子没了还能赚。”

“照这么用,赚的不够花的!”杏叶眼眶通红。

程仲也不明白,明明感觉没买什么,就看看病,给杏叶买些零嘴布料,家里一些家用,不知不觉就没了。

他头一回觉得这是个问题。

以前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怎么用都不怕。现在多了杏叶,即便他能挣,但也不能没个规划。

可他又不习惯做这事儿。

想着想着,目光落到脸都急红了的哥儿身上。

村里汉子成了亲,银钱都是给媳妇夫郎管的。洪家他姨母管家,洪松那两口子也是嫂子管,那他该给杏叶……

程仲想着,眼里溢出笑意。

杏叶瞧见,急得站起来。

“你还笑!我都跟个败家子一样。再这么下去,只会吃空,咱俩都喝西北风去。”

“哪有这么严重。”程仲拉着哥儿坐下,“只是我没个计划,不止花在杏叶身上,我也用了不少。后头就不会这么大手大脚了。放宽心,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程仲定定地看着哥儿,眸子里藏着十分的郑重。

“到时候杏叶就知道了。”

就凭杏叶这心疼银子的样,他觉得以后有点零用都难。想到这儿,偏偏给他美起来了,笑得鲜有些傻气。

杏叶看得云里雾里,又觉得程仲这样很是奇怪。

他直直瞧着,慢慢也没了着急,跟着笑。

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想笑。

程仲回过神,又是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子。瞧见杏叶傻乐呵,没忍住摸了摸哥儿头。

上山一趟,某些想法已经明晰,甚至笃定。

只待合适的时机。

要去县里,两人也不敢耽搁。

程仲去借冯汤头家的驴车,杏叶则做些吃食,再烙几个饼子路上吃。

又把鸡鸭的食留足够,虎头跟小狗崽喂了,就听到门外程仲跟万婶子说话。

去县里已经很熟悉,难得是白日出发,杏叶不困,坐在程仲身边听他聊着山上的事儿。

中途休息个两次,到县里就是下午了。

这次猎物多,程仲直接带去云得酒楼,卖了银子,又立即带杏叶去宝春堂。

门外,杏叶紧盯程仲,嘴巴瘪着。

原来带他来是为了看病。

又花银子!

“不去,已经好了。”杏叶挺直了身子站着,像不弯折的竹竿,程仲拉着他往前,他拼了命地往后。

袖口被拉扯着往上,细细一截手腕上,桃核手串轻轻晃动。

“药膳还没停,不得让大夫看看?再不快些,人家关门了,明早还得再来。”

宝春堂生意好,医馆门前人来人往。杏叶看见好几个人往他俩身上看。

受不住这么多目光,程仲看着也不会妥协,杏叶瘪瘪嘴,最后还是慢吞吞地跟着程仲进去。

好在这次大夫也没开其他方子,只让继续养着,平日里吃好喝好就成了。

杏叶松了口气,出来时恨不得拽着程仲走快些。

宝春堂人多,轮到他们看完,人家店铺差不多该关门了,县里各家铺子也收摊落锁。

出来后,杏叶以为该去买驴,但程仲又拉着他去成衣铺。

要不是他拉着,程仲听着那掌柜的话,指定又给他买两身做好的棉衣。

不过最后,还是依着程仲买了些棉花跟布料。

棉衣他已经有几身了,就只做一身新衣裳留着过年穿。多的布料就给程仲做,反正做好了他不穿放着也得浪费。

两人在县里忙,这会儿车马行也没几个人。

程仲打算第二日一早再去,便先带着杏叶找个客栈住下。

*

冯家坪村。

兴许是因为心虚,于桃推开杏叶后回屋里躲了半日,连午饭都忘了做。

文氏一早出去忙着于桃的事儿,回来看到屋里冷锅冷灶的,气得冲着于桃紧闭的门口骂了两声。

早知就该不管,瞧瞧这么大个哥儿有什么用!

文氏没跟于桃说她换了个媒人的事儿,保不准又是这个没看上,那个又嫌弃。

她心里暗自决定,就再给他操心一次,以后说什么也不管了。

于家过了饭点儿才吃午饭,下午文氏出去翻地,于桃依旧藏在屋子里。

他坐在逼仄的屋内,脑中是程仲泛着寒光的眼神。眼睫一抖,手抠着床沿,控制不住心虚。

目光落到角落里放着笔墨的木盒子,于桃咬紧唇,刻出一道深深的牙印。

不行!

他要解释,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被程仲吓到了。

不能让杏叶伤心。

第94章 嫉妒

小雨一日没停,傍晚时分,山村就暗了下来。

于桃趁着文氏不注意,悄悄从后门出去。赶到程家,见院门开着,他压低伞沿悄悄往里看。

“杏叶。”于桃悄声道。

万芳娘刚给程家喂完鸡鸭出来,听到有人在叫,打眼一瞧,原是那个常跟杏叶玩儿到一处的于家哥儿。

“杏叶去县里了,明日才回来。”

于桃看到万芳娘一惊,压低了伞,转个身就跑了。

万芳娘听着院子外飞快跑动的脚步声,站在屋檐下,往院外看着。

这于家哥儿胆子这么小。

她瞧着跑到门口低叫的虎头,唤了一声。等虎头跑到她腿边摇尾巴,才拍了下大狗的脑袋。

“别叫,好好看家。”

她出了程家院子,落了锁,才回隔壁。

于桃一口气跑到自家后院,关上院门,偷偷摸回自己屋里。

他将伞收了,靠在墙角。雨水从伞尖淌下,渐渐洇湿了一块地。

于桃心脏扑通乱跳,许久才缓过来。

他紧盯着那地面逐渐扩大的水团,又从那斑驳的泥巴墙往上,看到逼仄昏暗又散发着霉味儿的屋子。

一滴雨水从屋顶落下,扑通一声,滴在角落放着的木盆里。

水溅开,泥地面湿滑难看。

于桃收回目光,又注意到脚上沾满了泥泞的布鞋。

这双布鞋他穿了几年,里里外外补了又补,颜色不一的补丁格外显眼。

昏暗中,于桃脸色难看。

杏叶肯定没将他这个朋友放在心上,不然为什么两人才闹过矛盾,他就能欢欢喜喜地去县里。

他可从未去过县里。

于桃心里的酸妒压抑不住,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分明都是一样的,该是一样的!

他的日子不好过,杏叶的日子也该不好过!

于桃手心骤疼,指甲刺破了皮。

他猛然清醒,看着自己冒血珠的掌心,苦笑一声。

他在想什么!

不该这样的。

*

夜雨潇潇,树叶零落。

雨下得天凉了,夏衣穿不住,一早起来,村里人纷纷往身上多裹了一件衣裳。

早晨雾气重,村口的冯汤头捧着他娘做的鸡蛋面,蹲在屋檐下,看着大门外徐徐飘动的雾。

一大碗面,里头放了猪油,加了一把地里摘的嫩生生的青菜,上头还卧了两个鸡蛋。

热气腾腾的,吸溜一口,舒服得都要喟叹。

冯汤头吃得舒坦极了,几下就吃了一半。

不过他频频看着院外,心里也有些着急。他干爹今日要去县里,他得跟着一起去,但程仲借走驴车,这会儿还未从县里回来。

雨飘进屋檐下,冯汤头的娘卫氏道:“屋里来吃,屋檐水滴碗里了。”

冯汤头站起来,进了堂屋。

他家是瓦房,堂屋修得宽敞明亮。

两扇大门开着,最里头正对门口的供桌上摆放着祖宗牌位,往外一些,则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

此时他娘跟爹一方,他媳妇一方,自己两个儿子一方。

“也不知道程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急着用驴车呢。”冯汤头将碗往他媳妇那一方一搁,挪着屁股坐下。

他媳妇乔五娘道:“不是说了今儿就回来。”

“可我干爹不急着上县。”

“干爹干爹,一天到晚嘴里都是你那干爹!”冯汤头爹冯晋升冒着酸意道。

“嘿,爹,那可是你叫我认的。”冯汤头笑道。

冯晋升哼声,闷头吃自己的面。

是他让的又怎么,但让他认干爹不是怕他再出什么事。就跟那些不好养的小儿一样,多认几个干爹干娘才好养得活。

即便认了,逢年过节送点礼就成了,怎么还真成了别人的儿子。

再说,他们家为了感激那陶传义救了儿子,不也给了十两银子出去。加上他儿这半年给那边帮的忙,还算少了?

反正冯晋升心里是愈发不舒服。

那陶家也是,怎么使唤还使唤上瘾了,没点儿分寸。

卫氏道:“这雨下完,家里地还得收拾。你也别全顾着那边。”

“娘,我知道。”冯汤头说着,又忍不住往外头看了看。

他干爹现在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跟着这样的人,冯汤头自认为比种地有前途。

但他不敢说,怕他爹急了打人。

而且干爹现在的生意摊子那才叫红火,他跟着也能学到东西。

冯汤头这样想着,没看到他媳妇看过来的目光。

有些欲言又止,柳眉也微微蹙着,像遇到什么难事儿。

*

赶着上午,程仲回来后将冯汤头家的驴车还了,又给了一日的租金。

程家院子里,刚买回来的驴子停在院子,杏叶给他找了把草吃。

万芳娘正好端了虎头跟两个小狗的口粮来,瞧见院儿里的驴,惊道:“这瞧着不是汤头家的吧!”

杏叶点头:“仲哥买回来的。”

“可不得二十两银子!”万芳娘稀奇地看着那头小一些的驴,“瞧着还年轻。”

杏叶脸跟着皱巴巴的,想起这驴子的价就心疼。

万芳娘瞧见忍俊不禁,将饭菜倒入虎头的狗盆子里道:“买上也有用,去哪儿也方便不是。”

杏叶道:“仲哥也是这么说。”

杏叶端了凳子让万芳娘坐,又拿了些县里买的吃食,“还没谢谢婶子帮着照看家里呢。”

万芳娘看哥儿这般,想起刚见他的时候。

也真是变化极大。

她笑道:“谢什么谢。要真计较,还是你俩救了我一命,不然现在我都不在了。”

“呸呸呸!是婶子福大命大,不说这些。”

瞧着杏叶满是不赞同的眼神,万芳娘心里也高兴。

她看着院中那头驴,感慨道:“你来了这程家,我看程小子的日子是越过越有样子了。挺好……”

杏叶嘟囔:“我不来,仲哥日子才更好呢。”

“说什么傻话!”万芳娘道,“我住在这儿,以前程小子是个什么样子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不在时,他就跟住在林子里一样,一年在山下待的时日都没有两个月。”

“你瞧瞧你一来,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也精细了,哪像他以前,混着过日子。”

“他再能赚钱,也不过是个单身汉子,有些事儿还是咱们才理得清楚。”

万芳娘见过杏叶最可怜的样子,对他有万般的疼惜。

见他现在养得跟村里那些富户的哥儿相差无几,瞧着还更白嫩漂亮些,心里就高兴。

她慈爱地看着杏叶,瘦小的身子微微佝偻,苍老的手在杏叶胳膊上拍了拍。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后可千万别说那样的傻话。”

杏叶愣愣看着妇人,鼻子泛酸。

其实这一直是杏叶心里的疙瘩。平时他都是随口一说,番被万婶子稳稳托起,又悉心劝解,杏叶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他低下头乖乖道:“我知道了,婶子。”

“这才对嘛。”

今日难得无事,程仲不知去哪儿了还没回来,万芳娘就在程家坐得久了些。

她在村里住得偏,早年被人欺负,在村里少有说话的人,这一会儿坐着聊起来就有些停不下来。

开导了杏叶,忍不住说起村里的稀奇事儿。

“咱村里前两年来了个猎户,昨儿我瞧见人下山了。”

杏叶精神一振,追问:“是不是叫王青的那个?”

万芳娘诧异:“杏叶也知道?”

杏叶:“只是听说过。这人下山有那么稀奇?”

“可不是,以前少在村里见过,我还以为他窝在山里一辈子不出来了。”万芳娘自个儿琢磨琢磨,“该是年纪到了,下来成亲来了。”

“可是他一没房子,二没地,要是手头又没存下什么银子,娶了媳妇难不成跟着他上山打猎去?”

杏叶:“真是下来成亲的?”

万芳娘摇摇头,笑道:“婶子也不知,也就猜个一二。”

村里日子就这样,除了干农活,没什么好玩的,也就看看人家热闹,打发打发时间。

不过万芳娘也不是话多的人,瞧着程仲回来了,便也起身回家。

杏叶独自坐在屋檐下,看着走近的高大汉子。直到人杵在自己面前,才抓着人的胳膊借了力,软趴趴地站起来。

“仲哥,驴怎么喂?”

“我管着,杏叶不用操心。”

程仲顺势托了他一把,看他紧拧眉头问:“又在愁什么?”

“没愁啊。”

程仲笑了声,粗糙指腹压在哥儿眉心。

“眉头都能夹死蚂蚁了。”

杏叶长叹一声,几步跑进灶房,拎了狗崽子抱在怀里蹂躏。程仲看他不说,猜也猜得到。

方才他送东西去姨母家,正好遇到那村里溜达的王青了。

瞧着手上提着东西,眼睛往各家院墙里瞥,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来的地痞子。

程仲不想提他,就把今儿买的肉拿出来,“杏叶饿不饿?”

杏叶:“饿了。”

“吃青椒肥锅肉,再煮个汤。家里剩下的药材剩得不多,吃完了就……”

“吃完了就吃完了!”杏叶赶紧抢答。

见程仲看来,他道:“大夫说了,食补就行了,是药三分毒!”

程仲其实还想让杏叶再吃久一点,将病吃远一点。但哥儿这么执着,再强求反倒让他心里不舒畅,心情也影响病症。

程仲妥协道:“也行。”

杏叶高兴了,精神气都回来了些。

程仲想到于家那哥儿,还有跟那哥儿有牵连的王青。

以前杏叶被关在家中久了,他想让杏叶懂得多人情世故,有个说话的人,所以他有些放任哥儿跟于桃来往。

不过那哥儿人品不行,现在这样就差不多,再处下去,怕杏叶真受伤。

赶着于桃跟王青那事儿有结果前,他打算这次就在山下留个两天,早点带杏叶上山。

看不见,杏叶就不会惦记。

第95章 散了

雨下到第三日,下午时,天总算晴了。

家里鸡鸭饿得直叫,杏叶又舍不得给太多的粮食。趁着天晴,赶紧拿了背篓出门。

后头的红薯藤长得好,现在该翻一翻藤,免得太茂盛,光长叶子不长根。

程仲跟着一同出门,走到门口与杏叶分开,往坡下去。

杏叶在家种了不少菜,直接种苗下去的现在叶片舒展,嫩生生的格外水灵。

撒的种子也发芽了,程仲将上头的稻草扔到一边,顺带扯一扯地里新长出来的草。

坡地滑,怕杏叶摔河里去,所以这边的活儿他来做。

后头,杏叶远远就看到自家那块已经爬满红薯藤的地。

这会儿红薯藤尖正嫩,可以摘些回去炒了吃,滋味也不差。

想着,杏叶加快脚步。

才下了雨,地里正湿,走个几步脚下就裹了厚厚的泥。这会儿后头地里也没什么人。

杏叶从边上开始翻藤,太过茂盛的就割下来,抓了有一把就拎着一根红薯藤绕着头一绑,就是一捆。

不过藤上带泥,回去得放河里洗一洗。

忙活起来就沉浸下去,片刻就翻了半块地。背篓也已经满了。

杏叶拎着最后一把往路边走,抬头就看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背篓边的于桃。

哥儿无声无息的,脸色发白,吓得他还以为是什么东西,险些脚滑。

杏叶下意识扬起笑脸迎上去,可想起于桃上次跑了的事儿,又立马僵了脸。

他沉默着将红薯藤放下,不知道该怎么跟于桃说话。

于桃见他不理会自己,慌了。

“杏叶,对不起。”

杏叶拎着背篓正要往背上背,于桃抓住,杏叶不得不放下。

杏叶看着他,双眼平静。

于桃察觉,急道:“上次我不该推你,也不该逼你。我去村里打听过了,是冯小荣那个嘴巴毒的哥儿说的,他就是想挑拨我们的关系!”

“杏叶,我真的知道错了。”于桃小心地去那杏叶的手,“你原谅我好不好。”

杏叶一动不动,看着哥儿急红的眼睛。

他在辨认,这次是不是又在哄他。

“杏叶……”

“都怪冯小荣,我分明没做什么,他在你耳边乱说一通。他们就是看不得我好,杏叶你别听他的,我才你是的好朋友不是吗?”

杏叶敛下睫,看着被抓住的手,“是,所以我来问你了。”

问的结果就是于桃推攘他,还跑了。

“那、那我知道错了。”于桃紧张,紧盯杏叶的脸,手也拽得紧紧的,生怕杏叶甩了出去。

“我这不是害怕程仲打人。我、我胆子小,你是知道的。”

“没有下次了,杏叶我发誓!”

杏叶看着他。

于桃当即举起手来,赌咒发誓。

半晌,杏叶眼里闪过一丝思索,微微点头。

朋友之间,闹矛盾应该是正常的,杏叶这般想着。

于桃顿时笑起来,“我就知道,杏叶一定不会跟我计较。”

杏叶是真心把于桃当朋友,心里想什么也藏不住,他犹豫着,还是开了口:“……你真的跟那个猎户成亲?”

“没有!”于桃飞快道。

杏叶见状,勉强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不跟他来往行不行?我打听过,他不是什么好人,你跟着他要吃亏的。”

万婶子也说了,那个人什么都没有,于桃要是跟了他,以后也是在山上过日子。

偶尔去一次山上就算了,一直在山里,想也知道于桃不会喜欢。

杏叶一心劝人,没发现于桃笑容变得有些牵强。

“是冯小荣跟你说的吧。”

“杏叶!他其实对我挺好的。”

杏叶定定看着于桃,眼中温度褪去,已然有几分程仲的气势。

“你们没分开?”

刚刚是在骗他。

“为什么要分开?”于桃像是不解。

“你刚刚说了不会跟他成亲。”

于桃微哑,支支吾吾,眼神躲闪着。

像被杏叶看得受不了,他猛地抓住杏叶,似给自己鼓励,也想要杏叶相信,道:

“他待我很好,你上次看见那些纸都是他给我买的。他还给我买糕点,带我去镇上。你肯定是没见过他,见了你就知道他不是别人说的那样。”

杏叶沉默。

他绝对相信程仲的话,所以那王青不是好人。

但看哥儿现在这万分笃定的样子,显然跟那人的关系已经不是一般。

他还想劝劝,面上就带了几分犹豫。

落在于桃眼里,就是杏叶宁愿听冯小荣的话都不愿意相信自己。

他松开杏叶的手,微弯的唇角抿直,那双眼睛分明没变,可里面看不出半点笑意。

“杏叶,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担心。”两人已经私下见面了,杏叶生怕哥儿犯傻,语气有些急,“那猎户是新来的人,你多观察观察,不着急好不好?”

于桃看着哥儿白嫩的脸,又从他的发带一直往下,直打量他脚下那双布鞋,最后定定看着。

布鞋瞧着还是新的,但杏叶都舍得穿出来沾泥。

于桃忽的一笑,笑不达眼底。

杏叶感觉到了。

他被那上上下下扫视的眼神看得不舒服极了。

他忍不住叫于桃的名字,于桃却往后退了一步,冷笑道:

“冯小荣那些人有父母托底,自然不懂我这个无父无母的人的难处。他们告诉你,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还让你离我远一点。”

“我本以为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可你就是信了!你信他们你不信我!”

“杏叶,我才是你朋友啊。”于桃声音颤抖,逼迫看着杏叶,“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我有错吗?”

“杏叶,你说我有错吗?!”

杏叶被于桃吼得手一颤。

他有些陌生地看着眼前这个哥儿,埋下头,赶紧拎着背篓往肩上背。

杏叶畏惧对抗,害怕争吵与打骂。

在王彩兰手下十几年,遇到这种“逼迫”一时半会儿消除不了心中的恐惧。

他不知道正常人该怎么处理,躲开是他自己下意识的处理办法。

于桃以为他要跑,猛地拽住背篓往下扯。

杏叶踉跄,背篓坠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腰骤疼。

杏叶白了脸,呆看着于桃。

清澈的双眸深处恐惧浮动,畏怯着,手下意识往膝上圈抱。但后腰疼得他冷汗都出来了,手也不敢再动弹。

就这么僵着,于桃看着他,眼里似闪过一丝快意。

他近乎癫狂道:“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一样的身世!一样的处境!可你都有程仲了,我有什么?!杏叶,你也在看我笑话。”

杏叶脑子嗡嗡的,但他听到了这一句。

“没有。”杏叶轻声道,细听声音发颤。

他想躲起来。

他不明白,分明是想劝一劝人,怎么就这样了。

于桃看着他眼中的迷茫与呆滞,嫉妒翻涌,再克制不住。

看看,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分明都是一样的,你凭什么还能遇到程仲!凭什么什么都不用做,就吃好穿好,还有人护着你!”

还能这么蠢!

真是单纯,单纯得让他忍不住想要取代他!

“你分明就是过得好了,你也跟着看不起我。程仲对你好,你吃的穿的什么都好,我呢,我连双布鞋都要缝了又补,我过的什么日子!”

“我想过好日子有错吗?!”

于桃看着杏叶。

杏叶呆呆的,只脸色白得吓人。

于桃心一震,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忽的蹲下来,抱着头崩溃地哭。

“凭什么,凭什么……”

如果没有遇到杏叶,他就不会跟他比较,不会发现原来哥儿还能有程仲那样的选择。他会安安心心听从继母的安排,不会想着找个好的,找个更好的……

哥儿哭得太过凄厉,杏叶哆嗦了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一时间顾不得泛疼的骨头,想抓着于桃手。

“你、你别哭了……”杏叶低下头,小声道,“我没那个意思。我也想帮你。”

杏叶干脆将万芳娘的话重复一遍,说那汉子没房子没田地,跟了他只能进山里。

于桃马上抹了抹眼泪,激动道:“他说了,他有不少积蓄。他会在县里买房子,以后我也跟他去县里。”

“杏叶,他不会骗我的。”

杏叶忍着疼,蹙眉道:“他说了你就听,你见过那房子了吗?你确定他没骗你?”

跟在程仲身边,杏叶也多了几分心眼。

不是人说话就作数的,得看他行动。

于桃忽然变得平静。

杏叶以为他真的将自己的话听进去时,他却甩开杏叶的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脸疼得发白的杏叶。

于桃看着狼狈的杏叶,心里升起一股快意。

一股他自己能察觉到的巨大的快意。

“杏叶,你就是怕我过得比你好。”

杏叶一惊,错愕地看着于桃。

“你说,什么?”

“我说中了?”于桃冷声一笑,眼眶泛红,“是,程仲对你好,你有新衣服穿,有肉包子吃,有寒瓜降暑,他还教你写字……你是比我过得好。”

“你有了程仲,你自然谁都看不上。可你明不明白,我这样的,只能靠我自己。”

杏叶还愣着,脑中回荡着于桃的话。

“我怕你过得比你好?”

“不是吗?!”于桃几乎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他忍了很久了,当他在田里被文氏辱骂时,他却高高兴兴跟着程仲搂搂抱抱,就隔着那么近!

就那么近!

他一点也没看到自己的苦痛,还笑得那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