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金容理了理衣裳,捻走上面的稻草屑,“是,你还不知道,于桃一回到于家就有人去找里正了。知道他男人又进了山找狼崽子,里正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已经叫人去找了。”
“找到了吗?”
“哪有这么快。”程金容望了眼外面黑压压的山脉,“里正也只敢叫些汉子去外围找找,深山是没人敢去的。”
杏叶:“我们上次去山里,石大哥遇到过他相公。”
程金容:“你那会儿……得是春天那会儿了。反正这事儿不归咱们管,那于家哥儿如今大着肚子,也不好来往,杏叶最好避着他。”
“我知道的,姨母。”
“知道就行。”程金容起身,“我也该回去了,你慢慢吃,明日我再来。”
杏叶想起来送送,程金容轻按了下他肩膀。
“别跟我客气。”
说着,妇人就抓着篮子,风风火火走了。
不多时,乌云滚作团,起风了。
油灯晃动得厉害,杏叶看着守在跟前的两条大狗,狗眼乌黑圆亮。杏叶一跟它们对视上,它俩就摇尾巴。
杏叶顿时没那么怕了。
他道:“等会儿再给你们吃。”
下午睡了许久,晚上肯定睡不着。等会儿吃完饭就把今日带回来的老苋菜砍了煮猪食。
草房子里,房顶茅草被吹得沙沙作响。半掩的门砰的一声撞上,杏叶汗毛一竖,直直地跟面前两条狗对视。
“要下雨了!”
杏叶飞快站起来,几步出门。
他先去检查了下驴棚,喂了点草料,又加了点水,随后又跑去后院鸡棚看了看。
小鸡都进窝了,杏叶将鸡棚的门也关上。
回到前院,风大得远处的树摇动,黑影绰绰,看得人心里发毛。
撞门的声音不断,像敲锣一样催促着人。杏叶赶紧进屋,将门窗关严实了,才听到耳边扑通扑通已经失序的心跳。
他背对着门,甚至都能感觉到风吹得门在晃动。
今晚这雨必定极大。
杏叶看了眼自家的茅屋顶,心里有些忐忑。夏日没春秋时节雨下得的勤,但动不动就是狂风暴雨。
杏叶想到上次那场景,心里发虚。
不过担心也没用,杏叶看着面前守着的两条摇尾巴的狗,还得操心一下它们的吃食。
没一会儿,屋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砍菜声。
草屋只边角上的灶房里透出些的微光,任由外面如何喧嚣,里头也安稳。
夜色愈发暗,云层压得极低。
风声狂躁起来,掀动各处的树,杏叶都能听到竹林传出的噼啪声。
等到热气腾腾的猪食做好,轰隆一声,暴雨如瀑。
一时间只能听到骤雨声。
杏叶看了眼屋顶,瞧着瞧着,雨水就如小溪流一样从墙面边缘往下淌。
脸上一凉,头上也是一处漏雨的地方。
杏叶急忙拿了瓦罐木盆接着。
好在去年才修整过,换了新的干草,屋中没再像上次那样直接掀翻茅草。
杏叶放了心。
他起身将猪食舀到桶里,又看边上吃饱喝足已经趴在干草上睡觉的两条狗,弯眼笑了笑。
现在还睡不着,杏叶又烧了点热水洗个澡。
暴雨下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两刻钟,雨势渐小,风好像也慢慢停了。
杏叶开门,用盆装着浴桶里的水一盆一盆往沟里倒。
忽的,好似一阵人声自凝沉的夜色中传来,杏叶浑身僵直。
他像提线木偶,转动脖子,缓缓看向门口。
腿边一软,毛绒绒的触感差点让杏叶叫出来。他余光一扫,才看清是追出来的两条狗,竖着耳朵,尾巴微微晃动。
敲门声又响起,杏叶听着人在喊他名字。
老人说晚上听到外面人喊不要答应。
杏叶胡思乱想着,汗毛耸立,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可脚下像生了根,挪动不了分毫。
“夫郎,开开门。”
杏叶闭眼低头,端着盆要进去。就见两条狗摇着尾巴跑到雨里,冲着门去。
“夫郎!”
雷声乍响,一抹闪电映亮半片天空。杏叶忽然见院墙边过来个人,不是他相公是谁。
他松了一大口气,腿上软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在靠着墙支撑了会儿,杏叶恢复力气,一头扎入雨中。
他将门打开,一下扑进程仲怀里。
程仲单手虚抱着他,低下头在他额角蹭了蹭。挂着水珠的头发蹭了点在杏叶脸上,雨珠随着他透白的脸颊下滑。
“身上湿的。”
“你怎么回来了?”杏叶抱着他脖子,眼神晶亮。
程仲看他不放,只好将人单手抱起来。又反身将东西挪到门口,再关上门。
虎头也跟两只狗互相嗅了嗅,又冲着杏叶转了圈,摇着尾巴进屋。
程仲快步带哥儿进屋,见灶房里木桶还没挪,道:“这会儿了怎么还没睡?”
杏叶下巴搭在他肩膀,手摸着他脸上的胡渣道:“下午睡久了。”
程仲轻轻拍了拍哥儿屁股,“先下来好不好,我身上湿。”
杏叶动了动腿,落在地面。
他勾着程仲身上的蓑衣绳子,帮着他取下来。
程仲摸了摸自家夫郎的脸,将蓑衣挂在墙上,又把屋外的东西拿进来放在墙角。
随后他张开手,看着杏叶。
杏叶弯眼,牛犊一样冲着他撞过来。
程仲接住哥儿,轻轻一提,手圈着他的屁股跟后腰。杏叶两条腿缠在他腰上,像藤蔓攀着树,绕紧了。
“你怎么这个时候下来了?”
程仲找凳子坐下,又拿过木桶边搭着的帕子给哥儿擦头发。
“我本打算明天下山,但是下午看到村里人进山找人,又说了你在家的事,我担心就下来了。”
“什么事?”
程仲手臂绕过哥儿两侧,杏叶脑袋就搭在他臂弯。眼睛不离他,看得人心软。
程仲低头,鼻尖贴着哥儿鼻尖问:“难不成还有好几件事?”
杏叶缓慢眨眼,长睫划过汉子脸上,他新奇地又往近前凑了凑,眼中带笑。
“嗯。陶家之前往我们这边跑,姨母去帮我撑腰了。然后今天于桃来了咱们家,想叫你帮他找人。村里人跑到木屋那边去了?”
程仲被自家夫郎痴缠得受不住,干脆好生抱着人亲了一顿,直叫杏叶双眼含泪地说不出话来,才勉强克制地停下。
程仲呼吸微沉,声音发哑,“也就跑到那,后头都回去了。”
杏叶微张着唇,露出一点殷红的舌尖,此时脑中迷迷糊糊,哪里还记得问什么话。
程仲脑袋埋在哥儿颈侧闷声笑,“天黑下雨,他们叫我带的路。”
哥儿头发擦得半干,程仲放下帕子,手隔着薄薄的亵衣掐在哥儿腰上。他细细量了一下,道:“瘦了。”
杏叶这才缓过来,道:“没有。”
程仲由着自个人夫郎赖在怀里,许久没抱了,好像更软乎了。温温热热的,恨不能放在嘴里抿着。
没得他抱够,哥儿忽然从他身上下来。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程仲:“夫郎先睡,我自己随便吃点就成。”
杏叶摇头,人已经坐在灶前了。
“我反正睡不着。”
程仲弯腰,直接将哥儿端抱起来。他鼻尖贴在哥儿颈侧的细嫩肌肤上,喟叹了声,道:“那就再让我抱抱。”
杏叶弯眼,随手摸了下汉子的头发。
硬硬的,摸着很厚实。
“你想我了?”
程仲不说话,一味地对着杏叶肩颈的嫩肉上又亲又咬。亲吻细密,还有胡子微微刺着,杏叶脸上泛红,趴在他身上,抓着他头发轻轻的拉扯。
“姨母煮了菜粥,还剩下一点,我给你热一热好不好?”
程仲:“姨母?”
杏叶自知说漏嘴,小声道:“就是我可能中暑,有些发热,姨母过来帮忙做了下饭。”
话没说完,汉子就将脸贴在他额头。
像大狗一样,贴完不算,又抓着他的手往脸上挨着,还仔细用唇贴在他颈侧感受。
杏叶道:“已经好了。”
程仲手臂收紧,勒得杏叶骨头疼。他微扬起下巴,掌心贴在汉子颈后,像顺毛一样轻轻地摸。
“你别生气。”
程仲一口叼住他颈侧的嫩肉,在唇齿间辗转碾磨,“我怎么会生气?”
杏叶眼尾绯红,哆哆嗦嗦道:“你、你也别生自己的气。”
程仲这才抬起头,又禁不住亲了下哥儿的脸颊。
“好,听夫郎的。”
第136章 不走
程仲摸着他还湿润的头发,抱着人起身。
他往锅里加水,借着灶孔里的余烬生了火,一边烧洗澡水,顺带将哥儿头发烘干。
大手在发丝中穿梭,时不时按摩一下头皮,杏叶趴在汉子怀里,轻轻打个哈欠,眼皮缓缓垂下。
程仲没说话,直抱着软玉温香的夫郎,待他睡熟了,才送回屋里。
他快速洗了澡,填饱肚子,又将带回来的东西倒出来先摊放着,收拾收拾,这才回房。
屋里没留油灯,程仲拴上门,掀开被子正要往上躺。结果刚刚还睡在里侧的哥儿已经挪到外侧,霸占了他的枕头。
程仲笑了声,他弯下腰将人抱着,将人放在自己身上躺下。
杏叶轻轻哼了几声,程仲顺着自家夫郎的脊背,亲了亲他的耳朵低声:“睡吧。”
杏叶一觉到天明。
暴雨消歇,天色透亮,昨儿打湿的地面已经半干。
杏叶睁眼看到面前的程仲还有些呆愣,瞧了会儿,才想起自家相公昨晚回来了。
杏叶眼睫颤几下,又埋下头,猫儿似的在汉子胸口上蹭了蹭。
程仲动了动,将人往怀里搂,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沉哑:“再睡会儿,还早。”
杏叶看了眼窗棂透出的光,其实不早了。
但是杏叶又往汉子怀里蜷了蜷,勾着汉子的大掌,软声道:“相公。”
黏黏糊糊,像刚出锅的小年糕。
“嗯。”程仲闭着眼,知他许久不回来夫郎正黏糊人,“不叫仲哥了?”
杏叶埋头往他怀里蹭,嘴上小声:“相公。”
程仲低低地笑,胸口震动,哥儿羞得往他怀里钻了钻,只露个毛绒脑袋。
程仲感受到哥儿软乎的腿肉擦过身体,呼吸微变,收紧了胳膊将人禁锢住。
“还睡不睡?”他声音带着危险的意味。
杏叶警惕,他悄悄拉高被子往里缩,腿也规规矩矩往回收。程仲却伸手勾住,手指在腿内侧的软肉上又捏又按。
“相、相公,我去做饭。”
程仲:“晚了。”
被子张开,将哥儿吞噬进去。木床一阵吱呀,哥儿慌慌张张伸出被子的手被一双大手紧扣住,压在头顶。
杏叶被欺负得泪花直往外冒,连声儿都被汉子堵住,可怜得紧。
程仲昨晚体谅自家夫郎,没有动他。但到底是个火气重的汉子,又在山上素了许久,早已经饿得两眼冒绿光。
白白嫩嫩的夫郎送上门了,一下得吃够本儿。
杏叶差点没下得了床,吃饭都是汉子抱在怀里喂的。
虽说自家相公体谅,但体力实在相差太大,来个几次杏叶就吃不消。
……
昨儿下了雨,今天要凉快一些。
但太阳一出来,一直躺在床上也不舒坦。杏叶坐起来,颤颤巍巍给自己穿衣。
汉子太凶,又怕折腾他,后头都是用手。杏叶瞥过泛红的掌心,一时间脸别得飞快。
面上烧得慌,耳朵红如血。
屋里动静轻,杏叶没听到程仲声响。
杏叶一慌,赶紧往外挪。虽说衣裳都是棉布做的,但擦过腿侧也有些不适应。
杏叶抿紧唇,四处张望着。
等哥儿慢吞吞路过堂屋门前,程仲放下手中的秤,大步走到哥儿身边将人抱起。
“怎么出来了?”
杏叶赶紧抱着汉子脖子,脑袋靠着他。
“找你。”
程仲弯唇,鼻尖碰了碰哥儿脸。“没走,叫我一声我就来了。”
他将哥儿抱坐在身上,自己给他当垫子。
杏叶看着地上的两只野兔,手搭在汉子环在他腰侧的胳膊上。
“不用去镇上吗?”
“这个留着自己吃。”说着,程仲将桌上的钱袋子放在哥儿怀里,“瞧瞧。”
手上的钱袋子颇有些分量,都是碎银子。
他捏着袋子想打开,手指不听使唤,颤了几下。程仲见了,脸挤着哥儿的脸,笑出了声。
“是为夫的错。”
至于什么错,两人心知肚明。
程仲帮着哥儿将钱袋子解开,露出里头的银子。
一共六七个碎银粒子,还有六串铜板,加起来都有十几两了。
“这么多。”杏叶并未高兴,而是皱起眉头,手在程仲身上寻摸。
程仲握住哥儿的手,温声道:“没受伤。”
“这次也是巧,本来好好的,但半途遇到石大哥被发狂的熊追,我俩合力才把熊弄死。”
“石大哥出力多些,所以他拿了大头。十两是那卖熊的银子,余下的是我抓的其他野物,也叫石大哥一并收走去卖了。”
“怎么会发狂……”杏叶一顿,“你们是不是遇到那个王青了?”
程仲:“没有遇到。”
杏叶趴在他胸口仰头,水葱似的手指泛着粉,一下一下摸着汉子的长了胡渣的下巴。
程仲被自家夫郎无意识地勾着,忍不住张嘴叼住那手指。叫杏叶看了,急急忙忙收回手,水润的眸子瞪他一眼。
“于桃说,王青已经五六天没有消息了。”
程仲便笑,又凑过去亲杏叶的脸。
“要是出了事,那也是他活该。”
杏叶被他亲得时不时闭眼,却也不躲。他其实很喜欢自家相公的亲昵。
“可是……昨天村里人没找到,肯定还要叫找的。我看里正多半要叫……”
“程大哥!在家吗?”
杏叶抬眼看着汉子。
程仲咬了下杏叶鼻尖,“看看,夫郎说什么就来什么。”
他起身,将哥儿放在凳子上,自己去将门打开。
杏叶竖耳听着。
跑腿的还是那个冯永旺,叫他家相公去冯家见里正。杏叶想了想,将两只兔子先装笼子,跟着走了出去。
程仲正往屋里走,见杏叶出来,一臂抱起哥儿。
“外面晒。”
“我也去瞧瞧。”
程仲停步,“想去?”
杏叶点头。
想看看这事儿怎么个解决法。
他相公才下山,杏叶心里是不想他又上去的。村里人喜欢在背后说他相公,见了他跟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可每次山上有事儿了又常找上他。
不是说不能帮,但总憋屈。
程仲见杏叶挎着小脸,笑着捏了捏他脸上的软肉。
“你相公才不会吃亏,别不高兴。咱们去瞧瞧。”
*
冯氏族长名唤冯善宗,如今七十高龄。
老爷子是冯氏的大家长,在族中说话最有效,人却没什么威严,总笑眯眯的。
虽说年纪不小,但也跟着家中子孙下地,人很是精瘦,就跟那晒过的瘦肉干儿似的。
杏叶见着人时,老人家裤腿挽起,脚指缝都是稀泥,看着才下田回来。
冯家房子修得板正,四四方方的,院落不小。
靠墙搭了葡萄藤,如今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藤下青色的葡萄巴掌大一串一串的,还没成熟,但已经馋得人口涎不止。
“坐,坐。”老头见杏叶夫妻俩来,笑着招呼人到葡萄藤底下坐着。
藤下放着不少矮凳,里正陶正南,冯氏几个族老,村里昨儿去了山里的几个汉子,还有于家的人都在。
“阿旺,泡点茶水来。”老爷子道。
陶永旺点头,钻屋里去。
程仲挨着杏叶坐下,一旁汉子堆里,冯石头探过身,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来,“哥,哥夫郎。”
程仲点头,杏叶也笑了笑。
人到齐了,冯永旺这边给夫夫俩上了茶,就坐在一旁听着。
里正陶正南看了眼老爷子,见他不开口,这才道:“叫你们来是为着王青一事。”
“昨天我叫陶家沟村、冯家坪村还有另几个村的人都往他们那方的山找了找,没个人影子。他夫郎说人是给那富贵人家找狼崽,但现在按约定下山的时间都迟了几日……”
里正说着这个都糟心,他叹了一口气,看向程仲夫夫俩道:“不管是为了阻止上次狼下山那一样的事儿再发生,还是找失踪的人,都是大事儿。村里汉子对山上不熟,还得让你们几个猎户领头走一遭。”
“你看看缺什么,我都叫人给你备上。”
冯石头却嘀咕道:“我们昨天都找了那么久,没准儿人家早下山了。”
“就是,山里那么危险,他自己还做那事,费什么劲儿去找。”
冯永旺看看左边里正的脸色,又看看他爷。
“再怎么说,他也是村里的人。”
旁边也有人认同道:“一码归一码,他做的事儿该受惩罚,但事关人命。”
冯永旺:“就是,他夫郎都求到村里来了,不管也说不过去。”
冯石头翻个白眼,“那你去。”
冯永旺:“我去就去!”昨儿他还想去呢,不过被他娘拦住了。
里正看程仲不发话,杏叶看了眼他相公,也把脸绷上。
里正只好给文氏使眼色。
于家就来了她,于桃没叫他来。
程仲面冷心也冷,跟村里人打交道不多。以往这种蠢人蠢事儿,他定是直接走人了。
里正看了眼杏叶。
如今有夫郎了,性子倒是和缓了些,但也缓不到哪里去。
文氏心里憋着气,很想直接说一句“找什么找”,当初她费了心思给哥儿找那些人家哪个他看得上,现在自个儿跟了个,又惹出这些事端。
现在回来就只晓得哭,哭有什么用!
不说这个,当初分明跟这程家夫郎玩儿好,不知怎么也闹掰了。不然现在就是不开口,他家也定要帮忙。
干啥啥不成,眼高手低,脾气不小,看人的眼光还差得不行……就是来克她的!
文氏黑着脸,看着程仲身边被他养得白白净净的杏叶。
瞧瞧,这就是对比。
要是他当初听自己一句,不说过得跟程家一样,至少不用大着肚子回来哭。
文氏心思百转,最后还是撇下老脸,恳求着道:“程家小子,你就帮帮忙,进山找一找。找得到找不到都好,给银子都行。”
程仲看向自家夫郎。
杏叶疑惑:看我干嘛?
程仲:“看我家夫郎的意思。”
杏叶两眼发懵。
第137章 找人
好几双眼睛落在身上,杏叶忍不住坐得更直了些。
冯家的人不觉得程仲这话是真让哥儿决定,多半还是不想去,叫自家夫郎找个借口拒绝。
可里正跟文氏不这么想。
说得糙一点,狗有狗的栓法,程仲那么凶,也就他夫郎能栓得住他。
他看重自家夫郎,自然,杏叶也能做他的主。
杏叶心里慌了一瞬,但心弦绷紧,立马拿出了从程金容身上学那当家人的气势。
他手随意搭在膝上,忍着忐忑,扫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人。
程仲拍了拍杏叶的手,对其他人道:“附近不止我一个猎户,少我一个也没什么。”
他想让自家夫郎随心,若他同意他就去,若他不同意,他就将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在家安心陪着夫郎。
程仲都做好准备杏叶点头或摇头了,他夫郎却开口问:
“要说找,这么大的山怎么找?找几日?这几日口粮又怎么算?要是找得到还好,找不到呢?总不能叫我家相公住在山上。”
“我家后山李子得摘去卖了,就那么点时日耽搁不得。后头还得收玉米,收稻子,哪个不用他。”
真当进山就是随便进的,里面那么危险,石猎户才都被熊追了。
程仲扬眉,看杏叶认真的侧脸。
要不是顾忌着场合,早抱着夫郎亲了又亲。
这与平时在自己面前的杏叶很是不同,不羞不怯,思绪清晰,严肃稳重,颇有当家夫郎的派头。
里正看了看老爷子。
冯善宗移开眼。
没看最近又快农忙起来,偏偏出这档子事儿。叫冯善宗说,管他娘的屁!死了也是活该!
上次闹狼,他家族里人还被狼咬断了腿,这事儿他还没算账呢。
世代生活在黑雾山山脚的村人哪个不知道山中危险,哪个不晓得敬山畏山,就他姓王的惹事儿!
反正他是不想管。
里正心里暗骂一声,不知叹了第几次气了。他道:“杏叶说得对,不能稀里糊涂就将人往山上塞。”
上山一两个汉子还不成,得十几个。
耽搁的事儿多,吃的口粮也得给足了。
里正看向文氏。
文氏心里又将于桃骂了骂,只好咬咬牙道:“口粮我家出。”
里正点头,还算识相。
“这样,暂定三日,叫多些汉子先仔细搜罗。三日后若找不到,人只能少些,最多十日,十日找不到……”里正又盯着文氏。
文氏:“那便不找了。”
杏叶皱眉,“十日太长。”
程仲肩膀抵着自家夫郎,垂眸看着他握成拳的手,忍不住趁人不注意,轻轻勾了下他手指。
细嫩,纤长,被捏得有些红了。跟藕尖似的,真漂亮。
程仲:“照我家夫郎所说,后山的李子要不了十日就得摘。我要是上山了,后头李子怎么办?”
里正:“要是你来不及,我叫人帮你摘。”
不仅摘费事儿,卖也麻烦呢。
可总归是要去的,人命关天。
只去之前什么都得安排妥当,后续便是程仲跟里正几个商量。冯氏也得出人,所以这个还是要冯善宗来安排。
不一会儿人选好,文氏回去准备口粮,其余人明日一早上山。
他们村去的一共十六人,其他村里正就没打算安排。
因为包口粮这事儿,文氏还真吃不消。
她家只她一个妇人操持,有点粮食就省吃俭用,给村里这些汉子已经是极限。于桃倒应该有银子,但他拿不拿出来就是他们于家人自个儿商量了。
反正山外围昨儿个几个村的人已经找遍了,深山只有猎户带着他们才敢去,其他人去了也无用。
里正还叫上了另一个猎户,两人一人带一半的人,分两条路线上山找。
程家。
杏叶回来就往灶房里钻。
程仲看哥儿走得缓慢,索性将人一抱。
杏叶坐在他手臂上,不适地动了动。青天白日的,见汉子不放他下来,杏叶轻轻踢了一下他。
程仲握住哥儿脚腕,指腹压着,忍不住细细地磨。
夫郎与自个儿不同,衣裳底下没有哪处的皮肉不细腻。踝骨处也生得秀气,轻轻一揉就泛起薄薄的红。
“夫郎歇会儿,我去做饭。”
杏叶躲不开,索性靠着他,手摸着汉子下巴那一晚上又冒出些的胡子,有些闷闷不乐。
“回来胡子都没来得及刮呢,又得上山了。”
进了山轻易不会下来,深山路远,来回都麻烦。
程仲额头抵着他,也笑不出来了。
他眼色发沉。
那人死了就罢了,要是活着,定叫他尝尝拳头的滋味儿。
不过夫夫俩再怎么不舍,第二天一早,程仲依旧出发了。
杏叶赶着早给他蒸了些馒头包子。夏日不禁放,但汉子自回来这一日也没来得及做好吃的,只能用这个先解解馋。
程仲催促着杏叶回去补觉,就带着七个汉子进山。
靠他们县城这片山绵延数里,另一队自东向西,从县城那边找过来。他们则自西向东,往县那边找去。
进山到歇脚的木屋都要许久,程仲让汉子们在木屋修整,吃过午饭,随后就带上些吃的喝的出发。
深山里树林阴翳,一入山中,仿佛从白日进入黑夜。
程仲后头七个汉子越走越觉阴冷,那树影幢幢,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其中飘过。
再看着前头如履平地,没半分畏惧的程仲,就算以前对他颇有微词,但现在也有些佩服。
这猎户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可这么大的山,找人岂是好找的。
一路上蛇从脚背上蹿过,几个汉子虽都是选的胆大的,也不免后背发麻。
再看那脑袋大的老虎爪印,石缝藏着的胳膊粗的蛇蜕,到处跑的大蜘蛛,蝎子,蜈蚣……还有跟在身后的狼。
汉子们两股战战,只恨当时为什么要上来。
可来都来了,这会儿说回去太孬。他们就这样忍着,由程仲带着路,在山里找了整整三日。
山洞中,众人生起了火。
七个壮汉此刻衣服破碎,头发凌乱,两眼藏着惊惧,跟路边乞丐没什么区别。
“娘的!老子不找了!”一汉子将手上的席子往地上一扔,直接躺下去。
“谁想找?”
他们都不是猎户,整整三日在山中跟野人似的,喝溪水,吃干饼子,还时不时受个惊吓。
睡觉的时候那狼嚎就感觉在身边!他们从没觉得离这些吃人的东西这么近。
就刚刚,他们还见着一个。
这会儿程仲出去了,几个汉子抱怨的抱怨,劝慰的劝慰,一时乱作一团。
程仲在林子里走了会儿,见小狼从树丛里出来。
这是以前家里养的那只。
小狼已经长成大郎,背毛发灰,眼睛幽绿,就是洞里那些人说的跟着他们的那只。
程仲看着它道:“别跟着了,回族群去。我不会叫他们去打扰你们。”
小狼很有灵性,闻言只停在原地,轻微晃动尾巴。
程仲看虎头从灌丛里钻出来,小狼立即扑上去,两个身子贴着身子,又跑进林中。
小狼是来找虎头玩儿的。
后头,上山来的汉子熬过里正说的那三日,又待了两日,连干粮都没了。
实在难过,便陆陆续续走了。
程仲叫虎头带着他们下山。
入了夜,星空与林中的萤火相映,明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程仲点了下落在衣服上的萤火虫,见它闪着微光徐徐飞走,有些失神。
夫郎该是喜欢这个。
这会儿,程仲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冯石头。
他们找到了一处破旧的木屋安顿。
冯石头掏着火堆里的土豆,掰开了看着熟了,挑了几个递给程仲。
程仲将手上烤熟的鱼分了他一条,道:“他们都走了,你不打算走?”
冯石头没心没肺笑道:“我走了,你一个人没个伴儿。反正你在我又不怕,就当见识见识了。”
程仲忽的一声:“怕是悬了。”
冯石头笑容一顿,“万一那边找到了呢?”
程仲:“有那么好找就成了。”
程仲倒无所谓,反正找够了十日已经是仁至义尽。他现在愁的是家里的事儿。
连续几日太阳,后山的李子很快就熟了。
现在要赶紧摘,有里正保证他倒不怕这个,问题是摘了就靠他夫郎如何卖出去。
那李子如今也是家里的收入来源,他家夫郎定舍不得贱卖。李子价贵,镇上买的人少,多半还是要拉去县里。
杏叶一个人,他不放心。
兴许姨母会帮着,但总归自己跟着要好些。
程仲着急,但面上不显。
*
山下,程家。
临近李子成熟,杏叶几乎每日都要往后山跑。
虽说树都是一个品种,但有的树就是向阳些,要甜得快一些。
杏叶往山上走,随手摘下一颗瞧。
李子如今上了果霜,原本青透了的皮泛着一点黄。杏叶擦了擦,一口咬下。
果皮微酸,果肉厚实爽脆。里头果核果肉已经分离,该下树了。
成熟的果子等不及,这几天天气好要尽快摘去卖了。
若再来几场雨,李子倒不怎么掉,但会裂口,甜度也下降。到时候紧跟着又出太阳,后山怕处处是苍蝇,那才叫白忙活。
杏叶等不及,直接去程家。
他打算去县里卖李子,但只他一个哥儿去肯定不行。
他想叫洪桐帮忙。不白帮,每日给工钱。
杏叶到了洪家就说明来意,洪桐一口答应。
程金容拍了他一巴掌,凶道:“帮忙就帮忙,要工钱像什么话!”
洪桐瘪嘴,委屈地看着杏叶,示意他跟他娘说说。
他小声道:“我要得不多。”
现在天气热,他鱼都不好抓,大伙儿又没冬天那么喜欢吃这个,进账都少了许多。
杏叶叫他去,他巴不得呢。
杏叶笑着道:“姨母,这该给。”
“哪有什么该不该,一家人这多生分。”
“就是因为一家人,所以他帮我,我也顺带帮他。”他拉着程金容小声道,“人家还要攒娶媳妇的钱呢,哪能耽误,你就随我们去吧。”
程金容被他逗笑,戳着哥儿额头点了点。
“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不过去县里叫他跟着,摘李子的事儿姨母去给你帮忙。”
杏叶:“现在熟的不多,就几棵树。我先摘着去县里卖一卖,太多了也不成。”
“好好好,杏叶有主意,那就依你。”
杏叶冲着她露出个笑,可叫程金容稀罕的。
如今家里只这么一个乖巧可人的哥儿,孙子跟大儿媳都不在,程金容把杏叶当眼珠子疼。
她叮嘱:“别累着了,既然给了银子,就可劲儿使唤老三。他吃得多,一身牛劲儿。”
杏叶忍不住笑,在洪桐控诉的眼神下,欣然点头。
第138章 卖李
后山的李子等不得,现在还熟得少,再过几日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熟。程仲没回来,杏叶能卖一点是一点。
当天他就叫上洪桐,带上背篓去了后山。
今年李子丰产,几乎每棵树都挂满了果。
他们家的李子味道偏甜,酸味儿少。果肉厚,吃着爽脆。就是杏叶自个儿一次也能吃上一碗。
不过李子叶上爱长虫,那小虫轻轻蹭一下,皮肤就火辣辣的疼。
杏叶跟洪桐一人摘一棵,时不时就听着他“嗷”的叫上两声。
杏叶无奈,扬声道:“你把你二哥的手套带上,我拿来了的。”
“嗷!怎么不早说。”
他说了,但洪桐一进园子就先顾着自己嘴,吃着吃着就忘了。
不到一个时辰,带来的两个背篓装满。背篓一大一小,加起来有百来斤。
这点还不够,两人又背回去,再走了一趟,摘到差不多有个两百来斤才收手。
李子能放,先将这些卖了再来。
当晚,杏叶被程金容叫过去吃饭。
杏叶在家洗了把脸,瞥见程仲带回来说留着自家吃的兔子。他现在没空杀来吃,干脆逮了一只送去洪家。
程金容笑着收下,道:“晚上早点回来,给你们做。”
杏叶道:“姨母,家里要托你照顾下。猪食那些我都煮好了,只管倒。”
“我晓得。”程金容催促着杏叶赶紧吃饭,吃完了早点回去睡觉。
明早去县里得很早起来。
次日,鸡还没打鸣,洪桐就跟程金容一起过来,两人帮着杏叶把李子装上驴车。
洪桐摸了摸驴儿脑袋,一屁股坐在前头。
程金容将烙好的饼子用布裹着,又煮了几个鸡蛋放进篮子,搁在杏叶身边。
“去县里远,这个饿了吃。”
杏叶抓着,“谢谢姨母。”
程金容捋了捋哥儿微乱的头发,道:“老二怕是还有几日才回来,忙不过来告诉姨母一声,我也去帮忙。老大在县里,有事儿叫洪桐去找他。”
“诶!”
程金容笑了笑,道:“那快些走吧,晚了可找不见位置。”
洪桐兴奋,像笼子里关久了的猴子在车上动来动去,要不是太早了,他怕是得叫上两声。
他一扬鞭子道:“娘,走了啊!”
程金容顷刻变脸,虎着声提醒:“你小心着点儿!”
“知道知道!”
去县里得两个时辰,驴车行驶快些,一个半时辰能到。
程仲不在,杏叶心里还有些拿不准能不能卖掉。他提心吊胆的,抱着篮子,身子靠着固定在驴车上的背篓,迷迷糊糊地眯了会儿。
等路程过了一半,驴儿休息,两人也抓紧时间垫垫肚子。
后半程,杏叶跟洪桐换着赶驴。
洪桐兴奋过后就是困,也不跟杏叶客气,往驴车上一趟,舒舒服服地睡了。
杏叶哭笑不得。
后半程,陆续在路上遇到了人。
瞧着有的是往附近镇上去的,有的是往县里去的。大包小包,或跟他们一样驾着车,杏叶看到好几个菜贩子。
正走着,旁边忽然有人出声。
“哥儿,去县里几个钱?”
杏叶被两个妇人拦路。
洪桐翻个身,咂吧咂吧嘴,忽的坐起来。
两个靠近驴车的妇人吓得往后一退。
杏叶:“不是拉人的。”
驴车与她们错身过去,洪桐还虚着眼睛盯着那两个妇人。
“别跟他们搭话。我哥说县里有拐子,不仅拐小孩儿,女人哥儿也拐。”
杏叶心一提,声音发紧。
“那咱们走快点。”
洪桐伸了个懒腰,爬起来道:“我来吧,你再休息会儿,等会儿还要卖李子。”
杏叶拒绝的话咽下去,跟洪桐换了位置。
又走了会儿,天已经蒙蒙亮,城门口才出现在视线内。
两人在人群后头排队,等着城门一开,官差查验了进去。杏叶熟门熟路,直奔侧街的集市。
找个熟悉的位置停下,洪桐将驴套在石墩上,帮着杏叶将背篓往下抬。
一共四个背篓,三个大的,一个小的。
小的那个是昨儿杏叶专门挑了的,李子的个头都稍大,品质最好。见洪桐要往下搬,他忙道:“那个不用。”
洪桐挠头,走到前头来帮杏叶摆东西。
这会儿集市还没上人,带来的背篓大,李子也不用倒出来。客人要买自个儿在背篓里选就是。
杏叶见洪桐蹲在背篓后,递了个小马扎过去。
洪桐接过,眼睛盯着侧街入口。
“杏叶,咱卖多少钱一斤?”
“去年卖的八文。”
“多少?!”他像那公鸡打鸣似的,陡然提了声儿。
杏叶:“八文。你觉得是高了还是低了?”
洪桐眼珠一转,扫见也有人卖李子。他起身道:“你等着,我走一圈看看。”
于是杏叶就看着他从这个卖果子的摊子蹿到那个,看着看着,还上手拿着尝了尝。
杏叶收回目光,依旧打算照去年那般卖。
自家的李子本就好,去年能卖出去就说明有行情。
正想着,就听到人叫自个儿名字。
杏叶抬头,见是个年轻夫郎。他紧了紧衣袖,立刻切换做生意的样子,笑着起身道:“叶夫郎,好久不见了。”
“可不,哟!今儿是卖李子,可等你家的好久了。不是我说,这早李子都出了半月了,但还是你家的最好吃。”
杏叶赶紧抓了一把放他篮子,“那你先尝尝,这是今年最先熟的,看看味道如何?”
叶夫郎看哥儿大方样子,心里舒坦。
也不尝,手一挥就道:“给我来两斤。”
“还是八文一斤。”
“成。”叶夫郎是县里人,来过摊位几次,看穿着家底应该不差。他往摊位上看了眼,“你家汉子没来?”
杏叶给老客挑些好的,边道:“还在山里呢。”
“怎么能叫你一个人来?”叶夫郎皱眉。
他倒不是觉得哥儿不能做生意,但外面乱,县里好几伙地痞流氓。杏叶这样的一看就容易受欺负,身边不跟个人怎么行。
杏叶:“那不是山里走丢了人,我相公又是猎户,被里正叫去找了。不过我相公表弟来了的,这会儿正在外头逛呢。”
叶夫郎听完啧啧两声,“山里走丢怕是凶险。”
“说来咱县里最近也丢了个人,就我们那条巷子的,还是个猎户呢。”
杏叶拎秤的手一顿,诧异望着叶夫郎。
“可是姓王?”
“诶!你怎么知道?”叶夫郎一拍掌,“哎哟!难不成是一个人。是叫王青吧。”
杏叶点点头。
“我们村里的,不过搬到县里了。里正叫了人两边找,我还想问问人回来了没有。”
他相公在山里,万一这边找到了,还能告诉他。
“也是巧了。”叶夫郎唏嘘,“不过哪里有消息,我看啊……保不住没了。”
杏叶将称好的李子递过去,面上带了几分忧愁,“那没见着人还是只能找。”
叶夫郎点头,有些同情,“也是耽搁你家生意。”
杏叶笑了下,道:“我也还算能帮着些。您吃好,好吃下次再来。”
叶夫郎笑眯眯走了。
后头又陆续来了客,不过有些一问价就走了。
过不久,洪桐也转完回来了。
杏叶看他从兜里掏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李子递过来,另一只手又捡起自家的往嘴里塞。
“唔!还是咱们家的好吃。你尝尝别人的。”
杏叶看那青涩的,比自家小了不少的李子,嘴里冒酸水儿。
他摇了摇头,“这个一看就酸。”
“可不,还有点涩呢!他们有的卖五文,也有的跟咱家一样卖八文。我看比不过我们的,这价定得恰好合适。”
村人哪有地专门拿来种果子,多半都是院墙角落或是门前屋后随意种上一棵两棵的自家吃。
像那大户人家自个儿有庄子,里头东西自然是不差,但都供给自个儿府上的,也没人拿出来卖。
水果本就少,自家这个又是人家专门培育的,果苗都花了大价钱,自然就显得突出了。
洪桐原本担心卖不出去,随着天大亮,侧街几个入口陆续来人。洪桐拿出卖鱼的气势,站起来就吆喝:“李子,自家果园的李子!又脆又甜,好吃着嘞!”
杏叶被他忽然出声吓了一跳,转眼又有客人到跟前。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子,手上牵着脸晒得黢黑的干巴小孩儿。她走到摊位前,手上对着背篓里的李子挑挑拣拣,选了个大的递给小孩儿。
那孩子接过就咬,老婆子才斜着眼看看了杏叶一眼,问:“可以尝尝吧?”
杏叶笑道:“自然。”
洪桐:这不都吃进嘴里了,还问。
“奶,还要。”小孩儿说着,两个黑手又往背篓里拿。
他当自己家的一样,手上拿满了还要往衣服里揣。
杏叶道:“八文一斤,可要买点儿?”
老婆子做势挑拣,看自家孙子一手三个,嘟哝声:“没滋没味的,奶带你吃其他的。”
趁着摊位被人围了,拎着小孩就退出人群。转身间,洪桐还看着老婆子手从另一个背篓里摸了一把,手上又抓了几个。
“诶!怎么还这样呢?”
他嗓门大,前头的客人被他叫得一愣。
杏叶拦住他,对客人笑着道:“尽管选,尽管挑。”
县里虽说富贵人家多些,但喜欢占便宜的也不少。杏叶跟程仲来了好几次县里卖东西,早习惯了。
这般老婆子最是不讲理,尤其是身边还带个小孩儿的。这时候你要跟她扯皮,她能闹得你生意做不下去。
有客人看着杏叶苦笑,道:“丢人现眼的玩意儿,那孩子瞧着都教坏了,以后县里又多了个偷鸡摸狗的!”
“去岁也是你家李子吧,我家小孙子吃过一次后头就不见你们来卖,惦记了好久!”
开口的是个老夫郎,也是老客。
他一边跟杏叶说话,一边手上飞快地跟别人抢背篓里的大个李子。
“今年头茬果子酸一点,但也好吃。”杏叶等洪桐称了重,又给他添了几个,“下次再来啊。”
自家果子还算均匀,又是头一批,数量不算多,杏叶就没有区分大小。
这边摊子上围着人。人都喜欢热闹,摊位前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洪桐后头都不吆喝了,忙着给人称重,他卖了那么久的鱼,头回生意这么好过。这称重称得手都算了。
三个背篓的李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只一个时辰,就剩了个底儿了。
洪桐嘘了口气,擦过脸上的汗一屁股坐在马扎上,手都抽筋儿。
“怪不得都喜欢来县里卖东西呢,他们可真有钱。”
这李子要是放县里,就是五文一斤都要卖半个上午。
不是不好吃,是镇上人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这卖价不便宜,都舍不得那几个银钱。
像他们小时候家里也不会买这些,要吃果子,山里自个儿找去!
杏叶将几个背篓的都倒在一起,余下还有半个背篓,个头小些。
他招呼许久客人,现在口渴得不行。
随手拿上个李子咬了口,果真甜爽。不过没到最好吃的时候,酸味还是多了些。
洪桐累得灌了几口水,领口衣裳都湿透了。
杏叶眯眼看了眼天,太阳已经出来,几下就热得慌。
剩下这点他打算降价卖,早点卖完早点回。
洪桐却拍了拍驴车上那小背篓问:“杏叶,这个怎么不卖?”
杏叶道:“给人留的,正好现在没多少客,我去送。”
“不成不成!”洪桐赶紧拦住他,“你一个人?去哪儿送?我娘说了不能你一个人乱跑,我得跟着你。”
杏叶想想,只好坐回去。
“那卖完了你跟我一起。”
去年县里的大户陈家说今年李子下来,头一个得送去他家。杏叶就留了那些,不过这会儿的李子还不算最好吃,所以留得也不多。
第139章 受伤
最后一点卖完时辰尚早,杏叶刚打算叫洪桐去送李子,就听着洪桐肚子打鼓。
他笑了下,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
洪桐飞快摇头。
杏叶:“我请客。”
洪桐立马牵了驴,着急忙慌地叫杏叶坐上去,“走走走。”
杏叶笑得身子歪扭,撑着背篓才稳住。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姨母嫌弃洪桐了,就这还闹着娶媳妇呢,分明跟洪狗儿一样不是吃就是玩儿,没长大似的。
杏叶叫他自己选,吃什么都成。
洪桐上头两个哥,洪松稳重,他家相公也把他当亲弟弟,没少纵着。下馆子这事儿他熟,鼻子动了动,当即找了个食肆进去。
也没点什么,就一盆盖满了酱肉浇头的扯面。
那面片又厚又宽,一片扯得极长,稍稍搅拌,面上挂满了肉沫跟辣子,一瞧就筋到得很。
这食肆的老板是北地来的,面用的细白面,跟外面做小本生意的面摊不同。食肆里客人不少,每一个都捧着脑袋那么大碗埋头苦吃。
天气热,忙了那么久杏叶没有胃口,他只点了一份粟米南瓜粥,又叫上了两盘开胃小菜。
吃过饭,两人稍作休息。杏叶看着外面的大太阳,抓着草帽扣在头上。
“走吧。”
洪桐打个饱嗝,舒坦地一抹嘴,憨笑着,屁颠屁颠跟上杏叶。
日头升高,街角阴凉处也少了。
街上人零星两个,步履匆匆。两人赶着驴车去到陈家角门时,整条巷子都没个人影。
洪桐跳下驴车敲门。
不多时,就有门房将门打开,瞧着他俩。
正当杏叶要自报家门,那门房扬起笑来,对杏叶道:“是卖李子的吧,我去叫人。”
洪桐惊奇,悄悄跟杏叶道:“你们常来吗?”
杏叶同样小声回:“就来过一次,他记性好。”
洪桐:“不愧是大户人家。”
等了又一会儿,屋里终于有人出来,是上次的家丁陈六。
他人还没从门内出来,笑声就传出来了。
“陶老板!可算等到你了,有多少,都要了。”
杏叶一听大客这话,笑容格外真诚道:“这是今年头一批,酸甜滋味的。带得不多,先尝尝好不好吃,要吃更甜的我们过几日再送来。”
“自然要,到时候再送些来。”陈六可惦记着程家的李子许久,主子赏了他些,他就好这一口。
交了李子,又约定下次送多少货来,两人赶着驴就回。
洪桐摇晃着鞭子,羡慕道:“有钱真好,吃果子都不看价。”
那一背篓都有四钱银子了,人家说要就要。
杏叶听他发牢骚,坐在驴车上,提不起多少精神。
驴车上没个遮挡,此时杏叶又热又困。
这天儿真不好做生意。
杏叶不说话,也不妨碍洪桐嘀嘀咕咕。他从那顿面说到陈家那大房子,精力可比杏叶足多了。
回程太热,就是驴走久了也受不住。
他们时不时停下给驴喂点水,到了村子里,也已经傍晚。阳光可算撤去,只在天边留下抹金红晚霞。
洪桐直接将驴车驾到自家门口。
程金容听到动静,立马推了一把自家汉子,飞快往门口走。
身后的灶房里亮着油灯,灯光昏暗,一阵阵红烧兔肉的味道飘在院中。屋里大黄带着他儿子,蹲守在灶房门口。
洪大山往外看了眼,起身端菜。
程金容刚将门打开,洪桐冲着门口走去,张嘴就嚎道:“娘,我饿了!”
程金容将他别开,亲亲热热拉着杏叶进屋。
“饿了吧,洗洗手就吃饭。”
杏叶听着洪桐在后头抱怨,微微弯眼。见洪大山站在门口,杏叶叫了一声“姨父”。
洪大山点头,闷声道:“快点来吃,吃完早点回去歇着。”
两人都累了,杏叶胃口还是小,洪桐说饿那是真饿了,几下吃完大海碗里的饭后又去添了满满一碗,米饭都冒尖儿。
吃过饭,杏叶牵着驴儿往家门走。
累了一日,杏叶有些吃不消,这会儿身子疲累,走道都有些提不起脚。
以往去县里做买卖都是他相公在,他只帮着打打下手。
今日相公不在,自己得撑起来。别看他招呼客人笑脸相迎,熟稔自如,其实心里也发虚。
他不习惯跟那么多人打交道。
好在今日好生过了,开了个好头,后头就能继续卖着。
杏叶累,驴儿也累。
到了家里,杏叶赶紧给它倒了水,又送了草料。看着它吃上了,杏叶才闷头往屋里走。
腿边黑背跟黑尾现在也知道家里没吃的,跟着他去姨母家蹭了一顿,倒省事儿不用喂了。
杏叶抬步上门槛,院墙外一阵人影倏地跑过,叫人毛骨悚然。
杏叶心口发紧,忙转身盯着院墙。
那方漆黑,人已经跑远,杏叶没看出是谁。
他低头看着黑背,两条狗只警惕一下,又冲着他摇尾巴。
应该是路过。
杏叶开锁进门,嫌自己身上脏,直接在凉椅上坐下来。浑身放松,杏叶舒服地叹了一声。
他想着先坐会儿,待会再起来收拾。
屋里也没亮灯,杏叶躺得迷迷瞪瞪的,院墙外忽然大亮。
杏叶吓醒,一下坐起来盯着院墙。
村里汉子举着火把,看着往山上走的。火把如龙,迅速蹿过院墙上头。
山上?
杏叶骤然清醒,他起身往门口跑。
他打开门,随便抓了个人问:“山上怎么了?”
冯石头一看是杏叶,眼睛亮得惊人。他刚要开口,想起程仲的话艰难地将要出口的话咽下。
“没什么,就是找到人了。”
“那我相公呢?”
“我们就是要去接他们。山上不好下来,哥夫郎你等等,我哥马上就下来了。”
杏叶听完,勉强信了。
冯石头继续喊着人往山上走,杏叶看着那路上一队二十来个火把,抿紧了唇。
不对。
要是找到了人,哪里需要这么多个汉子。
火把用了很多火油,烧得极旺。那味道浓得都有些刺鼻了。
杏叶有些心神不宁。
夜风徐徐,掀起杏叶衣摆。他在门口站了许久,隔壁万芳娘也举着油灯出来往山上望。
她看对门门口有个人影,吓了一跳。
万芳娘举着油灯瞧了瞧,才走过去道:“杏叶啊。”
杏叶侧头,低声道:“万婶子。”
“怎么还站在屋外,不早点回去歇着?”
杏叶摇头,他看向山那边,火把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点。“万婶子,你知道山上出了什么事吗?”
“我也是刚刚听到动静才出来看看。”
万芳娘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她见杏叶还站在门口不走,知他担心程仲,劝道:“定是找的那人出什么事儿了,程小子能耐,应该没事。要等也回去等,外面站着难受。”
杏叶抿紧了唇,看了一眼黑得看不清楚的山脉,转头进屋。
杏叶将门关上,人没走远。
他撑着院墙,紧盯着山的方向,期望能看出些什么。
可林子太密,周围只有虫鸣蛙叫,以往听着助眠的声音,现在却无端的烦躁。
杏叶手紧紧抠住篱笆,恨不能将那山盯出个窟窿。
不知过了多久,山上忽然想起一阵狗叫。叫得极凶,叫声荡过整个山村,极响亮。那声音里显然的攻击性,定是有事!
杏叶听得心惊肉跳。
刚刚他们举着火把走得快,杏叶急着问人,没注意到也跟上去这么多狗。
他眼皮跳得厉害,要不是天太黑,杏叶都忍不住往山上跑。
到底怎么了?
杏叶等得心急热焚,丝毫不觉脚已经僵了。他想冷静下来,可越想越乱,最后自暴自弃,狠拍了下院墙,焦急地看着那边。
不知过了多久,狗吠的声音落下来,只剩零星。
山上隐隐又能见着火把。
等着那火把越来越近,杏叶急着过去开门,却见火把刚到旁边竹林,快要靠近自家时忽的灭了。
杏叶皱眉,他想了想,赶紧回屋把油灯点上。
期间动作慌乱,撞到了凳子,腿上的疼都顾不得。
护着油灯到了门口,做贼似的汉子们一僵,直愣愣跟杏叶对视。
杏叶举着油灯,从他们之中一一扫过,最后落到后头。
“相公!”杏叶走上去。
程仲半身隐在黑暗,看着正常,但杏叶却隐隐闻到了血腥味。
程仲对其他人道:“你们去交差。”
他握住杏叶的手,带着他进门。
杏叶举着油灯要看他,可忽的灭掉。杏叶瞪着人,“你吹了干什么?”
程仲搂过哥儿,下巴搭在他肩膀笑:“没吹啊。”
就是不对劲儿。
杏叶红着眼眶,不让他看,他就摸。
相公抱他都是两个手抱的,现在就一只手。杏叶寻着他的另一只胳膊摸去,可程仲却躲开。
杏叶急了,含着哭腔,万分气恼道:“程仲!你让我看看!”
生气了。
程仲凑近,脸贴了下杏叶。感觉湿漉漉的,才叹着将人脑袋按在胸口,“没什么事。”
“你别瞒我!”杏叶说话都哆嗦。
程仲心里又酸又软,他被夫郎堵住,眼看人又要摸来,他索性将人抱起来往屋里走。
杏叶不敢动,急道:“你的手。”
“没事。回屋给夫郎看。”
杏叶趴着他的肩膀,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裳。
卧房里,油灯重新亮起。
杏叶等不及,绷着脸直接上手脱掉汉子的衣裳。
袖口的那一截衣裳已经撕裂,鲜血红得骇人。杏叶将汉子半身扒光,才看见那用布绑着的地方。
那布条已经被鲜血湿透了,伤口瞧不见。
杏叶浑身绷紧,脸颊被轻轻碰了下。
他瞪着汉子,都这会儿了还亲他。
杏叶转身去给他找衣裳。急过慌过之后,现在见着了人,看到情况,似格外冷静道:“我们去找陶大夫。”
程仲看着给他套衣裳的哥儿,手指勾了勾他不听使唤的手,又亲了亲他眼皮。
“好,听夫郎的。”
杏叶没工夫问那姓王的是个什么情况,他现在只有生气。
汉子回来还熄了火把躲着他,又避开伤口不让他看,甚至这会儿了还不主动跟他说伤成什么样,这伤一定不算轻。
他锁上门,立刻跟汉子去陶家沟村。
大夫家。
程仲被陶大夫按着坐下,他正在拆了程仲手上的布,程仲看向杏叶道:“夫郎,我渴了。”
杏叶瞪他,“等会儿喝。”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想支开自己。
老大夫明晃晃地嘲笑了声,“你也有今天。”
第140章 属狗的
程仲见杏叶就坐在他旁边,盯着他受伤的地方。伤口有些难看,他不想吓到他。
“夫郎……”他还想再说,杏叶一个眼神瞪来,程仲闭嘴。
“哼。”老大夫继续嘲笑。
布条彻底拆开,杏叶手指一颤,紧紧扣住。陶淳山脸上也没了笑,严肃问:“这是狼咬的?”
一块肉都没了,直接能看到骨头。
杏叶如置冰窖,浑身发凉。他眼眶倏地红了,双目死死盯着那伤口。
怪不得他给汉子穿衣的时候,他这个手动都动不得。这是活生生被扯下一块肉来,不知流了多少血。
“陶爷爷……”杏叶求助地看向老大夫。
程仲就是看不得杏叶这样子才没想告诉他,他抓着哥儿的手,才觉发凉。他紧紧攥住,道:“别怕,废不了,就是看着难看。”
杏叶不看他,眼瞅着陶淳山。
相公都想瞒他,他听大夫的。
陶淳山道:“好在他血已经止住。不幸中的万幸,咬在肉上。”
也就程仲是个猎户,知道哪处不是要害。换做其他人,这一口下去指不定就没命了。
等伤口敷药包扎好,老爷子又抓了几服药,接着就赶人。
“你两口子也是,总夜里来。老爷子觉都睡不好。”
杏叶不好意思,交了银子立马跟程仲离开。
今日是圆月,月辉如银,照得整个村路亮堂堂的。杏叶走在程仲胳膊好的那一侧,手上拿着药。
他低着头,刚刚还凶巴巴的,这会儿却萎靡下去。
程仲勾了勾哥儿手指,问:“还气呢?”
杏叶停下,借着月光看着汉子的脸。
月影像隔着纱,汉子的脸有些模糊。杏叶伸手,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他声音低低的。
似也没想问出原因,哥儿收回手,敛下心里的落寞,继续往前走。
定是因为他平日太弱,什么都躲在汉子身后,叫他觉得自己靠不住。
杏叶反省自己,却没注意到程仲沉下去的眼色。
“又胡思乱想了。”
杏叶身子忽的腾空,汉子将他抱坐在手臂上。杏叶吓得攀住他肩膀,不敢动弹。
“你放我下来,你的手!”
程仲大步往前走,偏头在哥儿脸上咬了一下,听他吃痛,才松嘴。
“我好着呢,单手都能将夫郎抱起来,就是另一只手坏了又……”
杏叶捂住他嘴,泪珠一下砸在程仲脸上。
他气急道:“乱说什么!”
还嫌他不够担心吗?
程仲隔着哥儿的掌心与他贴近,看他眼里的晶莹,顿时消停了。
他歉疚道:“夫郎,我本来打算去完老爷子这里再回来告诉你,没有骗你的意思。”
杏叶是他的枕边人,两人时时刻刻在一起,照着他夫郎的敏锐,即便相瞒都不一定瞒得住。
“可你让他们灭了火。”
“那是怕吵醒你。”
杏叶很好哄的,他抱着男人脖子,倚靠着他。
“怎么会被狼咬呢。”他喃喃,手忍不住寻着男人肩膀往受伤的胳膊摸。
他动作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叫程仲心里歉意更甚。
这点伤他原本是没看在眼里,以往在战场上几次险些丧命,那才叫一个凶险。但有了杏叶,他惜命得很,这次真的是意外。
他让杏叶担心了。
程仲不想他沉浸在难过中,另起了话道:“夫郎就不问问那姓王的?”
杏叶恨得咬牙,忍不住气道:“关我什么事!还叫你伤了!”
先前上山那么多次都没事儿,就这次伤得这么重。
程仲听他护短,闷头对着哥儿的脸又亲又蹭,脚下也走得也越发的快。
既然夫郎不愿意知道,那他就不说了。
回到家中,杏叶赶紧生火做饭。程仲被他按在一旁坐着,单手掐着豆角。
杏叶给锅里下了米,坐下烧火,目光不离汉子。
程仲就由着他看着,一只手也干得起劲儿。
“怎么会遇到狼?”哥儿声音悄悄,程仲还以为他不会问了。
程仲:“那人是在狼窝不远的地儿找到的。”
杏叶抿唇,“已经没了?”
“嗯。尸骨已经叫人带回于家,这事儿也算了结。”
人都死了,杏叶也不好说什么。
他往灶里添了点木柴,坐到男人身边去,抓过盆里的豆角掐着。
程仲掐完手上的又往盆里拿,被杏叶一巴掌拍开。程仲手一顿,又去拿。
杏叶一把抢过,气鼓鼓道:“你好好坐着,手必须养好。”
程仲看着哥儿脸颊上的牙印,蹭蹭挨挨地将脑袋靠在杏叶肩上,又搂住哥儿腰。
“好夫郎,打我骂我都好,别气坏了生子。”
杏叶低头,手上利索。
“谁说我生气了。”
程仲鼻尖贴了下哥儿脸颊,“夫郎照照镜子,脸颊气鼓鼓的,像河豚。”
杏叶:“你才像河豚!”
程仲忍着笑,“是,我像河豚。”
哥儿鲜少跟他生气,鲜活得紧,小脾气一上来,程仲恨不能将他抱在怀里好好搓揉一番。
想着便做了,他单手将哥儿往怀里一搂。脑袋贴着哥儿颈侧,吸猫一样,将哥儿闹得歪歪扭扭。
杏叶两条胳膊推着他怎么都推不动,躲都躲不开。
“程仲!你胳膊!”
程仲一顿,安分不动。
杏叶气咻咻地按着汉子肩膀起身,丢下一句:“你今晚自个儿睡东屋。”
“夫郎……”
杏叶冷脸,“你能耐,一点不注意。一个人睡去!”
杏叶是真恼了。
都伤成那样了还不安分,真当他没脾气!
程仲规矩了。
他想开口叫杏叶收回成命,可夫郎一个眼神,叫他不敢再说话。
不过还是对他很好,守着他吃过饭,伺候他擦洗身子,然后啪的一下将他关在门外。
“夫郎……”程仲觉得那夜风吹得他心哇凉哇凉的,他拍门。
杏叶:“那屋子给你收拾出来了,自个儿睡去。”
“我要跟你睡。”
杏叶不出声了。
他坐在床沿,看着门上的人影,狠心不去开门。
他狠狠团着程仲换下来的衣裳揉搓,心里难受。
他怕晚间睡觉压到汉子的手。
门外,程仲又叫了几声,杏叶都不理会。
程仲靠着门,眸子里满是温情。他忽的低笑一声,只想将他夫郎好好亲一亲,抱一抱。
分就分吧,这一晚他依着,再久那就不成了。
程仲慢慢摇回许久没住过的东屋,想他以前也睡在这儿的,可躺下去之后怎么都不习惯。
就这么干躺了一夜,清早听着杏叶那边开门的动静,程仲就起身。
他颓丧地走到杏叶面前,弯下腰,脑袋搭在哥儿肩膀。
“夫郎,我睡不着。”
杏叶托起他的脸,仔细打量了下,拧死了眉。
“一晚上没睡着?”
“嗯。”
杏叶看他眼中的血丝,“没睡好怎么养伤。”
他顿时懊恼,早知不该……
他推着汉子去他们屋补觉,“我去做饭。”
程仲顺从得不行。
再不能逆着夫郎,他可不是蠢汉子,被赶出房门第一次还能有第二次。
兴许薄被上有着喜欢的味道,程仲慢慢就睡熟了。
杏叶来看过几眼,等粥做好盛出来凉着,他悄声离开家里,去了村里一趟。
路上遇着冯晓柳,哥儿立马拉住他,走到他家院儿里去。
“杏叶,你知道昨晚的事儿了吗?”
杏叶:“知道得不算多?”
冯晓柳:“冯石头说他们下山的时候被狼围了,还是你相公救了他,不过被咬了一口。后头他跑下山叫了村里的汉子带着火把跟狗上去,闹了好一阵呢,人才好好下来。”
杏叶眼睫垂下,“怪不得呢。”
“现在村里都在说,他们是在狼窝里找到那人的。骨头都拼不齐全,要不是为了带下来,都不会被狼追。”
狼记仇,姓王的抓幼崽就是触犯狼的逆鳞。
人都死了,它们都不放呢。
他爷还说狼是灵性,村里神婆还叫文氏赶一头羊上去,当是赔礼道歉。
村里人都敬畏山灵,这么做大家都觉得应该。
杏叶问:“那你刚刚是去哪儿?”
冯晓柳:“于家,于桃出事了你知道不?”
杏叶眼皮一跳,“他肚里的孩子?”
冯晓柳点点头,“昨晚上就乱了,听说半夜里生了个孩子,早产,也不知道养不养得活。我奶刚刚叫我送了些鸡蛋过去。”
都是一个村的,虽说村里人喜欢看热闹,但这事儿也确实闹得大家人心惶惶。
现在有了结果,虽然是预料之中,但到底一个村的,该帮衬还是帮衬些。他们冯氏作为冯家坪村的宗族,明面上也得做得好看。
杏叶沉默,手指拧着。
这一刻他辨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对了,你家相公伤怎么样?”
杏叶:“没伤到骨头,但咬下来一块肉。”
冯晓柳心肝一颤。
“以后咱们还是少上山。”
杏叶点点头。
姨母说的那些话,确实要跟相公商量一下。再来这么一遭,杏叶怕自己受不住。
“我先回了。”
“行,有空来玩儿啊。”
杏叶点头。
到家时,程仲醒了,人坐在灶房门口,见杏叶进来眼里有些怨念。
杏叶脚步加快,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不睡了?”
“夫郎不在。”
杏叶脸上终于是有了点笑,他戳了戳汉子的脸,“那就先吃饭。”
程仲捏住哥儿手,轻轻咬了口。
杏叶一下收回手,耳尖红红,故意沉着脸,“吃饭!”
怎么总咬他,属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