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吃席
九月初六,陶磊成婚。
杏叶他们没有赶早去凑热闹,到的时候,陶磊已经将新娘子迎回来了。
宋琴跟陶传礼在门口迎客,二人穿得喜庆,笑得面带红光。
杏叶跟程仲叫了人,送了礼,还得了两个红鸡蛋。二人随处找了还有空荡的桌坐下,一桌八个人刚好凑齐,等上了菜就能动筷。
他们打算吃完就走。
杏叶跟他这个大堂哥可谓一点不和。小时候没分家时,他奶总顾着大堂哥,什么好吃的都给了他,杏叶分不到一点。
这会儿,陶磊一身新郎服,胸口一朵红布做的大红花,配着他那时常窝在屋里捂得有些白的脸,看着倒像那么一回事儿。
大伯娘说媳妇是他自己找的,想是很合他心意,杏叶从未见过他脸上这么傻气的笑。
龇着个牙,乐得像朵喇叭花。
这得是有多欢喜他那大堂嫂。
杏叶本来打算吃完饭就走,这下有了那么一点点好奇。
临近出菜,客人差不多来齐了。院里院外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客人只有自己插空找位置。
杏叶耳边是嗡嗡的人声,正巧,后头一桌人就在议论陶磊找的这媳妇儿。
“是县北的,离咱这里还是远。”杏叶后背正对着的一个婶子说道。
“不说宋氏娘家那边的?”她旁边的婶子道。
“不是不是,我大舅子就在那边,他跟我说的,错不了。”
“那陶家也是捡到宝贝了,听说这新媳妇温柔漂亮,嘴巴可会哄人。”杏叶侧边的夫郎接话,眼里实打实的羡慕。
他家儿也得娶妻了,能得个这样的媳妇儿,才不枉费那聘礼钱。
“嘴甜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另一人又插话进来。
后头那婶子又道:“我倒是见过一次,看着柔柔弱弱的,一桶水都拎不起来。身姿跟那河边的柳条似的,很是娇俏。”
他旁边婶子道:“娇俏?那不是狐媚子。咱村里人家,哪个媳妇嫁来不干活儿的。”
“那你管人家,陶家大郎相看起码两年了,能成婚陶老大怕是笑得嘴都合不拢。”
“那这姑娘千般好万般好,怎么就看上陶大郎这么个……货色了?”夫郎将声音压低,吐出这么两个字。
“诶!就是……就是年岁大了点儿。”
“多少?”
后头那婶子比了两根手指,杏叶偏头正好瞧见。
“唉哟,老姑娘了!”几个婶子夫郎纷纷拍大腿,凑在一起的身子往后仰开,活像多可惜似的。
“可不……”
桌上大伙儿都动筷儿了,程仲见杏叶竖着耳朵听得入神,唇翘了下,忙着给他夹菜。
他夫郎就喜欢听这些,说倒是不怎么说。
那边话头落下,杏叶听得意犹未尽。
娇滴滴的姑娘?陶磊那心中只有自个儿的,确实喜好这样的。
不过杏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没得他想明白,旁边汉子催促他吃饭。杏叶见碗里堆着他爱吃的,桌面上来的菜已经被夹得七七八八,他冲着程仲笑了笑。
“谢谢相公。”
程仲眉眼柔和,“快些吃。”
大堂嫂是正经娶进门儿的,杏叶再好奇,人现在也坐在屋里盖着盖头,他也瞧不见。
不过以后总归有见面的时候,杏叶与大伯家面上来往,也不好跟着闹洞房,便吃完饭随着大伙儿一起散了。
回去依旧走的是小路,家中无事,也不着急,两人慢悠悠地在路上摇着。
杏叶被程仲牵着,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打个嗝儿。
听见程仲笑他,杏叶快走几步,将脑袋往他后背一撞,手臂勾着他脖子勒住。
虽是发小脾气,在程仲眼里,却跟撒娇似的。
程仲顺势矮身背起哥儿,稳步往坡上爬。
“晚上吃什么啊?”
杏叶下巴搭在汉子肩上,兴致上来,用下巴压了压那垒起的肌肉。
他家男人体格真结实,定是那一顿三碗饭长起来的。
程仲看着小路,笑道:“方才吃完,就想着晚上了?”
杏叶:“就想,怎么着?”
“不怎么着。”
“家中地里菜不多,能摘几根茄子,前天我还瞧见坡下有个秋南瓜。那就焖个茄子,南瓜炒个肉如何?”说着心念一动,程仲道,“今年夏日没去采菌子,夫郎想不想去?”
“去!”
本就是吃饱了闲聊,夫夫二人说着再寻常不过的话。可那温情如水,皆流淌过两人心间。
日子不就是这般过的,三餐四季,再不过平常。
“不过这会儿天凉快下来,菌子没那么多。”
“捡着些咱们自己吃,吃不完晒干了留着冬日炖肉。到时候雪一下,咱围着炉子吃,多舒服啊。”杏叶蹭了蹭汉子肩膀,弯眼笑起来,垂下的小腿晃动,光是想想他都觉得期待。
“好。”程仲低声应下。
秋后事少了些,两人到家后,程仲把牲畜喂了,杏叶则喂狗。
他家三条猎狗,食量不小。今日跟着他们去山下吃了一点肉,这会儿肚里半满,只用鱼汤搅拌着剩饭喂一喂。
鱼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之前虎头中毒,为了给它养身体,程仲三五不时的就要去河边下笼子。
捞上来的小鱼养在水桶里,三五不时煮了给它拌饭吃,虎背跟虎尾也跟着沾点光,吃得毛色发亮,愈发壮实。
外头狗儿叫唤,吧唧吧唧吃过饭的三条狗摇着尾巴,拱着盆儿舔干净,哒哒哒跑着跟外面等着的一群狗汇合。
杏叶看了会儿狗流,打算回屋里小憩一会儿。
下午,杏叶从汉子臂弯钻出来,穿上衣裳,在院子里缓缓神。
家里猪食喂完了,得去割点红薯藤回来。
程仲出来,拎着背篓,带上镰刀跟一些剪枝的工具出门,杏叶拿了个小锄头跟在后头。
“王氏下药有些日子了,咱们李子林里死了多少树?”
程仲:“不多,但靠山顶那几棵枯了。”
当时告王氏时,程仲那话夸大了些。
“那几棵向阳,熟得最快。”杏叶可惜道。
“嗯。”到了后头地里,杏叶想上后山瞧瞧。程仲单臂抱起哥儿,钻入林子。
杏叶顺势勾住他脖子,已经习惯了汉子这动不动上手抱。
没了夏天烈日烧灼,几场雨后,地里枯萎的草又重新长起来,嫩生生的。自从摘了李子,后山他们来得少了,脚下几乎被草掩盖。
这会儿李子树叶被虫啃得坑坑洼洼,掉了不少,颜色深绿。
上到山头,在一众绿树中,那枯黄如柴的几颗李子树就格外惹眼。
连带着那周围一片,也才将将生出来些青草,比旁的地方都干净一些。
程仲将杏叶放下,杏叶绕着树看了看,掰下枝丫,不见生机。
“这几棵只能挖了?”
程仲:“嗯。”
“以后她见一次骂一次。”杏叶咬牙嘀咕。
几棵李子能产百来斤果呢,他家汉子年年伺候着,这才结硕果,树就没了。
程仲:“等过段日子试试再种几棵。”
李子树摘果子之后就要剪去老枝,杏叶跟着程仲在山上忙了一会儿,快傍晚了,才将枝丫收拾成捆,带下山去。
汉子割红薯藤,杏叶就拿着小锄头试着挖了一棵出来瞧瞧。
贴地那一截红薯藤有大拇指粗,泥土被底下的红薯拱得微微凸起,上面带着缝隙。
这土是沙土,土质松散,轻轻刨两下就露出那底下的宝贝。
红皮的,个头看着一般。
杏叶挖了出来,一棵薯藤上有四五个。虽说也经常照料着,但这地还是不够肥,结的红薯不算大。
最大的也就两个拳头大小,杏叶全捡了,回去正好焖饭吃。
还得过段日子再挖才好。
后头几日,夫夫俩在山上转悠一阵,给后山李子修了枝,又采了不少菌子回来。菌子送了些给姨母家,余下就摊在院儿里簸箕上晒。
秋阳不算热烈,杏叶怕返潮,晚间做饭时也放在灶上烘。
如此也攒下来一袋蘑菇干。
转眼,距离陶磊成亲已经过去五日。
杏叶馋那口刚出锅的豆花,便拎上篮子打算去一趟陶家沟村。
程仲在家里做篾匠活儿,砍了竹子,打算做些个背篓篮子。
摘李子的时候背篓用得多,好些是借人家的。自家的已经旧了,竹篾断裂,时不时划人。
“夫郎,要我跟你一起不?”程仲看杏叶出去,停下问。
杏叶:“不用,我找晓柳他们。”
哥儿成婚有一段日子了,这期间他们还没聚过。正好今日天气好,大伙儿约着出去走走,也能说说体己话。
杏叶先去了冯灿两兄弟家,听他要去打豆花,立马拎了篮子跟上。
冯晓柳家在村中央,离得近,几人先过去。
走到门口,想着哥儿成婚了,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去似乎有些奇怪。
冯灿规规矩矩敲了门,见冯晓柳来开的,哥儿当即扬起笑道:“晓柳哥,我们去下村打豆花,你去不?”
“去!”冯晓柳转头就要拿东西,走几步,见院儿里忙活的自家相公,笑着拉上他到门口来。
“这是我几个朋友,冯灿、冯烟堂叔家的哥儿,你见过。杏叶是程家夫郎,就住在村子东边。还有小荣,也是冯家人。”
唐隽一身短衫,手上还有些木屑。
刚刚他还跟着他岳父在给家里做木匠活儿。他跟杏叶几个问了声好,也不腼腆,从容道:“晓柳这几日就盼着你们来呢。”
冯灿一笑,“哥夫,那我们以后常来。”
唐隽笑着点头,看向冯晓柳。
冯晓柳道:“相公你去忙吧,我跟他们出去买点豆腐回来。”
唐隽这才往里走。
冯灿两个冲着冯晓柳挤眉弄眼,学着他刚刚的话,叫冯晓柳笑着拍了他们两下。
“走吧,找小荣去。”
“走!”
几个哥儿结成群,往陶家沟村走。
第152章 矫揉造作
一路上,陶灿几个围着冯晓柳问。杏叶一听,是上次问自个儿那房中事儿,叫他面红耳赤。
冯晓柳拧着两哥儿耳朵,摆出兄长的架子好生教育了一顿,两哥儿才消停。
冯小荣跟杏叶走在后头,瞧见三人打打闹闹,唇角带起一点笑来。
冯小荣道:“杏叶,听说你大堂哥取媳妇了?”
杏叶点头。
冯小荣:“是个怎样的人?”
“我也没见过,听人家说很是娇俏。”
“娇俏?!”这形容,叫前头几个哥儿也转头,凑过来好奇问,“怎么个娇俏法?”
“我也不是没见过么。”杏叶道。
冯灿:“当初他家还看上了晓柳哥呢。”
冯晓柳捏了下哥儿脸,疼得他哇哇叫了一声。冯晓柳道:“这事儿以后可别再提。”
冯灿见他脸色不好,立马笑着摇头,“不提,不提就是。”
他当冯晓柳觉得那陶磊恶心。
陶磊那人在附近几个村子也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好吃懒做的主。长相嘛,勉强说得过去,可眼神浑浊,成日无所事事,长相也就被拉底了些。
而且但凡接触过他的哥儿,都被他恶心过。
上次去冯家时,他也没规矩,直接就跟媒人上门了。
还趁着大人不注意,将晓柳给堵住,说了些什么“模样虽差了些,但我能忍受”,“瞧着不好生养,现在可以开始调理调理,争取早日怀上”……
冯晓柳还说给他们听了,是真恶心。
冯氏宗族强盛,尤其是族长跟族老们家中的哥儿都养得好。晓柳还专门送去认过字,当秀才娘子都行。
但那不要脸的直接将晓柳贬得一无是处。
还没进他家门呢,他就管教起来了,他们听得也活像吞了苍蝇似的。所以这会儿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可一问杏叶,杏叶也不知。
几个哥儿都晓得杏叶跟陶家沟村那些亲戚关系不怎么好,就没追着问,而是打算等会儿悄悄打探打探。
他们还真就不信了,那陶磊真能如意得个好媳妇儿!
几个哥儿正是贪玩的时候,几个眼神就达成一致。
到了陶家沟村,远远就闻到那煮熟的豆子香,混着一点豆腥味儿。
几个人熟门熟路地去豆腐坊。
他家每日的豆花只出一锅,卖得极快,他们到时就剩下一点儿了。一人分一点,也就没了。
杏叶爱喝豆浆,便又打了些。再称了一斤豆芽就妥了。
杏叶买完,出门口等着。
正对着地面出神,然后就听见人说话。
“相公,人家想吃那豆腐,你给人家买一点嘛。”一句话跟那盘山路似的,打了九曲十八个转,比杏叶在县里听到的那唱曲儿的调子还能颤。
杏叶浑身一抖,很想搓一搓胳膊。
抬头间,见那熟悉的模样映入眼帘,杏叶双眼大睁,目瞪口呆。
这、这……
只见那陶家新入门的媳妇一身桃色粉衣,勾着陶磊手臂,半个身子弯着,矫揉造作得叫人浑身不自在。
杏叶对上他这大堂嫂的视线,一个恶寒,肩膀抖三抖。
柳凌娘就这么尴尬地看着杏叶,一时间倚着陶磊,没了反应。
偏偏陶磊受用,揽住自己刚进门的娇妻,咂吧嘴道:“好,给你买,想吃几块豆腐吃几块。”
“扑哧!”屋里,冯灿几个忙捂住自己嘴。
他们在屋里也听到那声儿,正出来看时,就见外头的陶磊二人。
杏叶:“那个……”
柳凌娘给他眨巴眨巴眼,夹着嗓子,娇滴滴地对着陶磊道:“相公,我不想进去,你去买行不~”那小声转啊转,跟那纺锤上的线似的,叫冯家几个哥儿捂住胸口,拼命忍住想吐的冲动。
陶磊已经够恶心的了,怎娶个这样的媳妇!
陶磊见冯家几个哥儿,目光在冯晓柳身上停留一瞬,似得意,扬起下巴哼了声,大步进了豆腐坊内。
冯家几个哥儿见外面只有那陶家媳妇了,忙不迭跑出来,抓着杏叶赶紧走。
这女人怕是有疯病,万一传染了怎么办!
杏叶却冲着那女人去。
“杏叶!”几个哥儿急呼。
“大堂嫂。”杏叶同时叫道。
冯家几个哥儿:也对,好歹明面上是亲戚,不好不打招呼。
打完就赶紧走吧!
哥儿们匆匆靠近杏叶,冲着柳凌娘假模假样扯起嘴皮,怎么瞧都不是笑的模样。
柳凌娘见那几个哥儿躲着自个儿,轻咳了声,忽的状似一跌,趴在杏叶肩头,哑着声音道:“他娘的,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杏叶一怔,抖着肩膀,憋不住笑。
“我还当我大堂嫂是谁呢,怎么是你?”他轻轻道。
“诶!你自己摔的啊,别……”冯灿来拉,杏叶抓住哥儿手,低声道,“认识的,没事儿。”
“真、真的?”
冯灿两眼懵,杏叶怎还会认识这样的姑娘?
柳凌娘起身,柔柔弱弱冲着他一勾眼,偏偏这姿态又学得三分伪劣,做作得不行,叫冯灿捂着胸口当场就呕了。
柳凌娘心虚,悄悄道:“我学得不像吗?”
杏叶看了眼冯晓柳,随后拉着柳凌娘到一边,低声道:“你怎么,怎么跟陶磊在一块儿了?”
“陶磊,哎呀!刚刚你叫我大堂嫂?他是你堂哥啊!”柳凌娘眼里闪着光。
姑娘一身麦色皮肤,穿着上次问路时杏叶见过的那一件粉色衣裳里……
配着她刚刚那神态,就是恶心人了一点,但确实也符合婶子们说的“娇俏”。
但他记得,这姑娘一拳打得小偷嗷嗷叫,不这么弱柳扶风啊?
杏叶:“上次你问路,就是来陶家?”
柳凌娘嘿嘿一笑,“是啊。”
“那你怎么……这个样子?”
柳凌娘叹气,道:“这事说来话长,我……”
“娘子,你在哪儿呢?”陶磊的声音传来。
“下次跟你说啊。”柳凌娘飞快道,转个头,“相公~”
那一声儿喊得,荡气回肠。
杏叶立在原处,哆嗦了下,然后被冯家几个哥儿架着逃似的跑了。
“我的亲娘诶!那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太吓人了!”跑出陶家沟村村口,冯灿狠狠跺脚,搓着胳膊像要将什么脏东西搓掉。
冯烟跟冯小荣捂着胸口,脸色发青,也好不到哪里去。
唯独冯晓柳,他没参与几个哥儿的嫌弃,走到杏叶身边低声问:“杏叶跟她认识?”
杏叶:“见过两面,但之前她不是这样的。”
想起大伯娘说的大堂嫂是陶磊自个儿找的,难不成……他俩真是两情相悦?
冯晓柳:“兴许有难言之隐。”
杏叶脸色不好,“等下次再见,我好好问问。”
那姑娘看着是个强势的,别是也被家里蒙骗了。
回到村子,几人各自散去。
杏叶提着篮子回家,推开院门,院子里一股竹子的清香。
程仲正在划竹篾,编背篓只需要竹子外面那一层青皮,内里的竹肉就用不着,一般晒干了拿来当柴火。
他坐在凳子上,凳子下面堆着些竹子碎屑。
程仲见杏叶进来站在门口不动,问:“夫郎,怎么愣着?”
杏叶回神,半掩上门将篮子放回灶房里,又回到院子里,找了根矮凳坐下。
“你猜我刚刚看见谁了?”
“陶二?”
杏叶摇头。
“看见陶磊的新媳妇了。还是个熟人呢,不过我看她现在很是奇怪?”说着说着,杏叶声音小下去,自个儿念叨起来。
“难不成真喜欢上陶磊了?”
“可那姑娘看着也不是个看得上陶磊的人……”
程仲听着,刀分开竹片往下划拉,青色如蛇的竹篾就顺滑地与白色的竹肉分开。
“哪个熟人?”程仲问。
杏叶:“你没见过,柳花村的。之前你还在山上,我跟万婶子去集市上卖菜时遇见的。那姑娘在追小偷,格外厉害,几个拳头将人打得直叫唤。听说她爹是猎户。”
程仲一顿,侧头问:“怎么没听你说起这个事?”
杏叶道:“那不是忘了嘛。”
杏叶坐在檐下想了许久没想明白,又问程仲认不认识姓柳的猎户,程仲不知,杏叶也没个头绪。
程仲也将竹篾削完,捆成一把,放水里泡着。将竹枝折断用稻草绑成小捆小捆正适合塞灶孔的大小,堆在屋檐下阴干了最是好烧。
杏叶拿了扫帚来,将院子里收拾一下。
夫夫俩配合,没一会儿将院子打扫出来。
*
“杏叶,在家吗?”
程金容推门进来,后头跟着洪桐。他俩像是刚刚出门回来,洪桐身上一个背篓一个篮子。
篮子里装着香烛这些,两人身上也泛着淡淡的庙里那种香气。
“姨母,老三。”杏叶招呼两人,程仲进屋,给两人端了些水出来。
洪桐瞧着是真渴了,一骨碌全灌下去,打了个水嗝。
“老二,你拿个篮子出来,看我摘的好东西。”
杏叶往他背篓里看一眼,都是些山果子,核桃、柿子、猕猴桃成堆。
“姨母,你们上山去了?”杏叶问。
程金容:“今天十五,我去观音庙里上香。这皮小子也跟着去了,进山里嚯嚯了一通,摘来了这些。”
程仲拿着篮子出来,洪桐兴冲冲地分果子。
程金容低声跟杏叶道:“我今日瞧着,你那个爹又回观音庙里摆摊了。”
杏叶皱起眉头,“跟王氏?”
“没,我只瞧着他一个人。”程金容道。
“那王氏现在是没脸回村里来了,但不知他家在镇上的工坊好好的,怎么又跑回来了,你反正小心些。”
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多半不敢来招惹杏叶,但防着点准没错。
杏叶点头,“好,我不往那山上去。”
第153章 柿子
程金容过来就是跟杏叶说说这个,又叮嘱程仲多注意点儿,才拎着洪桐回家。
程仲勾了凳子挨着杏叶坐,长臂一搂,高大的身躯将哥儿拢住。
“夫郎,要不我去瞧瞧?”
杏叶飞快看了眼门外,戳着汉子硬邦邦的胸口道:“不去。门没关呢。”
程仲:“怕什么,老夫老妻了。”
“你才老!”杏叶推开汉子,蹲在地上,瞧着那满满当当一篮子的果子。
秋日里就是果子多,常常见村里的小孩儿结伴在村子里晃荡,谁家那种在路边刚显出一点黄的橘子还没熟透呢,转眼就不剩几个。
有时候一群孩子路过门口,叽叽喳喳的跟那山里的鸟似的,你争我抢,或盘算着去哪里摘果子,热闹得不行。
这猕猴桃装了篮子一半。柿子还是硬的,也放了十几个,核桃少些。
杏叶:“柿子得放一放再吃。”
程仲:“我去弄点辣蓼草。”
辣蓼草能制酒曲,也能给柿子除涩。一层辣蓼草一层柿子放好,用水泡着,三五天就能吃。
杏叶将篮子拎进屋里去。
山上果子那才叫多,只要敢进山就没歇了嘴的。这会儿外围应当是被人捡得差不多了,但往里走走应该不少。
现在李子卖完,他相公也没进山。
家中不那么农忙,杏叶想着能不能靠着这些山果子挣一点家用。
去岁他做了不少柿饼,今年也能再做一些。自家留着吃,也能送县里,那山货铺子要收。
打定主意,等程仲回来跟他一说。汉子同意,第二日便带上家伙进山。
他们带上虎头,就往后山找过去。
这会儿的柿子渐黄,挂在枝头极显眼。柿子产量也多,一棵大的树能摘下百来斤。
不过山中鸟儿多,靠着这些过冬,一棵树也不能全摘了。
从后山往山上爬,到半山腰树木少些,眼前一下明亮开阔不少。
程仲拉着杏叶爬上缓坡,不远处就是一棵老柿子树。
树干比他相公都壮实,往上的树枝错落密集,枝丫都有人腰粗。
它立在缓坡,像一个巨人。
如今叶片飞落,柿子黄橙橙缀在枝头,硕果累累。杏叶站在下面看,树枝如华盖,罩住一方天地。
程仲看已经泛黄的果子道:“没来晚。”
杏叶:“你以前来过?”
程仲笑道:“小时候村里半大小子常常一块儿搜山,附近没有我们不熟的地方。”
山上有许多这样的老柿子树,不知活了几十上百年。
话落,就看见他夫郎已经双手抱住树干,屁股撅着,两腿挂在树上。
跟那抱着树的熊似的,颇有几分憨傻的可爱。
不过程仲眼皮跳了跳,飞快过去圈住哥儿腰,一手托臀,将他端下来。
杏叶四肢保持着爬树姿势,急道:“诶!我还没上去呢!”
程仲:“下面是斜坡,稍不注意就滚下山。”
杏叶:“我注意着的。”
程仲将哥儿放在地面,仰头估了一下树的高度。
这树大,他幼时来就是这样的了。树冠十几米高,树枝聚拢往上,就是底下这一截没有枝丫,不好上去。
树顶熟透的柿子被鸟吃出几个洞,随着两三片叶子,孤零零的挂在枝头。
程仲轻轻一跳,手勾着树枝,一脚蹬了上去。
那枝头摇摇欲坠的烂柿子啪嗒一下,砸在草丛里,寻不见踪迹了。
他身量高,手臂一勾,跟钳子似的将枝头拉过来。杏叶赶忙举着手在下面接着。
程仲:“看着脚下,篮子给我就成。”
杏叶瘪嘴,他也想上去。
这么大的树,能做树屋了。
这一处山坡位置好,能直接看到他们村子。
背靠群山,小河如练,村子上方阳光金黄。山间雾气氤氲,鸡鸣犬吠,衬得那草房子构成的村庄静谧。
杏叶将篮子递给程仲,便找了根带杈的树枝在底下勾着摘。
柿子产量丰,不多时,程仲摘完一篮子,攀着树递下来。杏叶双手举着接住,倒进背篓里,又将篮子给他。
他比较着自个儿跟程仲摘的。
汉子挑的都是好的,又大又黄。自己那些就跟发育不良似的,越看越不成。
杏叶哼声,索性找个赶紧的地方一坐,抱膝看着山下村落。
程仲又摘满一篮子,见哥儿坐在石头上,只看得见个发旋儿。程仲道:“夫郎,接一下。”
杏叶一听,不动。
“夫郎……”
杏叶这才起身,接着篮子倒背篓里。
篮子满了有四五次,程仲跳下来。
那树枝离地有杏叶肩膀高,吓得他一把拽住汉子。
程仲反手握住哥儿,“想摘?”
“想。”杏叶当即抓住他的手,眼睛放光。
“记得抓稳了。”
说着,双手抓住哥儿腰往上一举,杏叶立马攀住树枝。
程仲在下头托着哥儿大腿,杏叶往上蛄蛹了一下,就坐在了那树干上。
枝丫摇晃,树顶那巨大的鸟窝掉下一截枯枝。
“夫郎,边上坐坐。”
杏叶顺着他话往旁边挪,汉子往上一攀,坐在了身旁。
树枝够粗壮,但程仲挤过来,杏叶下意识攀紧了。他看着边上的人道:“你上来了我还怎么摘?”
程仲:“我看着你摘。”
“下面看着不是看着?”
“不是。”
杏叶只感觉腰上一紧,下一瞬就坐到了汉子怀中。
他吓得两腿缠住他腰,手紧紧抱住他脖子。
程仲闷声笑,鼻尖贴了下哥儿鼻尖,“站在我腿上摘,我护着你。”
“我穿着鞋呢!”
“只管踩就是。”
话落,杏叶抱着树干站起来。
他一脚蹬掉鞋子,踩着汉子的腿上。
汉子专门留了矮处的,早有让他摘的意思。
杏叶低头,见人圈住他腿弯在笑,忍不住轻轻踹了他胸口一下。
哪有他这样的,爬个树还得凑一块儿,也不怕两人一起摔。
程仲:“夫郎,头上那个大。”
杏叶哼声,转头高高兴兴找柿子。
意思意思摘了几个,杏叶坐下来。程仲搂着他,两人看着坡下村庄。
炊烟袅袅而升,似能闻到柴火燃烧的香气。
杏叶挨着汉子,手里捧着的并蒂的两个大柿子嗅了嗅,不敢下口。
怕涩。
他道:“中午了,该回家做饭吃了。”
程仲:“回去还要走一会儿,不如在山里吃。”
“行啊!”
得了杏叶的准话,程仲跳下树。杏叶慢慢往下,身子落到一半又被汉子抱下去。
杏叶曲着腿,坐在汉子胳膊上。
他踢了踢程仲道:“鞋。”
程仲:“夫郎莫急。”
程仲把鞋子找出来,抱着哥儿往石头上一坐,抓着他脚踝给自家夫郎穿鞋。
杏叶靠着他,下巴抵着汉子肩膀。看着他的脸,忽的伸手摸了摸他浓密的睫。
“真好看。”杏叶道。
程仲一笑,放下哥儿双腿,将人搂住。
“我夫郎才好看。”他吧唧亲了下杏叶的唇角,“吃鱼怎么样?溪水里捞几条鱼,像上次那样烤了。”
杏叶抿唇,想起之前在后山吃的那顿野餐也不赖。
他道:“再烤几块蘑菇。”
程仲:“成。”
程仲背上背篓,杏叶挎着空篮子跟在他身边。
“可是没带调料怎么办?”
“我带了。”
汉子高大俊朗,哥儿纤细漂亮,两人相携而去。后头虎头摇着尾巴,嘴上还叼着个他俩遗落的柿子。
午间吃了烤鱼、烤虾,还有烤蘑菇。
虎头还追了一只兔子,叫程仲给它烤了加餐。
吃饱了,两人又换了地方,再摘了不少柿子才离开。
回到家,那两背篓的柿子放在堂屋中。程仲先将家里的牲畜喂了,杏叶则换下衣裳,再去收拾。
做柿饼麻烦,得一个个去皮,不能去蒂,然后放在竹筛上晒。每三到四日捏一次,方便水分蒸发。
捏四五次之后,就晒得差不多了。
这还不成,削去的柿子皮与柿子干间隔一层放,再捂上十几二十日,这柿霜才会出来,也意味着这柿饼更甜。
杏叶在山上做过一次,但那晒的时日不够,只自家散卖出去。
要是送山货铺子的,它们收的要求自然高些。
程仲那边忙完,就过来帮忙。
两背篓的柿子,单是去皮就弄到晚上。杏叶摸着黑把柿子摊在竹筛上。好在自家寻常会晒草药,竹筛是够。
今晚是程仲做的饭,烧了芋头,又做了鲫鱼汤,就着焖出锅巴的米饭吃,格外的香。
*
“老二!哥!”洪桐攀在围墙上喊。
程仲放下筷子,起身出去道:“有事儿?”
洪桐道:“我下午来你们家都没人,去哪儿了?”
“摘柿子。”程仲将门打开。
洪桐绕到门口道:“后天陶井水家叫我跟你说一声,他家要杀猪。”
“杀几头?”
“两头。”
“成。”
程仲问:“吃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洪桐点头,然后就看见程仲要关门。
他连忙抵着,道:“听说底下村子那塘藕要挖了,就明天,你去不去?”
“我去干什么?”
“干活儿啊!一天给二十文呢。”
“不去。”
“二十文你都看不上?”
杏叶在屋里听见,想着陶家沟村那几块藕田。
陶家沟地势平,河水环绕,靠着河边的一些族田总被淹,所以被陶家的人用来种了藕。
这会儿正是挖秋藕的时候,送到几个县里,大酒楼、小饭馆都要,很是好卖。
不过挖藕却难,那藕不能挖断,不然就破坏了品相,要跌了价。
一天一个汉子完完整整挖一百来斤都算多的,踩在那淤泥里,抬腿都难。
杏叶出来,问:“只要汉子?”
洪桐当即撇开程仲,跟杏叶道:“十五以上的,能干活儿的都可以。不过人快找齐了,咱们得赶快。”
程仲见他夫郎有兴趣,道:“看看热闹还行,挖藕不去。”
“那也成,咱抓黄鳝跟泥鳅,怎么样?”这是洪桐的另一个打算。
藕田开挖,里面的泥鳅黄鳝反正是谁抓着归谁,那藕田比稻田还肥,泥鳅黄鳝跟捡似的。抓它个百来斤送县里,比鱼都好卖。
程仲估着泥鳅跟鳝鱼的价,点头答应了。
杏叶:“我也去。”
程仲笑着道:“行。”
程仲也想叫杏叶多出去走走,总在屋里忙上忙下的,人别累坏了。
第154章 柳凌娘
早晨雾气浓重,透过半掩的窗,只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杏叶从程仲怀里钻出来,长发拂过程仲脸上,又被搂住腰往被窝里一捞。
杏叶在他胸口拍了拍,道:“天亮了。”
程仲隆起眉头,脸往哥儿颈窝一埋,赖起了床。
杏叶拢了拢肩上的被子,又在他怀里呆了会儿,昏昏欲睡时,汉子搂着他坐了起来。
杏叶懒洋洋打个哈欠,手臂伸出被窝,被外面的凉气激得一哆嗦。
“好像又冷了一点。”
程仲拿过床尾的衣裳,披在哥儿身上,声音泛压:“早晚冷,太阳出来就好点儿。”
赖了会儿床,两人开门出去。
雾浓如牛乳,站在院中都瞧不见万婶子家的院墙。杏叶看了眼头顶,也什么都瞧不见。
“今儿好大的雾气。”
程仲将灶房门打开,动静扰了后头的牲畜,立马就传来此起彼伏的讨食声。
猪拱着猪圈,闹出些响动。鸡鸭叫唤,一下像往油锅里倒了水,好不热闹。
杏叶在院子里看了会儿,跟着程仲去后院。
家里今年新孵的小鸡也长大了,这会儿慢慢开始生蛋。杏叶进了鸡圈,往几个窝里摸了摸。
鸡蛋温热,还是刚刚下的呢。
一下摸出三个鸡蛋,两个鸭蛋,杏叶高高兴兴揣好出去。
如今家里不缺蛋吃,鸡蛋鸭蛋都攒了几十个,杏叶打算包些皮蛋,再腌点咸鸭蛋吃。
不过今日不成,跟洪桐约好了,还得去陶家沟村。
早晨雾气重,杏叶去地里摘了些青菜。就这一来一回,眼睫上就挂了些露珠。
紧紧闭眼,眼下一凉,那水珠就没了。
杏叶将菜叶洗了泥拿回来的。手指捏着那鲜翠欲滴的青菜,指节被河水凉得发红。
程仲拎着桶从后院出来,见他夫郎那双手,道:“天冷,别摸河水了。要洗拿家里洗。”
杏叶:“知道了。”
进了屋,程仲看灶台上的面粉,道:“吃面?”
“嗯。”杏叶点头。
程仲将袖子一撸,接过哥儿手中的青菜。杏叶瞧他来做,便去灶前生火。
不一会儿,灶房烟囱上青烟升起,盘旋消散。
白面加水揉成团,程仲力气大,几下就将面团揉得光滑了。扣着盖子醒发一下再扯面,煮出来的面条极筋到。
不用放太多的调料,盐、酱油、花椒,最重要的是那一点猪油。热水一浇,油花子飘在面上散发着香味。
面条煮得快熟,下入青菜。
待到青菜绿如碧玉,一起捞起来,撒上葱花,便是一碗香喷喷的清汤面。
嫌面不够,程仲又煎了几个鸡蛋,还是杏叶刚拿出来的那些,正新鲜。
杏叶见不用烧火了,将带火星的灰往灶孔里拨一拨,起身道:“要不要抓点咸菜?”
“好。”
杏叶等他将碗端了出去,拍了拍身上的灰,再洗干净手拿了双没沾油的筷子,去泡菜坛子里捞了些嫩姜出来。
这还是夏日里放的,这会儿吃正是脆。
两人一个大碗,一个小碗,就着煎蛋跟泡姜,吃着出了一头热汗。
歇一会儿,方才洗了碗,洪桐就拎着篓子跟木桶来了。
“老二!”
杏叶将门打开,虎头三个凑上去摇尾巴迎接。等程仲也拿了东西,几人锁上门离开。
路过万婶子家门口,她笑着问:“要抓鱼去?”
杏叶笑道:“不是,下面村在挖藕,我们去瞧瞧。”
万芳娘点点头,托杏叶给他带两截老藕回来。他家栩哥儿最是喜欢藕炖汤,她有些惦记了,正好给他送去。
走到村大路,瞧见洪大山赶着牛车来。
洪桐嚷嚷:“爹,你去哪儿?”
洪大山:“陶族长托人来借牛车,上车一起吧。”
杏叶几个坐上去,牛车慢慢走着,车轱辘咔嚓轻响。牛晃动尾巴,嘴里咀嚼着反刍的草料,格外悠然。
雾气慢慢在散,到了陶家沟村时,太阳显出身形。
落在那河边的藕田中,已经是热闹非凡。
田边空地上已经放着三辆牛车,牛儿解了,正低头用舌头卷着刚长出来的青草吃。
洪大山把牛牵过去,跟陶族长打了声招呼,便在一旁歇着。
陶氏借牛车送藕,一天也给二十文。
村中有牛车的也就那么几家,两个村离得近,便也借了洪家的。
这会儿藕田里的水早放得差不多了,残荷枯败,折在淤泥中。田里已经有不少半大孩子,都在捞鱼。
这藕田里没养鱼,鱼都是从河里钻来的。
忽听一声惊笑,杏叶瞧去,便见那半大少年举着一尾大鲤鱼,跟不远处的同伴炫耀。
藕也有人开始挖,不过瞧着费劲儿得紧。只见汉子整个手臂嵌入淤泥里,脸几乎蹭在那污泥水中。手在泥下寻摸着,那泥像有吸力,好半晌才扯出来。
胳膊粗的一节长藕,就是三文一斤卖,也能卖个十几二十文。
杏叶跟着程仲往田边走,汉子在腰上绑了个篓子,脱了鞋,一双大脚踩在草上。
程仲拿了个小马扎展开,放在边上平坦地方,道:“夫郎,坐这儿看。”
杏叶笑道:“你还专门带了这个?”
“嗯。”程仲摸掉哥儿头发上凝聚的露水,“有事叫我。”
杏叶点头。
说着,汉子就下了田里。
像那挖藕的,专门登记了姓名,一天下来能挖多少藕陶氏的人心里都有数。
藕田大,下田里摸鱼虾的半大小子他们也不拦着,只让藕没挖完的地儿不许进去。
一则怕踩断了藕,二则藕田里会有蛇,万一被咬了反倒是祸事。
藕田周围也有陶氏的人守着,藕不准私挖,这是族田,最后所有藕一起卖了得分给族人。
不往藕田里进,边上就有许多洞。
不过不能贸然往里掏,很容易就掏出一条蛇来。
杏叶看着汉子跟洪桐一人一边分开走。
他们在人少的地儿,杏叶挪到程仲边上,看着汉子胳膊撑着田坎,弯腰往洞里掏。
只片刻,手指就掐着一条肥硕的大黄鳝出来。有拇指粗,手臂长,身子跟蛇似的扭曲,叫本就蹲在岸边的杏叶吓得屁股往地上一坐。
程仲赶紧塞篓子里,笑着用没脏的手捏了捏哥儿小腿。
“这就吓到了?”
杏叶:“再摸摸?”
程仲又捏了捏哥儿小腿肚。软乎乎的,隔着裤腿都好摸。
杏叶红着脸蹬他,“叫你摸其他的洞,没叫你摸我。”
程仲笑道:“夫郎自个儿不说清楚。”
靠田边,几步走两步就是三五个洞。有些是鸭子啄出来的,有的是青蛙洞,螃蟹洞。
杏叶跟着程仲,沿着坎边走。
时不时见他掏出个螃蟹或者泥鳅,忽的,他脚下一停。
杏叶看着他从脚底下摸出个大蚌壳来。
杏叶“哇”的一声,眼睛发亮。
“有珍珠。”
程仲笑道:“有假珠。”
杏叶轻哼,让他将蚌壳往桶里扔。
程仲:“不好吃,一股泥腥味儿。”
杏叶:“喂鸭子。”
程仲挑眉,他夫郎可真聪明。
蚌壳喂鸭子,鸭子可能生蛋了。
跟了程仲一截,杏叶自个儿就会辨认那些不同洞口的洞是谁住的了。但杏叶不敢试,他怕……
“哎呀呀呀!”洪桐忽然一甩手,连滚带爬往岸上蹦。
杏叶眼睛一花,一条发红的蛇迅速擦过岸上,没入草中。杏叶一哆嗦,扔下木桶就离开。
程仲回头见面前只剩下个桶,笑了笑,扬声叮嘱道:“夫郎,去人多的地儿。”
杏叶拎起小马扎回到放牛车的地方,眼前一暗,杏叶笑道:“你们也来了。”
陶皎皎奇怪往他身后看,“你刚刚跑什么?”
杏叶:“看见蛇了。”
正要往藕田边走的哥儿一顿,立马退了回来。
“哥!咱们去出水口看看。”陶渺渺叫到。
昨晚上藕田放水的时候,他们在出水口下了笼子,这会儿一定鱼不少。
陶皎皎:“别走草里面,有蛇!”
哥儿一走,面前就只剩下个笑得温温柔柔的柳凌娘。
“大堂嫂。”
“你还是叫我凌娘吧。”
柳凌娘拉着哥儿到一边,两人找了个靠坡上的位置。那树底下安置了些石板,能直接坐。
村里人都去藕田看热闹了,杏叶跟柳凌娘这边没什么人。
待一坐下,柳凌娘冲着头帘吹了口气,垮着肩膀大大咧咧坐下。
她揉腰捶背,好一番折腾,才道:“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杏叶:“你在家也那样?”
“可不是嘛。”
杏叶很想问问到底为什么,柳凌娘叹了一口气,下巴搁在膝上,慢悠悠道:“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在我们村里名声不好,跟那些嘴碎的对骂,又跟汉子对打也不输,但他们都说我太凶悍了……年岁过了二十,我还没出嫁,我娘愁得都病了。”
“村子里明里暗里少不得说我们家闲话的,旁的就算了,我爷奶也说。家里常为着这事儿吵起来,我爹娘日子都不安生。”
说起这个,柳凌娘就有些烦心。她随手扯了一根草,叼嘴里乱咬。
杏叶道:“村里那些哪个是善茬,凶悍怎么了?”
“嘿!你这话跟我爹说得一样。”柳凌娘黝黑的眼珠一转,露出个真心的笑。
“不过啊,我是把那嘴碎的撕烂了嘴,一口的血,好些天见着我就躲。跟汉子动手,那是打得汉子差点残废,我家还赔了银子……”
杏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柳凌娘轻声一笑,胳膊往杏叶肩膀上一挎,爽快道:“我喜欢你这性子。”
“可是啊,我再能耐又如何,终归是个姑娘,不嫁人就一直被人闲说。”
杏叶忽见远处田里的汉子看来,他立马将这姑娘的手拿下来,冲着那边笑笑。
程仲往他旁侧扫了眼,又低头继续忙活。
柳凌娘下巴一扬,“你男人?”
杏叶点头。
柳凌娘:“那么壮实,要是打架你打得过他吗?”
杏叶:“他不跟我打架。”
柳凌娘弯眼,手撑着下巴,嘴里那根草转啊转,一双眼睛盯着杏叶不放。
看了半晌,杏叶都有些不自在了,她感慨道:“我也想像你这样,嫁个喜欢我,我也喜欢的,但哪能人人都能顺心。”
“我就想着,嫁人就嫁人吧。”
“可知道我家的对我避之不及,不知道我家的,想占我便宜。结果恰好就遇到你那大堂哥,一个傻子,听说也相了好多次不成,就指着找妖艳娇俏的。他家条件不算差,我一打算,这不就……”
就装着样子,互相勾搭上了嘛。
她都演得那么拙劣,偏生那蠢蛋看不出来,平时还挺享受。
杏叶替她担忧,“那露馅儿了怎么办?总不能装一辈子。”
柳凌娘笑得潇洒道:“不装就不装了呗,反正我都嫁到他家了。”
杏叶:“那陶磊要是和离?”
柳凌娘笑容一阴,“那老娘就打断他的腿!”
杏叶抿唇,微微笑起来。
“我其实觉得,我大伯娘跟大伯应该会喜欢你本来的样子。”
柳凌娘:“真的假的?”
杏叶:“你可以悄悄试探一下,我大堂哥是个混不吝,就缺人制。只要大伯娘认可了你,大堂哥想和离都不成。”
杏叶很乐意看着陶磊以后过着热热闹闹又水深火热的日子。
第155章 捕兽夹
阳光破开浓雾,碧空如洗,白云悠悠。
几声吆喝传来,田中白鹭衔着小鱼飞蹿,那弄脏了衣裳的小儿光溜屁股,被妇人拿着桑树条追着打。
大伙儿看热闹,笑呵呵地鼓动着那泥娃子快些跑。
妇人啐几句,叫那小兔崽子给跑脱了,插着腰站田坎上吼道:“老娘看你今晚回不回家!”
杏叶跟柳凌娘坐在地势高些的坡上,将那一幕尽收眼底。
柳凌娘笑着,直呼好玩儿。
杏叶见她没被那事儿所扰,心里也跟着轻快些。
在坡上坐了会儿,看着田坎边的人开始往回运藕。陶氏族长背着手在那儿看,今年藕好,都说能卖得上价。
柳凌娘说完自己的事,问起杏叶。
她听陶皎皎说杏叶与陶家不和,竟是被那后母卖了的。
杏叶早过了这坎儿,随意跟他说了说,就听柳凌娘拍着胸口保证道:“你放心,我给你看着。她要是回来,我替你收拾她。”
杏叶粲然一笑,摇头道:“她怕是不敢再回来了。”
说了会儿闲话,陶磊找来。
杏叶还没来得及开口,边上的柳凌娘立马放下翘起的腿,吐了草叶,坐得娉婷袅娜,好一个婀娜女子。
“陶杏叶,你跟我娘子说什么?”
陶磊防备地将柳凌娘拉到自个儿身后,柳凌娘隔着他肩膀,冲着杏叶眨眼。
杏叶:“闲聊几句,没说什么。”
陶磊:“你最好是!”
杏叶见他面上有些心虚,眼里闪过疑惑。没等细看,陶磊就带着柳凌娘走了。
杏叶瞧着这姑娘歪着腰倚了汉子半个身子,手落在身后,不停冲他摆手,杏叶笑笑,便又安静坐了回来。
人家夫妻,怎么过日子他干涉不了什么。只见那姑娘有缘,心生好感,能帮忙的便乐意帮一帮。
一晃半个上午,藕田在数十人的劳作下,挖了好几车。
杏叶浑身被晒得暖洋洋的,他拍了拍衣上的草屑,奔下斜坡,到了那正在装藕的藕田边。
今年的藕确实不错,个头均匀,冲洗干净后白胖白胖的。
完整的藕全部被归拢,称重,然后装上牛车,立马在陶氏族人的带领下往县中开始运送。
这些藕都谈好了价钱,直接送去就成。
挖断的藕也有,还没洗干净,随意堆在一旁。
杏叶想着万婶子托他买几截老藕,便去记账那处,问陶族长道:“族长,那断藕怎么卖?”
陶族长一看是杏叶,摆手道:“要吃自个儿拿几截就是。”
“那我真拿了啊。”
陶族长笑道:“你这哥儿,不该客气的时候客气,你难道不姓陶?”
“那不是嫁人了。”杏叶说得随意。
“嫁人也是陶家人。”正给藕称重的陶传礼看了眼杏叶,压着嗓子道。
杏叶不跟他大伯争辩,白拿他巴不得呢。
他蹲在断藕边,挑挑拣拣,选了几截老藕。想着自家也弄点,又挑了些嫩尖儿,正适合炒肉。
手上沾了泥,杏叶拿去河边洗一洗回来,就看他大伯给他拿了个烂麻袋,里头还装着不少断藕。
“大伯?”
陶传礼道:“年年挖藕,皎皎他们都吃腻了。族长叫你拿你就多拿一些,反正那些断的最后也叫我们分了。”
杏叶:“那我可就收下了。”
陶传礼看这个与以往如同变了个人的侄子,闷声闷气道:“拿着。”
挑拣断藕的不止杏叶,有些喜欢吃这个的,早早选了几截回家去做。
杏叶怕全洗了不好保存,麻袋里的那些就不动,挪去了自己放小马扎的地儿。
杏叶看了会儿天,阳光愈盛,雾气早散完了。
家里那柿子没拿出来,得回去一趟。
杏叶去个程仲说了声,又往附近人家借了个背篓,背着那点藕回去。
申家门口,杏叶把洗干净的那些藕都给了万芳娘。
万芳娘立马道:“多少钱,我拿给哥儿。”
杏叶笑道:“我白拿的,不用婶子给钱。”
“这哪能不要呢。”万芳娘忙掏钱袋子。
杏叶拦住,“我还进屋晒柿子呢,婶子先忙。”他飞快进了家门,藕往阴凉处放着,又端了几根长凳出来,一个筛子一个筛子往外搬。
万芳娘拎了几把小青菜来,赶忙放下,帮着杏叶抬。
“晒柿干儿呢?”
杏叶笑道:“对啊,我瞧着山里柿子多,晒了柿干儿拿去收山货的铺子卖。”
万芳娘道:“柿子好吃,就是不能吃多。晒成柿干儿好,能久放。”
帮着杏叶把柿子全抬出来,万芳娘才指着地上那青菜道:“家里种的,杏叶留着吃。”
“婶子,都说了不用了。”
万芳娘也匆匆往外走,边道:“可别给我送回来,家里多得吃不完。”
杏叶哪能不知道她吃不吃得完,这菜一把一把收拾得这么好,一看就是要卖的。
杏叶最后跟到门口,被万婶子故意凶了凶,两人一个对眼,纷纷笑起来。
“婶子,谢谢了。”
万芳娘笑着啐他道:“婶子才要跟你说声谢。”
临近中午,杏叶开始生火做饭。
程仲跟洪桐忙了一上午,从藕田里爬出来,两人将抓得的东西一凑,收获颇丰。
洪桐抓住个蹦出桶里的泥鳅,一张脸汗津津的,皮肤被晒得黑红发亮。
他兴奋道:“下午再来。”
程仲点头,两人一起回去。
大路要绕些,两人走的小路。路上树木阴凉,赶着走,怕桶里的黄鳝泥鳅闷死了。
走了半截,程仲忽然停下。
洪桐一个不察撞上去,手上木桶晃荡,里面的鱼虾黄鳝受了惊,噼里啪啦一阵甩尾,溅出不少水洒在洪桐身上。
洪桐正纳闷他为什么停下,就见程仲抓了个木棍一拨,啪的一声,一个捕兽夹弹出来。
木棍直接断了一截。
洪桐顿觉自己脚丫子疼了一瞬,脸黑了下来。
“谁这么缺德!捕兽夹往路上放!”他赤急白脸地喊道。
程仲一脚踢飞捕兽夹,往四处看了看,目光在坡上的草丛停留一瞬,继续往前走。
“快点回。”
洪桐骂道:“真缺德,放哪儿不好偏偏放路上。要是我刚刚走你前面,我这脚得去了半截。”
程仲:“嗯。”
那捕兽夹都生锈了,一看就不知用了多少年。不过弄出伤口,严重一点能要人命。
程仲提醒道:“保不准有人心恶,往后走山路小心点儿。”
洪桐找不着人,恶声恶气道:“要我抓到了人,我弄死他!”
树影掠过身上,两人爬了一路的坡,赶着回到家。
那抓来的东西先用河水养着,程仲留洪桐吃饭,洪桐只把黄鳝这些往他家破水缸里一倒,跑着出去,“我还回家换衣裳呢,下午我过来叫你!”
程仲应了声。
杏叶饭做得差不多,熄了火出来。
见程仲解着衣裳往屋里走,杏叶道:“下午还去?”
程仲:“嗯,有搞头。”
汉子热得身上发烫,离得近了,杏叶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往脸上熏。
杏叶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着汉子嫌弃:“一身的汗。”
程仲笑着低头,脸贴在杏叶脸上。
杏叶眉头能夹死蚊子。
“脏死了。”
程仲:“夫郎不脏。”
杏叶推着他胸口,“我嫌你脏。”
“你可不能嫌。”程仲双臂一拢,紧紧夹住哥儿。杏叶冲着他胸口咬了一下,又呸着吐出。
“臭死了。”
程仲微恼,咬了咬哥儿的脸道:“以前都不嫌,怎的,夫郎腻了?”
杏叶:“瞧你说得什么话。”
他拍拍男人腰侧,催促他赶紧换衣裳,“再磨叽下去,饭菜要凉了。”
程仲幽怨,搂着哥儿腰左右晃着,不放。
“瞧瞧,成亲久了,夫郎都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