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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难为 降噪丸子头 27651 字 15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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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再度回到温室殿,庄宓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直到朱聿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庄宓才迟钝地抬起头,看向他线条冷峻的侧脸,一路奔忙,那头卷发早已干了,有些凌乱地垂下,却遮不住青年阴鸷眉眼间的冷冽锋芒。

“照顾好皇后。”

宫人们齐声应是,庄宓顺势转过视线,与玉荷等人对上眼神,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玉荷她们满心的担忧都被这阵春风化雨似的笑意给浇灭了,等终于反应过来朱聿话里的意思时,更是喜不自胜,望向庄宓的眼神亮晶晶的。

朱聿捏了捏她的脸,看着那双柔软明亮的眼睛终于又落在他身上,嗤了一声:“安生待着。”

“等我回来。”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声调低了下去,透出几分温柔。

目送那道挺峻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庄宓心乱如麻,轻轻叹了口气,回头却见玉荷等人齐齐跪下,伏拜在地,口呼皇后千岁。

“快起来。”见庄宓弯下腰来扶她们,玉荷连忙自个儿站了起来,玉梅性子更活泼些,见她好端端地站在那儿,鼻子一酸,又哭又笑:“婢就是替您高兴……还好还好逢凶化吉,陛下金口玉言,您如今是皇后了,之后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她语气笃定,一向沉稳的玉荷都跟着点头。

庄宓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这件事,转而问起她们这段时日的经历。

“娘娘不必担心,那日您和陛下离开之后,外面是乱了一阵,婢只是不能出行宫,但衣食一应都是齐全的,没受什么委屈。”

朱聿登基的这些年,叛乱篡位这种事并不少见,宫人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但知道庄宓还牵挂着她们,心里止不住高兴,又惦记着朱聿的吩咐,忙侍奉庄宓沐浴更衣。

浴池里水雾缭绕,丝丝香气幽浓,随着水面波荡的鲜妍花瓣荡漾,庄宓闭着眼,任由温热水流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撞击着身体,雪腻酥香,莹然肌肤上淡淡晕红。她垂眸看着水里纷乱的倒影,思绪也跟着打旋儿的花瓣浮浮沉沉,迟迟没有平静下来的迹象。

见她轻轻叹气,玉梅不解,看着庄宓清减了几分,面色隐隐苍白,以为她仍为在外避祸那段时日的经历而后怕,安慰道:“娘娘福泽深厚,度过这一劫之后定然都是好日子了!陛下金口玉言称呼您为皇后,因祸得福,是多少人想也想不来的美事儿呀。”

皇后。朱聿的妻子,北国的皇后。

诚然,她应该像玉梅她们说的那样,受宠若惊,不胜欢欣。

朱聿亲手把她托到云端,站得高了,脚下云雾缭绕,庄宓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喘不上气。

宫人们轻柔地用巾帕细细地捧着那蓬长发,放在一旁的暖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薰暖的香气,庄宓闭着眼小憩,却被外面突然炸响的声音惊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朝外望去,目光越过重重珠帘帷幕,看向殿外。

玉梅她们也吓了一跳,玉荷快步走过去关上了被吹得大开的窗户,潮湿的水汽涌入殿内,吹得人面颊冰凉。

“怎么突然下雨了?”听着殿外狂风暴雨的声音,玉梅有些纳罕,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将那头乌蓬蓬的长发烘得七八成干,才松了口气:“婢服侍您去歇息一会儿吧?”

庄宓又朝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不知怎地,她总觉得会有事发生。

“陛下他……”才起了个头,庄宓又歇了担忧的心思。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让自己真的陷入险境。祈祷那些得罪他的人下场不要太凄惨还差不多。

她站起身,鹅黄色的衫裙像缀满枝头的玉兰花逶迤而下,千捧万捧的春意悄然蔓出。合拢的窗户却突然被风吹开,夹杂着雨丝的狂风卷乱了她的裙摆,庄宓似有所感地抬眸望去,连线雨幕下有人匆匆步上阶梯,几乎在下一瞬,就有通传声响起。

兰太后想要见她。

此次谋逆案中的其他人皆已被绳之以法,唯独兰太后身份实在特殊,旁人不敢贸然动手,万一陛下为着孝道二字不得已捏着鼻子继续奉养亲娘,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吃力不讨好?

朱聿仿佛是被别的事绊住了,兰太后那边的消息直接递到了温室殿。

“太后娘娘说,若见不到娘娘,就、就饮鸩自尽……”

前来送信的建章宫宫人浑身湿透,顶着玉梅她们恶狠狠的视线抖如筛糠,说话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玉荷眉头紧皱,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还是先让人去给陛下送个信吧。”

庄宓没有说话,眼眸微眯,视线望向殿外如瀑的雨幕,成串儿的雨珠落在殿前阶石上,清幽的水汽催生着心底的凉意不断上涨,吹得她神智愈发清明。

从建章宫到温室殿,一路上遍布耳目,朱聿若想阻拦,这个宫人绝无可能走到她面前。

他真是庄宓见过,最多疑的人。

“替我更衣。”

她脾性虽然温和,在有些时候却很有几分执拗,玉荷知道劝她不住,只得依命照做。

·

建章宫历来是每朝太后的居所,随着沉重恢弘的宫门缓缓敞开,这座沉寂已久的宫殿完整地呈现在庄宓眼前。

兰太后虽被幽禁数年,建章宫内却仍丝毫不见破败之景,紫阁丹楼、璧房锦殿,她们走过的那条青石砖路上干干净净,雨势愈发大了,地砖上一点儿幽绿苔痕都没有,

或许是注意到庄宓的视线,紧紧跟在她身边的玉荷适时道:“太后娘娘是喜洁之人。”

先前过去温室殿送信的宫人也连忙点头:“是,太后娘娘最不喜欢霜雪青苔这类东西,婢们时时用粗盐洒扫,地上干净着呢。”

庄宓微微颔首,直至到了殿前,宫人才要进去通传,就听得里面遥遥传来一道柔媚女声。

“叫她进来。”

声线十分悦耳,如同珠翠轻鸣,轻灵之中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柔曼娇娆。

玉荷等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却在裙裾跨过门槛的那一刹被里面传来的呵斥声吓得顿住脚步。

“我自己进去就好。”

听庄宓这么发话,玉荷她们只得退了出去,一面为庄宓担忧,一面又时不时往宫门处望去,期盼着陛下能够早些过来。

但自从陛下登基以来,一步都不曾踏足建章宫这方地界,焉知他今日会不会为了娘娘破例?

玉荷和玉梅她们对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

紫宸殿

随着那道暗门无声开启,朱聿大步从暗道中走出,悬挂在两壁上的灯烛被他纷飞衣袂间掀起的风扑得忽明忽暗,变动的光影落在那张深邃俊美的脸庞上,高挺眉骨下那双眼黑得瘆人。

福佑见他出来,连忙凑上前去,恭声提了庄宓已经去往建章宫的事。

朱聿步伐未停,只随意丢下一句:“她可曾派人来过?”

福佑先是点头,而后又踌躇地顿住,直到被朱聿冷冷扫过一眼,福佑这才老实道:“奴驽钝,只怕是那些宫人自作主张,而非娘娘授意。”

匆匆赶来的老内官瞪了福佑一眼,示意他先下去。

福佑余光瞥到陛下愈发沉郁的面色,求之不得,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朱聿来到屏风后,自顾自地换下浸染了铁锈腥味和湿冷水汽的衣裳,老内官忧心忡忡地念:“兰氏那个人……嘴里能吐出多少好话?陛下做什么要给自己添堵呢?”

老内官话里话外尽是不解,在他看来,这局一箭双雕正到收尾的好时候,陛下扫清了老亲王根植顽固的势力,更试探出了南朝女的心意,再完美不过,又何必多此一举?

朱聿一声不吭,眼睫低垂,却遮不住眉眼间几分躁动。

雨势愈发大,阴沉沉的天色将连枝树上的烛光都衬得暗了几分,殿内昏影重重,青年英俊挺阔的身形映在屏风上,连剪影都透着冷硬。

老内官自顾自说了好半晌,见朱聿始终无动于衷,沉沉地叹了口气,喉咙里又干又痒,他不由得捂着嘴咳嗽起来,这种感觉让他想起十几年前永巷大火那一日。

被烟雾呛得惊叫哭嚎不停的女人。在重重火焰里喘息着大笑出声的孩童。

这个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在遇到利于他的好事之前总要试探一二三……甚至十数次。可真正珍贵的东西,哪里经得住他这样反复无常的试探,黄花菜都凉了。

照这么下去,他心心念念聪明伶俐的小太子什么时候才能出生?

朱聿绕过屏风,染着血色的缎带缠绕在他手腕间,铁锈腥味已经淡得几不可闻,那抹幽馥香气却仿佛深入骨髓,过去那么久了,仍盘旋在他鼻尖。

他忽然有些走神,转头望向窗外滂沱不尽的大雨,温室殿离建章宫很有一段距离,她的裙裾会被雨水扑湿么?

她前不久才病了一场,折腾得来脸不过巴掌大。乡间的床铺又硬又窄,朱聿夜间偶然醒来,枕畔她的呼吸是那样细弱,都不用多费力气,只需要他悄无声息地伸手罩过去,没一会儿她就会没了声息。

偏偏这样弱得可怜的人,飞针走线的样子却神气极了,朱聿看着她一点一点把她的钱袋子装得鼓鼓囊囊,心里也跟着发胀。不知道是什么古怪感受。

她那样辛苦攒的钱,却给他买了一匹布。

“陛下?”见他起身又要往地牢走去,老内官稍稍拔高了声调,连忙追了上去,“娘娘不知道您过往的事儿,岂不是就如一张白纸,任凭那兰氏如何描画?有道是先入为主,有些事儿您说迟一步,叫人抢了先,那不就……”

赶在老内官说得太快险些岔气的间隙,朱聿顿住脚步,眸色冷沉:“她会蠢笨到相信外人,不信孤?”

绕是老内官熟悉这孩子的脾性,听到这话时也忍不住瞪眼睛——你冷眼旁观,顺水推舟让人家从仇家口中知道你的过去,想知道她会不会也跟那些人一样厌他怕他,却又接受不了她真的会厌憎他的可能。

偏偏他的陛下就是这样矛盾的,自卑又骄傲的人。

朱聿皱着眉头,怫然不悦,像是被自己的猜测气到了。

老内官在朱聿无声催促的眼神逼视下,慢慢悠悠地喘匀了气,故作为难地拖长了声调:“女人么,耳根子软,遑论娘娘又是那样和气的性子,哪里经得住有心之人的故意撺掇?陛下想让兰氏做您和娘娘之间的炼金石,就怕引火烧身,伤着娘娘,也伤着您自个儿啊。”

说到后面,老内官语气愈发认真。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庄宓,若是被折腾没了,还能有第二个、第三个么?谁都说不准。

朱聿站在原地,身形僵直。

“最后一次。”他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雨声依旧,庄重沉静的紫宸殿被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水汽里,寒风吹动帘幔,发出窸窣声响,老内官仿佛听到朱聿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下意识追问了句:“陛下您说什么?”

却见朱聿倏地转身朝殿外大步走去。

他哎哟一声,招了招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福佑捧着一件氅衣匆匆跟上:“陛下,外边儿凉,您添件衣裳吧。”

朱聿不耐地伸手推开,雨丝扑到鼻尖,惹起一阵寒意,眼前闪过一张雪白的芙蓉面。

身形高大的青年披上氅衣,持伞独自闯入雨幕。

……

建章宫内

兰太后眼眸微眯,挑剔地看向来人。哪怕南朝金陵那把龙椅上的天子囫囵换了人,她也还是被捧着、养着,可想而知南朝那群人在她身上寄予多么深切的期望。

但当庄宓真的出现在她眼前时,兰太后还是忍不住眼前一亮。光论容貌,无出其右者。短暂的惊艳过后,她发现庄宓也在看自己,眸光平静,毫无应有的忌惮、抵触,又或者说是厌恶。

“放肆。”兰太后沉下脸,美艳脸庞习惯地带出咄咄逼人的锐利,浑身珠翠,容光四映,半分不像一个已成定局的失败者。

庄宓移开视线,语气平平:“太后想要见妾,所为何事?”

她竟然下意识地在找这个女人脸上与朱聿相似的地方。这个发现让庄宓不自觉颦起眉尖。

庄宓的表现太过寻常,兰太后嗤笑一声:“我只是想看看,令他神魂颠倒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精怪模样……”

她声音骤然尖利起来:“你是不是很得意,勾得一个暴戾无常的人为你屡屡破例?”

“只可惜了,这不是你的福气——那可是催命的东西!”

外面风雨飘摇,女人的声线尖细高亢,潮湿阴冷的水汽渗进肌理,生出大片细细如栗的凸起,庄宓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腹微凉,触及掌心时有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从前听训讲学的时候站得多了,这会儿也不觉得难熬,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女人时而凄厉时而愤懑的怨怼声,一边想着待会儿回去得让玉荷她们帮忙找一找那件只做了一半的寝衣。

朱聿卷着一身的风雨凉意几步跨过台阶,来到殿门前,就听到那个女人吃吃笑起来的动静。

嗓音又冷又蛮,一瞬间让他想起很多过往的事。

朱聿有些记不清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七年前?还是十年前?

他一脚踹开了门,女声戛然而止。

朱聿的视线直直地落在站在殿中的那道窈窕身影上,她站得直挺挺的,听到声响之后下意识地转头望过来,殿内光影凌乱,和女人发髻上的珠玉花冠一通迸出零碎刺眼的光,朱聿被晃得眼眸微痛,下意识闭了闭眼。

是厌恶吗?

朱聿呼吸微顿,一时间竟然不敢再去细看她此时的神情。

“过来。”他朝她伸出了手。

嗓音低沉,语气却没有从前不容置疑的笃定。庄宓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望去,那双漆黑狭长的眼隐隐闪着细碎的光。

她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眼花了。朱聿那样的人,总是一副胜券在握,天下真理尽在孤掌握之中的臭屁模样,怎么可能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甚至可以成为忐忑难安的样子?

朱聿看着她顿住的模样,眼眸微眯,猛地上前几步捉住了她的手,微凉柔软的小手填满掌心,他滞涩的心跳这才慢慢回温,落回胸腔之中。

等不及庄宓说话,朱聿横她一眼:“冻傻了?反应这么慢。”

他倒还知道为他刚刚的主动找借口。

一阵暖意裹住她,鼻尖浮动着他身上独特的清冽气息,庄宓下意识抓住氅衣:“我不冷。”

朱聿嘴角扯了扯,嗤了一声,替她理了理垂至云履的衣摆,这件氅衣他穿着合适,落在她身上就显得过分大了。

“我说你冷就是冷。不许脱,穿好。”

两人说话的时候,眼中倒映出的只有对方的影子,那副旁若无人的亲昵样落在兰太后眼中格外刺眼,她满腔的怨毒在看到青年那双微微弯起的狭长凤眼时倏地一滞。

在他没有出生之前,她也曾满怀真心地期待、怜爱过这个孩子。

那道尖锐又复杂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身上,朱聿恍若不觉,紧了紧掌心裹住的那只手:“回去让太医给你开几幅汤药。”

庄宓用沉默来表示反抗。

朱聿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捏她的脸,非要惹得她皱眉才舒坦似的。

“再皱眉就放双倍的黄连。”

兰太后紧紧握住椅把,冰冷坚硬的黄花梨在她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她满腹的话都被那道又深又长的淤痕堵住,几乎令她快要呼吸不上来。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她一眼,拉着庄宓的手向外走去。雨势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歇大半,渐渐明亮的天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她的视线里只剩他愈发模糊的背影。

而她独自被留在阴影里。

兰太后猛地起身,踉踉跄跄地追上前去,殿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逐渐关闭的殿门缝隙里。

女人凄厉尖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歇斯底里的诅咒声让庄宓皱起眉,下意识向朱聿望去,他侧脸冷淡,高挺的眉骨下阴影深深,她一时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含着的情绪。

他冷不丁扭过头来,两人视线相接,庄宓呼吸都错了一拍。

“做什么又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盯着我?”朱聿捏住她的脸,“饿了?还是欠亲了?”

忽闻此虎狼之言,玉荷她们下意识屏住呼吸,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看着她雪白脸庞倏然飞红,朱聿嗤笑一声,松开手,转而将她扯回去的手又捉了回去,十指紧扣。

一路上两人都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回到温室殿,玉荷她们自然不敢进殿伺候,庄宓自顾自地绕去屏风后面,脱下了那件又厚又沉的氅衣,浑身一轻,那阵让她面红耳赤的热气也跟着一散。

她轻轻捧住发烫的面颊,思绪仍陷在蓄满了水汽的乌云里,她用力地想要抽离,女人满含嘲弄的话音却始终萦绕在耳。

一个卷发凌乱,眼睛黑得发亮,瘦得像是芦柴棒的小孩蓦地浮现在她眼前。

庄宓生出些好奇,他是怎么长大的。又或者说,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

水雾般的幻象退去,庄宓气息乱了一瞬,明亮的瞳孔倒映出一张不断逼近的俊美脸庞。

“陛下?”此人神出鬼没已成常态,但庄宓想起自己刚刚脑海里都过了些什么东西,难免心慌气短。

朱聿仍是一脸高深莫测之色。

“为什么不继续唤我夫君?”

庄宓没料到他竟然在计较这个,一时间愣住。她的迟疑落在朱聿眼中登时变了味。

庄宓轻声解释:“这毕竟是在宫里,妾不敢逾矩。”

朱聿对她的解释很不满意,周身气势一沉,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倾颓而下:“你之前说的话,在宫里也不做数了?”

他的语气略微急促,像是正生生压抑着更加狂乱的情绪,但只漏出零星半点儿,都足以压得人半边身子都发麻。

他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面色紧绷,眼神浓稠如墨。

庄宓扑哧笑出声。

朱聿眉头紧皱,正要伸手去揽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刚刚抬起的手臂却被人轻轻环住。

“怎么会不做数?”庄宓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安抚动不动就生气暴起的陛下这件事上,她日渐得心应手。

朱聿僵硬地垂下眼,看着她依偎在他臂膀上,半侧脸庞莹润如玉,嫣红的唇瓣轻动:“欺君之罪,妾不敢明知故犯。”

笑靥柔软,没有一点儿阴霾。他设想的厌恶、抵触、鄙夷……都没有。

朱聿僵直的身体缓缓柔软下来,他回抱住那截纤细腰肢,把人往怀里又按了按,低哼一声:“皇后一向胆大。”

他说的话还是那么不中听,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庄宓没有说话,额头抵住他微微震动的胸膛,听着那阵急促有力的心跳声在耳畔不知疲倦地炸响,紧绷的肩膀缓缓往下沉。

她应该算是顺利度过他设下的考验了……吧?

朱聿下巴缓缓摩挲过她发顶,神情难得露出几分踌躇,他想问她,那个女人都说了些什么,但话临到嘴边,他又沉默下去。

无所谓了。

此时此刻她就在他怀里,逃不掉了。

拥住她腰的那只手忽地收紧了些。

庄宓抬起头,被他吻个正着。

唇齿交缠间,朱聿自得又傲慢地想着,他会让她知道,她此时的选择有多么正确。

他要她做北国的皇后,共享他的一切。

……

北国与东狄相距不远,朱危月心里憋着火气,率军一路疾行东下,不过半月,数万装备精良的重甲骑兵已经出现在离东狄军队驻扎营地仅有数十里外的地方。

东狄斥候探听到这个消息,吓得心神惧裂,忙不迭地返回营帐报信。

“什么?!”东狄大将呼延江惊得一下跌了手里握着的笔,那封写了又写的文书上顿时落下几团墨色,眼看着是又报废了一张。

但他此时顾不得这些,呼啦一下站了起来:“谁把那尊煞神招过来的?”他那封文书可还没往北国递呢!

得了信匆匆赶来的将领们也都一脸如临大敌。

东狄营地此时如同一锅烧沸的水,将领们急着商量对策,被单独关在一间帐篷里的庄惊祺似有所感,无奈他四肢被捆得紧紧的,连嘴舌都被堵住,帐篷里还有两个小兵对着他虎视眈眈,生怕他死在最关键的时候。这会儿即便是庄惊祺想问什么,也没能成功。

努力半晌,腮帮子都泛着酸,庄惊祺收了力气,一下又一下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帐顶,思绪慢慢飘向北方。二姐姐得到他被俘的消息了么?

朱危月可不管他们如何思量,她满心的火气急需一个出口,谁让东狄横在她面前,挡了她南下夺夫的路?

东狄献上降书的捷报在阳春三月的一个午后递到了朱聿面前的桌案上。

自两月前那场清算之后沉寂了许久的朝堂终于有了回温的趋势,朱聿近日心情不错,也就懒得计较他们请求大赦天下、举办宴席庆功之下的盘算。

从前朱危月得封亲王,跳的最高那几个如今递折子的速度也是遥遥领先。

庄宓从朱聿口中得知朱危月凯旋的消息,露出一个欢喜的笑。

目若秋水,颊边晕红,但朱聿怎么看,怎么刺眼。

庄宓见他又压了下来,有些不解。

不是才……过?

盖因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睡了那么久,朱聿迟迟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久而久之,庄宓便也放松了警惕。

直到那日她把那件做好了的寝衣送给他时,一切都乱套了。

“在想什么?脸那么红。”朱聿冷不丁开口,又捏了捏她潮红的面颊。

庄宓眨了眨眼,来不及说话,就见他低头下去,微凉的唇瓣取代了手指,咬住了盖在雪腻酥香之上的薄薄缎衣。

缎衣落在一边,很快被她不自觉曲起的手抓握成凌乱一团。

庄宓呼吸声微重,却盖不过那道凌乱无序的啧啧水声。

她心中着恼,伸手去推,装作无意地狠狠抓了一把他卷而硬的黑发。

有低低的吸气声响起。

庄宓整个人猛地往上一缩,欲哭无泪。

无声摇曳的海草窸窣擦过那片玉脂一样的白,摩挲出靡丽的晕红。

等朱聿吃饱喝足,抬起头来时,窗外暮色西沉,树上几枝新发的玉兰花融在昏黄的霞光中,暗香浮动。

她仿佛是睡着了,双目紧闭,眼尾处闪着盈盈水光。

朱聿扯过毯子盖住她,泡得微皱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沿着她细白肩膀往下,滑出一串难以抑制的颤栗。

“还要继续装睡?”

话音落下,他食指微曲,像是往常逗弄耳垂珠一般,轻轻一捻。

那抹红在他指腹间愈发鲜艳欲滴。

发根微痛。

朱聿顺势扣住她手腕,在脉搏蓬勃跳动的地方轻轻印下一个吻:“抓得那么用力,看来皇后还有不少力气。”

语气幽幽含笑,藏着跃跃欲试的坏。

庄宓叹了口气,主动投进他怀里,选择转移话题:“夫君,我有一事相求。”

她渐渐反应过来,朱聿喜欢听她这么唤他。

朱聿嗯了一声:“是什么?”

庄宓想起金薇与雪容,眉头不自觉蹙起:“从前陪着我来到北国的两个女使……我曾与她们有过约定,安顿好了之后便给我来一封信报平安。但自她们跟着郑将军一行人返回南朝后,我一直未能收到她们的信。你能不能派人去查一查出了什么事?”

“没有。”声音不假思索,带着淡淡的冷。

他答得过快,语气又是那样果断,庄宓撑起身子,身前一阵清凉,她连忙抓紧毯子。

“陛下怎么知道?”

朱聿轻轻抚上她面颊,那双漆黑狭长的眼因为餍足而微微眯起,迎上她略显焦急的眼神,神色自若道:“知道了,我会留心。”

答得痛快,语气却漫不经心。

庄宓心里浮上淡淡的疑影,但见他这样,就知道问不出更多,只得点了点头,轻声谢恩。

朱聿将人拉到怀里,一下又一下地顺着那道细滑的背脊,听得怀里女人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他低着头亲了亲她睡梦中仍然微蹙的眉间,眼眸微眯。

该把她们通通杀掉才好。

那些占据了她过往的人应该自觉些避得远远的,怎么还不知满足,还要让她这样心心念念地惦记着?

……

庄宓没有想到,她会再度见到金薇。

一个躺在床上,气息细弱得仿佛风一大就会吹断她所有生机的金薇。

朱危月的副将程柳一板一眼地将她们是如何发现金薇、又是如何依据那枚玉佩和书信判断她身份的过程说了,庄宓勉强将视线从面若金纸的金薇身上移开,对着程柳颔首道谢。

程柳口称不敢,将朱危月交代她届时转交的书信递给一旁的玉荷,解释了朱危月另有要事,会晚回程一段时日,庄宓此时心绪纷乱,闻言看了那封信一眼,点了点头,道了句她知道了。

她此时情绪显然不佳,程柳想起被朱危月一块儿带走的那个少年,听说那个俘虏是皇后的胞弟。

那不是她能够主动提起的事情。或许晋王的那封信里会顺势提一嘴吧?

“娘娘……”见人走了,玉荷欲言又止。

庄宓轻轻摇了摇头,视线落在金薇起伏微弱的胸膛上,眼眶微酸。

“我出去一趟。玉梅,替我照顾好她。”

玉荷扫了一眼躺在床上面色青白的人,心里无声叹了口气,这人从山崖上跌落下去伤得太重,偏偏又不能说话,没法求救。好在回程的大军救下了她,阴差阳错之间又让她回到了娘娘身边。

玉荷陪着庄宓去了紫宸殿,朱聿不在,福佑有些为难,请她们先回去,又殷勤道:“待陛下回来了,奴会和陛下说娘娘来过的事儿。”

庄宓摇了摇头,独自进了殿。

福佑在后面急得快要跳脚。

按律,后宫女眷不可擅入紫宸殿。但这些时日陛下对皇后的诸多恩宠,大家都有目共睹,更别说福佑在御前伺候,对皇后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旁人估摸得更准。

那他是拦还是不拦?

福佑满脸忧愁,觉得自己不管怎么选,都逃不过一顿板子。

好在庄宓很快就出来了,见她手里抱着一个紫檀木匣,福佑心里一紧,连忙上前道:“娘娘,这是……”

“放心,不是什么军国政要。”庄宓微笑,那点儿不达眼底的笑意却让福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看着她轻轻拂过紫檀木匣上的如意云纹,声线轻飘,“是陛下替我保管的书信而已。”

说完,她将匣子递给福佑:“检查吧。”

福佑背后冷汗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不知怎地,皇后此时面色语气都十分平静,但他总觉得寒毛倒竖,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玉荷思绪有些混沌地跟着庄宓回了温室殿。

她渐渐反应过来了,阻止金薇回到娘娘身边的那个人竟然是陛下?!

玉荷不明白,陛下是怕娘娘私下里仍偏心故国,所以故意拦着不许她们通信么?

可人都是父母生养的,哪能一点儿牵挂都没有呢?

玉荷想起庄宓刚刚平静到不见丝毫波澜的神情,心下隐约感觉不好。

朱聿大步进了温室殿,找了一圈没见到那道熟悉身影时,面色一沉:“皇后呢?”

被他冷淡视线扫过的宫人们下意识地垂下头去,玉荷硬着头皮上前,如实禀报了先前的事。

朱聿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大步朝着偏殿走去。

庄宓听到那阵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人却像不断被灌入泥浆的木胎泥偶,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更遑论做出平时他爱极的那副柔顺模样。

她做不到。也不想做。

朱聿揽过她肩,见她目光一直落在床上那个女人身上,已经不甚高兴,压抑着脾气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却全然没有回应。

朱聿双手握住她肩,强硬地命令她转过身看着自己。

庄宓面色淡漠。那是一副再明显不过的抗拒姿态。

朱聿眼眸微眯,语气冷淡:“你要为了一个奴婢,和我闹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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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不可置信的意味。

紧紧握着她双肩的手像铁钳一样夹得她皮肉都发痛,庄宓却蓦地笑了出来,那双向来柔和的秋水明眸微微上翘,脸上却一点儿笑意都没有,讥诮意味呼之欲出。

“陛下既真的觉得她不重要,又为何要故意拦下我的书信?”

从南朝到北国一路有多么漫长艰辛,庄宓自己亲身体验过,当然难以忘怀。因此她才更不敢去想,独自上路的金薇一路上又经历过多少磨难。

让金薇遭受这一切的是她。

庄宓抬起手,用力地想要拂落他钳制的手。

“是你瞒我在先。被人骗的滋味不好受,陛下不知道么?”

她纤细的手指绷得极紧,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对朱聿来说,这点儿力道不过是鸿毛点水,可以轻易忽略不计,那句和她的力气一样轻微的话却像是巨石砸下,震得朱聿一时失了力,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了手。

春光明媚,婀娜娇艳的杏花映在半透的窗纱上,那几棵新移来的花树得了宫人们的精心照顾,近来花开满枝,秾艳欲滴的春色悄悄化去了温室殿上空那层积年不散的阴霾,这处原先一点儿声响都不敢有的宫室也有了属于人间的融融温情。

北国难得一见的好春光却没能融化她眉眼间郁结的怒色。

朱聿看着她冷若冰霜的脸,一股渐渐深长的怒气在他周身血脉横冲直撞,梗在喉头,咽不下又消不掉,让他心绪愈发躁动。

“是。我是下令让人截下南朝的书信,不许他们再与你有任何干系。”朱聿没有故意针对一个小婢子的意思,随着二人之间感情愈发浓烈,朱聿心中对南朝那些人的厌恶更是日渐深重,加之近来事忙,禁卫按例将截下的书信尽数放在了匣子里,他还没来得及看。

只是看着庄宓这样紧张她、甚至不惜和他动气争执的样子,他扯了扯嘴角,讥讽的话不受控制地倾泻而下,浇得庄宓浑身发僵。

他说:“将你视作奇货可居,算计着待价而沽的人而已,也值得你百般牵挂?难不成你还期待着从他们的书信里收获一星半点的关心?觉得有那些假惺惺的感激关怀支撑着,在我身边多少忍辱负重虚与委蛇都是值得的,对么?”

庄宓面色苍白。

最亲近的人说起气话来最狠,往日吐露出柔软爱语的唇瓣间也会射出令人心悸的毒针。

见她脸上血色一霎间退得干干净净,双肩轻颤,显然是被他的话伤到的模样,朱聿用力闭了闭眼,脑中的钝痛却没有丝毫的缓解。他上前一步,主动缩短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伸出手想要抱住她,庄宓却后退几步,望过来的眼神让朱聿觉得很陌生。

“忍辱负重、虚与委蛇。”她轻声重复着他的话,扬起的笑容明丽,不见半分勉强,“试探来试探去,不过是因为你由始至终都不曾信过我而已。”

庄宓想起那些当时无知无觉,现在回想起来让她毛骨悚然的试探与考验,喉头微梗:“陛下敬终慎始,常备不懈……妾为北国上下的臣民谢过陛下。”

她的笑容很美,声音更是一如既往的柔软动听,朱聿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她,一种陌生又令他下意识浑身悚然的感觉迅速游遍他四肢百骸,让他心头蓦地发疼。

那截他从前爱不释手的细瘦腰肢绷得紧紧的,不是春日柳,更像崖边松。

庄宓别过脸,他的吻落在她发间,冰凉柔韧的发丝擦过他唇瓣,凉得沁人。

“陛下与我这等素爱忍辱负重虚与委蛇之人还是保持些距离来得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下颌就被人托住,承载着他怒气的吻犹如铺天盖地的雨骤然落下,她无法挣脱。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让他不得安生,朱聿压抑着心头那阵古怪的,好像要失去什么似的恐慌,动作渐渐温柔。但无论他怎么舌忝、口允,庄宓都不曾给他一丁点儿的反应。

朱聿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她紧皱的眉、雪白的脸。

唇间晕开的蜜意倏然变得苦涩。

庄宓挣脱他的手,刚刚承受过亲吻的唇嫣红柔软,那点儿艳色愈发衬得她此时的神情是多么的冷淡。

“在你眼中,我应该柔顺听话,从不忤逆。所以我连自己在意关心的人、事都不能有,我和泥胎木偶的区别……可能只在于我还会喘气,是么?”

庄宓想起寿阳郡主气急败坏的那些话,轻声道:“你说南朝那些人恶心,可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我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一件可供交换、要被时刻掌控的礼物而已。”

甚至他比那些人还要可恶。

给了她承诺却又亲自毁掉,这比单纯的失去更让庄宓难以接受。

朱聿眉眼冷厉,一双漆黑狭长的眼里满是幽深怒意,听完她的话,嗤地出声:“我从未这么想过,你也犯不着在气头上的时候胡言乱语。”

“气头上的胡言乱语?”庄宓也学着他的样子嗤笑道,“陛下方才的话不是真心话么?”

看着她执拗的眼,朱聿烦躁道:“我那是气话!自然当不得真!”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近乎于服软,对朱聿来说都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新鲜事了,他下意识地想要结束这场争吵,更不想听到那张小嘴里还会冒出更多让他恼怒的气话。

庄宓却很坚持:“脱口而出的话才最真,你的心还来不及骗你,真心话就说出来了。陛下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朱聿拧眉,忽而冷笑:“你承认了?你对我只是迫于无奈,虚与委蛇……是或不是?”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庄宓看着他出离愤怒的样子,也跟着火大,她从没有见过朱聿这样爱倒打一耙的人!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故作姿态扮乖装懂事,把所有的苦水往心里咽的下场就是一旦有零星火焰落下,就会轻而易举地点燃了那些过往的、积如一潭死水的东西。

“是。”她答得干净利落,迎上男人趋于暴怒的神情时甚至还勾唇笑了笑,“陛下感知敏锐,妾拜服。”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他一声又一声的粗重呼吸落下,和她跃出胸腔的心跳声在耳畔齐齐炸响,震得她在此刻失去了所有感知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夺门而出。

门被打开,庭院里的幽浓花香迫不及待地灌入殿中,庄宓定定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

“娘娘?”玉梅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太医令来了。”

庄宓偏了偏脸,嗯了一声:“请他进来吧。”

黄太医收回手,皱眉道:“这位女郎身子太虚弱,伤势又太重。罢,只能先仔细将养着。”

太医来过几波,说法都差不太多,庄宓已经有了准备,闻言只让人去拣药:“用我从南朝带来的那些箱笼里的药材。”

玉荷动作一顿,轻声应是。

庄宓看着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金薇,眉尖蹙起:“太医,她什么时候能醒?”

黄太医捋了捋胡子,对上皇后那双美丽而忧愁的眼,选择实话实说:“这……只得听天由命了。”

庄宓没再说话,玉荷领着黄太医去东隔间开药方。

金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妥善地清理、包裹,散发着浓烈又苦涩的药味,庄宓轻轻握住她的手,抵在冰凉的额间。

日头西斜,庭院里那些浅翠娇青都渐渐被深沉的暮色吞没,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点了灯,只不过哪怕亮色渐起,整座宫室也仿若被一层阴翳笼罩,连那些高下丛簇的花都识趣地收敛了艳色,只剩丝丝香气尚存。

相比于惴惴不安的众人,庄宓的表现十分平静,像往常那样做着自己的事,玉荷她们看了半晌,终于确定了——娘娘没有一点儿主动去找陛下服软的意思。

庄宓没有注意到她们纠结的神情,执笔蘸墨,不过一会儿,一只在青葱草丛间穿行的兔子跃然纸上,长耳舒展、憨态可掬,很是可爱。

玉梅连忙夸了几句。

庄宓笑了笑,专心作画。

直到就寝前夕,庄宓放下白玉蓖,随口道:“陛下今夜不会回来了,把灯烛都熄掉吧。”

她其实很讨厌那些在夜里仍然亮得刺眼的烛光,更讨厌像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在帐帏后面的影子。

今天和朱聿大吵了一架,庄宓却没有从前预想中的那般害怕,反而异常轻松。

“……是。”看着庄宓的背影,玉荷和玉梅对视一眼,忧心忡忡。

这些时日她们习惯了只要同居一室,陛下的视线就无法从娘娘身上移开的样子,此时不由得有些忧虑,陛下半夜回来,看到娘娘没有给他留灯,不会气得把娘娘从床上拉起来再吵一架吧?

绕是她们心中有了准备,但当那道颀长身影悄无声息地行至面前时,守夜的玉梅还是被吓得差些尖叫出声。

朱聿厌烦地瞥她一眼:“滚开。”不知是声量压得太低,又或是声音哑了的缘故,并没有平时那样戾气横生的感觉。

直到殿门重又无声合上,玉梅捂着扑通直跳的心,给了自己一嘴巴。

——怎么还真把陛下这尊煞神给念叨回来了!

殿内很安静,没有多余的烛光,只有朦胧月晖斜斜照窗入内,朱聿在这样的昏暗中五感更加灵敏,他顺着那缕不断吹向他的幽馥香气往前走,看着那道卧在床帏后绰绰约约的纤细身影。

她的呼吸声平稳匀长。

在许多个她率先被累得先沉沉睡去的深夜,朱聿撑着额,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还未平复的神经传来一下又一下的钝痛——好想把她捉起来,再吃一次、两次……直到她尖叫着晕过去,软绵绵地卧倒在他身上。

他痴迷于沉浸在每一次欢愉过后,又因为贪婪而坠入更大空虚的疼痛中——这也是她带给他的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起,朱聿发觉自己离不开她了。

欢愉也好,痛苦也罢。他都要紧紧抓住,绝不会放手。

可她呢?

和他大吵一架,眼看着他都生气怒遁了,她居然不来追!还睡得和在他怀里的时候一样香甜……

没心没肺的女人。

庄宓无知无觉,睡得很沉,恍然不觉莹润皎然的脸庞渐渐覆上一层阴影。

·

玉梅站在柱子旁打瞌睡,那道细微的开门声传来,她飞快转头望了一眼,见是朱聿,又急忙低下头去。

朱聿目不斜视,冷冷抛下一句命令:“不许告诉皇后孤回来过这件事。”

玉梅连忙应是,直到余光瞥到那道颀长身影消失不见,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幕,耸了耸鼻子,陛下唇边沾了什么玩意儿,水亮亮的。

风里残留着一缕淡淡的芬芳。

半夜的小插曲过去,庄宓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之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然没有那样被撑得难受的余韵,也没有被洇得黏黏糊糊的感觉,但这段时日的经历也让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些许异常。

庄宓忍着羞耻轻轻拨开贴身的小衣,垂眼看清了那些痕迹之后,顿时颦住眉尖。

被磨得发红的月退侧、散落在膝盖内、小腿上深深浅浅的指印……

她就知道!

床帏外传来玉荷轻声的问询,庄宓面上微热,连忙放下薄衫遮住那些暧昧的痕迹。

等梳洗装扮好,玉荷劝住就想起身去偏殿的庄宓:“婢知道娘娘担心金薇,但好歹也得用些东西垫垫肚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金薇的伤和朱聿故意骗她的事压在心头,庄宓看着一桌的早膳也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几口瘦肉粥更觉得难受,连喝了几口清茶才压住那股不适。

庄宓来到侧殿,却见里面站着不少人。

“老内官,不必多礼了。”庄宓伸手虚扶了一把老内官,他年纪大了,又从小照拂着朱聿长大,对她更是十分地好,庄宓从心里敬重这位老内侍。

她视线一转,落在几位医者打扮的中年男人身上:“这是……”

老内官连忙为她解惑:“这几位都是治疗内伤的好手!”说着,他还列举了从前他们救助过的复杂病例,金薇是跌落山崖导致内伤过重,这些医者比太医令里的那些人经验更丰富些。

见庄宓眼神发亮,老内官笑呵呵地补充:“昨儿陛下知道娘娘为了金薇姑娘受伤的事儿伤神,哎哟,急得跟什么似的,比自个儿受伤还难受呢。这不,连夜让人去寻了这几位大夫进宫,娘娘放心就是,知道您牵挂,金薇姑娘沾了您一分半点儿的福气,定能逢凶化吉,不多时就能好起来了。”

老内官语气慈爱又温和,话里话外都带着劝和的意思,庄宓哪能不知,但想起昨夜朱聿偷偷做的那些下流事,她面色又淡了淡:“陛下有心了,累得老内官你也跟着操劳。”

看她这副模样,老内官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陛下这回可是把娘娘给得罪狠了……

好在几位大夫商讨一阵之后,给出的答案比太医令那些人精确凿多了,看着施针之后面色好转了一些的金薇,庄宓面色松快了些,老内官趁机道:“陛下也牵挂着这事儿呢,娘娘不如和老奴一块儿去紫宸殿。您亲口告诉陛下金薇姑娘好转了的事儿,陛下听了定然高兴。”

老内官眼神殷切,庄宓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一码归一码。

他为金薇寻来了大夫,她的确应该谢他。

紫宸殿

福佑像猴儿一样蹿进了殿,见朱聿不快地扫来一眼,他一缩脖子,激动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您看……”陛下与娘娘吵架,遭罪的永远是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

遑论陛下平时就很不好伺候,昨日和娘娘闹了别扭之后更是让福佑觉得他在呼吸就是原罪。这会儿见着庄宓来了,他脸上的喜色比过年那时候还浓。

果不其然,话音才落下,方才还满脸冷厉的男人倏然间飞起眉眼,福佑心里偷笑。

却见下一瞬他脸上的笑意又落了下去,语气平平:“孤正忙,叫她自去内殿等着。”

听福佑期期艾艾地传达了朱聿的意思,老内官眉头皱起,庄宓却微微一笑,语气平静:“是么?那我倒是不好扰了陛下的正事,就先回去了。”

老内官和福佑目瞪口呆。

见人真的转身就走,老内官下意识想再劝两句,身畔却有一阵疾风擦过,等老内官再一眨眼,只能看见庄宓发髻上那支青鸾步摇被晃出的夺目华彩。

看着紫宸殿的门被人从里面狠狠关上,福佑下意识转头看向老内官:“这……”

“春天到了。”老内官看着碧蓝无垠的天,忽然感慨了一句,“躁动些好,躁动些好啊。”

从前陛下脾气暴躁,遇着什么事儿都是一副无甚所谓,可有可无的状态。因此老内官看着他现在这样笨拙地对一个人上心又不得其法的样子,好笑之余,又不免生出几分担心。

女人得靠哄。他絮絮叨叨那么多,陛下究竟有没有把这句最关键的话听进去?

若是老内官能生出一双透视眼,看到庄宓被朱聿拦腰抱起又摔在殿里那张罗汉床上时的样子,一下子就能反应过来——朱聿那时候根本没在听他唠叨。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紫宸殿是什么地方?”

庄宓被他冷不丁放手的动作吓了一跳,就算罗汉床上有松软的褥子垫着,她还是觉得有些头晕。男人冷冰冰的话砸下来时,她强行压抑下去的怒气也跟着燎了起来,仰起脸直视他:“那就请陛下赶紧下发一道旨意,禁止我再来紫宸殿惹您的眼。”

钗环步摇随着她仰头的动作玎铃作响,朱聿看着她清亮的眼、紧抿的唇,面无表情的脸上倏然闪过一丝气极反笑的冷意:“庄宓,你是不是真的想尝尝惹怒我的下场?”

他发怒的时候周身气势愈发冰冷,几乎要化作罡风一下又一下地刮过她面庞,轻而易举地吹散了她来时心头犹抱的一丝侥幸。

“陛下愿意为金薇寻医,我感激不尽。”

朱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双目轻闭,面色雪白,像是疲乏极了。

又或者是,不想看到他?

庄宓说完,轻轻睁开眼,余光匆匆一瞥,也能看到朱聿此时的脸色很差,她不想再继续争吵下去,手撑着床站了起来:“陛下事忙,我不多叨扰了,先行告退。”

朱聿直挺挺地站着,跟堵墙似的堵在那儿,哪怕庄宓再小心,鹅黄色的外衫也轻轻擦过了他手臂。

擦身而过,他并没有来拦,也没有再说出更难听的话。

庄宓心头却一点儿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就在她要走出内殿的时候,身后一阵响动,脚步声像是天边的雷霆,又沉又重,让她不断下沉的心跟着激荡不休。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从背后环住她。

“不许走。”朱聿低下头,埋在她细白颈间,鼻尖有意无意地擦过那块儿娇嫩的肌肤。

庄宓最怕痒,正要皱着眉躲开,却又听得他说:“我不要你走。”

声音闷闷的,语气又冲又急,像一个蛮不讲理的少年。

庄宓任由那双手铁钳似地捆住她腰腹,绷紧的身体随着在她颈间融化的温热呼吸慢慢变得柔软。

“陛下不是好奇我为什么知道逃亡路上要留意马蹄印吗?”庄宓望着被风吹得轻动的杏黄帷幔,眼前景象也跟着摇曳变换,好像又回到了九岁那年。

那一年,反王领着十万叛军攻破了金陵城外最后一道防线,上到皇族宗室、下到平民百姓,都忙不迭地收拾细软出城避难。

庄父深知自己一家因为二女儿‘贵不可言’的批命得了太多恩惠,等反王登基,只怕逃不过被清算的命运,匆匆忙忙地带着妻子儿女出城逃命。一大家子挤在两辆马车上,收拾的箱笼财物又沉甸甸地坠在后面,没过多久,她们就听到了叛军追来的动静。

庄父当机立断,让忠仆驾车带着妻子与大女儿往另一个方向逃去,自己则是带着二女儿和小儿子逃命。

疲于奔命之下,那匹马实在是累狠了,无论怎么鞭笞,它也依旧没办法承载三个人的重量。

朱聿束住她腰肢的手臂一紧,恶狠狠地打断了她的话:“所以他们把你丢下马了?”

庄宓慢慢摇头:“……不。阿耶把弟弟丢下了马。他那时候才五岁,被推下马的时候头撞到了石头,磕得满脸是血,一边哭一边追。”

再后来……

他们还是被叛军追上了,迎接他们的却不是闪着寒光的闸刀,而是与从前一般无二的优待。

新夺了金陵的反王也对庄家次女与众不同的命格怀着期许。

一家人看似又回到原点,圣宠优渥,生活无忧。但望着一看到自己就发狂尖叫的弟弟,还有为难的耶娘,庄宓知道,有些事是无法回头的。

她偷偷逃出了家,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在外游荡了一天一夜。

“最后是金薇找到了我。”不知何时他已经换了姿势,揽着她转过身,一双漆黑狭长的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脸上神情的变化,忍下想抚平她眉间的冲动,听她接着往下说。

“那日下了很大的雨,我躲在山洞里,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声。她独自淋着雨找了很久,将我带回了家,阿耶阿娘没有怪我,我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金薇却因为淋雨受寒病倒了,高热久久不退,后来她好了,却再不能说话。”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是我的任性害了她。”所以她不敢再反抗,不敢再任性,害怕看到在意的人因为她遭受本不该有的苦难。

微凉的指腹轻轻点在她咬得发白的唇瓣上。

“等她醒了,我封她做县主怎么样?还是郡主?”

庄宓惊讶地看向他,发现这人是认真的,连忙摇头:“这倒是不必了……”

朱聿看起来有些遗憾:“罢,看在她算是个忠仆的份上,就叫她继续留在你身边吧。”能用地位财宝买断情份就更好了。

他实在是个很骄傲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在向她低头。

庄宓闭上眼,没有再执着于在此时去求更多。

“多谢夫君。”

她的话音柔软下来,朱聿抱她抱得更紧了些,近乎贪婪地嗅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往后我不会再拦你的信。但你不许再为了她和我生气。”

说完,他又追问:“在你心里,我和她,谁更重要?”

听着他凶巴巴的语气,庄宓无奈地叹了口气,那道轻轻的气声落在朱聿耳朵里,无异于是一种变相的选择,当即那双眼就眯了起来。

庄宓:“……当然是夫君你。”

朱聿不信,又逼着她说了许多甜言蜜语,惹得人脸都红透,这才堪堪罢休。

……

陛下与娘娘和好如初,温室殿上方的天重又放晴。

从大夫口中得知金薇的情况日渐转好,庄宓松了口气,趁着有空想整理一番匣子里的信件,才将将打开木匣,突然想起那日程柳转交给她的那封信。

玉荷找出那封信递给她,庄宓正要拆开,就听见玉梅欢喜的声音。

金薇醒了——

作者有话说:宓妹:马拉松蓄力中[好的]

第25章

看着那道飞奔而来的身影,金薇下意识地伸出手,焦急道:“郡主,慢些——”

话音落下,两个人俱是一怔。

“金薇……”庄宓脚步一顿,喉头微微发涩,看着活生生的、正在对着她笑的金薇,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布满细碎伤痕的手,“你能说话了吗?”

玉荷连忙给愣在一旁的几个大夫使了个眼色。

金薇自己也不确定,刚刚她看着庄宓急步向自己跑来的样子,下意识想要叫住她,让她不要跑。

怕她跌倒受伤,更怕那群嬷嬷看到她跑得钗环玎铃作响的样子又要故意罚她。

像是被塘底淤泥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儿缝隙都不见的嗓子却突然开了窍,能发声了。

几个大夫轮流把过脉,又让金薇张大嘴看了半晌,几人凑在一起嘀咕半晌,才道金薇的哑疾本就是后天的病症,这一遭阴差阳错,人醒过来了,也能说话了。

听着大夫们感叹金薇姑娘福大命大的声音,庄宓眨了眨眼,一滴泪珠顺着她丰密的眼睫根部落下,她笑得开心极了:“金薇,你能说话了,真好。”

金薇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靥,眼眸微酸,刚一点头,眼泪就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她想问一问她的郡主近来过得好不好、北皇陛下待她还像之前那样凶吗,还有,庄惊祺被俘的事连累到她了吗?

太多太多的问题,都被这场滚烫的泪浇得没办法说出口。

玉梅机灵地打来一盆热水,捧了浸得热乎乎的巾子过去:“金薇姐姐别伤心,你这一哭,皇后娘娘也要跟着掉眼泪了。”

被这么精细地养了一段时日,金薇身上的伤好了许多,也有了力气,见玉梅还要伸手来替她擦脸,连忙别过脸去:“我自己来就好。”

只不过下一瞬,她又惊愕地瞪大了眼,急急扭过头去看向庄宓:“皇后……娘娘?”

庄宓轻轻点头,握住她发凉的手:“我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安心养好身体,好吗?”

金薇恍惚,所以……郡主并没有被三郎君战败被俘的事连累?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局促,庄宓示意其他人先退下,屋里重又安静下来,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金薇,语气怜惜:“比上回分别时瘦了许多……早知如此,我不该让你和郑绥那些人一块儿回去。”

她把金薇和雪容的卖身契还给了她们,又给了丰厚的银钱,只要她们搭着郑绥他们的队伍一路得到庇佑,回到金陵之后的生活想来会比之前平顺许多。这已经是庄宓所能做到的,给她们最好的生活。

但金薇放心不下她,还是回来了,落得一身是伤。

庄宓皱着眉,眉眼间那抹淡淡忧愁让那张柔美脸庞上越发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味道,双眸含星,眼尾微红,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她这样都会忍不住生出怜惜之情,为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只求她能展颜一笑。

金薇笨拙地安慰着她,她从前尝试过许多次,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这会儿她能说话了,难免有些兴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庄宓担心她喉咙才好,话说多了又会痛,忙让她别说了,自己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雨帘,啪嗒啪嗒地洇透裙衫,碗口大的姚黄牡丹被骤来的一场雨打得露出几分颓色。

或许是终于见到了熟悉的、曾长久与她作伴的人,心神一旦松懈下来,人的情绪就格外敏感。庄宓抬手示意金薇不用担心,没有忙着去擦那些落得又急又凶的眼泪,静静等着那阵劲儿过去。

“怎么哭了?”

看到她滑过几道泪痕的脸,朱聿脚下步伐迈得更大,金薇眨了眨眼的功夫,就看见他将郡主搂到了怀里,那只青筋明显的手抚过她柔软白净的脸庞,又问了一句:“谁惹你伤心了?”

语气里含着沉沉的震怒,金薇被他冷漠的眼神扫过,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跳如鼓。

“没有。”

她柔暖的手轻轻裹住他,十指相扣,朱聿身上狂放如刀的寒意顿时收敛了不少。

庄宓笑了笑,眼睫微动,盛着的几滴泪顺着面颊落了下来,那双眼愈发澄明:“金薇醒了,我很高兴,过来看看她……陛下怎么过来了?今日忙完了吗?”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儿哭泣过后的哑,声调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但不知怎地,朱聿心里蓦地涌出些不痛快来。

“你是不是想赶我走,好继续和你那个忠仆叙旧?”说着,朱聿横了一眼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的小丫头,眸中闪过几分可惜。

命挺硬。

庄宓微微皱眉,不知道他一时又发什么疯。

余光扫过在一旁坐立难安的金薇,庄宓只得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嘱咐她好好休息。

金薇点了点头。

她悄悄抬眼,看着那位脾气很差的北皇陛下在郡主直起身的瞬间就迫不及待地重新搂上她的腰,刚刚还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的人这会儿连背影都透着意气风发。

他对郡主很上心,金薇看得出来。

可为什么郡主看起来还是并不高兴呢。

·

回到寝殿,庄宓终是忍不住地去拍紧紧箍住她腰肢的那只大手:“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语气嗔怪,纵使手背被她拍红一块,朱聿唇角翘得依旧很高,顺从地松开手,转而去捏她的脸:“脾气越来越大。”

有吗?

颊边又传来轻轻的扯感,庄宓思路岔了一瞬,不高兴地拍开他的手,随口道:“不要老是扯脸,脸会变大的。”

听着她的抱怨声,朱聿眼中笑意微深,佯装认真地端详着她的脸,察觉到她的呼吸微微急促,显然是有些紧张的样子,又蓦地笑了:“嗯,脸盘看着是比从前宽了些。”

他眼尾上扬,笑得有些坏。

庄宓一言不发地转身,坐在梳妆台前看了半晌。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大不了下次我换一边脸捏。捏成一般大,不就好了?”

他漫不经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庄宓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听着从殿里飘出来的大笑声,玉荷几人惊恐地对视一眼。

陛下疯了?

·

庄宓第二日才知道朱聿近来格外……粘人的原因。

他要出征了。

北国从前丢失的疆土早已被他亲手抢了回来,这几年又接连吞并了北国周边的一些小国,疆域日渐辽阔,国力更是蒸蒸日上。北国臣民对这位脾气暴戾的君主又敬又怕之余,却又十分笃定,他最终一定能够带领北国铁骑踏平南朝,一统天下。

“广兹境内有一雪山,当地民众谓之神山。”朱聿不知为何突然来了谈兴,搂着她的手轻轻收紧,“据说夫妻一同登上山顶,点灯祝祷,就能受到神山的赐福,恩爱长久。”

他特地顿了顿,垂眼去看怀中人的反应。庄宓适时地抬起脸,忍住心底的异样,做出一副憧憬模样。

“果真么?要是能和夫君一块儿去一次就好了。”

见她一脸神往,朱聿哼了一声:“就知道你听了之后会闹着要去。罢,待我攻下广兹,陪你去一趟就是了。”

庄宓微笑:“是,夫君待我真好。”

朱聿把她的头往怀里摁了摁,嗤了一声,隐隐有几分得色。

他就知道,她也一样盼着能和他夫妻恩爱,长长久久。

“别……”

他要得又凶又急,庄宓蹙着眉推了他两下,回应她的却是男人铺天盖地落下的亲吻。

水声渐响,庄宓知道推拒也没用,索性闭上眼,压抑着那股从身体内部涌上的不适。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伴随着福佑禀告有几位大臣在紫宸殿求见的声音。

朱聿动作一顿,庄宓连忙睁开眼,扯过一旁的小衫挡住自己,见朱聿阴沉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佯装羞赧道:“说不定是有什么大事……不好耽搁,陛下快去吧。”

看着她一脸诚恳的模样,朱聿哼了哼,站了起来,衣衫窸窣的动静也没有盖住那道暧昧的哔啵声,庄宓逃也似地扭过脸去,不想再听。

鼻尖被人不轻不重地刮了刮。

朱聿落下一句‘晚上再来收拾你’之后就自顾自地出去了,庄宓躺在罗汉床上歇了好半晌,才勉强有力气坐了起来。

明明没有做到最后……但她总是很容易累。

难不成是被朱聿折腾坏了?

想起那人在床帏里日渐娴熟,甚至可以称上一句狂浪的表现,庄宓揉了揉酸疼的眉心,只能安慰自己,等他出征就好了。

起码有几个月轻松日子好过。

这几日她的心神总被一些事牵扯着,这会儿没人来烦她,庄宓穿好衣裳,终于想起那个紫檀木匣,也没惊动玉荷她们,自个儿捧来,坐在罗汉床上慢慢拆阅。

朱危月给她的那封信放在最上面,庄宓顺势拆开。

越往下看,她脸色越冷,读到末尾,方才娇艳如桃花般的好气色彻底不见,只剩一片颓然的苍白。

庄宓无意识地攥紧手,那张薄薄的信纸发出低低的哀鸣声,她松开绷得发白的手背,开始翻找匣子里的其他书信。她看得很快,几乎到了一目十行的地步,那些文字像是虚影一般浮在她面前,又不断贴向她,直至将她脑海搅得一片混乱,钝痛难止。

“娘娘?”看着从殿内奔出的庄宓,玉荷惊讶地迎上前去,却见她紧紧抿着唇,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冷淡,径直从她面前走过,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金薇才喝了药,药效发作起来有些昏昏欲睡,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下意识撑起身子看去。

等她看清楚庄宓脸上的神情时,金薇知道,她瞒不住了。

“你半路折返,坚持回来找我,是不是因为庄惊祺被俘的事?”

见金薇沉默着点头,庄宓闭了闭眼,脑海中又浮现出仿佛被血色浸透的那场噩梦。

难怪阿娘会给她写那么多信。为什么阿耶和阿娘的信又是分开的。

原来如此。

见她神色恍惚,转身要走,金薇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怕她误会自己是要提醒她帮忙向朱聿求情,发兵救出庄惊祺,下意识地叫住她:“郡主不要去!”

金薇不知道庄惊祺如今是生是死,可即便是死了,她也不会在意,她在乎的只有庄宓一个人。

看着她微微颤栗的背影,金薇咬着牙,踉踉跄跄地下了床。

“侯爷和夫人的次女早在十四年前就死了!尸身就埋在京郊别庄那片假山下!”终于说出了深埋心底的那个秘密,金薇却一点儿轻松的感觉都不敢有,“他们担心承担不起误了那句贵不可言的批命,才、才将您抱回去当作原来的庄二娘子养着……郡主您为了庄家上下付出了那么多,已经足够了……真的足够了。不要再为了他们牺牲您自己的幸福,眼看着您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啊……”

金薇哭得声嘶力竭,她紧紧攥住庄宓垂落在地的裙角,不敢放手。

“什么?”庄宓半晌才找回心神,下意识挤出一个问句。

声音轻不可闻。

金薇抬起头,就看见庄宓双眸紧闭,绵软无力地朝一旁倒去。

她又惊又怕,下意识地想要去扶她,可她自己重伤未愈,手脚乏力,哪里扶得住。还是平日照顾她的医女凑巧进来准备给她施针,见此情状连忙飞奔上去,将将扶住了晕倒过去的庄宓。

慌乱间,医女手指擦过那截纤细手腕,她本没有当回事,但那阵如珠走盘的跳动隐隐带着一股熟悉感。等到将人扶到榻上之后,医女没忍住,又伸手去探。

“娘娘有喜了。”医女松了口气,她刚刚还以为是犯什么病了呢。

金薇愣在原地。

庄宓刚刚只是因为一时心神震动太过才晕了过去,一番折腾下也很快醒了过来。

弗一醒转,就听到了医女含着惊喜的声音。

“……什么?”

医女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古怪,欣喜地重复了一遍:“娘娘,您有喜了,估摸着月份还浅,将将一个多月,胎象还有些不稳呢,还好发现得及时,得仔细养着才是。”

庄宓看着自己尚且十分平坦的小腹。那里居然有着一个小生命正在悄悄生长。

她来得猝不及防,也太不凑巧。

偏偏是在她最讨厌她那个混账阿耶的时候。

听着庄宓请求她先不要将这件事传出去的话,医女愣在原地,又听得她补充道:“近来陛下事忙,我想等胎象稳定些了再告诉陛下,不至于让他空欢喜一场。”

原来是这样。医女忙不迭地恭声答应。

……

因着和张槐等人商讨出征广兹的事,朱聿回到温室殿时已是月上中天。

殿里只燃着两盏灯,还放在离寝殿颇远的位置,屋里光线昏暗,朱聿却总是能精准地锁定床帏后那道静静躺卧的身影。

想到下午那场未尽的情事,朱聿喉头微滚,手才触上轻薄若云的纱衣,就听得一道柔美女声幽幽响起。

“我阿弟被俘之后下落不明,夫君可知道他的下落?”

朱聿一愣,随机反应过来,她看了那些信。

那都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了,再者,两人前几日才因为他截下她书信的事大吵过,朱聿试着握住她手,见她没有要甩开的意思,心里一定。

他想起朱危月临走前说的那番话,表情倏然有些不自在,还好这时候殿内一片昏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窘色。

“你放心吧,朱危月下手有数,总不能叫他死了。”朱聿答得含糊,他知道朱危月提着人去了南朝,仿佛是为了找她那个昔年玩了一出死遁的未婚夫。

只是庄惊祺状态如何,四肢可还健全,就不在他思虑范围之内了。

“是么?”庄宓轻轻笑了一声,语气还算平静,听起来并没有要与他算账的意思。

前几日吵了那么一场,朱聿现在想起,还有胸闷气短的余劲未散。

那种滋味不好受。他连回想都觉得抗拒,更不想再来一次。

好在庄宓仿佛也懂事了些,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抽回手,翻个身自顾自地睡了。

朱聿望着她的背影,气得枯坐半晌,不见她来哄他,再凝神一听,她的呼吸声变得十分绵长,俨然是已经睡着了。

“脾气真是越来越大……”放在之前,她早就诚惶诚恐地贴上来求他了。

覆着厚茧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睡得发烫的面颊。

看着她睡梦之中也紧紧皱着的眉,朱聿手指上移,想替她抚平那些愁闷。

睡梦中的人低低呜咽一声,躲开了他带着凉意的手。

朱聿静静看着她的睡颜,什么都不做,竟也觉得浑身松快。

再过两日,他就要出征。这一去,少说也是月余不得见她。

“等我回来,你要再摆出这副气性儿,且等着哭吧。”

朱聿也不管她有没有听到自己此时的警告,自顾自地说完,看着她睡得无知无觉的模样,心头又软又酸,低下头去亲了亲她软绵绵的脸。

……

朱聿冷眼看着,只觉得庄宓还因为弟弟被俘一事生气,这两日待他冷冷淡淡的,也不要他碰。

他哄也不会,发怒也不对,一时间颇有些束手无策。

好在出征前夜,庄宓主动提出要帮他沐浴洗发。算是一个求和的信号。

朱聿很讨厌别人碰他的头发,但对上那双盈盈的眼,他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下:“好。”

温热的水流带着淡淡的花香,从头上倾泻而下,哗啦啦淌过高挺的眉骨、鼻梁,直至沿着精壮饱满的胸膛落下,汇入水面。

“力道合适么?”

声音柔软如水,过了几日总算又享受到了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朱聿只觉浑身舒坦,闭着眼嗯了一声。

音调懒散。

庄宓无声冷笑,面无表情地加大了力道。

搓死你个臭卷毛!

沐浴过后,一身神清气爽,朱聿下意识就要去抱她,却又被庄宓挡住。

“明日要早起出征,夫君早些歇息吧。”对上他沉沉的视线,庄宓面颊绯红,羞涩道,“等夫君平安归来,你要什么……我都应。”

朱聿本想拉着人直接跌进床铺里,但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又想起她是第一次送他出征,心里一软,将人拉到怀里恶狠狠地亲了一通。

“老实些,等我回来。”

庄宓闭着眼,柔顺地嗯了一声。

……

看着那道英挺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庄宓眨了眨眼,摒去眼底的酸涩,转过头去看向玉荷:“都准备好了吗?”

玉荷连忙点头:“是,随时可以出发。”

虽然玉荷不明白娘娘怎么突然起了兴致要去行宫小住,不过主子有令,她们只管照做就好了。

庄宓轻轻嗯了一声,想起朱危月信纸上的那几个名字,闭了闭眼。

·

皇后暴亡的消息在一个午后被递到了朱聿耳中。

彼时北国铁骑才胜了一场,鸣金收兵,众人返回营帐,正是亢奋愉悦之时。

见禁卫迈着焦急的步伐入内,将领们看着他手里那封杏黄绸封的信,纷纷反应过来,是皇后娘娘给陛下的家书吧?

将领们挤眉弄眼,说笑几句,朱聿心情不错,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去歇息,晚些时候再来商量下一轮战术。

朱聿看着那封信,冷厉眉眼已经柔和下去,还没有拆,眼前却仿佛浮现出她柔软的笑靥。

她也一定想他了。要不怎么巴巴儿地让人八百里加急地送来信件?

他倒是要看看,她在信上写了些什么。

带着期待、愉悦,还有不为人知的淡淡甜蜜,朱聿的视线落在信纸上,匆匆扫过一眼,他只觉得浑身血液倏然间冻住,耳畔似是有惊雷轰然炸开,震得他一霎间失去所有感知。

只觉心神俱裂——

作者有话说:周末上夹,更新推迟到当日晚十一点,之后恢复晚九点更新,感谢大家

第26章

夜里才下了一场雨,只是空气中那股焦臭味却久久不散,往日翠色交映的山间都蒙上了一层雾似的阴翳,盘旋在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明明只是初夏,周遭的树叶掉得厉害,周遭十分寂静,只剩宫人们默默无言,低头扫地时那些扎得齐齐整整的高粱穗扫过青石板路发出的沙沙声响。

一阵惊雷似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动静大得山间鸟雀纷纷振翅飞出,林间回声阵阵。

宫人们死死低着头,面色几乎成了与身上穿着的素服一样的惨白。

高大健壮的什伐乌身上滚满汗珠,随着它又急又沉的喘气声不断飞溅往下,连日来的奔忙让这匹神驹已经到了筋疲力尽的边缘。直至看到行宫翘伸的飞檐,它才渐渐停住疾驰的步伐,前腿往前跪去,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声,仿佛是在提醒它的主人——他们此行的终点到了。

马上的人几乎是滚下来的。

匆匆赶来的老内官见到这一幕,几乎要喊出声来,他拼命地挪动着僵直的老腿往前赶,视线落在那个形容憔悴的男人身上时,原本打好腹稿的安慰之语全没了发挥的余地。

原因无他,朱聿此时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月余未见,他现在的样子憔悴到老内官都不敢认,须发凌乱、满面尘霜,瘦得双颊凹陷,本就深邃俊美的轮廓较之从前更显锋锐。

那双掩在凌乱卷发下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老内官语噎。

朱聿单手撑在青石板路上站了起来,一阵晕眩袭来,他顾不得闭眼平复,大步往前走去,余光却被宫人们身上连片的白灼得发痛。

“谁允许你们穿成这样的?”他停下脚步,猛地暴喝出声,“脱下来!一点白色都不许有!”

宫人们被他吓得心跳如鼓,下意识地按着他的命令行事,脱下外面罩着的麻衫和素白孝衣之后又撑着发软的腿脚,把行宫里那些沾了孝的物什都撤了下来。

“陛下……”老内官开口想劝,朱聿却像没有听到似的,脚下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到了拔足狂奔的地步。

裹着淡淡焦臭气息的山风吹乱他衣角,凉意不断灌入他口鼻,成了柔软的风刃,一下又一下地刮着他干渴的咽喉,他亦恍若不觉。

直到那口棺椁猝然出现在他眼前,朱聿慢慢停下脚步,下意识屏住呼吸,任凭喉间生出浓浓的铁锈腥气。

“人呢?”

声音像簪子末端狠狠划过金石,带着尖锐的冷意,偏偏声线又粗砺,落在跪在殿中的玉荷等人耳中,更觉胆战心惊。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回话。

老内官好不容易追上他,看着满堂缟素,他喉咙又是一酸,正要说话,却听见朱聿倏然笑道:“她没事对不对?她只是还在生我的气,还在怪我……所以才故意让你们演一出戏来骗我,是不是?”说到后面,他声调猛地拔高,一双野兽似的眼瞳死死盯着那口棺椁,厌恶之色明显。

若是视线能化作实质,那口棺椁早已被他凌迟成碎片。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山风回荡,吹动重重白色帷幔,依稀有窸窣声响起。

朱聿猛地抬起头,拔步奔向帷幔深处,发疯似地挥开一道道白色,任由双目胀到发痛,也不敢眨眼,执拗地想要找到那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她的笑靥如同水面浮影渐渐消失。帷幔后空无一物,只剩刺目的白。

朱聿捏紧成拳,有嘀嗒水声落下,激起淡淡血腥气息。

“娘娘就在棺椁里。”一道有些粗哑的女声响起,朱聿双颊吸紧,冷冷投去一瞥,却听她继续道,“我陪在她身边那么久,不会认错。”

金薇一身素服,跪在棺椁前,面色苍白,丝毫不惧地迎上那道阴沉沉的视线。

她的语气是那样笃定,带着让人发狂的平静,朱聿冷笑出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说那里面的人是她,就是真的?我不信。”

说完,他疾步走到棺椁前,伸手落在沉沉的棺盖上,作势要开棺,众人都被他癫狂的动作吓得抬起头来,担心他惊扰了亡魂,个个敢怒不敢言。

老内官长叹了一口气,艰难开口:“陛下,死者为大……让娘娘安心去吧。”

“她安心了,那我呢?”朱聿侧过脸去,棺椁两侧燃着的往生烛被他的动作扑得忽明忽灭,焰光落在他泛着青白的脸上,莫名阴森,“就算她下了黄泉狱司,我也要抓她回来,问一问她——”话到嘴边,他愣住,若真到那一刻,他要问她什么?

……应该道歉的人是他。明明是他。

朱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因为他那点儿可笑的傲慢,她走之前还在生他的气。

信上说那日的火异常的大,她被烧得该有多疼。失去意识前又在想什么?

会不会怨他言而无信,没能陪在她身边?又或者是后悔来到他身边,导致她年轻的生命荒谬地戛然而止?

“陛下!”看着朱聿身影猛地一晃,老内官下意识冲上前去,想要扶住他,却被朱聿反手甩开。

他双手推着棺盖,因为过分用力,颈侧青筋暴起,面庞线条锋锐得吓人,那双漆黑的眼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渐渐露出的棺椁内棺。

身后低低的哭声、不断回荡的风声在那一刹那通通都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