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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有喜[种田] 土豆豌豆 20151 字 19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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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三个只在程家坐了会儿就起身告辞。

杏叶锁了门,又拎上背篓,顺着后头的路往于家的沙土走。

春日地里草盛,那繁缕一簇一簇长,叶片如小贝,开米粒大小的白花。茎细长,折断了中间一缕不断,也因此得名。

这草在春日随处可见,若不拔,整个地里都成了郁郁葱葱,绒呼呼的草毯,旁的野草都得在其中夹缝生存。

他们这儿把繁缕叫鹅肠草,听名字就知道,这野草最得鸡鸭鹅喜爱。

也不用剁碎,扯上一背篓回去扔圈里,不消片刻就能吃得一干二净。靠着这些野草,就能省下些粮食。

不过要想鸡鸭生蛋,玉米这些还是不能少。

开春后,家里没多余的玉米,只好又在村里买了些。今年他们仍旧打算喂两头猪,只现在猪崽还小,等再等一段日子再抓。

沙土泥松,远远见汉子站在坡地上,脱了棉袄随意搭在旁边桑树桩上,一身单衣抡着锄头使劲儿。

春和景明,草木葳蕤。

暖阳下,春风拂过身躯,叫人脑袋里钻了瞌睡虫,晒一晒便犯了懒,杏叶都不想爬那最后一截土坡。

程仲余光瞥见哥儿不动,锄头往地里一挖,直接立住,笑着站在坡上往下瞧。

“走不动了?要不相公下来抱?”

杏叶白眼扫他,见旁边地里拔草的夫郎瞧来,被阳光熏得泛红的脸颊像染了凤仙花的汁子,更是红得紧。

他吸了口气,慢吞吞地往上。

地里挖出来的草都被程仲抖了泥扔在一角,杏叶将背篓搁在那儿,找了块儿草密的地方坐下歇歇。

程仲走到一旁拿了水壶往嘴里灌了一口,往杏叶身边一坐,水壶往哥儿身前递了递。

“怎么这会儿来?”

杏叶本不打算喝,他看着汉子湿透的单衣,脖颈上麦色的肌肤挂着细密汗珠被阳光照得发亮。宽肩窄腰,长腿就那么随意的一曲一伸,浑身热气腾腾的,紧贴着自己。

那熟悉的气息也愈渐浓厚起来,杏叶嗅着晕乎乎的,连喉间也有些干渴起来。

杏叶一把抓住汉子离开的手腕,就着汉子的手,抿了两口水

程仲瞧着他笑。

杏叶故作镇定道:“出来遇上栗哥儿,又请他们回去坐了坐。”

程仲:“哦。”

答得敷衍,似无话找话,随口一问。

杏叶休息了会儿,将快被太阳晒蔫的草归拢,全塞背篓里。

“中午想吃什么?”

地里的活儿汉子少让他做,杏叶就操持家里。想着农忙,给汉子多做点补补。

程仲:“吃鱼。”

杏叶:“那我去陶家沟村看看。”

“洪桐不是又在捞鱼去卖,咱给他照顾一下生意。”程仲跟在哥儿身后,高大身子挡住阳光,半眯眼瞧着哥儿笼罩在自个儿阴影中,颇为满足地挑了下眉。

杏叶回头,见他这潇洒不羁有些痞性的姿态,耳垂还挂着薄薄的红。

他一巴掌拍在汉子腹上。

掌心贴在滚烫的腹肌上,只隔着一层单衣。鬼使神差的,杏叶摁了一下那紧实的肌肉。

程仲闷哼,被他夫郎动作给惊到。

杏叶直愣愣汉子对上视线,瞧着那眸色渐渐深暗,杏叶后颈一凉,拎着背篓转身要跑。

程仲瞥了眼坡下忙碌的人,见他们瞧不见,张开手臂揽住哥儿腰带回,毫不客气的冲着他颈上啃了一口。

“夫郎,你刚刚干什么?”他呼吸灼热,喷洒在颈上,暗哑的声音犹如那进到深处的时候,叫杏叶心肝儿都哆嗦。

杏叶慌慌张张推开热乎乎的人,“我什么都没干。你快起开,我赶着回家呢。”

程仲瞧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子,似在考量。

杏叶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往他胳膊底下一钻,埋头跑得比兔子都快。

程仲笑了声,慢悠悠地拍了拍身上的泥,拎起锄头狠狠往地里一挖。他站在原地瞧着哥儿跑远,心想,这么能跑想来恢复了。

还敢上手,看来是想了。

他决定今晚好好伺候夫郎,当相公的,就得满足夫郎任何需求。免得这光天化日之下,叫面皮儿薄的夫郎还忍着羞对他动手动脚暗示着,这多不称职。

杏叶一路跑回家,钻入后院,将背篓里的草往鸡圈里倒完,才拎着空背篓软塌塌地回到前院。

哥儿蹲在屋檐下,忽的捂住脸。

墨发下,耳朵被衬得殷红,如秋日里的栾树果子一般艳彩。

“有什么好跑的,自个儿的男人摸不得?可是他刚刚为什么往林子里看,分明、分明是想……”

“不要脸,愈发的不要脸了!”

杏叶自个人闷声闷气一通嘀咕,又是搓脸又是跺脚,好歹缓过去那股羞意。

他鼓足了气站起,镇定地拍了拍衣裳,小声道:“我是当家夫郎,婶子们那荤话都随意说得,我摸摸自己汉子怎么了!”

杏叶回屋灌了一大杯水,就这么说服了自己。

等着脸上褪了红,才往洪家去。

*

“姨母!”杏叶进了洪家门,瞧见灶房上炊烟正升,往灶房里去。

程金容一人在家,洪大山跟洪桐两个都下地干活儿去了。

灶孔里塞着手臂粗的干柴,这个烧得久,不用时时瞧着。她正切菜,手起刀落,笃笃声均匀响着。

见杏叶来,程金容笑道:“吃了没有?没吃留在姨母这里吃。”

杏叶:“相公要吃鱼呢,叫我过来问问洪桐有没有抓。”

“有!那小子有空就去河里捞,要不是小鱼捞起来都放了,河里的鱼都得给他捞绝了。”

杏叶听了笑,“哪那么容易捞完。”

“他要吃鱼我做条鱼就是了,你也别忙活。”

杏叶给她往灶里送了送柴,道:“我们照顾洪桐生意呢,也做不了多久。”

程金容道:“成吧,那水缸里自个儿捞,都是三五斤的。”

程家那半人高的水缸有好几个,有些用不着的,都被洪桐用来装鱼。杏叶揭开上头的盖子往里一瞧,水缸只装了半缸的水,小臂那么长的鱼在里面优哉游哉地浮动着。

像受了惊,尾巴忽然一甩,杏叶忙避开溅起的水花。

他道:“老三这鱼好精神。”

“可不,这小子早上天不亮出门才捞的,趁着明儿赶集就送镇上去卖。”

他们这儿在大山里,位置偏僻。又是村子里,小河里捞几条鱼没多少人管。只要不惹人眼红,没人去县里告你。

若是放那县里,虽没有禁捕令,但谁敢这么天天往水里下网。那可是要收税的。

何况渔网也不便宜,捞鱼也看本事。

家中可没给多少银钱给洪桐置办这些捕鱼的东西,都是他自个儿慢慢攒起来,从小到大不知攒了几年。

这捕鱼的事儿也是他自个儿寻摸的,经年累月的,也靠着这事儿攒下点银钱。

既是哥夫郎照顾生意,程金容没再帮洪桐推拒。他们年轻人的事儿她不怎么管,和和睦睦的就成。

“姨母,老三的婚事怎么样了?”杏叶给鱼捞到篮子,敲晕脑袋,随口问了一句。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程金容将刀往菜板上一剁,“那小兔崽子什么品什么貌啊,居然还看不上人家那姑娘!”

“回来就跟我说不成,转个头又忙着他那捞鱼的事儿。现在除了地里干活就是挣银子,一点不闹着继续相了。杏叶你说说,他难不成还真想给前头那户人家当上门女婿?”

杏叶讶异,原来他这么跟姨母说的。

“这……也不一定,好歹是要过一辈子的,兴许真不和眼缘。”

“我瞧着不像。”程金容面色沉凝,“那小兔崽子回来那一日强颜欢笑的,哪里是什么看不上,反倒有些像被人伤了心。”

杏叶:“才见一面,也不至于吧。”

程金容也琢磨了许久,应当不至于。但他家这个愣头青,以往都没开窍,保不住见人家姑娘相貌好就真喜欢上了。

一见钟情的又不是没有。

再想着他一回来就忙着赚银子,不嚷嚷了,不像他那性格。指定里头有点什么事儿。

杏叶又不能把真相告诉姨母,只能宽慰两句。

程金容气闷道:“也是我没先打听打听,好不容易寻摸出两个条件不差的姑娘,一个居然招赘,另一个嘛……看不上就看不上吧。”

“只这好姑娘家家户户抢着要,我还得费点劲儿才能给他找其他的。”

本来打算春耕前把事儿定下,后头不管是插秧后还是六七月农忙后成亲都可以慢慢来。

但现在看来,这婚事怕是没影儿。

这一拖,只能插秧过后寻一寻,那阵子也没多少空闲,栽红薯,管地里的粮食,哪能比春耕前松快。再一拖,怕是年前不能完事儿了。

杏叶:“缘分没到,没准儿过个几天他自个儿上就遇到了。”

“哼,有这么容易就好了。”免得她操心。

时辰不早,程金容也不留杏叶,叫哥儿赶紧回去忙去。

杏叶按照鱼价,给洪桐留下点钱,随后离开。

到家杀鱼,烧菜做饭,忙了半个时辰,就只等着人回来吃饭了。

杏叶端了凳子去门口坐着休息会儿。

阳光半倚门,春风和煦,吹得哥儿绒发浮动。门槛外双燕掠过,只闻脆声,地上双影一闪而过。

虎头嗅闻着,从门前路过,地面是一双狗儿的尖尖耳朵影子。他寻了个阳光照耀的暖和地儿,曲腿一趴,春困去。

屋檐下有些吵闹,去岁冬日离开的燕子归巢,叽叽喳喳又商量起修补巢穴的事宜。

杏叶手撑着脸,被春风吹得昏昏欲睡。

不知多久,程仲扛着锄头进门。见哥儿似睡熟,悄声进门放下锄头。

杏叶晃着脑袋,眼看要歪身倒下去,程仲疾步上前一下将他的脸捧在掌心。

杏叶惊醒,见是程仲,又放心地眯了眼睛。脸上软肉挤在掌中,比天上那一团一团的云朵还软。

杏叶:“你回来了。”

程仲蹲下,手指捻了捻哥儿细嫩的面皮。

“困了?”

杏叶睡眼惺忪道:“等你吃饭呢。”

第177章 夫郎当家

程仲胳膊上搭着自己的棉袄,掌心托着哥儿腰后微微用力,人倒进他怀里。

程仲抱小孩儿似的将杏叶竖着抱起,往屋里走。

杏叶手圈着他脖子,感觉热气儿往手心里钻。手沿着领口往汉子后背探去,背肌起伏,沾了一手的汗。

程仲侧脸贴了贴哥儿肚子,道:“天气暖了,棉袄穿不住,该换衣裳了。”

杏叶抽出手,“是你火气太重。”

走了几步,程仲把棉衣放下,单手拿碗筷盛饭。杏叶动了动腿,“你放我下来啊,这怎么好拿。”

程仲笑着弯腰将哥儿放下,捧着他脸顺嘴亲了一下。

程仲端了饭往堂屋走,杏叶洗了手,捏着筷子跟上。

“姨母说最近洪桐忙着攒钱呢,比以往都痴迷。”

程仲:“是该攒,不然成亲以后还要冲姨母伸手才能过日子。”

杏叶道:“他们又没分家,姨母管家,也没什么问题。”

程仲拉开凳子叫杏叶先进去,自个儿挨着他坐下。接了筷子,他看着中间那条红烧鱼,先给哥儿夹了鱼肚那一块。

“总归成家后不一样,洪桐无所谓,但难保以后老三媳妇说小话。”

老大小时候得了家里帮助,学了手艺,现在还能送狗儿念书,日子在村里来说已经是顶顶好。

老三什么都没学,以后说不定一直地里刨食。这有了对比,时日长了,谁知道家里会闹出什么事来。

要是洪桐能立得住,能赚钱,这话就没什么说的。

何况程仲觉得,若真跟那老牛一样勤勤恳恳在地里忙活一辈子,日子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这都是自家关起门来闲聊,以后的事儿谁又说得准呢。

午饭两个菜一个汤,程仲下了力气,吃得干干净净。

狗儿们没剩菜,只能舀了些给鸡鸭煮的红薯。这个它们也喜欢吃,嘴筒子戳在自个儿碗里,舔得欢实。

饭后的活儿被程仲包圆了,杏叶困乏,在屋檐下慢悠悠的来回走了几圈,随后就进屋里躺下。

春困夏乏秋打盹,冬日正好眠。

这一年四季都适合睡觉。

杏叶往被窝里一躺,听着灶房里传来的声响,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午间的太阳最暖,程仲悄声进了卧房,将汗湿的衣裳换下来顺带搓洗了晾晒。只一下午就能干。

他这会儿也乏了,干脆抱着杏叶往怀里挪了挪,圈腰搂住,眼睛一闭,也睡个午觉去。

春日的风里似撒了安眠药,连带家中的狗儿也趴在屋檐下打盹。村落安静,狗叫不闻一声,田地里只地多忙不过来的农人才不敢回去。

伴随着燕子啼叫,杏叶醒来。

汉子不在,又去地里忙了。杏叶出门见外头晾衣绳上挂着的衣裳,连带自己换下的也给洗了。

杏叶回灶房里看了眼水缸,水也满满当当,定是汉子挑回来的。

家中无事,杏叶想着前头菜地里的草又盛了,便拎了背篓跟镰刀,掩着大门去坡下。

这菜地小,胜在近,小葱、蒜苗、菘菜这些种着,吃的时候下个坡摘些就是,很是方便。

冬日里的青菜吃得差不多了,小葱慢慢没冬日里茂盛,蒜苗倒是长得愈发好。

杏叶顺手掐了些,晚上能炒个肉吃。

地里拾掇出来,一些夏日的菜该这会儿播种。杏叶盘算着家里的种子,规划着这巴掌大一块地。

正忙着,听到坡上有声儿。

杏叶起身瞧去,冯晓柳几个哥儿正在他家门前喊呢。

“杏叶!”

杏叶笑着扬起手道:“这儿呢。”

几个哥儿吓了一跳,转身看着坡下的杏叶。

冯灿一身的绿衫,小翠竹似的鲜嫩。他往前一蹦,笑意粲然,扬了扬手中的竹篮道:“杏叶,去不去山里。”

冯烟跑到坡前道:“咱们去看看香椿发没,林间应当也有笋子了。”

杏叶看了眼地里,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道:“去!你们等我一下。”

杏叶将鸡鸭能吃的草装好,回去倒鸡圈。又将上午他们吃完还剩下的草茎捞出来扔粪坑里。

随后也拎了篮子,拿着镰刀跟上。

春日晴好,哥儿也如那雀鸟一样脆声不停。说着话呢,杏叶忽然被冯晓柳轻轻撞了撞胳膊。

杏叶低声:“怎么?”

冯晓柳冲着前头三个哥儿抬了抬下巴,“冯灿定亲了,另两个也在相看呢,多半都是今年能成。”

杏叶惊讶,可细细一想,几个哥儿确实到了年岁。

“阿灿定在哪儿?”

“县里。”

杏叶:“县里?有点远。”

“是啊,可远了……”他俩说话也没避着,冯灿听着,有些落寞地停下脚步等他俩走到前头来。

“虽说远了点,但去县里还不好?”杏叶问他。

“去了县里就不能跟你们玩儿了啊。”

冯烟:“还玩儿,成了人家夫郎了哪能再像现在这样。”

冯小荣在一旁默默点头。

冯灿:“可杏叶跟晓柳不就这样。”

冯烟:“你可别傻了,他们这样的才是少数。”

“你才傻!”

“我就随口一说,你凶什么!”

“你……”

冯晓柳眼见兄弟俩要吵起来,一手一个哥儿抓着分开。“好了,以后再这般相处日子少了,少吵些吧。”

杏叶看着面前四个哥儿,晓柳招赘,在村里还好。冯灿去县里,小荣跟冯烟多半也不会在本村,原本一伙五个哥儿怕是要散了。

只一想,杏叶也跟着伤感起来。

嫁了人就是这样,操劳家中,生儿育女,再没自个儿的日子。

像他跟晓柳这般的都是特殊。他跟相公一边儿过日子,晓柳是家里宠着招赘,其他哥儿嫁了人,上头要是有公公婆婆,还有丈夫的兄弟,妯娌……

一大家子一起过日子,哪能再这么无忧无虑。

原本高兴一同出来走走,说起这事儿,大家都像散了劲儿似的,也无精打采了。

冯晓柳道:“作何这么垮着脸,成婚是喜事儿。”

冯小荣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

他自己也没底呢,他家境不如冯灿他们好,他娘还想他攀个富贵人家,想想都难受得慌。

杏叶也不想叫哥儿们怕,调整了下心情,扬起笑道:“对,成婚是喜事儿。虽说以后离得远,但娘家在这儿,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冯晓柳也扬声道:“可不,没准儿以后守着相公过好日子,都不舍得回来了。”

冯灿脸红道:“我是那种人吗?”

冯晓柳:“谁知道呢。”

“你就是这种人!”冯烟叫唤道。

哥儿嬉嬉闹闹,不一会儿气氛又热烈起来。

杏叶跟冯晓柳两个将三个还未成婚的哥儿逗得脸红,一路上笑声相伴,一时间不知那枝头的鸟儿热闹些,还是底下的哥儿欢快些。

声音传得远,不远的小山背后,坡上栗哥儿正寻了一株土茯苓采挖。

他仔细辨认,听着是村里几个哥儿。

栗哥儿瞧了眼身边背篓里放的一些个药材,从岩石缝里把土茯苓刨出来,放背篓里。

一看日头,已经过了午间,不知家中弟弟妹妹如何。

栗哥儿擦了擦汗,背上背篓,走上山路往后头离开。

除了杏叶,他与村中其他哥儿不熟,走在一起怕采药引了人注意,还是远远避着的好。

一下午,杏叶耗在山里,也得了些收获。

不过哥儿们这次不打算去集市上卖,摘来的一些个野菜也就留着自家吃。

临近傍晚,山外围树林稀疏也有些不见光线。

哥儿们赶着出了林子,笑闹着各自回家。

杏叶推门进去,见程仲在院儿里收衣裳。他像洗过澡,长发湿漉漉的披着,身上的薄薄的单衣也洇湿了几块。

杏叶将篮子放下,洗干净手,将衣裳接过来。

“你赶紧擦头发。”

程仲:“几下就干了。”嘴上虽是这样说,但还是依着哥儿的话拿了帕子继续擦。

程仲看杏叶篮子里杂七杂八的野菜,问:“去山上了?”

“嗯,晓柳他们找来,跟着去逛了逛。”

“别往里面去。”

“我晓得。”

五个哥儿一起,人数多,程仲稍微放心一点。

杏叶将汉子胡乱对待他那长发,帕子一裹,又捏又搓,叫他看得直皱眉。

杏叶接过帕子绕到他身后,道:“帮我擦头不是擦得好好的,自个儿的就这么耐不住性子。”

程仲手往后,拉着哥儿到前头来。

他坐在矮凳上,双手搭在哥儿腿上,脸颊贴着他腰腹闭眼享受着。

“以往由着它干就是。”

杏叶戳他额头,蹙眉道:“也不怕老了头疼。”

程仲下巴压着哥儿软绵绵的肚子,仰头听自家夫郎说着他从未想过的老去,忍不住收紧了手臂,笑说:“嗯,下次不会了。”

杏叶:“这才听话。”

汉子头发又浓又密,跟那簇生的繁缕似的。

杏叶擦了会儿手就酸了,他捏了捏汉子发尾,觉着差不多了顺势坐在汉子腿上。

“冯灿要嫁了,冯烟跟冯小荣也在相看。以后几个哥儿就要散了。”

下午的惆怅,到这会儿贴着亲近人才完全的流露出来。

程仲顺着他后背,感受着自家夫郎情绪低落,慢慢道:“总会经历这一遭的。世间少有人相伴一辈子,朋友也是一样,分分合合,只那一二个能从年少走到年老。”

杏叶横坐在汉子单腿上,看着他,又勾了他另一条腿来搭着。

他摸着汉子下巴,有一点点的胡茬了。

杏叶望着程仲眼睛,他眼仁漆黑,似幽潭一样平静,好像经历世事太多什么事在他面前都是小事。杏叶想到程仲在战场上的那几年,必定见惯了生死。

他将手搭在汉子掌心,忽然没那么伤感了,只低声道:“就是有一点空落落的。”

“嫁人了也能相聚。咱家有驴车,夫郎想朋友了就叫上村里的一起去县里走一遭,吃吃喝喝聚一聚。县里那么多好吃好玩儿的,时不时去耍一耍,可比旁人家的夫郎潇洒多了。”

杏叶听他这般说,笑着道:“还能这样?”

程仲侧脸贴着哥儿额角,温声道:“我又不拘着你,在家夫郎是一家之主,想如何便如何了。”

杏叶被他逗得忘了那惆怅,想到自个儿也能成一家之主,顿时尾巴翘起来。

他下巴仰着,学程仲那睥睨眼神儿瞧他。

“那你是不是也听我的?”

程仲喜欢他这些小模样,亲了下哥儿脸,“夫郎有何吩咐?”

杏叶嘿嘿一笑,傻兮兮的,小脸又乖又软。

“去,做饭去。”

程仲扬眉,他搂着哥儿站起,慢悠悠的往屋里去。

金乌西坠,黑雾山隐没暗处,各家灯火昏沉。庄稼人日落而歇,晚饭后,程家油灯尽灭,只听得几声猫儿叫似的低吟。

第178章 你是哪里的哥儿

三月。

程仲将地翻耕过一遍,家中发芽的红薯埋入地里静待牵藤。县里买来的花生种泡过之后,也尽数点在后山那坡地。

玉米育种,菜苗移栽,种瓜点豆,这会儿最是忙的时候。

每天睁眼,早早吃过饭,杏叶跟着汉子下地。他也不做旁的,汉子刨坑,他就把种子点下去。

一人在前,一人往后,四亩的地,该育的苗不少。

沙土里忙完,还不能休息,又急急忙忙耙田整田,赶着时日育秧苗。

家里只他两人,头一回伺候这么多的地,就是汉子有力气那也有些不习惯,就是那做了多少年活儿的老把势也一样累得够呛。

等到谷种撒下去,田整好,才终于能喘上一口气儿。

程仲往家里凉椅上一躺,望着那刺眼不少的春阳,闭上眼难得不想起来。

杏叶没做什么重活儿,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就这么坐在屋檐下,昏昏沉沉,任由自己睡去。

醒来时,杏叶看自己躺在床上。

身上里里外外的衣裳换了,清清爽爽。

他掀开被子坐起,穿鞋出门,见汉子还坐在外面凉椅上靠着。只手上修整着锄头,将有些松了的锄把头重新固定。

杏叶蹲到他旁边去,身子惫懒,脑袋靠在汉子腿上。

程仲一顿,将锄头拿开,手背蹭了蹭哥儿脸颊。

“睡好了?”

杏叶:“嗯。”

“洪桐刚刚来过,叫我明日跟他进山瞧瞧。我顺带去陶家沟村看看猪。”

“又进山?”杏叶忽然站起来,眼前空白,头晕目眩看着要往前栽,吓得程仲一把将他搂住。

“不进深山。不舒服了?”他紧紧握住哥儿手腕,紧盯哥儿。

杏叶额头抵着他肩膀,缓过那一阵,“起来得太急。”

程仲心跳得急促,他托着哥儿脸细看。

这段时间几乎都在地里,连做饭都没多少空闲。哥儿累了些,加上吃得简单,脸上都少了颜色。

程仲心里一沉,道:“之后夫郎不许跟着下地了。”

“不成。”

程仲:“田里的活儿不好做,蚂蟥可多。”

杏叶:“你别吓我!”

程仲挑眉,凑近些,嘴上逗弄实则仔细观察哥儿,“杏叶不是瞧见了的,怎么是骗你。”

杏叶脸煞白。

干农活熬人,哥儿都清减了些。腕子依旧那么细,那对镯子挂在手腕好似都空荡荡的。

春衫穿在身上也薄削一层,看着弱柳扶风,身段儿显出来几分,漂亮是漂亮,但风大些都能把人吹走。

可蚂蟥唬不住人,杏叶执拗道:“那我也要去。”

他那一点倔劲儿又出来了。

偏生是为了自个儿,舍不得累着他。可也不想想,他一个汉子哪能那么不禁用。

程仲将人横着一抱,掂量了下,估摸出少了得有三五斤。

他坐下去,将杏叶放在腿上,握着哥儿一双手道:“那水里凉,易受寒,你身子受不住。”

杏叶萎靡。

“那怎么办,你一个人忙得完吗?”

程仲:“放心,大不了请人。”

杏叶臊眉耷眼,可怜巴巴道:“你别累坏了身子。”

他想帮忙的,但怕受凉翻了毛病,到时候赔进去更多银子就不值了。

程仲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杏叶脸骤红,立马将汉子嘴巴捂住。

“谁、谁想那事儿了!”哥儿哆哆嗦嗦,小脸绯红,逗弄着叫程仲心痒痒。

程仲鼻尖抵着哥儿颈侧,轻轻往下滑动,“最近冷落了夫郎,是我不该。”

“你、你胡说八道!”杏叶拉开他的手,哪里还记得什么下不下地,只想赶紧离了这不要脸的汉子。

……

次日一早,杏叶早早起来,做了早饭后又给程仲备了些干粮。他今日要跟洪桐上山,虽不进深山,但午饭应当也是在山上吃。

程仲对山上熟悉,不进深山就跟闲逛似的,当打发时间。

洪桐准备充分,砍刀、小锄头、镰刀……零零散散,叮铃哐啷,工具都带了好几斤。

两人在程家门口汇合,程仲看了一眼他背篓里的东西。

“你也不嫌重。”

“那不是有备无患。”洪桐嘿嘿笑。

程仲随他,反正累的不是自个儿。

两人从旁边竹林翻上去,慢慢往山上爬。程仲走得如履平地,洪桐爬得气喘吁吁。

今日这一遭是洪桐趁着空闲,想进山里翻找一番看能不能遇见些值钱的东西。他对这些不如程仲了解,便拉着人一起了。

这个时节,山上野花成簇,芳香怡人。洪桐走几步,手上拽了不少杂七杂八的野花。

程仲看上山半晌没个收获的人,睨他道:“你是来巡山玩儿的?”

洪桐:“那不是好久没出来了,看什么都新鲜。”

这阵子农忙,他跟着下地,就跟那拘在笼子里的鸟一样憋得就差拔自己毛了。

春日里山上值钱的就是药材,野物。

一日时间,只能凭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个什么山鸡兔子。程仲正想呢,洪桐这小子就一把扯住他蹲下。

他着急忙慌地将背篓里的弹弓拿出来往程仲手里一塞,“快点,好漂亮的野鸡!”

程仲寻着他指的位置瞧去,手自然而然地装弹拉弓瞄准,一气呵成。

那皮弓是洪桐自个儿做的,程仲手上一松,只听野鸡惊叫,拍着没受伤的一截翅膀就要逃窜。

洪桐飞扑出去,追了几步吃了一口土,成功逮住。

他呸呸两声,得意笑着拎着鸡翅膀炫耀,“瞧瞧,多肥。咱俩一人一半。”

程仲想着自家夫郎,点头。

是该补一补。

后头又打了几只鹌鹑,就没遇到什么了。洪桐不甘心,想着山药也值钱,干脆找了几根藤条粗的就开始挖。

程仲抱臂瞧着撅屁股的汉子,颇为不雅,他道:“挖了送我些。”

洪桐抓了把土往他身上扔,“你就不帮帮忙?”

程仲:“我看看其他去。”

程仲并没走远,想着山上桃花漂亮,自家夫郎应当喜欢。

正好家门口什么都没有,挖一棵小的移栽下去,以后每年都能见那粉桃花。

程仲拿走小锄头找野桃树,洪桐吭哧吭哧刨土。

野生山药极不好挖,像那年份大的,往往要往地下挖个两三米深。洪桐刨着刨着,忽然把刀往旁边一扔,嘀咕道:“我是来山上挣钱的,怎么又挖起土来了?”

“不成,不成。”

这一处山药起码得挖到下午去了,小锄头被老二薅走了,砍刀不顶用,又没带什么铁锹,这得弄到猴年马月去。

洪桐收了工具,将还没看到山药的洞填上。

“老二!”

“你跑哪儿去?!”

他左右看了看,找了程仲离开的方向寻过去。

走了没多远,见人蹲在一棵树下在挖什么。他笑嘻嘻地撇开灌木丛,扔下背篓,跟猴儿似的往人家身边一凑。

身子直撞得人一下坐在地上。

“你在挖什么好东西……娘诶!”洪桐往后一退,屁股跌坐在地,傻愣愣地看着对方。

“你是哪里的哥儿?”

栗子哥儿远远听到他的声音,就认出是谁了。他捂着被撞疼的胳膊,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哥儿眉目如画,细眉隆着,墨发搭在肩上。想是撞疼了,捂着胳膊眼尾有些红。

洪桐心脏忽然砰砰砰的急跳起来,那声音大得吓人,他都怕蹿出来。

村里没这般好看的哥儿,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家住哪里?他要叫他娘提亲!

“我是栗哥儿。”

洪桐没回神,坐在地上瞧着人家发呆。心里已经想到哥儿成了自己夫郎,连以后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到了。

“洪家哥哥?”栗哥儿看他瘫在地上不动,以为刚刚那一下他自个儿撞伤了。别看着汉子精瘦,但人体有些地方就是脆弱,轻轻一碰就能落下个病痛。

栗哥儿想到他刚来村里那天,汉子被里正叫来帮忙。自家弟妹走不动,还是他帮忙背着进万婶子家的。

他放下手中小锄头,靠近洪桐。

洪桐只闻到一阵淡淡的药香,温厚平和,叫他看着愈发近的哥儿,分明脑中飞快转着,可身子发僵,只能像个傻子似的由着他摆弄。

“这里疼?”栗哥儿手抵着他后腰处戳了一下。

洪桐顿时汗毛一炸,要不是强忍着,早蹦跳起来。

他脸上挂着汗,拼命维持稳重。

“没、没多大事,我本来是跟我兄弟一起上来的,我以为你是他不小心撞过来。你没事吧?”

栗哥儿:“没事。”

洪桐干巴巴的“哦”了一声。

又看哥儿刚刚刨过的地方,是一株草药,他看程仲扯过。叫什么来着?

“柴胡。”栗哥儿轻声道。

洪桐挠头,笑得分外不值钱。那双眸子亮得跟黑曜石一般,就差把欢喜写在脸上。

“栗哥儿,你一个人上山采药啊?”

栗哥儿点头。

看汉子没事,栗哥儿蹲下继续。

洪桐瞧着哥儿有些枯黄的头发,蹲下来,离哥儿远一些。“你、你之前不长这样,我还以为你是外村人。”

栗哥儿专心挖草药,“之前在外面要防着人。”

“也、也对。”意识到自己结结巴巴,洪桐狠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依旧满面春色。

“那你……你挖草药干什么啊?”

“卖钱。”栗哥儿挖了一处,起身另找。

洪桐拎着背篓跟上他,“山里危险,你别一个人上山。”

栗哥儿停下,回头望着过于兴奋,手脚不知何处放的汉子。他那般冷清一个人,忽的一笑,就跟那漫山遍野盛开的桃花似的,灼灼耀眼。

洪桐一下看得痴了。

栗哥儿敛眸,他因着一张皮相,见过这般眼神许多。但洪桐眼里没有,只赞叹与爱慕。

还挺赤诚干净的一个人,也傻。

栗哥儿道:“你忙你的。”

洪桐:“没事,我不忙。要不我帮你吧。”

栗哥儿看向他身后。

洪桐也跟着转过去,见程仲抱臂倚靠着树干,好整以暇瞧着他。

洪桐咧嘴,冲着程仲摆手道:“老二你不是要去陶家沟村看猪吗?你去,再不去天就黑了。”

程仲瞥了眼树缝里的太阳。

嗯,正在头顶。

见洪桐冲着自己挤眉弄眼,程仲目光往他身后一划,冲着哥儿点点头。

栗哥儿颔首,便见汉子提着一株桃潇洒远去。

再一抬眼,跟前的洪桐跟小媳妇似的,笑得咧出一口白牙。

像摇尾巴的大狗。

栗哥儿低声一笑,随他去了。

第179章 败露

计划被打破,程仲拎着桃树回家吃午饭。自家夫郎做的干粮还在那背篓里,估摸着也是留给洪桐献殷勤。

杏叶正在用午饭,见推门而入的人,鼓着腮帮子忘了咀嚼。

直到程仲走到跟前,点了点他面颊,杏叶才咽下嘴里的食物,弯眼抓着他手指道:“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不是说好要待一天,是不是出……”

见哥儿皱起眉头,程仲立即道:“没出什么事。”

程仲不容杏叶乱想,交代:“洪桐在山上遇到了栗哥儿采药,那小子嫌我碍事,叫我先回来了。”

杏叶听了讶异,“可老三之前不就见过栗哥儿了,也没……”

杏叶忽然想到栗哥儿洗干净脸,收拾齐整的样子。

相貌不俗,气质也独特,是很吸引人。

他笑:“栗哥儿那性子淡,他那么凑上去,讨了嫌怎么办?”

程仲:“那就是他自己的事儿了。”

杏叶:“这事儿要跟姨母说吗?”

程仲:“咱俩不掺和。”

杏叶起身,“好。你也坐下吃饭,锅里还剩些,我给你盛。”

程仲按住杏叶肩膀,自个儿去了灶房。

杏叶见院墙边靠着的一株小桃树,是他相公刚刚带回来的。等程仲过来,他问:“那桃树挖下来干什么?”

“种在院子里,开花好看。”

杏叶眸子一亮,“种驴棚边上,以后长大了正好能遮一下阳。”

程仲点头,吃完饭就种。

*

原本也打算今天去看一看猪,下午不进山,就有大把的空闲。程仲陪自家夫郎困了会儿觉,收拾收拾两人一起去陶家沟村。

本欲往大路走,但杏叶觉得太绕了,央着程仲走小路。

担心又像之前两次那样遇到捕兽夹,程仲抓了跟棍子在手,走在前头。

杏叶慢悠悠跟着。

山间春风拂面,含着花香与林木的清新气息钻入鼻腔。人也似乎成了那枝头萌发的嫩叶,徜徉在春的生气里,惬意非常。

杏叶瞧着路过往常发现捕兽夹的那一段路,随口道:“也不知道那捕兽夹谁放的,好歹是铁做的,要被人捡了去岂不是损失。”

程仲:“兴许是哪个不差钱的主。”

一路安稳,钻出林子就到了。

杏叶见着林子里有东西在动,灰扑扑的,还以为是什么下山的野兽。

正要开口,程仲倏地捂住哥儿嘴,贴着他耳边低声道:“别出声。”

陶家沟村没什么猎户,这个时节农忙,大伙儿身上都挑着春耕的担子,哪有闲心像洪桐一样往林子里钻。

林间风簌簌,往里走阳光被遮尽,昏昏沉沉仿佛带着一股阴冷气。

杏叶后背挨着汉子胸膛,热乎气儿传过来,好歹没打个冷颤。

是个人,鬼鬼祟祟,微胖的身子一时间叫杏叶对不上人来。

陶家沟村最胖的是陶二,这人单看背影,与陶传义有些像,但体型又不是。

哪里来的生人?

两人压着步子,渐渐离得近了。

“一个二个又蠢又贪,竟给我捡得一个不剩!”

他压着声音说话,杏叶皱眉,一下听出来是谁。

再看他手中或新或旧的捕兽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相公。”杏叶抓紧程仲手腕。

程仲贴了下哥儿脸,低声道:“我瞧瞧去,你别过去。”

杏叶眸子暗沉沉的,紧盯着那穿着不打眼的粗布衣裳的人。这会儿刚过午时,农忙的人早在地里去了,他也是胆子大,找这个时候作恶。

先前几次怀疑,都不如亲眼瞧见看得实际。

原也是个小人。

他抿紧唇,看着程仲离人愈发近。

他脚下无声,待忽然拎住陶传义后颈的衣裳,人直接吓得魂儿都震了震,手上的捕兽夹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我当路上那些玩意儿谁放的,原来是你!走,跟我见里正去。”

程仲恐吓,陶传义被勒得翻白眼,仰头一看又是程仲,直接吓得腿一软就往地上跪去。

杏叶瞧得分明,他浑身肉都在哆嗦。

“我、我……”

程仲轻蔑一笑:“还想狡辩?”

陶传义想起这汉子的手段,两股战战。“我就是抓几只兔子吃。”

“哦,那跟里正说去。”

“别!不,哥儿婿,我是你岳丈!你不能……你要叫杏叶如何想?”

杏叶走出来,站在程仲身旁。

他眼见着陶传义面上错愕、难堪、愤怒交织,最后低下头,笑容略微僵硬的看着杏叶。

“杏叶,快叫你男人给我放开。”

哥儿眸子澄澈,干干净净的叫陶传义面上的慈父笑容维持不住,他挣扎却挣脱不了。

见杏叶只讽刺的看着他,面上更是如烧红的烙铁。他脸红脖子粗的骂道:“陶杏叶!别忘了我是你爹!”

杏叶淡淡:“我说了,你不是我爹。”

他仔细将从前怀疑的事儿想了想,看着强作镇定的人,问:“冯汤头娘子摔的那一跤,是你做的?”

陶传义瞳孔一缩,他面皮似痉挛般抽搐两下,随后勃然大怒:“什么摔一跤!我那天根本就是去冯柴家提亲!陶杏叶,我是你爹,我这样的人会做出那等下作事!你把我当什么了!”

杏叶充耳不闻,又轻声说:“观音庙外面放捕兽夹,那孩子伤了,是文和尚的主意?还是你的?”

“这么看来,是你做的吧?”

“那事情里正都查清楚了!”陶传义喝道。

吼完,看着哥儿毫无波动的眼睛,经历最初慌乱,陶传义如头上浇了一盆冷水,猛地冷静下来。

虽然还被程仲抓着,但他又挂起他那一副伪善面孔。

他眼睛眨动得飞快,像犯了病,笑容却如假面一样慈爱道:“杏叶,爹知道你对我有怨。但总不能因为我没怎么管你,你就把什么恶事记在爹头上?”

杏叶没搭理他,细细思索,喃喃自语:“你那好名声,是不是都是靠着你先作恶,再当人家的恩人……”

“我没有,爹不是那种人,你相信爹……”

“冯汤头的事是开始?是你故意的?你尝到了甜头,可甜头只持续了一段时间,你贪婪,想要更多人报恩,所以你开始害人然后再救人……”

“不是,真的不是……”陶传义看着哥儿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被巨大的恐慌淹没,语无伦次的辩驳。

杏叶并未被他的吼叫吓到,越说越快:“冯汤头不给你们白做活儿了,你跟王彩兰定舍不得那请工人的银子,本来害他媳妇是想再叫他欠下恩情?可没想到人差点难产,你们怕了。”

“可你们不死心,还要再找个替代,所以王彩兰不敢回来,你还往村子里钻。你还想着害人,那小孩儿的父母知道吗?要不是他叫唤,是不是你就要去当人家恩人了?”

“不是,没有……陶杏叶!”

杏叶闭嘴,唇角一勾,露出几分笑来。

他此时的神情,分外像自己的枕边人生气时候的样子,淡然又掌控一切。

林子里一时安静,只有陶传义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他试图稳住心神,维持着理智,破口大骂道:“那都是我陶传义真真切切做的好事儿!你个哥儿,不孝子!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可是你亲爹!”

杏叶:“爹?”

杏叶皱眉,想起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爹,还有娘亲。

“你怎么是我爹呢?”

程仲手往下压了压,陶传义疼得叫了一声,将要脱口的恶意也被压制。

他惊慌地看着程仲,试图说情。

可杏叶安静走在汉子身后,像聋子一样,陶传义怎么说都无动于衷。

“杏叶,陶杏叶!老子是你爹,你怎么能纵容你相公这样对我!你这是不孝,不敬!”眼看就要出了林子,陶传义只要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名声就要受影响,想到那随之散去的钱财,他顿时痛哭流泪。

“杏叶!爹错了,爹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遭,原谅我好不好!你娘在的时候我也是真心对你,可是你小小年纪做出那祸事,你娘走了,我也瘸了,我恨啊!我媳妇跟我的腿,你叫我怎么面对你……”他试图挣扎,可程仲的手跟麻绳似的,缠得他动弹不了。

杏叶瞳孔一缩,心口如同遭受重创,疼痛蔓延至全身,一时竟提不起步子。

程仲恶狠狠晃了下人,又看了眼杏叶,想把他的嘴巴堵住。

“夫郎……”

杏叶恍惚抬眼,看清汉子眼里的担忧,冲他一笑。

“走吧,我没事。”他的脸苍白。

程仲心一狠,勒紧了陶传义后衣领,勒得人近乎窒息。

他看着人渐渐青紫的脸,看着他抓着喉咙的衣裳挣扎,心中平静无波。

杏叶想到他娘,一时间没注意到。

愈发进入阳光下,陶传义心中的阴暗自卑仿佛无处遁形。

他见两人坚定,怕了。

他痛哭流涕的求情,他用他不敢面对的跛脚,用杏叶他娘的死求情,即使连声音都有些发不出来……他仿佛看到了钱财一散而尽,看到了如王彩兰一般人人喊打的那一幕。

他不甘心。

程仲也是从未见过一个几十岁的中年胖子哭成这样,怪恶心的。他甩甩手,看了眼杏叶。

哥儿心中惶惶,眼神迷茫,眉头像拧死的结。

连带着程仲对手中的人也没好脸色,随手一推,将人重重扔在地上,只嫌弃脏了手。

陶传义爬起来,拼命地咳嗽,也不忘拔腿就往林子里跑。那肥胖身子灵活蠕动,跟水里蚂蟥似的,叫人看不过眼。

杏叶依旧怔怔的。

“怎么放了?”他声音有些轻,像散了神,目光落不到一处。

程仲皱眉说:“恶心。”

杏叶顿了几息,低下头,抓过汉子手,拿了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跟他擦拭。磨得汉子手指都红了。

程仲单手搂住哥儿腰,怀中充实,轻声问:“要不要告诉里正?”

“人跑了。”杏叶低低道。

程仲摸了摸哥儿头发。

“只此一次。”杏叶脸颊埋在汉子肩头,声音微不可闻。不知是说给程仲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娘亲去世,是他心中永远不能被触碰的地方。

都是他的错……

对于陶传义的怀疑成了真,杏叶心里其实并无多少难受,反而通透许多。

以前曾想,既然陶传义能对一只蚂蚁,一只鸟都能怜悯,为何不能可怜可怜自己。现在亲眼所见,也明白了。

原来他跟王彩兰一样的人,只不过一个明着恶,一个暗着狠。

杏叶想着那小小一个,寒冬腊月里缩在牛棚的小孩儿,再仰头看着汉子面上的关切。那孩子像透过自己的眼睛,注视着这期盼许久的爱护,泪水止不住往外冒。

杏叶许久没哭了。

继母作恶,亲爹漠视,他生在了蛇窟。他其实很无助,很害怕的,可没人帮他。直到等了好多年,遇到程仲。

程仲哪里看得哥儿如此。

他有些慌乱地抓着袖子给哥儿擦眼泪,可越擦越止不住,杏叶抓着他的手,眼睛看着他。

“我不想哭的。”

他心里其实很平静,还来得及透过朦胧泪眼,观察跟欣赏汉子慌乱的神情。可那个小小的自己好不容易找见能依靠的人,透过他的眼睛,哭得止不住。

程仲就见着哥儿眼中没什么表情,但眼里一直掉泪珠。

他心里狠意一闪而过,手上却慌乱得要去接哥儿的眼泪。

杏叶抱住汉子的腰,脑袋埋在他颈窝。

“我缓一缓。”他声音颤抖。

程仲从哥儿颈下抚摸到后腰,看着不远处的陶家沟村,唇角贴着自家夫郎的发道:“没事,哭一会儿也没事。我夫郎好久都没这么流泪了,许久不看一下,怪想念。”

腰间被拧了拧。

程仲翘起唇,亲了亲哥儿发。

能凶就行,别憋着自个儿了。

第180章 提亲

“杏叶?你两个在这里做什么?”旁边,村里族叔家的婶子背着个背篓,看着他两个。

杏叶抬起头,看着那婶子道:“来村里看看猪仔。就是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风,走过来眼里就进了沙子,我叫相公给我看看。”

那婶子道:“可不,春日里就是风大,我今儿也被迷了眼。”

程仲牵着哥儿出了林子,杏叶回头,见那婶子偷偷摸摸,做贼似的停在陶传义刚刚扔捕兽夹那处,高高兴兴往背篓里捡。

杏叶扑哧笑出来,脑袋碾着汉子肩头,擦过眼角最后一点眼泪。

程仲:“高兴了?”

杏叶:“那婶子明显知道他要扔捕兽夹,瞧那熟门熟路的样子。想到他之前扔的都被婶子捡了去卖钱,也挺好笑。”

“嗯,好笑。”

走上大路,往后走可以沿着大路回冯家坪村。程仲握着哥儿手问:“还去吗?”

杏叶:“怎么不去?都到村子里了。”

杏叶绕到程仲前头,低声说:“你瞧瞧,我眼睛肿吗?”

程仲低头细瞧,目光在哥儿脸上寸寸扫过,眉头愈发的紧。

杏叶看着他神色,愈发忐忑,就在将要打退堂鼓的时候,程仲开口:“倒没怎么肿,有一点红。最多走到村子里,人家问起,夫郎别说是我欺负了的就成。”

杏叶眼睛一扫,撑着他胸口将人推远一些,哼声:“就是你欺负的。”

程仲见周围没人,远处那四处捡捕兽夹的婶子正忙着,他将哥儿抱个结实。鼻尖跟唇压在哥儿颈上,道:“我宝贝都不成,还欺负。”

腹部被推了一下,哥儿羞赧。

程仲笑出声,牵着杏叶手转而往村子里走。

杏叶四处看,压着声道:“也不避着人。”

程仲:“那不是没人,何况我亲近我自家夫郎怎么了?”

杏叶没说话,走得飞快。可他忘了一只手被汉子抓着呢。

程仲稍稍用劲儿,哥儿就被带了回来。

走到陶井水家,正巧有人来买猪仔。

两只小猪被放在了竹制的笼子里,一身脏兮兮的,院子里都是猪粪的臭味儿。

不过站在笼子边的两个汉子笑得露出一口黄牙,看猪就如同看宝贝。这确实也真算得上宝贝,毕竟值钱。

陶井水见着他俩来,一边送那买猪的客人,一边道:“我还当你们不要了,等这么久也没人来说一声。”

“还有吗?”程仲问。

“要不是我给你留着,早卖了。”他冲着屋外的人努努嘴,“喏,就他两兄弟,就差给我买完了。”

杏叶瞧着不认识,问:“他们是哪个村的人?”

陶井水:“远处来的,小桥村。赶紧的,你俩来了正好把猪带走,留在我这儿一天就要吃一天的食,我养不起了。”

他家做繁殖猪仔的生意,猪养个三五十斤就要赶紧卖掉,笼子什么都是现成的。

程仲本过来看看,现在被陶井水叫着抓猪。

杏叶在一旁看热闹,见猪仔被抓着两耳朵就跑不了了,两人抬着给放笼子里。叫声刺耳,味道也难闻,但想到今年年末又能卖几两银子,也跟着笑眯眯的。

他皮肤薄,那双眼睛还泛着浅浅的红,像桃花瓣似的。

“杏叶啊,来阿奶这里喝点水,别去那儿凑着,脏。”

整个陶家沟村的人都有或近或远的关系,以前杏叶不怎么出门,几乎跟他们没有来往。现在离开了陶家沟村,偶尔过来一趟,反倒接触的人更多些。

没得人给他介绍,杏叶一概叫年老的阿爷阿奶,年轻一点的叫阿叔婶子。

杏叶去了院子一角,笑着跟陶井水媳妇话些家常。不过多是老人问,自个儿答。

没一会儿,两头猪都装在笼子里。

他看着他家相公跟陶井水儿子一起,扛着个手腕粗的秤杆,另一头的钩子勾在笼子上。

这是称重呢。

不过他们今天没带银子来,得等还笼子的时候一道给了。

小猪称好,陶井水家又借了牛车。

程仲坐到前头,唤了声:“夫郎,走了。”

杏叶起身,冲着陶井水媳妇笑了笑,“阿奶,我们走了啊。”

“诶!有空再来坐坐。”

哥儿比从前活泼讨喜,又生得白净,叫陶井水媳妇看了喜欢。

牛车走远,她瞧着哥儿挤着汉子坐,两人一个抬着头,一个低下头不知说了什么,叫哥儿脑袋撞在汉子胳膊上笑。

那份亲昵,没人能挤得进去。

她感慨:“要是他娘知道,多半也高兴。”

陶井水没自家老婆子这么多愁感慨,他只道:“人家只要不生在陶老二那造孽的家里,就是村里其他人家,也不至于日子过成那样。”

*

牛车赶到村子里,恰好遇见冯小荣他爹送客人出来。

冯柴笑着招呼,看了眼牛车上的小猪,问道:“程小子,这猪买成多少钱一斤?”

程仲:“三十文一斤。”

冯柴一咂嘴,说:“可真贵。”

程仲说的是陶井水的卖价,他这些年给陶井水家杀猪、劁猪也有些交情,他拿的则是熟人价。去年是两头猪仔一两银子,也差不多这个价钱。

换做旁人,这般可拿不到。

猪运回家,杏叶想搭把手,程仲一人就拎着那笼子去了后院。

屋里经常打扫着,鸡圈跟猪圈都干净,不用再额外清扫。小猪放进去,笼子搁在牛车上。

杏叶取了两粒银子出来,交到程仲手上。

程仲笑道:“用不了这么多。”

杏叶:“拿着,用不完再说。”

“成,那我先把牛车跟笼子给他送回去。”程仲离开,杏叶听着后院里小猪拱门的声音,抓着竹子破开一端做的响竿进去,往猪圈里晃了晃,将两头猪往一旁赶了赶。

见虎头几个在这地儿嗅闻,腿上驱赶,“外面去,别把毛弄脏了。”

这天气热起来,还得找个时间给它三个洗一洗。

虎头蹭过杏叶腿上,带着两条狗出去。

已经过去半个下午,也不知道山上洪桐下来没有。栗哥儿刚来,这小子那么凑上去,两人单独待久了对哥儿名声不好。

但愿那小子有分寸,不然他得去姨母那儿好生说一说。

家里有了猪,晚上这顿得忙活起来。

趁着天还没黑,杏叶拎了背篓出去打猪草。

他沿着小河边割草,走着走着,见冯小荣沿着河边漫步目的地闲逛,手上时不时扯一把杂草,像有什么心事。

杏叶挥着镰刀割下一截长高了的灰灰菜,等着哥儿发现他。免得他叫一声惊了人,滚水里去怎么办。

“杏叶!”

杏叶弯眼,从草堆里直起身道:“我还当你从我面前走过去都发现不了我呢。”

几步远处就是清澈的河水,水流潺潺,映着夕阳与霞云。有些起风了,水中树枝飘摇,四处都是树叶沙沙的轻响。

冯小荣与杏叶蹲在一处,周边都是长高的蓬蒿。两人跟兔子蹲窝里似的,高高的蓬蒿筑起了围墙。

周围没其他人,这叫冯小荣安心些。

杏叶瞧了眼背篓快满了,索性拉着哥儿直接就地坐下,镰刀扔背篓里,问:“是不是因为今儿家里来的客人?”

“你怎么知道?”冯小荣手上一抖,杏眼瞪圆了。

杏叶道:“我跟我相公正好从陶家沟村抓了猪仔回来,碰巧遇见你爹送人出来。我瞧着面生,村里没见过。”

他也在村里生活几年了,要是冯小荣家的亲戚,他也认得些的。

冯小荣垂头,抓了一把地上的草,又随手扔出去。

“是来提亲的。”

杏叶蹙眉问:“前几天才说相看,怎么这么快就定好了?”

“是啊,订好了。”冯小荣叹气,他手撑着脸,目光虚虚点在河面。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不喜欢?”杏叶看着哥儿怅然的神色,有些担忧。

“也不是,我不知道。只见过一面呢,是人家知道我在相看人家了,主动请人来提的亲。”

“哪里人?”

“隔壁。”

“苦杏村?”附近几个村,杏叶唯一没去的就是苦杏村。

冯小荣摇头,又薅了一把草。“不是,是隔壁县。”

“这么远!”杏叶吸了一口凉气。

他相公还说呢,想见县里的人驾着他家驴车想去就去,可隔壁县在哪儿?他都没去过。以后哥儿嫁过去,怕是见面更不容易……

杏叶一下揪住衣裳,又怕自个儿的情绪影响了哥儿判断。

冯小荣确实想找个人说说话,杏叶不问,他也一五一十的将那人的情况说了。

两人见过一面,是以前冯小荣走亲戚的时候见的,那还是一两年前。那人是镖局的,当时送到他们镇上来,冯小荣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见过他。

汉子年纪不小,二十二了,比他差个四五岁。在隔壁县置办了房子,兄弟姊妹都在村里,父母由家里兄弟照料着。

“这么久了,他还惦记?”

冯小荣心里惴惴的,“我也不清楚,可我爹娘已经同意了,春耕结束我就得嫁过去。”

“这么急?”杏叶眉头几乎拧成结。

“对,所以、所以我怕。”万一是个什么心有不诡的,又或者有什么毛病,这么远的地方,他嫁过去是叫都找不到人帮忙。

偏偏他娘看中汉子给的聘礼丰厚,已经答应下来。

“杏叶,你说我怎么办?”

冯小荣紧紧抓住杏叶的手,声音带了哭腔。他自从知道这事儿后心就高高悬着,生怕那万一。

他到时候要是死在外面了他爹娘都不知道。

杏叶咬唇,贝齿压得唇发白。

“我……当务之急,得弄清楚他到底说的是真是假。”杏叶眼神一定,抓着哥儿手道,“你敢让晓柳知道吗?”

冯小荣轻轻点头。

“好,时辰不早,你先回去。咱们明日一早叫他出来,跟他商量商量。”

要是可以,最好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