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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有喜[种田] 土豆豌豆 19262 字 15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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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不说。”程仲闭上嘴,眼里笑意藏不住。

程金容在外面理菜,收拾好了就拿到灶房里。她见杏叶递给程仲那块肉,想就知道是他俩拿来的。

程金容道:“家里又缺不了肉吃,成日往这边拿干什么。留着给杏叶补一补也好。”

程仲:“知道了姨母。”

程金容转个头,对杏叶就全是笑,“杏叶坐着去,姨母来。”

杏叶哪能让她一个人来,道:“大嫂不在家,我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程金容听了舒坦,乐乐呵呵道:“姨母忙活一辈子,也算是享福了。”

“娘,还有我没娶媳妇呢,你别忘了啊!”外头洪桐喊。

程金容又黑脸道:“去你的!好好杀鱼。”

屋内两人也是哭笑不得。

程金容一边淘菜,看哥儿跟程仲眉目传情,不免感慨:“还是缘分,当初怎么着给你相看都不成,遇到杏叶哪想就成了。”

“该成亲的拖到二十多才成亲,外面那个可是他大哥成亲那会儿就开始念叨,老娘不帮他还想着自个儿攒银子。如今也是十八了……”

程仲将木头往灶膛里送,道:“也该给他找了。”

程金容道:“可你瞧瞧,你大哥十八多稳重了,你十八也在战场拼杀,就他还孩子心性。真当娶媳妇念叨几下就成?担起一个家哪里那么容易。”

杏叶等程仲将肉燎了毛,本欲拿过来清洗。哪知汉子直接将火钳递给他,两人就换了位置。

那肉烧得滴油,手一沾就是黑漆漆的,洗都不好洗。

杏叶也不跟他抢,去了灶前。

他看程金容脸上似有郁色,轻声道:“他上头有哥哥撑着,难免自由了些。但姨母瞧着,他说攒钱不也真一直在攒,还是有决心的。”

程金容听了就笑,看杏叶的眼神跟看自家孩子没什么两样。

“他就这点恒心能看。”

程仲问:“姨母可有看中的?”

照他姨母这性子,事事都喜欢提前准备着,这事关小儿子的人生大事,必定也悄悄在物色。

程金容却摇了摇头。

“什么看中不看中,这事儿我也没个主意。”

附近就这几个村子,有哪些姑娘她也都知道。

像那相貌好的,能持家的哪个不是被早早定了去。他家那小子总念叨着媳妇媳妇的,多半也是想找个姑娘。

可姑娘可比哥儿难聘啊,要的嫁妆都要多上好几两。

自家倒是有些家底儿,他娶媳妇的钱也给他留着的,可看来看去,剩下的也没几个能入眼的。

他家小子性子跳脱,得来个能管得住的。

总而言之,娶媳妇的事急不得,还得再看看。

杏叶也只听着,他也好奇,不知道老三娶个哪样的媳妇回来。

程金容洗完菜,走到灶前来。

锅里水烧着,她揭开盖子看了眼,见水合适,又盖上继续备菜。

这话也就说到这儿。

杏叶想起明日的事儿,看了眼程仲,见他面露鼓励,才看向忙活的妇人道:“姨母,明天我奶满七十,相公说我们要去一趟。”

程金容一愣,随即点头道:“是该去。”

杏叶:“可该怎么备礼?”

“我跟人走动得少,姨母教教我。”

程金容听着哥儿似撒娇一样的软话,心里跟吃了甜水儿似的,美滋滋的。

她年轻时还可惜怎么没生个哥儿闺女,现在有了宋芙跟杏叶,心里不知多美。

这人情往来也是一门学问,先前只粗浅说过,是该好好教一教。

程金容思索着道:“我记得当时你俩成亲,你奶没来过?”

杏叶摇头。

程仲道:“只大伯跟他家那小的来过。”

程金容眉头皱紧,既是这样,那就不必多隆重。

“两边不亲,但他是你奶,送礼多少也关乎到外人对咱们自己的看法。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村里送礼,最亲的就比方说我跟你外家老两口,每年他们生辰得给二百文,算上你大哥大嫂给的孝敬银子,多的时候有五百文。再加上一包糖,两只鸡。要不然就是一篮子鸡蛋,一些个点心,一块肥肉……”

“他家摆几桌席面?”

杏叶迷茫,看向程仲。

程仲道:“该是要大办,满七十,加之陶家老二现在名声好,明面上也得好看。”

程金容想着,便道:“那来的人必定不少,银钱就规规矩矩给个二百文,他那边既然办席,那肉这些就算了。换成一匹布,不然就两身衣裳。”

杏叶正要应下,程金容轻嘶一声又觉不妥。

“不成,不成。成衣可不便宜,两身下来没半两银子买不来。”

她敛眸思索,切菜的手也停下来。

过了会儿,眼睛一转,忽然笑起来。那圆脸透红,精神气十足,看着很是和善。

“这样,叫人做些个寿桃,最好包得漂漂亮亮的。再往你家那驴车上一放,到时候打开谁人都瞧得见。这东西装面子好看,也费不了那么多银钱。”

就是用十斤白面,做上几个笼屉,一斤白面十来文,算上手工费用,最多两百文封顶。

可比一匹布或者两身衣裳划算。

也不是她斤斤计较,家里的老人家,按理说多给些银子也没什么。但那老太太可是连她家杏叶成婚都没来,这算什么!

程金容活了这么多年,除了那卖儿卖女的,这还是头一遭遇到。

细想,杏叶可不是被卖来的。要是当初那老太太能出来阻止,她还能高看一眼。现在这样,连那二百文给得她都觉得不值。

杏叶琢磨了一下,也就知道以后送礼怎么送。再结合自家成婚时的礼单,心里也有了章程。

他点头应下。

不过这要做寿桃可得尽快,但杏叶又不认识做这个的。

程金容显然也想到了,就道:“正好我也认识做寿桃的,下午姨母给你们办妥,明早指定给送来。”

程仲道:“那就谢谢姨母了。”

程金容:“谢什么谢!赶紧的,肉洗完放罐子里煮。老三呢?鱼杀好了没有?!”

程金容嗓门亮,一吼,整个洪家都动起来。

后头,程金容又担心哥儿受欺负,他一边叮嘱程仲跟紧了人,一边又跟杏叶说:“咱们程家不是没人,明儿去了也硬气一些。你是那老婆子的孙儿,如何去不得,咱别怕,堂堂正正的。”

“要是席上有人乱说,叫你相公凶回去。汉子不用白不用。”

杏叶听着笑起来,程金容没好气也跟着他笑。

“可把姨母的话记在心里,别怂!”

杏叶心里一暖,知道妇人在安慰他。杏叶重重点头,“我知道了,姨母。”

程金容:“这才对嘛。”

她主要是怕哥儿对上那王氏。要她能去,她指定抓着那妇人头发好好扇几巴掌,叫她瞧瞧他家杏叶也是有人护着的。

程家午饭做得丰盛,有鱼有肉,米饭蒸得多多的。

五口人围在一桌,坐在上首的程金容道:“都是一家人,我也不招呼,自己想吃什么自己夹啊。”

程仲点头,杏叶也跟着点脑袋。

下一瞬,程仲就先一步抢了洪桐筷子下的鱼肚子上那块肉,放到自家夫郎碗里。

杏叶手藏在桌下,悄悄掐了下男人大腿。

桌上洪桐嚎了声,见没人理他,只得哼哼唧唧重新夹。

就他不受宠,全家都欺负他!

这般想着,最后吃得最多的还属他。

程金容看在眼里,对自个儿狗一样的小儿子只有嫌弃。怎么大儿养得那么斯斯文文的,看着也赏心悦目,小儿就这个憨傻样子。

吃饱了,夫夫俩又在洪家坐了一会儿,才带上又装满了菜的篮子回去。

到了家后,杏叶把篮子放下,立马回卧房搬出放零散钱的木盒子。

程仲将带回来的剩菜剩饭喂了狗,随后也跟着进卧房。

“相公关门。”

程仲一挑眉,将门关上,走到哥儿身边坐下。

杏叶一边将钱串子拿出来重新数一遍,又问:“仲哥,铜板需要用红布包着吗?”

程仲:“费不着。”

杏叶又低下长睫,嘴巴一张一合默念着继续数。

将二百文铜钱放一边,想起做寿桃还要银子。正想问问程仲,侧头就见男人坐在身侧,一双眼睛落在他脸上,不知看了多久。

杏叶摸摸自个儿脸,疑惑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程仲伸手,面不改色道:“有。”

指腹贴上哥儿脸皮,轻轻搓了搓。如同手上沾了树脂,贴上去就分不开。

杏叶觉得过了许久,他那块皮都搓热了,汉子还没将手收回去。

杏叶忍不住偏过脑袋,自个儿用指腹擦了下。

什么都没有。

又拉过程仲的手看,干干净净的。

杏叶瞪他:“分明什么都没有,脸都搓疼了!”

程仲闷声一笑,长臂揽过人,抱得严严实实。他埋在哥儿颈窝深吸一口气,低低道:“对不住,夫郎太乖,想摸。”

杏叶顿觉脑袋发热。

他推了推汉子胸膛,硬邦邦的,都推不动。半个身子罩来,腰上勒的紧紧的,他都快喘不过气。

杏叶红着脸,忍着颈窝汉子拱蹭的痒意,快速又数出二百文来放在一边。

如此,盒子里零用的散钱就只剩个二百来文。

第117章 富贵日子

陶家要给张氏办寿宴的事儿早在几个月前就在陶家沟村传遍了。陶家人也请了邻里,当天一早,就有不少人去那边帮忙。

老太太跟着陶传礼的,自然是在他家办。

陶家沟村被河围着,地势地平,河面也宽,上头都能行驶小船。

河水清澈,不过格外深。岸边被村中人修了台阶,最后两层没入水中,村中人吃水用水都靠着这条河。

陶家院子外不远处就是河边,几个妇人身边堆着一地的菜,正在帮着清洗。

几人也都是陶家人,是陶传礼的堂嫂子们。

为首的是陶传礼大堂兄的老大媳妇,如今也快五十了。她名唤许映,男人是陶氏一族得用的人,几个妯娌都叫他大嫂子。

另两个也是几个堂兄家的,都嫁过来几十年了,长脸的唤作田小芹,稍矮的叫冯秀。

陶家院儿里昨儿个已经开始早早准备起来,今早过来,那一人高的蒸笼里,热气腾腾往上升,蒸菜上锅了。

田氏往院儿里看了眼,手上抓着菜往水里晃荡。

瞥见一旁的大嫂子洗得认真,知她消息灵通,不免问:“大嫂子,你可知陶三家这寿宴是他两家一起出钱,还单是那陶老七的?”

陶传义那一辈的几个堂兄弟放在一起排行,陶传礼排老三,陶传义就排老七,兄弟俩年岁相差个几岁。

许氏道:“办得这么好,老三能拿得出这个钱?就是能拿,他媳妇能愿意?”

村里人又不富裕,少有摆宴席办寿的。就是这种满十的日子,那也最多请一家亲戚过来聚一聚就成了。

这寿宴谁给银子她不知道,但谁要办,指定不是那陶三一家跟那老太太。

人家现在也有钱了,给老太太办寿宴自己能挣面子。花点小钱,何乐而不为。

这会儿就在人家屋外,又是来往密切的亲戚,这事儿她也不好说。

随着柴火烧旺,那蒸笼里的肉香也飘散出来。

妯娌几个洗完菜,端着盆去陶家院中。

陶家院儿大,这边地势也平,桌椅板凳院子里摆不下,都摆到外头去了。

这会儿屋檐下安置了一张长桌,许氏见自家男人也已经来了,正在记陆续上门的乡邻送的礼。

院儿里的几张桌子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大伙儿吃着闲聊,等着中午那顿饭。

这其中有昨日见过程仲的,觑了一眼陶家人,低过脑袋跟旁边人悄声说道:“你说这张老婆子过生,杏叶那哥儿会来吗?”

旁边人低声回:“怎么会来,也不看看昨儿那程老虎外甥旁边的早换了人。外面传得他日子过得好,可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嘞。”

“两边离得这么近,就不来一趟?”

“来做什么,让咱们看笑话?再说了,那张老婆不也对这个哥儿嫌弃得很,见着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了晦气。”说到这儿邻人都想笑,她可看着张氏躲哥儿跳脚的样子。

“那哥儿也是可怜。”旁边人叹道。

“再可怜还不是他自家人弄的,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正说着,周围忽的一静。

背对着院门坐的人顺着众人视线转头,看清门口来人,心里“哎哟”一声。

说不得,一说人就到了。

不过那程老虎的外甥带的是上次那哥儿,这是来搅事儿的?

杏叶立在程仲身边,看着一方院内。

他大伯父背着双手在跟厨子交代事情,大伯母笑盈盈的在院子里招呼客人。

陶磊不在,大开的堂屋里陶皎皎坐在张氏旁边,陪着族里其他老人说话,陶渺渺则跟在那些个婶婶身边帮忙。

院中还有好些个邻人。

但此时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二十几双眼睛全部落在门口,凝聚在他俩身上。

杏叶心里发毛,用了极大力气克制,才没有露怯。

程仲悄然抓住哥儿手,如钳子一般捏得极紧,杏叶心里一下落定,轻轻回握了一下。

杏叶在众人的注视下,道:“大伯父,大伯娘。”

他面上平静,细听声音紧绷,落下的尾音都有些发颤。

宋琴蓦地睁大眼睛,快步走到杏叶面前。

她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遍,声音比杏叶还磕巴:“杏、杏叶,你是杏叶!”

杏叶成婚时她没去过,这短短一年,原先那个灰扑扑的跟烤土豆一样的小哥儿转身一变,竟成了白嫩豆腐似的年轻夫郎。

面白如玉,身形高挑,站在汉子身边一点没黯淡。

他这模样也实在太像他娘,叫宋琴一下子想到了当初早逝的妯娌。

杏叶攥紧了程仲的手,忍住后退,对着面前这个从未对他这般热情的妇人道:“是我,大伯娘。我给奶祝寿来了。”

人群哗然,好些个乡邻直接围过来。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一层一层在杏叶身上刮,仿佛要将他如今的面皮儿刮下来,看看是不是原来那个杏叶身上罩了一层假皮。

“像啊,真像啊。”

“以前怎么没觉得杏叶长这么漂亮,这模样好,跟他娘一样。”

程仲跟在杏叶身边,也跟着叫人。

宋琴稳了稳心神,招呼人进去,又对屋里说:“皎皎,你杏叶哥哥来了。”

陶皎皎早看见了,见那是杏叶也大吃一惊。

瞧见杏叶被围着,他撇撇嘴,快步跑了出来。

跑到一半,觉得这样显得太积极了,又绷着脸慢悠悠走到前头来。

上次见杏叶已经是去年春天了,乍一眼见到人,就感觉像那换了毛的白鸭似的,人都好看了几分。

陶皎皎道:“杏叶,跟我来吧。”

杏叶目光落到哥儿微扬的下巴上,面上忽的一笑。极浅的笑意,叫人没捕捉到。

心境不同,再看陶皎皎,也不过是个家里宠惯了的小哥儿。

“哟!外面那驴车上的东西可不少。”瞥见外头驴车上的东西的邻人叫嚷了声,众人又探头往外面瞅。跟那出河面晒太阳的龟似的,莫名有些好笑。

程仲顺势道:“夫郎先进去,我把东西拿来。”

堵在门口的人让了让,瞧着程仲双臂一展,抱着那极大的挂着笼子进来。

有人咕哝:“杏叶这是误打误撞,遇到个疼人的。”

“可不得疼,二十多了才讨到夫郎,声音大点儿都怕人跑了。”

如今杏叶这般,放在村里谁家看不上?

眼见为实,众人小声议论着,也没人再说杏叶日子如何难过了。

程仲将贴了红纸的竹笼放到那写礼的小桌上,一打开,众人看直了眼。

“这寿桃脑袋大了,颜色也亮。”

“哎哟!还用的是纯纯的白面。老远都闻着香,真是用心了。”这寿桃多,准是能分到他们手上。

又看程仲掏出两串铜板,说是两百文,乡邻止不住的羡慕。

张三丫这老婆子年轻时候靠自家兄弟,成了亲靠男人,现在老了,儿子养着,连不怎么亲的孙儿都舍得给银子,可真是好命!

程仲在那边登记礼金,张氏站在门口,见杏叶叫他,她淡淡“嗯”了声,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老太太今日穿得体面,暗红的一身棉布料子,上头那花纹绣的牡丹。

张氏本就丰腴健壮,打扮打扮真能撑得住。没一根白发的头发盘着,簪了两根银簪子,站在那里还以为是哪家老夫人。

杏叶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也无所谓,他就是来走个过场,又不是一直要跟他们过日子。

张氏走下台阶,眼神斜睨一眼杏叶,低声说:“这还算有个样子。”

礼单写完,那寿桃就被搬到堂屋里放着。

但凡送礼的都能看上一眼,赞赏两句,老太太面子也全了。

杏叶不想当热闹的中心,等程仲回来,他就拉着人去了外面。来帮忙的人多,也用不上他。

陶皎皎见状,脚步一转,没跟着去。

他跟杏叶又不熟,反正都是自家人,可用不着招待。

夫夫俩前脚一走,后脚陶传义领着王彩兰跟几个小的来了。

正招呼客的宋琴一瞧,当即撇下嘴,眼里闪过不悦。

还真当自己是客了,昨儿回来就算了,今早也不过来帮帮忙!瞧那一家子穿的衣裳,红红绿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给他一家做寿。

“大哥。”陶传义走在前,挺着大肚子,对他大哥笑。

陶传礼闷闷嗯了声,扫过后头他继子赵春雨手上提着的几个大礼盒,收回视线。

按理说是亲兄弟,自家娘的大事儿,合该早早来帮忙。可他这个弟弟……

罢了,客人都来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陶老二一来,乡邻们瞧着他家一身富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陶老二能有这好日子,说起来还是他们买香烛的钱呢,有他们一份儿。

那王彩兰身上的衣衫那颜色他们可是瞧过,那样染得均匀的红,一匹布没个五百文下不来。

再看他家拿着那礼盒,包装得格外精美。那盒子忒大,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乡邻们亲亲热热地叫住王彩兰说话,男人就围住陶传义。

赵春雨闷声不吭站在一旁,他旁边的陶春草跟花蝴蝶似的,一会儿摸摸头上珠花,一会儿拎一下裙摆,惹来好些个小姑娘们艳羡。

再旁边,最小的陶昌更是戴着银镯银锁,脸白生生的,跟那富贵人家的小少爷一般无二。

陶二家的发财了,站在这儿仿佛跟村里人两个世界的。

大伙儿羡慕又有点酸,瞥见一旁宋琴的脸色,心里则更是唏嘘。

这张氏就这么两个儿,当初老大出生,他家老爷子可寄予厚望,连名字都是花了银钱请村里的卫老爷子取的。

这陶传礼幼年还读过几年书,可后头实在是没那天分,这才作罢。

而陶老二从小就不起眼,陶家老爷子专门给他找了个贤惠媳妇,生了个哥儿就是杏叶。一家三口原本看着也和和美美的,但哪里想到会有那事儿……

后头人成了跛子,消极度日,干瘦的样子活得跟个鬼似的。

再后头就是取了现在的王氏。这可就不得了,王氏不仅跟宋琴不对付,跟老太太也成日里吵,吵到分家,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日子。

本以为也就这样了,哪里晓得这陶老二救人救出了名,做个香烛生意都能做出名堂。

如今一对比,被寄予厚望的陶老大如今还是泥腿子。被人看不起的陶老二又是在镇上买房,又是开工坊,还有好名声,现在远近的人谁不夸他一句善人。

要是陶传礼媳妇儿宋琴没跟陶老二家的闹得这么僵,没准儿还能分一杯羹呢。

村里人看在眼里,但这话却不敢说出来。

大伙儿都一个村的,谁不知宋琴要强,如今看到这家人,没瞧见眼睛都气红了。

也是世事难料哟。

第118章 妄想

陶传义被人围着,听着大伙儿嘴里的奉承话,笑得合不拢嘴。

王彩兰也差不多,妇人们看着她那一身衣裳,那双镯子,还有耳朵上重得坠得耳垂都长了的银耳饰,赞赏的话不停往外冒。

陶传礼听着沉默,目光在自家弟弟有些飘飘然的脸上划过,敛眉收回。

看到旁边自己媳妇后槽牙都咬紧了,他悄声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今日娘生辰呢,脸色别那么难看。”

宋琴甩开他手,愤恨道:“老娘拿钱办事,倒全让他出风头了。”

宋琴甩手就走,不想在院里多待。

好在两人动作轻,也没人看见。陶传礼一叹,留他们在这儿,自个儿也忙去了。

陶传义夫妻俩没有进屋的意思,礼都是赵春雨去登记的。

陶传义也就跟张氏说了两句,后头一直留在院子里。

又过了会儿,客人来得多了,杏叶跟程仲自己在外头找了地方坐下,等着上菜吃完就走。

陶皎皎看了眼外头,目光不自觉就追着杏叶走。他扯了下帕子,咬咬牙,顺从心意走了过去。

杏叶看着立在身边的哥儿,俏生生的,听说不少人都在打听。

“皎皎,有什么事?”

哥儿欲言又止。

程仲瞧了眼,见陶淳山老爷子就在旁边,过去跟他说会儿话,留哥儿两人好生交流。

陶皎皎见他走了,一屁股往杏叶身边的凳子上一坐,凶巴巴道:“没事就不能过来,我家摆的席,我还不能坐了。”

杏叶静静看着哥儿,心境不同,他才忽然发现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想他以前说的那些自己当是他嫌弃,可仔细品来,都是恨他不争气。

哥儿虽然骄纵了些,但心是好的。

何况,陶皎皎是少数帮他说话的人。

杏叶想着,看他的眼神也温柔下来。

陶皎皎见他半晌不说话,绷直了嘴角,脚下飞快碾着土。

真小气!

“不坐就不坐!”

他站起来就要走,杏叶拉住人,手上几乎都没什么力气挣扎,哥儿就又坐了回来。瞧着脸僵着,还以为谁惹他不高兴了。

杏叶:“没让你不坐。”

“哼!这还差不多。”陶皎皎用余光瞄一眼杏叶,察觉他在看自己,又吭了两声,坐得笔直。

“喂!我娘让我问你,你现在跟那个……”他下巴点了下程仲,“没挨打吧。”

杏叶听出哥儿别扭的关心,起了逗弄心思,“打了。”

“什么!他居然敢打你!”陶皎皎惊呼,整个人噌的一下站起来,跟燃烧的火苗似的。

外面坐着的客人也看来,眼里满是好奇。

杏叶懊恼,怎么学了仲哥,玩笑开过了。

他拉下哥儿坐下,小声道:“没有,玩笑呢,相公脾气好,不打人。”

陶皎皎撒开杏叶手,脸上微红,气恼道:“你还玩笑!我好心问你呢!果然姓陶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杏叶:“怎么还把自己骂进去了。”

那一嗓子将屋里的人也吼得出来看,众人散开,围在中间的王彩兰眼睛一利,落在杏叶身上。

杏叶只觉得一股冷气袭在身上,寻着看去,见是王彩兰,心里顿时发紧。

陶皎皎注意到,眉头都拧成麻绳结了。

他气鼓鼓坐下道:“你相公在,你怕什么!那老东西再敢动手,叫你相公打死她。”

杏叶被哥儿的话逗笑,见王彩兰不看着自己,悄悄松开握紧的手。

他道:“我没怕。”

陶皎皎:“才怪,当我眼瞎啊。”

杏叶觉得哥儿可能火气重,不然怎么说话总是气冲冲的,恨不得冲上去跟人打一架。

杏叶没跟他坐下来说过话,这是第一次,看哥儿别扭地样子心里却是暖的。这样的感觉很新奇,便不知不觉说了许久。

哥儿走时,站起来看了他许久。

杏叶正要问他看什么,陶皎皎道:“你现在才像个人样。”

杏叶怔愣住,如同定在原地,沉默许久。

程仲回来时,轻轻抓过哥儿的手,摸着暖呼呼的才捏着玩儿手指。

刚刚他虽在跟别人说话,但时刻注意着杏叶这边。陶皎皎的话他也听到了,没什么错处。

或许哥儿变化太大,连陶家最亲的这些也看在眼里。

杏叶曾今多么期盼他们看一眼自己,现在简单一句话,对哥儿来说是一种肯定。

随着时辰到了,桌上开始上菜。

先上的冷盘,几个盘子叠起来,有花生米,猪耳朵,凉拌黄瓜之类。冷盘的上完,再是热菜。有红烧的鱼,两个炖汤,两三盘炒菜,最后蒸菜收尾。

可以说,这次的席面是程仲在村里吃过的排得上前头的席面。

肉价贵,陶家这桌上鸡鸭鱼肉都全乎了。

这陶家还真是舍得。

菜上得快,大家也吃得快。村里人缺油水时日长了,可没什么讲究,能吃到嘴里的就是自己的,有些菜都要靠抢。

更甚至有些不要脸的,菜上来就往自己从家带来的碗里打包,人家还没吃呢,她一下倒出去大半。

不过你抢我也抢,这席面吃得就混乱。

院儿里几桌都坐的陶家那些近亲,王彩兰领着几个小的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见着外头抢食的样子,面上不显,心里嫌弃得不行。

“跟猪一样,半辈子没吃过好的。畜生抢食都没有这么凶。”

“娘……”赵春雨低声喊。

王彩兰声音压得低,白眼一翻,给自个儿小儿子夹了个鸡腿。又看陶春草筷子都伸到那鸡腿前了,转过筷子又给她夹了个小的。

“照顾好弟弟妹妹,还管到你老娘头上了。”

赵春雨沉默,像忠实的老牛一样,低头刨饭。

王彩兰眼睛往外一斜,落在那白净哥儿脸上。

这小贱人日子好了,模样也好了。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不知道多少男人被勾着。

要是当初卖窑子里去,现在怕都是头牌了。

王彩兰眼里淬了毒,万分看不惯杏叶。

当初那话没错,当真是克亲的命。现在卖出去,看看家里如今的红火日子。

不过视线一移,落在哥儿旁边那汉子身上。

长得跟头熊一样,一臂能把人勒死。当猎户的,力气必然很大,正好如今工坊缺人手……

王彩兰眼里暗光一闪,打起了新主意。

下了席,乡亲们也就各自散了。王彩兰盯着杏叶,见他跟程仲说了两声往茅房走,避开人赶紧跟了上去。

宋琴讲究,茅房还单独修了一个,就在房子侧边。

王彩兰就在外面等着,杏叶一出来,当即道:“跟我过来。”

杏叶被王彩兰吓了一跳,脑中发懵,她的声音对自己仿佛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指令,脚步不自觉地就往她那边走了两步。

两步过后,杏叶后背惊出冷汗。

他看着妇人背影,立马停下,转身就要跑。

哪曾想王彩兰更快,一把抓住他。

“杏叶,娘有事跟你说。”她装出一副和善的笑脸,可眼里的逼迫快凝成实质。

杏叶低着脑袋,扣紧牙冠才让自己没有发出牙齿打颤的声响。

他无论再怎么避开,但一旦遇到王彩兰就像陷入噩梦,落入泥沼,挣脱不开。

杏叶脑中一片空白,恐惧将他包裹起来,仿若窒息。唯一的一点理智叫他张嘴求救,可他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王彩兰强制扯着,将他带到了河边隐秘点的位置走,旁边有几棵大树遮挡。

杏叶后背贴着树,想抽身离开。可身体不听指挥,哆哆嗦嗦,腿软得跟杨柳枝一般。

他忽的发狠,咬了一下口中。疼痛刺激得他眼红,也让他有了身体的控制权。

杏叶试图抽手,避开王彩兰的视线,看向那热闹的院子。

可妇人力气极大,抓惯了他,知道怎么控制他。

杏叶只觉手臂被勒得快要断裂,王彩兰怕他跑了,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王彩兰眼里闪过不耐,不过为了自家那事儿,她不得不拉下脸皮来。

“你现在日子好过了,娘看着也高兴。家里搬到镇上,你也不来看看。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你多带相公回来聚一聚。”

杏叶只听见嗡嗡嗡的声音,辨别不清。

他声音嘶哑:“放开。”

杏叶自虐一般舔舐着嘴里咬破的血口,尝到那血腥味,人才有几分反抗的勇气。

可他声音太小,对王彩兰的畏惧太深。自认为的反抗也像是蚍蜉撼树,小得可以忽略。

王彩兰怕程仲找来,不敢再耽搁。

看杏叶这样子,厌恶不已,既然怕她,那就该听她的话。

王彩兰心思一转,直接道:“家里工坊太忙,你爹一天跛着个脚跑上跑下的也没个人帮忙。你家那口子反正也闲着,你叫他来工坊里帮忙。”

见杏叶偏着身子,不知听没听进去,王彩兰大力将他一推攘。

杏叶后背猛地撞在树上,仿佛五脏都移了胃。

一口气没上得来,杏叶闷哼声。他缓缓低下头,蜷缩起来,缓了许久额角才溢出些冷津津的汗。

哥儿不动,王彩兰当他听话了。

心想:哥儿是贱,还是要动手才听话。

她踢了踢人,道:“听见没有。别说是我让的,你跟他一起来帮忙。”

又怕他原话说给程仲听,不情不愿补了一句:“放心,娘不会亏待你们。咱们是一家人,从前那也是为了教养你,你要明白娘的良苦用心。”

杏叶抱着膝盖,隐隐约约听到她说的什么帮忙。

他忽然抬起头,唇轻轻颤动着问:“你说什么?”

王彩兰气了个倒仰!

敢情刚刚那么多全白说,她弯下腰,逼视着哥儿咬牙说道:“让你男人来工坊里干活,你也来。”

杏叶猛地扣住身下的一抔土,眼中恨意翻涌。

“你妄想!”

“你说什么?!”王彩兰一把将哥儿半拎起来。

杏叶牙齿咯吱咯吱打颤,唇角溢出血色,他舔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不会让我相公去给你卖苦力。”

“你个小兔崽子,我看你欠收拾!”

巴掌带风,往脸上招呼。

这一巴掌打下来,少不得肿上几天。

可杏叶手脚绵软,在王彩兰的长久压迫下,动弹不得。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挤压得发麻。

等了许久……

熟悉的疼痛没有落下,在妇人松开手的那一刹那,杏叶跌入了一个安心的怀抱。

杏叶怔然,见到程仲的瞬间,紧紧抱住他脖子。

“相公……”

程仲眼如寒冰,紧盯着王彩兰。手却轻轻将哥儿抱着,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不怕,相公来了。”

第119章 落水

王彩兰一时不察,巴掌打过去落了空,人也随着惯性撞在树上,直疼得她叫唤一声。

她摔坐在地,见自己一身好衣裳裹了泥,张嘴就要骂。抬头一看,面前似一堵墙。

再往上,见到是程仲那一张冷得冒黑气的脸,气焰噗嗤一下就灭了几分。

但她横了那么多年,轻易没怕过谁!不过是一长得壮实点的汉子!

程仲轻拍着杏叶后背,目光却看着王彩兰。

想起自家哥儿以前遭受的磋磨,目光如刀似的恨不能将人一片片割下来。

刚刚要是他找来不及时,那巴掌落在哥儿脸上,耳朵怕是要聋几天。

心思百转,程仲对王彩兰是一点不客气。

他道:“你刚刚想对我家夫郎动手?当我程家没人了?”

王彩兰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她飞快爬起来,指着程仲鼻子破口大骂:“你怎么说话的,老娘再怎么说也是杏叶他娘,是你长辈!你没爹没娘的,也没个教养?!”

手被一把推开,王彩兰见杏叶那小贱人眼睛发红地瞪着她,顿时觉得威严被挑衅。

她头脑发热,五指成爪想抓了哥儿头发。

杏叶被程仲带着后退几步避开,他整个背贴在男人胸口上,腰上被紧紧扣着,浮萍也有了支撑。

杏叶眼里蓄着泪,带着刚刚积攒的怒气,一巴掌狠狠拍过去。

瞧着软绵绵的,又带着全身的力气。

王彩兰吃疼,双目瞪大,如吃人的蛮兽似的凶恶盯着杏叶。

她正要扑上来,程仲捏着哥儿掌心,将人挪到自己身后。他一步往前,王彩兰被他压迫的身形唬得理智稍稍回归。

可真让他放过杏叶,那是万万不能。

她冷着脸道:“你让开。”

程仲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河水,牵着哥儿的手揉捏了两下,道:“杏叶现在是我的夫郎,是我程家的人,凭什么让。”

“那又怎么样,老娘养了他十几年,他今儿翅膀硬了,还敢动手!不教训教训,还当老娘没教他怎么对长辈!”

王彩兰憋着一团火气,可任由怎么拉扯,她都够不到杏叶一点。

“你给我让开!”

王彩兰气得咬牙切齿。

她是觉得程仲唬人,但她非冯家坪村的人,又没跟程仲怎么来往,自然不知道他以前做的那些事。

何况她是长辈,他要是敢动手,一个不孝压下来,杏叶那小贱人就得跟他一同受到唾骂。

王彩兰想通,气焰更是嚣张。

程仲是小辈,不敢主动动手。她想一把拨开程仲,却发现人动都没动一下。

她下意识想掐人,可手背一疼,见又是杏叶那哥儿,她气得双眼发红。

“嫁了个人就能耐了,杏叶,你给老娘出来!”

杏叶藏在程仲身后,一动不动。

程仲:“这河看着挺深。”

冷不丁冒出一句,王彩兰皱眉。

幽冷的视线落在身上,她抬头一看,见程仲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仿佛没将她当个人。

王彩兰心里一怵,后退两步。河边本就湿滑,她一脚踩空,顺着那几步台阶滚了下去,落在河中。

河水极深,王彩兰又是个不会水的,掉下去人就懵了。

直到呛了水,她才扑腾着双手,慌张喊叫着救命。

杏叶吓得探出头来,急急忙忙要下台阶,程仲勾住哥儿腰带回。

“仲哥!救、救人!”

程仲看着胡乱扑腾的人,平静道:“杏叶怕不怕?”

杏叶惊恐,死死抓住程仲的手。

“不能杀人。”

程仲失笑,轻轻捏了捏哥儿的脸。

他托着哥儿下巴,叫他看着水中那人,在他耳边道:“你瞧,她看着凶,但其实也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杏叶可做不到程仲这么镇定,眼看人挣扎得没有力气,就要沉底了,他扒拉程仲的手想救人。

人命面前,其他都暂且放一边。

程仲一叹,一脚将河边的树压弯。

王彩兰扑腾之间一把抓住,呛咳着如抱着救命的稻草一样,紧紧的不敢松开。

她头发散乱贴在脸上,跟水鬼似的。

程仲居高临下望着她。

王彩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恶意,他是真想杀了她。

杏叶去拽那野树枝,王彩兰煞白一张脸激动道:“你滚开!”

杏叶吓了一跳,被程仲捞回。

程仲:“还怕不怕?”

杏叶不明所以。

程仲下巴落在哥儿肩膀,对着水里不敢起来的王彩兰道:“你看她像不像一条落水狗,夹着尾巴。”

“她刚刚那样盛气凌人,也不过是纸老虎。她从前欺辱你,是因为杏叶小,没反抗的力气。可现在不一样,杏叶长大了,论力气不比她小,何况还有我,有程家……所以,以后杏叶不用再怕她。”

杏叶怔怔盯着水面。

王彩兰一身狼狈,怨恨又畏惧地看来。

原来她也会怕。

杏叶抿紧唇,程仲说的一幕幕全浮现在眼前。

他这会儿还是怕。

可河中狼狈的妇人跟记忆中动辄打骂他的妇人太过割裂,叫杏叶一时间混乱无比。

他想将人捞起来,可王彩兰仿佛害怕他俩将树枝折断,恢复一点力气就大声地呼喊。

不多时,院中的人跑出来。

岸边一时间嘈杂不已,像一群大公鸡在乱叫。

见人落水了,赶忙有人来救。杏叶恍惚间看到王彩兰看了他相公一眼,像他以前害怕那般哆嗦着,低着头,不发一语地离开。

再回过神来,就已经到了自己家里。

杏叶坐在屋檐下,脑中反复循环着程仲说的话。

他好似明白,相公想干嘛了。

院子门口闪过一抹青色,紧接着,程金容风风火火推门进来,嘴上不停道:“杏叶!听说那老贱妇打你了!走,婶子带你讨个公道去!我倒要看看,我程家人,她那不要脸的怎么敢动的!”

程金容就是个泼辣性子,年轻的时候更厉害,不然也没这程老虎的名号。

她拉上杏叶就走,杏叶一时没准备,被她拉着跟了几步。

还是程仲出来,将人安抚住。

“姨母,杏叶这才回来,让他歇会儿。”

程金容黑着脸,拍了程仲一巴掌。

“你也是,自个儿夫郎都护不住!我叫你不离杏叶身,你怎么就不听,平白无故叫杏叶受了委屈!”

程仲低头认骂,手却轻轻圈住杏叶手腕,严丝合缝地收拢。

粗糙的掌心蹭过细嫩的腕侧,叫杏叶放松下来。

杏叶其实还没从王氏那阴影中抽离,此时如魂飘在半空,看着眼前的妇人骂骂咧咧,一身怒意,渐渐的就红了眼眶。

“姨母,我没事。”

程金容:“你这哪里是没事!”说着又瞪了程仲一眼。

“你可好好看过了,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有没有哪儿疼?”说着撸起袖子就要离开,看着是要找人干架去。

杏叶抹了把眼睛,再不想那王氏。

是啊,他怕她做什么呢,他已经离了陶家,长成大人,更是有人撑腰的。

杏叶追上去,抱住程金容的手,使了几分力气才将人拉住。

“姨母,她被仲哥吓得掉河里了。”

程金容脚下一顿,问:“死了没有?”

杏叶想着王氏那狼狈样,斟酌道:“半死不活。”

程金容:“这还差不多。”

杏叶将人请进屋里,程仲一直不吭声,默默地去灶屋给他姨母拎了一壶水来。

瞧她急急忙忙的,一看就是刚听到消息就来了。

这会儿坐下,程金容先喝完一杯茶水,见杏叶安静坐在一旁,眼含着濡慕,程金容心一下就软了。

她暗骂了王彩兰一声,将来龙去脉都问上一遍,才知人有多无耻。

那般对待杏叶,还想让夫夫两人给他下苦力!

脑子怕进了粪!

“以后见着人别理,她说的话当放屁。村里村外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这哪里是长辈,分明是仇人!她自己不要脸就别给她脸!”

又担心杏叶吓着了,程金容又拉着他好一顿安慰。

话里话外都是程仲是他男人,该使唤的时候使唤。又说他现在又不是孤家寡人,该硬气还得硬气,性子软了也容易被欺负。

直说得茶壶里的水去了大半,杏叶眼看悄悄打起呵欠,人才回去。

程仲送走程金容,回来见哥儿坐在堂屋里不动。

手落在身侧桌面上,一对细细的银镯子滑在小臂。长发散了些,颈侧落下一缕。

先前闹时,哥儿瞧着有些惊惧。

他当时顾着带人回,只注意到哥儿情绪,经姨母提醒,才想起忘了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程仲走到近前,将哥儿发带松开。

细软的发丝落了一手,程仲轻轻笼住,将碎发拢在一起,重新用发带给他扎了一个松松的结。

“可还伤到哪儿了?”

杏叶迷茫。

程仲托着哥儿下巴,又问:“有没有哪儿疼?”

杏叶侧脸蹭过汉子掌心,感受着轻轻的刮蹭,闭上眼睛犯困。

“夫郎……”程仲捏捏哥儿腮边软肉。

杏叶仔细感受了下,手寻着落到后背,轻轻压了压才有疼的实感。

当时好像撞到了树上,有一点点疼。

程仲眼神一变,带着哥儿回卧房。

没等杏叶反应过来,衣带就被解开,整个人只剩下一条亵裤。

杏叶脸骤然变红,瞌睡都飞跑了。

他慌忙去抓衣裳,可被程仲按住手。后背传来轻微的触碰,杏叶瑟缩,就见汉子匆匆去拿药油。

程仲脸沉得像浸了墨一样。

杏叶小声道:“很、很严重吗?”

程仲声音冷硬:“嗯。”

杏叶正心虚,可下一瞬,整个人被程仲抱住。他感受到肩膀微微扎人的下巴,侧着脸,猫儿似的轻轻在程仲脸上蹭蹭。

“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小心。”

“怎么伤的?”

杏叶:“我不跟她走,她推了我一把,就撞在树上了。”

程仲压着睫,将那股翻腾的恶意压下去。他松开人,示意哥儿趴在床上。

“有点疼,夫郎忍一忍。”

杏叶“嗯”了声,闻着浓烈的药酒味儿,没一会儿,程仲就下了手。

起先是有些疼,随着后背越来越热,杏叶就觉得舒服。

他以前疼得多了,痛感好似也不灵敏了。

杏叶打个哈欠,埋在外侧程仲的枕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程仲揉了许久,直把哥儿后背的淤青揉散了,才停下手。

第120章 蜂蜜

时辰尚早,往常这会儿杏叶吃完午饭也是要睡上一会儿的。

程仲去洗了手回来,又给哥儿身上多余的药酒擦干净,重新穿上亵衣,裹进被子里。

他就坐在床沿,捏着哥儿的手轻轻握住,静看着他睡觉。

他家夫郎原本就性子软,只养着养着才生出些小脾气,对自己倒是能凶上几分,可对外头的人不见得能凶起来。

今天中午也是他的疏忽,本以为他在那里,就哥儿离开的那一会儿不会出事。

是他高估自己,也看轻了陶家人不要脸程度。

程仲一下一下捏着哥儿掌心,心里有些自责。他目光从哥儿睡颜上寸寸扫过,又落在他手上。

目光忽的一顿,程仲摊开哥儿五指。

掌心的指甲印极浅,但那掐痕泛着淡淡的紫红,显然是用极了力气。

程仲心口一滞,沉默着起身找药。

手上上完药,他又仔仔细细将哥儿四处都看了看,又发现胳膊上的掐痕跟五指印,横在白皙的皮肤上,碍眼得紧。

定是那王氏弄的。

程仲拧死了眉头,可看哥儿似要醒来,大气不敢喘,动作只能轻了再轻。

这笔账他记着,迟早要讨回来。

杏叶在直面了王彩兰之后,头一次睡了个好觉。直睡得身子骨软,怎么都醒不过来。

挣扎一番,他迷迷糊糊睁眼。

黑发湿哒哒的沾在颈侧,被捂出了一身汗。

杏叶懒懒地缓着神,看自己被汉子搂着,半趴在他胸口,杏叶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热了。

杏叶抬头,程仲帮他托着下巴。

亵衣松散,哥儿脖子修长,锁骨都生得好看。程仲垂眸,所有风光一览无余。

他另一只手环着哥儿腰,将他往上搂一点,直鼻尖贴在人脸侧才罢。

“睡得有些久,晚上怕是睡不着了。”

杏叶撑着他胸口,又无力地趴下去。

睡久了,人像被抽了筋骨,浑身软绵绵的,一点使不上力气。

程仲没听见他说话,轻轻叼了哥儿颈侧的肌肤在唇齿间碾磨。馨香丝缕,是独属于哥儿身上的味道。

容着杏叶缓神,程仲拥着自家夫郎吃豆腐。

直磨得颈侧的皮肤润红,痒得哥儿有力气了,被他一掌压在嘴上。

程仲抵着哥儿额头,隔着手也忍不住贴近。

杏叶问:“几时了?”

程仲握住哥儿手腕,凑在唇上亲了一口。

“约莫酉时。”

杏叶一听,脑袋栽在程仲胸口。

程仲只瞧得见自家夫郎的毛绒脑袋,他忍不住亲了亲,拥着人坐起来。

杏叶推了推他胸口道:“热……”

汉子火气重,冬日裹着他跟暖炉似的,一觉能睡到天亮,再不担心脚凉的事儿。可随着天气越热,杏叶就有些受不住了。

他身上黏糊糊的,全是捂出来的汗。

偏偏程仲不知,还黏糊着。

过会儿就天黑了,两人窝在床上睡了一下午。这会儿不赶着快些做饭,那就只能晚上点了油灯摸着黑做。

还有那关在圈里的牲畜,猪食还没煮呢。

杏叶一琢磨,再也坐不住。他赶着起身,几下穿好衣裳,抛下汉子就出门。

程仲看着自己怀中空空,无奈笑了声。

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怎么跟姨母有几分像了。

家中琐事多,等做饭吃完,又喂了猪跟鸡鸭,灯油都燃了小半。

可白日里睡得太久,杏叶这会儿一点儿都不困。甚至比夜里出来的青蛙都还精神。

索性就不闲着,又烧了热水,将身子好好擦洗干净,连带头发也一起洗了。

长发不容易干,往常都是白日里寻着个晴天,洗了直接坐太阳底下晒干。这会儿却是要烤着火,手上也擦个不停。

山村里,其他人家陆续灭了灯。

夜幕之下明月清辉,星海漫漫。

快入夏,虫鸣声密密匝匝,偶尔混着几声尤为响亮的蛙叫,或远或近,叫人忍不住去寻那踪迹。

比起白日,夜里是另外一种热闹。

农人最是熟悉这声音,往床上一躺,不消片刻就能睡着。

只程家两人还精神着,一个洗衣,一个烘头发。最后还是没困意,便灭了油灯,去床上度过这漫长一夜。

次日一早,杏叶不出意外又起得晚了。

程仲不在身侧,昨儿迷糊之际,好似听他说今儿个要出门帮人劁猪。

杏叶闭眼听了会儿,家里没个动静,连这会儿该闹腾的猪都安分。

他坐起身,穿好衣裳出去。

家里收拾过了,后院猪槽里还有没吃完的猪食,鸡鸭也喂过。杏叶弯眼,想着自家男人还是贴心。

心里正高兴,大步迈动的腿却陡然一僵。杏叶默默揉了揉后腰,才慢吞吞回到前院。

锅里还温着早饭,一碗蒸蛋,两块分量十足的肉饼子。

杏叶吃完歇了会儿,就去将碗筷洗净,收拾了灶头。

昨儿折腾到半夜,杏叶今天不打算出门。不过他也闲不下来,歇了会儿,又去了后院。

家里母鸡孵蛋也孵了一段时间,不知成没成。

杏叶进到鸡棚里,拎着母鸡两个翅膀将它关在篓子里,将那些鸡蛋挪到暗处,点了油灯一个个细看。

这一看,还捡了两个坏的出来。

杏叶将母鸡放回去,坏了的蛋拿到前头打开来看,只砰的一声,蛋壳炸开,臭烘烘的蛋液飞得到处都是。

那气味简直是糟污的茅坑都不能比拟。

杏叶屏息,赶紧将蛋扔茅坑,又端了水出来将地面好好冲洗了一番。

另一个不用想,虽没坏到这个地步,但一半的蛋黄粘连在蛋壳上,蛋清都化作了清水。

也是要不得的。

虽然知道母鸡孵蛋也有损耗,但白白看着坏了两个蛋,杏叶也心疼。

正琢磨着那些个鸡蛋最后能孵出几只小鸡来,就看刚才还趴在窝里睡觉的虎背跟虎尾压着尾巴蹿出来,冲着门口龇牙。

它俩这样,往往是有人上门。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院子外就有人叫。

杏叶让两只狗回窝,看着上门的陶皎皎,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头脑。

“皎哥儿?”

陶皎皎一听这称呼,脸跟那豆腐皮一样皱紧,他嫌弃道:“别这么叫,好难听。”

他看杏叶面上僵住,皱了皱眉,“你要叫就叫吧。”

杏叶笑开,让他进门来。

陶皎皎也不客气,抬脚就进,走着走着就走到杏叶前头去,嘴上还不停道:“你家太远了,我脚都走疼了。”

杏叶:“你一个人来的?”

陶皎皎:“还有我哥,不过他去找人玩儿了。”

杏叶不知哥儿找他什么事,但两人昨天才见过,兴许哥儿跟他哥出来玩儿,顺道过来看看。

也不好怠慢,杏叶干脆泡了点糖水来,又抓了些瓜子花生。

陶皎皎见状,吃得心安理得。

他一口磕开瓜子皮,嘴巴如仓鼠一样动个不停。又见杏叶看着自己,脸红了红,慌慌张张将自己身侧放着的篮子往他手上一送。

“我可不白吃你的东西,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

杏叶拎着篮子,更是困惑。

“你打开看看啊。”

杏叶掀开篮子上的布,底下有大半篮子的菜,还有半块肉,一包糖,一罐子蜂蜜。

杏叶当即盖上盖子,还给哥儿。

“我不能要。”

陶皎皎鼓着的腮帮子停下,瞪他。

“你是不是傻?”

杏叶:“你才傻。”

陶皎皎哼了声,漂亮小脸上满是怒意,“反正我带来了,才不带回去。”

“那我自己送回去就是。”

“你!”陶皎皎气得直戳杏叶胳膊,“你是不是笨啊,这些东西又不是只送了你。奶过生辰,收的东西多,一家都分了些的。”

杏叶看向哥儿。

“真的假的?”

“骗你不成!”陶皎皎贝齿咬住,眼神一飘,“你收着就是。”

杏叶又翻看篮子,将里头的蜂蜜取出来。

蜂蜜价贵,甚至比肉还贵。村里有专门养蜂的,据说一笼蜂产的蜜拿到县里能卖半两银。

“其他的我收下,这个你带回去。”

“这是我专门给你装的!不许还!”

杏叶笑着看哥儿。

怪说呢,照着以往两家的关系,他大伯娘给肉都心疼了,怎么还会装上蜂蜜。

“你娘要是知道了,不得骂你。”

陶皎皎下巴一扬,露出些得意。

“我偷偷拿的,反正家里有好几罐。你放心,都是我舅舅山里找的野蜂蜜,可好吃了。”

“你可真舍得。”

陶皎皎当自己被夸了,晃着小腿,就差翘尾巴。

反正他看现在的杏叶顺眼多了,舅舅一年总要送个一两回的蜂蜜来,他从自己口粮里匀一罐出来,他娘知道了最多骂他几句。

杏叶哪能真让哥儿挨骂,坚决不收。

陶皎皎气得跺脚,最后坐也没坐,篮子都不拿便跑了。

杏叶头疼,看着一篮子的东西有些棘手。

他不知道大伯娘是什么意思,以往在陶家时,她并不怎么理会自己。他奶拿大伯家的东西给他,少不得也要被大伯娘骂上几句。

从他嫁给仲哥,两家才开始有来往。

这次去他奶寿宴也本来是走个过场,哪知还有回礼。

杏叶干脆坐下来琢磨,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去一趟陶家沟村。

哥儿不知蜂蜜价贵。又是他舅舅拿来的,定是珍惜。若不还回去,以后叫大伯娘知道了,还是要招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