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没听说有什么孩子,若是之前你们说了,我们还能帮你救一救,如今……恐怕晚了……”
“好你个王三!”两人捶胸顿足,怒道:“说好了只要我们管住嘴,事情过去了就把孩子还给我们,如今我们不说,你们竟然都倒了出去……”
戚栩眉心一凝:“王三是谁?!”
“王三……我们也不知晓他是谁,只知道此人是山西口音,我们欠了赌债,他就来找我们,说借我们地窖一用,别的莫问……大人啊,小的也是走投无路鬼迷心窍了啊……我们的孩子是无辜的啊……”
顾篆走出来,和戚栩商议,戚栩凝眸半晌,突然道:“我知道一人姓王,也是山西口音——他是王景王大人家的管家,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你说会不会是……”
顾篆心头一凛:“找个时机,带王家两兄弟去见见这位管家。”
戚栩会意点头。
王家兄弟和这王三见过面,若是再见到,定然捶胸顿足要让这王三还孩子,此事搭上布政使王景,也就串联上了。
戚栩会意:“王三在金陵南郊有宅子,每七日就要回去一趟,我们可以在路上拦住他。”
正在此时,几个打扮低调的魁梧兵士走近来,对顾篆默默恭敬行礼:“您可是顾大人?”
顾篆愣住,这几个兵士剑眉朗目精神抖擞,身形挺拔冷峻,一看就武功高强,只是……他们为何会来寻自己?
那几个兵士低声道:“我们是甘肃薛家的边兵,因几年前我们将军和丞相一起建了此堤,将军特命我们这支兵马驻留在此地,堤坝坍塌的消息将军也知晓了,将军怀疑其中有诈,特意让我等暗中配合戚大人一起查案。”
顾篆心中一惊道:“那你们……为何会寻到我?”
“戚大人去过工部尚书府上,我们看戚大人又跟随您行事,禀告给将军,将军自然猜到是您的主意……”那兵士道:“大人尽可差遣我等,这堤坝凝结的都是我们将军的心血,当时和丞相一起……”
这几个兵士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低声道:“大人若想暗中做事,尽可以信任我等,我们是薛盛景将军的人……您若是知晓这堤坝建时的事儿,定然知晓我说的绝无虚言!”
顾篆含笑点头,轻声道:“我自然知晓薛将军。”
怎么会不知晓呢?
萧睿称帝后,他带着和萧睿一起绘的图纸,来到金陵,修建金川河堤坝。
萧睿是个铁腕君主,已经下令南京官员都要以修建堤坝为首要大事,但……他们毕竟是少年,还是把修堤一事,想得过于简单了。
顾篆来到金陵,从最开始的选址,运材,协调官员,一步一步,过五关斩六将,却还是卡住了。
这是朝廷的承诺,但南京官府已经空了,这些百姓又不能轰走……
顾篆怎么也没想到,拦住他的,竟然是二十万两银子。
银子……他从前也想着,朝廷的银子用之不竭,只要皇帝开了口,多少钱都会到位。
但真的掌权了才知晓,国库的银子也并非凭空出现,边境,灾民,官员……处处需要钱,他知晓,萧睿有多难,
他知晓为了修建堤坝已经得罪了不少人,他不想再因为银子,让萧睿为难。
一筹莫展之际,薛盛景来了。
带着三十万两银子来了。
顾篆惊讶,也怀疑,毕竟这并不是个小数目。
薛盛景朗朗一笑:“丞相几年前曾说起此事,盛景那时就觉得此事利国利民,功在千秋,能为丞相分忧,是盛景之幸,此银是薛某家财,此事也和朝廷无关,只是我钦慕丞相手段魄力,自愿相送而已。”
顾篆知晓薛母,她为商女上嫁给薛将军,富可敌国。
对薛盛景来说,这三十万两,既能堤坝,还能和丞相交好,自然也是不错的生意,当时顾篆已是丞相,若从吏部工部等处调停,也能拿出三十万给薛盛景,但既然是私交,顾篆并未拿朝廷之事,也拿私下交情相换,他名下有镇国公给的两个铺子和一片庄子,都是他在京城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私产,也是他最拿得出手的家产,大约有个五万两。
他都给了薛盛景。
薛盛景含笑收下。
薛盛景不光给了雪中送炭的三十万,还在金陵以勘察军粮田为名,逗留了十几日,在修堤一事上帮了顾篆不少。
事成后,顾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京,但双眸却神采奕奕。
他迫不及待见到萧睿。
萧睿送他来金陵前,甚是开怀,他指着堤坝的图册笑道:“老师,以后他们都知晓,这堤坝是我们二人一起修的……”
“千年不倒的长堤,以后我们去了金陵,还能一起走走看看……”萧睿轻声道:“就如同普通百姓一样,春日走在堤上看春花,观锦鲤,无人知晓我们是谁……”
顾篆唇角上扬。
金陵有一处波流轻缓的地段,周遭有春花,杜鹃,他特意建了石拱堤坝,还在堤坝旁种了垂柳……
他想,萧睿定然会喜欢……
谁知他满怀欣喜进宫见萧睿,萧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顾丞相此行辛苦了。”萧睿咬牙,一字一顿道:“听说丞相和薛将军相谈甚欢啊,家业都一股脑给出去了?!”
顾篆面色一变。
虽然此事细究下来有违朝廷惯例,但两人清清白白,从未有过任何勾结。
顾篆忙道:“薛将军恰好来金陵,看到臣为难,恰好解了臣燃眉之急,臣的薄产,聊作心意……”
“心意?”萧睿冷笑道:“你们一个慷慨解囊,一个传了心意,这堤坝倒是成全了你们二人传情达意!”
顾篆大惊,跪地道:“陛下,臣和将军之间并未私相授受,这堤坝是朝廷的,天下的……”
萧睿冷声打断:“你还知道你修的是朝廷的堤,那你有难,为何不和朕说?!”萧睿胸口起伏,阴冷道:“薛盛景,他的手伸得倒长
顾篆被萧睿眸中的戾气惊得心头一颤,他和萧睿常年在一起,两人私下见面,大多是见他耍赖黏人,如今瞧见他这等气势,才惊觉萧睿是皇帝,有些事,他注定无法容忍。
顾篆飞速想着,他是丞相,而薛盛景是边将,萧睿和天下所有君主一样,自然怕他们二人有所勾结,危害皇权。
顾篆心头苦涩,他当时和薛盛景交往,完完全全没想到这一层。
因为……他下意识的认为,他和萧睿和所有君臣都不一样……
他永远不必担心萧睿疑他,忌他……
顾篆闭眸,只觉得心头有脆弱又坚韧的东西轻轻碎裂,但他面上仍是一贯的沉稳清冷,他轻声解释道:“陛下,臣和薛将军并不熟,之前也从未见过几面,当时薛将军恰好出现,是臣……一时糊涂……”
萧睿听到那句“臣和薛将军不熟”心头才算安稳,这才发现老师还在地上跪着呢,一时心又酸又疼,亲自扶扶起了顾篆,嘴上还要再补一句:“恰好,哪有那么多恰好!都是处心积虑!”
他的篆篆对人总是并无防备,又喜欢把人想得和他一样好……
他定然要看紧了,莫要让老师被那等刁钻之徒骗了去。
事后,萧睿没有再细究这件事,只是从薛盛景手中,把顾篆的铺子庄子都要了回来,从皇帝的私产中,把那三十万给了薛盛景。
还像邀功一样主动凑到顾篆面前说:“你看,朕把三十万两银子给他了!这堤坝还是你我所建,和他姓薛的并无任何干系!”
顾篆看着萧睿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又无奈。
当时,他也觉得,堤坝之事,到此为止。
但顾篆不曾想到,君臣二人,终究一步一步,走向离心的陌路。
最早的裂痕是何时浮现的已无法追溯,但仔细想想,大约和这堤坝,又密不可分。
顾篆想到此,不由问道:“薛将军……在西北还好吧……”
当时他在时,薛盛景和萧睿已然是剑拔弩张,他在中间左右安抚……如今三年过去,薛盛景没反,萧睿也没动手除掉这心腹大患,他已是极为惊讶,顾篆也忍不住想知道,薛盛景在边境如何了……
“我们将军好着呢。”兵士笑呵呵道:“这不是夏日要来了吗,我们将军带了许多葡萄,蜜瓜,进宫献给陛下,说要在京城待一段呢……”
顾篆:“???”
他怎么听说,他死后这三年,薛盛景几次都不曾回京,和萧睿甚是僵硬。
如今竟然进京献瓜献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