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已知无法跟自己观点达成一致的人争辩是最浪费时间的事情。
“作为你的领导,我很赞同你的想法。”沈清岚看向她,“但作为你的长辈,我很不满意你的话。”
女人的绝对理性完全跟她站在了一起。
但人毕竟不是冷血动物,沈清岚那点儿仅存的感性已经彻底被时纾拉拢走了。
哪怕表面上表现得再严厉再冷血,但沈清岚身边的每个人都能够看出来她对于时纾的不一般。
时纾受宠时,犯错时,惹了麻烦时,甚至现在已经死掉了,都没能让沈清岚割舍掉一丝一毫的爱和喜欢,反而愈来愈深。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沈檀放弃自我的判断,她从来不会试图说服沈清岚。
那是比登天还要难的事情。
在沈清岚面前,每个人都应该做到服从,这样就够了。
因为这个女人考虑的永远是最稳妥的,如果她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的能力,那沈檀认为,她也不应该再去反驳什么。
她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因为是否会得到大人的宠爱难过或沾沾自喜。
她只需要权力和地位,而沈清岚是唯一能够给予她这些的人。
“阿檀,人不应该贪心。”沈清岚放缓语气,眸光裏染上了不少落寞。
沈檀知道她在劝诫自己。
当初的时家就是因为过于贪心不懂得收敛,而她也应该满足于当下,不再去过多地为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上心。
沈清岚也不喜欢她这样。
“好了,你去公司吧。”沈清岚浅勾了唇,“最近几天你辛苦了,而且你工作得很优秀。”
沈檀闻言,没了往日得到夸赞时的雀跃,反而充满了担忧-
落地澳大利亚时,时纾立即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她不愿意抛弃自己的姓氏,沈檀多次叮嘱她这样暴露的风险会更加大,但时纾仍然没有同意。
衡量之下,沈檀应她的要求给她造了一份新的身份证明——
石淑。
一个看起来平常但仔细一听又很符合中国人的名字。
Bella。
一个看起来非常平常的英文名字好让她融入得更快且不容易分辨。
国内学校合作的国内学校有不少,时纾一个都没去,反而去了所新的大学学音乐。
这是她喜欢的,也是她擅长的。
去往国外之后,她就没有再联系沈檀了,这样对彼此都更加安全。
最开始几天她连着订了十天的酒店,好让自己有一个过渡的时期。
澳大利亚正是冬季,她现在穿不了高定,又没有认识的朋友,便学会了自己一个人逛商场,甚至是服装店。
看这些以往她根本看不上的牌子和价格,却难得地觉得这些廉价的衣服也可以被她穿在身上。
时纾买了几件冬装,付了款之后就准备离开。
直到店员提醒她袋子忘了拿,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没有人会把这些衣服送到她的住处。
时纾拎着服装袋往外面走,下了很小的雪。
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有过几场大雪,人不多的地方积雪很厚。
小雪不值得打伞,她走得也很慢,大口呼吸着新鲜的冷空气,觉得全身心从未有过这种舒适感。
她将袋子放在一边满是积雪的长椅上,蹲下来捧起一小团雪抓在手心扔掉,又捧起新的去擦脸。
寒意让她忍不住睁大眼睛低叫,但很快暖意便袭过来,后背上都是轻微的热汗。
身边跑过几个小女孩,其中个子最小的那个不小心摔倒在地上,时纾正要伸手去扶,旁边几个小女孩便立即也躺下来,几个人一起在地上打滚。
时纾的手还孤零零伸在空中,不过她一点儿都不会感到困窘。
下一秒,那个最小的小女孩便拉过她的手,用稚嫩的英文要她陪着一起玩。
时纾脸上的笑意忍不住,咬咬牙也‘哎哟’一声佯装滑倒,成为了在地上打滚的一员。
欢乐的笑声和打闹声混在一起,时纾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可她居然觉得自己开心的感觉要比过去更甚。
在国内的时候,沈清岚从来不会允许她做这种事情,她的家教也下意识告诉她,这种会弄脏衣服的淘气事情她是不能做的。
可是这裏是澳大利亚,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人会说她是沈清岚的小情人,也没有会因为她的身份对着她说一些假得不能再假的彩虹屁。
只有一群纯真的如同洋娃娃似的小女孩,认出她像是中国人,用滑稽不标准的中文喊她‘姐姐’,还要她陪着一起在雪裏打滚。
时纾陪着她们玩了将近一个小时,说了些中国好吃的好玩的,看见女孩们脸上的雀跃和向往,时纾觉得现在的自己真的很幸福。
如果有机会联系到沈檀的话,她可以坚定地告诉她——
“我现在过得真的特别开心!我们当初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
恋恋不舍地告别这群女孩子们之后,时纾回到了酒店试穿了自己的新冬装,过往的习惯让她下意识拍了很多照片。
坐下来认真挑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可以发送的人了。
这次,时纾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了一张最漂亮的照片设置成了壁纸。
她拥有对自己所有的控制权!
再也没有人会掌控她了!-
时纾花了几天的时间将入学手续办好,便准备找一处住宿。
在国外,找寄宿家庭当然是最划算,但是也看运气,万一碰上脾气不好或者种族歧视的人就完了。
所以时纾挑得很谨慎,她特意找了华裔中介,交了一笔订金,还提了自己的住宿要求,中介保证会在三天内给她挑选到合适的房子。
从中介那裏出来之后,门口冲过去一辆摩托,将时纾拎的包抢走,一瞬间就只剩下车尾气。
时纾追赶了几步便停下来,只能拜托中介帮自己报案。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这个包上的财产是她的所有家产了。
如果找不回来的话,她将一无所有。
“附近抢劫案屡见不鲜,找回来的概率不大。”中介为难地告诉她。
“可我所有的家产都在包裏,连手机都没了……”时纾恨自己没有防备心,更忘了自己现在只有一个人,没人能够保护她,她万事都要靠自己。
时纾甚至想到,她或许是前几天过得太快乐了,老天见不得她这么快乐,非要给她送来一些别样的小插曲。
中介见她单纯,还是好心替她报了案,将刚才的一大笔订金又拿出来一小半放在她面前,不舍地盯着看,“看你是国人,帮衬一点啦。”
时纾道了谢,思索着这样拿着钱出门太过张扬,便动用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将这些澳币装了进去。
可路过十字街路口看到老奶奶卖花的时候,她还是买了一支百合花。
这是她最喜欢的花,也是沈清岚最常给她买回来的花。
回到酒店的时候,时纾收到了好几条兼职工作被拒绝的消息。
她清洗了浴缸,泡进热水裏的时候舒适感瞬间涌上来。
可她的疲惫感没能消除多少,反而愈发劳累。
酒店她连着付了几天钱,幸好住得早,不然钱被抢走,她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可如果这几天过去,她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纠结之下,时纾只能将自己的电话打给了沈檀,寻求帮助。
她说了自己的遭遇,尽管用的还是电话亭的公用电话,但还是被沈檀一通批评。
——“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联系我啊!小姨不相信你跳海死了,最近查得正紧,你这样很容易出纰漏的!你这次可必须得自己担责了!”
瞒着沈清岚假死这个事情,只要暴露了那绝对会引起她很大的怒火。
沈檀担待不起,除了珍惜自己的小命之外,更珍惜自己在公司裏的职位。
更何况,沈清岚最近疏于工作,她忙都忙疯了。
现在时纾在她这裏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个人,居然还拿钱这么小的事情来麻烦她。
就算她们不算是好朋友,但看在合作伙伴的份儿上,也对她至少有一点良心吧?
“那你当初找我做什么?明明都说了我离不离开对你来说没区别的!是你自己主动要帮我的!”
时纾觉得自己有点死皮赖脸,但她确实没办法了。
她很缺钱,她在澳洲目前还没办法赚钱,她只能找沈檀。
不过为什么当初沈檀反过来主动找她这件事情,她到现在一直都没能想明白。
——“行了行了!我找人帮你!别!再!联系我了!!”
电话没聊够几分钟就被突兀地挂断,时纾第一次觉得不要脸还挺有效的,毕竟能让自己续命。
虽然这种丢脸的事情她一直都不想做,但尝试一次也挺好的,不过一次也就足够了。
沈檀语气很差,但时纾知道她的行动会很快的,毕竟她现在跟自己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吵闹的电话挂断之后,酒店裏就再次陷入了沉寂。
对澳洲的兴趣似乎因为一场抢劫案而大打折扣了,还觞ing交ㄔ缴伲今天一下子就什么都没有的空虚感。
时纾开始害怕,她前几天的考虑过于草率了。
只有存款才能获得安心,现在没有人会给她兜底,她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可是,最开始的几天她有那么多钱,当然会觉得很好很自由。
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各种各样的问题就暴露了出来。
这裏她人生地不熟的,说骗就被骗了。
留学生会有家裏的支持,她却只有最基础的一笔钱,沈檀能不能派上用场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个概率问题。
更何况,沈檀现在时时刻刻跟沈清岚处在一块,稍有不慎就会被看出异常的。
烦躁感涌过来,时纾觉得酒店好冷,她把暖气开高了些,可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孤独的感觉袭来,时纾根本无法忍受这种感觉。
脱离了光鲜亮丽的身份,脱离了女人无穷无尽的宠爱,她独自生活甚至都成了一个问题。
时纾在浴缸裏缩成一小团,将脑袋埋进水裏憋气了多次,试图让自己的心情保持平静。
这明明是她在国内最擅长的办法,为什么到了国外就不管用了呢?
混乱的场景在她脑子裏久久萦绕着,哪怕到了澳大利亚,甚至已经过了好几天,时纾还是没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离开了。
独处的时候,时纾总是在想,她居然逃脱得如此容易。
警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联系她,如果再这样下去,她没过几天就会荣幸地成为一名华裔乞丐。
时纾迫切地需要一份工作来赚取生活费,她没有认识的人,只能开始在匿名论坛上广撒网。
刚到这边的第二天,她就陆陆续续开始申请了。
最开始的拒绝消息她不在乎,现在没了钱,每收到一次拒绝消息都会徒劳增长她的焦虑。
可她的生活技能实在太少了,比她有经验的有一大把,比她更便宜的也有一大把。
之前时纾花钱没有任何顾忌,到了这裏之后,发现她哪怕一天三顿都只吃干硬的面包,她的钱也不够她存活太久。
她跟沈檀都很谨慎,怕假死的事情暴露,不敢让卡裏有高额的资金流动。
沈清岚是那么细心的一个人,只要有一个不对劲的地方,都会引起女人的注意。
可包被抢走之后,时纾连啃面包的钱都没有多少了。
浴缸实在太小了,时纾躺在裏面,觉得自己好像随时随地都会毫无声息地死去一样。
她打开浴室的换气开关,几秒钟之后都没点动静,又试了几下之后才发现可能是坏掉了。
真是倒霉。
时纾懒得去跟客房服务掰扯,擦干了身子躺在床上。
距离她离开巴哈马已经一个星期过去,时纾点开手机,忍不住地去看几天前沈檀找人发过来的照片。
巴哈马海边的打捞队,她遗留的黑色泳衣,以及……
凌晨时也没有休息,孤单站在海边眺望的沈清岚。
这些照片时纾只是看一眼都会立即鼻尖发酸,她知道自己对于沈清岚的感情还在,且仍然深厚。
但她必须断舍离,狠了狠心把这些照片的聊天记录全部删掉了。
得知沈清岚为自己的死亡伤心难过之后,她并没有感受到能够拿捏女人情绪的快乐,反而心裏的苦涩更多一些。
时纾不愿意沉浸在这种氛围裏,她选择用褪黑素强制关机,好在这种化学成分对她是有效的,让她能够在忍不住胡思乱想到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在短暂的一段时间内抽离。
可罕见的,药物都没能让时纾快速睡过去,她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向了自己的行李箱,从裏面翻出来一件白色的衬衫。
这是属于沈清岚的衬衫,是她从国内飞往巴哈马的时候偷偷带走的。
时纾将这件衬衫从前面穿上,身后没有系上的扣子将她白皙的后背暴露。
再次躺回床上的时候,身上就有了些若有若无的属于女人的香味。
“姐姐……”时纾闭上眼睛喃喃道,“我好想你……”
鼻子忍不住发酸,时纾的眼皮轻颤着,怀念着自己在国内的时候跟沈清岚的相处。
白天的时候周遭有事情支撑,她没心思去想乱七八糟的,只要到了晚上,思念就像海水一样朝着她奔涌过来,挤压着她的心脏。
原来一个人的生活这么窒息。
她找不到任何人可以说话,更别说糟糕情绪的发洩了。
窗外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时纾望向外面,攥紧了身上松垮垮的衬衫,没有一盏灯火为自己而亮。
时纾闭上眼睛,幻想着沈清岚在身边躺着,温热的掌心温温柔柔地抚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探寻着秘密丛林。
她微微张唇,被剥夺了呼吸,黑色的世界裏炸开了白色的烟花。
“姐姐……”时纾喃喃道,发麻无力的手抓住衬衫,将一小片料子浸湿,脏了她也没时间在乎。
她努力回想着在国内的无数个曼妙的夜晚,期待着自己能够早日度过这段焦躁。
如果沈清岚在的话……
是不是会摸摸她的头,要她别担心,她会处理好一切。
不,她不能想这些。
想再多都没有任何用处,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留有余颤的胴体半躺在小小的床上,衬衫盖住她半个身子,却挡不住腰间白皙的肌肤。
如果……如果沈清岚在的话就好了。
时纾给自己留了情,她可以让自己稍稍地后悔一下。
澳大利亚的夜晚,冰冷无比。
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熬。
时纾不想回去,她艰难地跟自己作斗争。
她脑子裏回想着女人对自己的惩罚,好让自己警戒起来。
只有独自生活才是最自由的。
时纾这样说服着自己。
……哪怕想到那些相处的场景时,她还是忍不住分泌落了心酸的泪水。
第44章 :耍诈
沈清岚还是病倒了,巴哈马的打捞持续了两个星期都毫无任何起色。
刚刚下了回国的飞机,女人就陷入晕眩当中。
沈檀立即联系了家庭医生,医生这次来得很快,沈檀留出足够的空隙好让她诊断。
她忧心忡忡待在一边,知道沈清岚最近的睡眠实在太少。
就算是在巴哈马,沈清岚白天也在抽空工作着,晚上不休息,要去海边独自盯着海面发呆。
劝不得,沈檀也不敢说什么。
一次两次会被沈清岚无视掉,多劝几次就会遭到女人的训斥。
一个永远理智冷静的女人,就那样失态地抱着那件湿透的黑色泳衣,一瞬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离开了可能存留着时纾遗体的巴哈马的海边,沈清岚立即病倒了。
此刻的沈檀站在床边攥着手,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劳累过度而已。”医生很快诊断结束,“现在病人发了高烧,打吊瓶会好得快一些。”
“不用。”
沈檀还没来得及同意,沈清岚就拒绝了医生的话。
她咳嗽几声,“开些药就行。”
“小姨……”沈檀心情复杂,“吃药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
一个不经常生病的人,一旦身体出现问题就很容易耗费很久的时间才能恢复原来的精神面貌,更何况是现在这样难熬的事情。
“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输液不方便。”沈清岚仍然拒绝。
“我可以给您送到玉湖公馆来,或者不方便让别人进来的话,我让她们送到门口,我帮您拿进来。”沈檀迅速说着解决办法,目光裏满是对于女人的担忧。
沈清岚看了沈檀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沈檀看得出女人眸光裏的不容抗拒。
“开些药就行。”沈檀吩咐了医生,又询问了些注意事项。
她询问了各种高烧会不会引起什么别的病,问东问西的,第一次将家庭医生问得都有些无奈。
“您放心,沈总只是近期睡眠太少,身体跟不上,这段时间只要好好休息,别再像前段时间那样的话,很快就可以康复的。”
“好,谢谢你。”沈檀长嘆了一口气,脸上的担忧还是没有消散多少。
送走医生之后,沈檀将药和热水放在床头桌上,下楼之后将门带上了。
她犹豫着这件事情要不要让时纾知道,毕竟沈清岚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因为时纾跳海自杀。
可时纾前几天联系过她,说遭遇了抢劫,身上的财产被一洗而空,实在没人可找了才找自己帮忙。
确保时纾是安全的之后,沈檀一直在想办法找到彙款的机会。
毕竟她跟时纾保证过,自己会负责她最开始的花销,不然时纾也不会那么信誓旦旦地相信她的计划。
或许是自己很想要得到别人的信任,所以沈檀下意识也不想辜负别人的信任。
但国内实在太忙了,她陪留在沈清岚身边的时间太多了,尽管女人病倒了,她也不敢有任何松懈。
没有人能够知道沈清岚的想法,她实在过于厉害和强大,每时每刻都不容小觑。
沈檀频繁地来玉湖公馆送文件,不让助理负责,也是为了偷偷试探沈清岚的反应,好能够捉摸一下她有没有发现什么。
沈檀不想完全把责任推到时纾身上,因为假死计划是她最先开的头。
可时纾那边也麻烦着,把沈清岚的身体状况告诉她会不会更容易激发时纾的情绪?
沈檀头大得很,恨不得有两个分身替自己解决所有的事情。
事已至今,沈檀还是决定将时纾跟自己捆在一条船上。
她不能向时纾坦白自己帮助她离开的原因,更不能让沈清岚发现。
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那她当初不会做这一切事情的。
每件事都没有回头路,既然她做出了选择,就应该一条路走到底,留后路不是她的性格。
她只会做好选择之后,拼尽所有去努力。
沈檀离开了玉湖公馆,坐上车子离开的时候才打了电话出去。
玉湖公馆再次安静下来。
沈清岚很不喜欢现在这种安静的氛围,她这段时间体会到了很多次当初时纾在客厅可怜巴巴等她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孤独、寂寞。
她吃了药,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裏有一面立体板,上面张贴了很多文件和照片,都是近期时纾接触过的人以及对方的身份信息。
接触紧密的人,近两三年的事情也都被打印出来贴了上去。
时纾的交友圈很窄,那些富家千金只有聚会的时候见过几次,碍于之前的争吵和沈清岚的出面,现在时纾也罕少被她们邀请。
时纾更是不屑于跟这群人再见面,每天都绕着自己转圈圈。
这样的话,她接触的人就更少了。
如果时纾真的没死,而是有人帮助她离开,那么这个人会是谁?
只要有一点可能,那么沈清岚就不会放弃调查。
沈檀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做不出什么大动作。
老宅那边没几个看时纾顺眼的。
至于罗家母女,还没这个能力包庇时纾,更何况罗管家对时纾的恨意太深,脾气又冲撞得很,不会跟时纾友好合作的。
时懿的话,那份沈家的跨国合作被她抢走,眼下正是最忙的时候。
沈清岚有意没让时懿和时纾见面,将合作送出去也是为了让时懿没这个时间把主意打在时纾身上。
唯有一个人非常可疑。
时纾的同学秦湘仪。
秦湘仪的家境并不算好,就算成绩名列前茅,但没能排在第一第二或者有重大奖项的,参加学校交换生项目的是必须要有老师推荐的。
偏偏秦湘仪这个人,只有成绩好这一点和一些基础证书而已,就得到了导师的推荐信,轻松成为了交换生的一员。
当然,沈清岚想到了好运,或者秦湘仪有这个运气,排在她前面的同学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参加,她作为候补,荣幸地被选上了。
但,沈清岚最不会放弃考虑的就是有人从中帮忙。
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就算替补,也很难被轮到的。
沈清岚将秦湘仪的资料拿下来,放在手裏仔细打量着,思索了好久。
她又拿起沈檀的资料,莫名觉得这两个人似乎有点联系。
但没有证据,归咎于直觉又实在说不过去。
思来想去,沈清岚还是只拿了秦湘仪一人的资料再次送去详细调查-
在时纾焦急等待的第四天,有个陌生的同学主动要了她的联系方式,给她转了一笔钱。
时纾能够看出来女生平静面容下的恭敬,什么话都没有直说便明白了这是沈檀安排的人。
除了钱之外,她还被女生嘱咐了很多话。
【钱每隔两个星期我会固定让人给你一笔,金额不变。】
【手机丢了之后,不要再用原来的电话号码联系我,也不要用新手机联系。】
【国内有紧急情况的话,我会找合适的时机主动联系你,其余时间就当我不存在。】
【如果以上内容有变且我未告知,暂停跟同学的所有联系。】
时纾认真地看着,意识到沈檀真的做得很好,看起来没有任何纰漏。
她跟同学倒了谢,收好了新手机。
身上的钱恰好在昨晚仅剩下没多少了,时纾买了几个面包,准备当做自己接下来几天的三餐。
幸好,沈檀总是这么及时,但从她的话裏,时纾也看出了情况的严峻。
她要将这些钱好好分类一下该怎么花,必要时最好节省,这样能够有存款应急。
时纾不能再主动联系任何人了,接下来她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必须将沈檀下一次不会再联系她这种情况也考虑到,她只能心思缜密,才能顺利在澳洲活下去。
好在,幸运的事情总是接二连三到来的,警察局也很快联系了她。
她的包已经找回来了,但裏面的钱已经被花光了,只剩下时纾的护照和一些证件照片。
也是,对于这些人来讲,护照是最没用的东西。
不过补办这些材料也够时纾头疼的,毕竟她现在要尽量避免去那些要侃侃而谈自己身份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时纾买了把匕首用来防身。
她形单影只的,目前没有交好的人,她需要用这些东西来保护自己。
必要时……
也用来解决自己。
时纾面对一件事情的时候,喜欢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样事情顺利发展的时候,总是会让她很高兴。
时纾有条不紊地生活着,每晚沈清岚的身影不再钻进脑子裏,让她苦恼的则是难吃的外国菜和高昂的水果。
她吃不进去,也吃不起,搬着东西上下楼的时候,停留的间隙脑子总会晕眩,需要休息几分钟才能够好转。
本子上被她满满地记录了每一天的花销,时纾趴在桌子上,如果她能随身带一些首饰过来就好了。
哪怕只是一两件,卖掉之后也够她舒服一阵子了。
兼职的事情还是没有任何下落,要想在网上辨认出性别,以及确保对面是个正常人实在困难。
兼职在正规平臺上不多,多数都是全职工作,她还要上学,根本做不了。
因此兼职工作她也以各种偏僻的路径去寻找,她太需要钱了。
那些体力活类似于餐厅端盘子这些,时纾不愿意将就,她知道自己做不了,便不会去浪费时间。
为了确保安全,在冷门路径上寻找兼职工作的时候,她要求对方在愿意的情况下,提供个人信息和照片。
虽然时纾知道是自己找工作,再提出这样的要求似乎很不道德,但她还是想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当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之后,对方不愿意的话那就直接关闭了对话框。
几天过去,时纾还说聊了很多人,频繁社交让她无比劳累,感觉整个人时时刻刻都要虚脱了。
不合适的她就跟对方直说了,对面的女性老板也很直接,流畅地互相拒绝之后就结束了对话,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当然,时纾偶尔收到了女性照片之后,还是能够从聊天内容当中感受到对方的冒昧,忍着呕吐的冲动搜到了一张阉/割牲/畜的照片,发了过去之后就将对方拉黑删掉了。
一个星期过去,时纾碰见的正常人实在罕见。
马上开课了,时纾已经不怎么抱希望了,放在找兼职这件事情上的精力也少了很多。
只是每晚在酒店的床上,她都努力祈祷着——
希望明天的自己要比今天的自己更幸运!
她将会是永远快乐又鲜活的自由人!-
过度劳累只会让身体再次宕机,沈清岚懂得收敛,不是玩儿命不顾身体的人。
下午将紧急的事情处理完,她便回了玉湖公馆休息。
她简单洗了个澡,没有去自己的卧室,反而去了刚刚布置好没多久的属于时纾的卧室。
女人抱着时纾喜欢的玩偶,卧室的空气裏都是时纾喜欢的橘子气味的香水,清新又好闻。
将近百平的衣柜间又满是适合时纾风格的私人订制,珠宝她又让人送来了无数,只等着时纾回来挑选喜欢再精细打磨。
还有乐谱,她没有停止收藏,不仅去拍卖会上高价拍卖,还会用价值更高的别的东西去跟私人收藏家换。
时纾想要的,喜欢的,她通通都可以找来给她。
休息没多久,沈清岚便觉得身体好转不少,头痛也消散了很多。
她不想把好转的原因归结于心理作用或者是药物,可躺在时纾的房间裏,的确会让她好受不少。
原来等待是这样一种感觉。
不知道以往时纾在玉湖公馆等她下班的时候,是焦急还是喜悦或者期待?
大概几者都有吧,沈清岚觉得这几种情绪当下似乎也同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上。
对于时纾,她的身上可以出现这种难得的情绪,这种感觉很好。
沈清岚相信时纾活着,打捞越是没有结果,她相信时纾活着的概率就越大。
她知道时纾擅长保护自己。
时纾是她见过的最聪明,学习能力最强的一个人。
一件事情能不能做到,只看时纾想不想。
只是她能否再见到时纾,也得看时纾想不想。
邮箱中发来一条匿名邮件,上面的信息是对于秦湘仪的更细致的调查。
邮件中写到,秦湘仪的物质生活很好,没有任何兼职,近期进出的地方比较频繁的是图书馆和自习室,以及各大价格高昂的中餐。
下面还有很多出入地点以及可怜的次数。
邮件中再次写到,秦湘仪是单亲家庭,母亲的工作地点照常,接触人员照常,近期卡裏也没有高额资金流动。
沈清岚见过秦湘仪几次,这个女孩子前后改变实在太大了。
她就那么轻易地调查了一下,就出现了这么多漏洞。
不过,越是有不对劲的地方,沈清岚就越高兴。
每一个纰漏的出现,都增加了时纾活着的可能性。
沈清岚又一次相信,时纾是短暂地离开了自己。
眼下,她或者在某个地方独自生活着,享受着一个人的孤独。
沈清岚知道时纾会离开自己,也考虑过跳海这种方式。
顺着线索一路调查下去,她晃晃荡荡的心才逐渐开始安稳。
毕竟跳海的视频太过逼真,她当初看到的时候难过和痛苦不是假的,时纾拿命骗她也是有可能的。
她了解时纾,知道时纾会努力达成自己的目的,无论以任何一种方式。
思索的时候,沈清岚收到了第二封邮件。
邮件裏出现了很多时纾学校的照片,但内容却看得女人挑了挑眉。
这些照片是沈檀和秦湘仪见面的照片,全部都是在校门口。
如果不是时纾的话,这两个人根本不会有任何接触。
沈清岚没忍住冷笑了下,“时纾,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骗我呢?”
将她身边所有的朋友都联合起来跟她打配合,她有没有考虑过自己只是对她一个人善良呢?
沈清岚将邮件关掉了,没有再继续往下查了。
她不能打草惊蛇,眼下调查的已经足够深了。
她需要找个办法诈一诈,有时候诈出来的真相或许比自己去调查要更有趣呢。
这样暂时顺着她们的计划往下走,她可以让这两个女孩子暂时得到喘/息的机会,也可以找借口让时懿再也没有来见时纾的理由。
考虑好办法之后,沈清岚再次躺下来,抚着时纾最喜欢的玩偶,想象着她见到这些布置的心情和反应。
她该以怎样的方式见到她呢?
时纾再次见到自己的事情,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沈清岚觉得自己想不出来,时纾是那么活泼的人,脑子裏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新鲜想法,她怎么能够捕获得到时纾所有的情绪呢?
不过,如果能够再次将时纾接回来的话,她会努力尝试着去摸透她。
想着想着,沈清岚便无比贪婪时纾的样子,怀念着她抱着自己撒娇的样子。
时纾真的离开了这么久,沈清岚还是想要再见到她。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离不开她。
痛苦要比生病更加令人难受,时纾不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难熬。
过往的恨意朦朦胧胧早已经消散,她过去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爱意,当真遇到了分别,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沈清岚对自己的自控力很有自信,但她知道自己败在了时纾身上。
唯有离别才能看清自己-
停止了对于秦湘仪的调查之后,沈清岚对于沈檀的调查就换了一个新的方向。
私下裏的玩乐也该去查一查,虽然平常沈檀的花销也大,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买了不少,但有心查的话,总能找到些什么新的东西来。
比如,她近期向国外某个匿名地址打过去了一批钱,备注的是花瓶。
沈檀爱收藏这些漂亮的花瓶沈清岚是知道的,毕竟经常在一起工作,偶尔也会听见沈檀提起她最近又买到了什么花瓶的新鲜事儿。
但现在,沈清岚可不认为沈檀现在会是有心情收藏花瓶的人。
公司裏的工作忙得她焦头烂额,连日常的花销开支都少了一多半,还会有心情去找什么喜欢的花瓶吗?
沈清岚又去查了这个私人收藏家,发现地址是空的,电话可以打通,但那边对于沈檀购买花瓶毫不知情,多余的就不肯告知了。
沈清岚告知了自己的姓氏,以及让对方询问沈檀的信息,如果自己答得上来的话,那么对方是否可以信任自己,告诉自己一些别的事情?
过程实在顺利,沈清岚凝眉盯着沈檀送进办公室的一封最新的文件,眸光都染上了凌厉。
她知道她的时纾在哪儿了……
她学着最喜欢的音乐,还成为了赫赫有名老师的学生。
但打过去的钱实在太少了,时纾真的可以过得好吗?
沈清岚觉得时纾一定过得很差。
半个月的开支连国内一件衣服的零头都不到,怎么可能过得幸福呢?
但沈清岚知道,现在不是去接她回家的时候。
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那她正好可以利用周围的人使计。
时纾的天真和可爱是真的,嫉妒和凶狠也是真的。
她喜欢时纾身上的每一个性格特点,更喜欢看她表达这些特点。
知道了时家败落真相的时纾现在对她充满了恨意和复杂的情绪,她需要办法让她自愿回到她的身边。
无论是让时纾重新喜欢上她、离不开她,还是以卑鄙地背后使手段的办法,她什么都可以做。
对于时纾,她向来是不择手段的。
只是可惜,她身边的朋友马上就要背叛她了。
第45章 :罗津津
时纾住的酒店又到期了,发现之前联系的那位中介根本就没有给自己找房子。
她给中介发了消息过去,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拉黑了,找了时间去店面的时候,发现店内早已经搬空了。
抢劫案那么大的钱都追不回,更别说被骗走的这点订金了。
时纾只能感嘆一句自己实在太天真了,才来澳大利亚不到一个月,她就被骗了好多次。
第一天课上完,时纾看见自己的教授是一位白人老太太,她的头发是银色的,据说她的银发并不是白发,而是她发现自己的白头发越长越多之后,便直接将头发染成了银色。
时纾喜欢自己琢磨乐谱,只上了第一节课就很喜欢这位教授,下课之后便拿着自己珍藏的唯一一本到来澳洲的乐谱直奔了办公室。
教授看到乐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跟时纾热情地开始讨论。
没多久,来了位同门师姐,名叫段滢,她一直在兼职家教,最近负责了一位女孩子的钢琴课。
但最近课程加紧,她向教授保证了自己会尽快辞职的意愿,还说着这位女孩子多么可爱,来换取教授的同情,试图多得到一些时间。
教授皱了皱眉,看起来对于段滢的保证还是不太满意,段滢还在拜托教授给她一点时间。
看起来,她对自己负责的学生真的很不舍。
时纾的脑子裏冒了主意,她跟教授友好道别,约定了下次在没课的时候再来商讨,等到段滢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便跟了上去。
她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询问了她的家教工作是哪裏找的,希望她可以给自己推荐一份合适的。
网上消息鱼龙混杂的,她不太能每一份都能够分辨出好坏,向有经验的人寻求帮助当然是最好的。
段滢热情地回复了时纾,还加上了她的好友,立即给她避雷了几个兼职。
很巧,这些兼职时纾几乎都在网上见到过。
回到酒店的时候,时纾盯着自己的卡,盘算着裏面的钱够自己花多久。
脱离了沈清岚之后,她好像莫名变得悲观起来,总是去考虑如果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什么兼职也找不到的话,她的余额够她撑多久。
或许是在沈清岚面前,自己的把戏从来没有成功过,让她失去了很多本该有的自信。
时纾努力去试着错,还要去考虑试错的成本。
她在床上翻来复去,闭了眼睛又睁开。
时纾一边害怕自己在国外过得很痛苦,一边又怕沈清岚将自己找回去。
苦苦纠结的时候,白天在办公室碰上的学姐段滢给她打来了电话。
她问了时纾可不可以接替自己的兼职,如果第二天就可以去试课的话那她就可以尽早辞职了,这样教授那边也有个交代。
时纾敏锐地想到自己会不会上当受骗,但段滢猜出了她的想法,发过来了很多照片,可以清楚证明她说的话不是假的。
况且段滢是教授的得意门生,时纾对她的信任度在最开始还是挺高的。
思来想去,时纾还是答应了。
约定了时间之后,时纾才满意地睡下,焦虑要比刚开始消散了很多。
早上,时纾跟段滢见了一次面,段滢跟时纾讲了那位女孩子的特点和爱好,时纾的钢琴弹得很好,人也看起来甜美商量,如果她记住这些小女孩的喜好,试课一定没问题。
时纾连声道谢,感慨自己格外幸运,能够在人生地不熟的环境裏遇到这么好的人。
下午,时纾不敢耽误任何时间,早早地出发了。
她按照手机上发来的定位打车去了一栋别墅区,下车之后来不及心疼打车钱就一路朝着地方跑。
联排别墅的门号不好找,时纾还是第一次见到跟玉湖公馆同等的面积下,还能这么多栋别墅同时存在的。
澳大利亚跟国内的季节正相反,时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可冷风还是不停地往衣服裏面灌,让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终于找到了门牌号,时纾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小女孩,名叫游月慈。
“你就是月慈吧?我是段滢老师找来的家教,方便让我进去吗?”时纾友好地冲她微笑,游月慈点点头,拉着她直奔了钢琴所在的地方。
“你家裏的大人呢?”时纾在客厅内打量一圈,没能看见第二个人。
“妈妈上班很忙,家裏就只有我一个人。”游月慈看起来不怎么想谈论这些,晃了晃时纾的衣角,“老师老师,你快来教我吧!”
时纾坐在钢琴边,先给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我的中文名字叫石淑,你也可以喊我Bella,按你的喜好来就好。”
她先按照游月慈的意愿给她弹了首欢快的曲子,赢得了小女孩的掌声和惊呼声。
时纾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在位子上坐下,看她雀跃的神情便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很巧,她被沈清岚接进玉湖公馆的时候也是十二岁,也有着像游月慈这样的天真与活泼。
时纾晃晃脑袋,没再胡思乱想。
第一节课,时纾先让游月慈弹了一首她自认为最擅长的曲子来摸底。
游月慈很听话很可爱,时纾说什么她都很努力地去做,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两个人相处得格外愉快,根本不觉得时间在流逝。
试课时间是两个小时,无论是否通过,都会先结这一笔钱。
时纾跟她道了别,便很快离开了。
游月慈告诉她,她很喜欢自己,也会让妈妈很快联系自己。
时纾听得很开心,回去的路上,联系了段滢跟她在一家中餐厅见面。
她的确帮助了自己,无论试课过不过,她都应该感谢段滢。
两个人当晚约在了一家中餐厅内。
时纾将菜单递给她,看着她点了些菜。
“你喜欢什么?”段滢问她。
“我都可以。”时纾接过菜单,大致看了几眼,便将菜单递给了服务员。
“我肠胃不太好,只能吃些清淡的,不然肚子会痛。”
时纾点点头,看来段滢跟她的口味完全相反。
这会儿轮不到她来点单,她要还人情,只能跟着对方吃,多点些额外喜欢的,她的存款遭不住。
困境真的会逼得一个人迅速成长起来,尤其是穷困潦倒。
“按理来说,试课结果当天就会告诉你的,最迟应该也是明天。”段滢想了想,“我之前辅导过好几个小女孩,告诉我结果的时间差不多都这样。”
时纾点点头,“看起来月慈还是挺喜欢我的。”
“放心好了,你是我介绍过去的,她们应该对我还挺信任的。”段滢热情地跟她碰杯,冰冰凉凉的果汁顺着口腔流进肚子裏。
时纾第一次在冬天随心所欲地吃冰。
以往在国内的时候,下了雪,她也喜欢吃冰的,沈清岚总批评她,怕她生病拉肚子。
最后时纾只能使出杀手锏,撒娇撒了一次又一次才得到女人的同意,不过也就是那一两口。
饭吃了一多半,时纾就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顺便结了账,一回头段滢便转头盯着她看,眼神颇为无奈。
“说吧,在国内跟着大人去了多少次酒局,居然连趁着上厕所的功夫去结账这种事情都学会了。”段滢跟她逗着玩,时纾轻轻笑出了声。
段滢看着她的笑容,上扬的嘴角逐渐收敛了。
时纾认真地看向她,又催促她继续吃菜。
她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苦涩。
在国内,她哪参加过什么酒局,沈清岚非得扒了她的皮。
临走的时候,时纾终于收到了一条消息,她的试课通过了,如果明天下午有时间的话,就可以直接来上第一节课了。
时纾立即跟段滢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晚上,因为喜悦的心情,时纾睡得很早,也睡得很快,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看到手机上来自陌生同学的消息。
【小姨前段时间发了高烧,这几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之前没敢告诉你,也没时间,怕你担心。】
【国内一切都好,你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沈檀的原话,同学连称呼都没变,一字不改地发给了她。
时纾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只是可惜自己没办法跟沈檀直接对话,她不能去询问沈清岚详细的病情,更不能安慰她。
这只是沈檀给她带来的既定的通知。
她没想到自己的死亡会对沈清岚造成这样的伤害。
时纾考虑过很多种自己假死之后的情况。
沈清岚会因为时间淡忘她,或者没过多久身边就会有新的女孩子陪伴,再或者违背承诺,将时家现在冒头的人硬生生再按回去。
时纾不敢赌这些,毕竟陪伴着女人的十二年内,她对于时家人的去向一无所知,她甚至认为时懿也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突然的出现是惊喜,但好像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徒劳无力,因为时纾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甚至脱离了沈清岚之后,她连自我生存都成了问题。
可时纾唯独没想过沈清岚会重病,就只是在她刚刚死去几天之后,就生了一场大病。
时纾从未见过,在她的眼中,沈清岚是永远强大且无所不能的。
这个女人好像什么都能做得到。
时纾摇摇头,暗骂自己怎么还是会因为沈清岚的消息受影响,明明现在的她也自顾不暇。
她应该把心思放在自己的事情上。
以后,她说不定再也见不到沈清岚了-
公司大楼内,沈清岚还是抽了一天空来公司。
最近事情太多太杂,连她有时候都没办法同时顾头顾尾,更别说沈檀了。
身体刚刚退烧还需要休养,但沈清岚顾不得这些。
生病似乎还好一些,至少她没太多精力去思考时纾的去向,安心处理着工作就好。
而且,多年的经验已经让她能够习惯带病工作,不会消耗太多的精力。
文件堆积了很多,来总裁办公室的人一趟又一趟,沈清岚的精神高度集中,听得头痛。
这群人彙报着近期的工作,又或者小心翼翼地告知她什么合约又黄了。
打工人向来是不敢对老板评头论足的,她们只会担心不好的结果会不会遭到领导的痛骂。
这次还算庆幸,沈清岚只是认真地听完了她们的回报,及时有力地给出了解决方案之后,就让她们离开了。
下一秒,沈檀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小姨,您歇会儿吧。”她送来了午饭和热水,“早上的药您吃了吗?”
沈清岚闻言,这才将一份药送进嘴裏,就着冷掉的茶水吞下。
她不常生病,也总是忘记吃药。
反正烧已经退了,现在的药也不过是一些提神的,吃不吃也都无所谓。
“哎……是饭后药来着……”沈檀劝阻不过,格外无奈,“先吃饭吧,现在都十二点多了,我让她们都去吃饭了,先不急着忙这一会儿。”
她把沈清岚面前冷掉的茶水倒掉换了热的,“您看,您事业心这么强,弄得咱们公司的人也特别爱加班,吃饭的点儿撵都撵不走。”
“好了,你也别赖在我这儿了,去午休吧。”沈清岚也没心情理会沈檀的调侃,摆摆手赶客。
沈檀知道沈清岚需要休息,只是嘱咐她尽快将热饭吃掉便走了。
办公室内终于清净下来,沈清岚嘆了口气,耳朵边闪过轻微的一阵耳鸣。
她靠着椅背阖了眼,短暂地凝神休息。
沈清岚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躺下睡觉,身处高位的责任感和负担让她不得不无时无刻去考虑公司的每一件事情。
时纾需要她亲自找回来,但公司更需要正常运转。
但短暂的休息时间没能持续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毫无征兆地撞开。
“沈清岚!”
这几天跟时懿交锋颇多,沈清岚已经能够辨认出她的声音。
女人没睁眼,淡淡开口,“你来做什么?”
“时纾呢?”时懿开门见山地质问。
沈清岚语气不变,“跳海了。”
“跳海了?”时懿冷哼,“你就这样轻飘飘地告诉我她跳海了?”
她诧异女人的平静,更认为这个女人没将时纾的生命当一回事儿。
“不然呢?骗你说她还活着吗?”沈清岚烦躁地轻嘆,抬了眼看她。
时懿指着她骂,“前段时间我来找你,你不准我见时纾!我们时家的女儿就这样被你害死了!”
沈清岚刚刚被工作折磨了一上午,桌上沈檀送过来的饭还没胃口打开吃,更别说去午休了。
被时懿尖锐的声音一吵,她头痛欲裂,不耐的面容更甚。
“你甚至连一点悔改之意都没有!那是活生生的一条生命!是我们时家的宝贝!”
正是午饭时间,这层楼的员工很少,几乎都出去就餐了。
时懿的性格又风风火火,没人能拦住她,她轻而易举便闯了进来。
“还要在这裏若无其事地当你的总裁?在你眼裏,时纾就那么轻贱吗?”时懿愤愤说着,话不带停,“也是,那不是你们沈家人,你当然不会珍惜,你将当年的仇恨扯到一个小姑娘身上,也是有本事。”
“我会料理好她的后事,但也得腾出精力工作。”沈清岚蹙眉,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样的形容时纾的词语,让她觉得很不高兴。
“什么时候了还在担心你的钱?多赚点钱时纾就能活过来吗!”时懿说着鼻子发酸,“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良心吗?她好歹陪了你十几年……”
沈清岚揉了揉太阳xue,声音沙哑,“趁着时纾自杀,你借机捞走沈家不少合作,这就是你的良心吗?”
时懿倏地哑言,居然想不出来什么话来反驳她。
“时懿,我不想拆穿你近期突然出现的目的,但我希望你见好就收。”沈清岚冷眼看她,眸光凌厉。
她自认为对时纾的好还没有做到极致,但她敢保证自己是对时纾最好的一个人。
豪门中,自家人还谈什么感情?不互相厮杀就不错了。
现在用她将时纾绑在身边的理由,借机从沈家捞好处,她没有阻拦已经是看在时纾的面子上。
时家人永远是这样,不懂得收敛,只会一味地得寸进尺。
如果时纾当初被无权无势的人带走,那时家人只会当时纾早已经死了。
就像现在很多个消失或者被判的时家人一样,根本不会去考虑如何努力地将家裏人救回来。
尤其是时懿这种从高处坠落,又从底层独自爬上来的人,是最懂得如何自敛利益的。
只有时纾最傻,还想着去见她的家人,好好陪着她的家人。
沈清岚这样想着,心中苦涩。
她将时纾养得骄纵,却也养得单纯。
如果日后再见到时纾,她或许会再教她如何将敌人一击致命,而不是留下坏种,以至于后患无穷。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时纾没了,我只看这个结果。”时懿不去细想沈清岚的话。
“看在时纾的面子上,你这几天的动作我可以当做没看见,以后再来纠缠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沈清岚往桌上看了一眼。
她早上大致处理了下将近一个多星期以来泡汤的合作,为数不多丢掉的几个大合作全都被时懿捞走。
她不想将话点透,如果她从中出手,这些合作就算送给别人,也不会落到时懿手裏。
她任由时家重新发展,只是因为时纾而已。
“你我都是商人,也不用打感情牌,时纾不在,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沈清岚告诉她,将一份合作扔在她面前,“我再送你几份合作,你日后的发展我不会阻碍一丝一毫,但时纾的葬礼还有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只要我一个人负责。”
女人随手扔过来的一份合同,就像轻飘飘地施舍给乞丐的面包。
时懿不愿意承认沈清岚猜中了她的想法。
她也算经历过大事儿的人,知道首先要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她对时纾有感情,但那或许只是十几年之前的感情了。
她认时纾,时纾也不一定认她。
沈清岚见她犹豫,继续下了注,“合同你可以简单看一看,不满意的话可以再改。但要是签了字,以后时纾就跟你们时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如果你在这之前,让我同意见一次时纾的话……”时懿垂眸,脸上的凌厉比刚才褪去不少。
沈清岚不耐地侧头,头痛愈发浓郁,不想再听时懿掰扯,“我懒得跟你重复第二次,你可以考虑一下不签的后果。”
要么乖乖收下她送过来的所有合作,要么一个都别想要。
时懿知道沈清岚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要跟她商量的意思,但被这样压制着,还是觉得不爽。
可她当下需要这些,如果果断地收下,那她对不起时纾,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刚才骂沈清岚的话如同回旋镖一样刺到了自己的身上,时懿陷入了深深的为难裏。
“拿着合同走,签好了让人送过来。”沈清岚对她的容忍度已经很高,她过去对于生人脾气向来不好,更别说是时家的人,“我没时间再跟你废话。”
时懿不想同意得太快,又怕沈清岚不耐烦后悔,她拿了合同便往外走,思考着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许多年前她对着时纾说,‘不要相信任何人,要相信自己的努力。’
那时她对于时纾来说还算是一个好的姐姐,如今连自己的妹妹死了,她都要利用一把从中获得利益。
时懿觉得自己真贱,但她真的没办法。
如果时纾在天上可以原谅她的话就好了,或者……或者晚上跟她托个梦。
“时纾啊,姐姐对不起你……”时懿仰头朝着天空看。
她还是没能再见到时纾一眼,可这份合同要是签了,就相当于她代表时家彻底放弃时纾了。
那么乖、那么漂亮又善良的一个女孩子,就这样被她随手当做棋子扔出去了。
时懿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没在意路人的眼光,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蹲下来,捂住眼睛落泪。
她只是低声重复着对不起,好让自己的负罪感能够降低一些,再低一些-
下午还有课,一下课之后,时纾就马不停蹄地往别墅区赶。
但这次很奇怪,她站在门口敲了好久的门,都没能等到任何人来开门。
她焦急地等着有人路过好让她询问一下,但冬季实在太冷,路过的人也很少。
约莫二十分钟过去,时纾终于等到一个模样高大的路人,她让时纾去旁边的别墅问一问。
时纾皱了皱眉,但还是按照女人的话,按响了隔壁的门铃。
这次门很快便开了,一位看起来似乎跟时纾是同龄的女孩子走了出来。
时纾介绍着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认真看向面前女孩的时候,突然顿了下迟迟没能说出话来。
“你是月慈新来的钢琴老师Bella吗?月慈昨天晚上已经跟我说了,她很喜欢你,我便当天晚上告诉你了试课通过的消息,希望没有打扰你。”女孩看起来很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时纾点点头,立即收敛了自己脸上的惊讶。
名为月慈的小朋友跑向门口,向时纾介绍着自己。
“老师姐姐你来啦!我等了你好久,津津姐非说你早上来不了!要我等到现在!”
“什么……?”时纾怀疑自己听到的游月慈对于身边女孩的称呼。
但她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可能太过突兀了,所以立即换上了微笑。
“先进来吧,外面太冷了。”女孩给她递了杯热水过来,让时纾在沙发上坐下烤火,又一一询问了时纾的情况,得知了她也是上一位兼职老师的同门,很快就放了心,又开始说兼职的时间和薪水,跟时纾有来有回地商量着。
时纾的脑子裏始终乱乱的,她还是没能做到像沈清岚那样面对任何事情都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只是她希望,面前的女孩子不要看出来她的惊讶。
至少时纾可以从她的反应中看出来,她应该是不认识自己,也没有见过自己的。
“方便问一下你的名字吗?”时纾咬唇问她,暖着手的水杯好像变得格外冰凉。
“Aileen.”女孩恍然道,“瞧我这个记性,只顾着问你的情况,连自我介绍都忘了。”
时纾点点头,正想着继续问下去,Aileen便继续说着。
“月慈的母亲常年在外,我们其实跟她们也没认识多久,因为我跟妈妈不定期就要搬家换城市,甚至是换国家,但既然成了邻居,就帮忙照顾着月慈了。”Aileen的脸上并没有多少不乐意,反而始终是笑着的,“她很乖很听话,会自己做饭洗衣服,只是一个人在家裏太孤单了,没有课的那些时间,就一直来我们这裏待着。”
女孩想了想,看见时纾身上的积雪,判断道,“你刚才直接去了月慈那边吧?瞧我都忘了,我应该先告诉你,如果那边没有人开门的话,下次你直接来这裏就好。”
“我是华裔,月慈也是,所以一直找的都是国人来当钢琴老师,这样我们沟通方便,熟稔得也会很快。”
女孩简短有力地说着游月慈的情况,“你看你这边还有什么要求吗?我们都是可以沟通一下的。”
时纾看着这张熟悉又格外陌生的脸,吞咽了下继续问了刚才那个问题,“抱歉,我可以知道一下你的中文名字吗……?”
Aileen愣了下,意外这个问题,“当然可以了。”
她特意坐直了身体,双手搭在膝盖上,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的中文名字叫罗津津,罗马的罗,津津乐道的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