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兰仪吓的屏息凝气,动也不敢动。
他知道程结浓不喜欢他,更讨厌他的靠近,别说亲程结浓,就算要握程结浓的袖子,都得看程结浓的脸色来动作。
所以当他自作主张地亲近程结浓、原以为对方没有发现,却发现自己的小动作一直牢牢掌握在对方的视野之下,无法逃脱。
他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因为已经预料到了下一秒程结浓或许会对他生气厌恶、甚至叫他滚出融冬院的模样,整个人都开始发起抖来,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牙关打颤:
“夫君........”
程结浓本来还想逗他两句,说元兰仪不够矜持之类的,但看着元兰仪抖若筛糠的模样,登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怕元兰仪再被自己吓晕或者吓病,毕竟皇帝的耳目遍及京城,想是程府里也有眼线,万一元兰仪被自己吓病的事情传到皇帝耳朵里,也不太好听——
皇室也是要面子的,要是自己把元兰仪报复狠了,元兰仪吓病在自己的家里,或者一不小心没了,那他还没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得被大怒的皇帝赐死了。
思及此,程结浓伸出手,主动拍了拍元兰仪的肩头,低声道:
“好了。”
他故意道:“我果真有这么可怕么,让你终日面对我不是战战兢兢便是小心谨慎?”
元兰仪忙摇头:
“不,夫君不可怕。”
他偷偷看了程结浓一眼,道:
“夫君最是姿仪俊美,皎若玉树。”
每人不喜欢听夸奖,程结浓自认不是圣人,也是追名逐利的俗人一枚,闻言轻笑了一声,也不再计较元兰仪方才的小动作,只是掌心捏了捏元兰仪单薄的肩膀,示意自己并不计较,刚才的事情就算揭过了。
元兰仪见程结浓神情自然,并无发怒的迹象,便也慢慢松了一口气。
他唤枫蓝进来关窗,等到雪声渐消,黑暗重新笼罩室内,他才闭上眼睛,缓慢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元兰仪被枫蓝呼唤的声音吵醒。
“夫人,夫人,起床了。”枫蓝掀起床帏,挂起半边,轻声呼唤道:
“若再不起,就要误了给老夫人请安的时间了。”
元兰仪本来还想再睡一会儿懒觉,但“老夫人”这三个字,好似将他的瞌睡瞬间弹飞,他一个激灵,立刻坐了起来,着急下床穿鞋。
如果他去晚了,程母本来就不喜欢他,又得罚他跪了。
程结浓侧对着元兰仪,刚用铜盆洗漱完,正准备穿衣服。
他听到元兰仪下床的动静,用余光瞥了元兰仪一眼。
元兰仪虽然着急忙慌,但还没傻到忘了自己的丈夫是谁,若按程家人在他心中的分量排序,那必然是程结浓>程宝蕴>程母,因此就算马上要迟到了,但还是没忘了夫君远大过婆母的原则,见程结浓已经起床穿衣服了,便自责自己怠惰睡过了时辰,自己的梳妆都顾不上,跑过来,就要伺候程结浓穿衣服。
程结浓见他慌里慌张的,眼看着时辰要来不及,估计元兰仪去了老母那里也得挨骂,便随口道:
“窗外大雪,雪深路滑;你昨日又伤了膝盖,行走必是困难疼痛,就别去母亲房里请安行礼了。”
元兰仪给程结浓围好腰带,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程结浓一眼,一时间不太懂程结浓这是真的帮他说话,还是想试探他对婆母的孝心,于是低下头,一边给程结浓系腰带,一边斟酌着回话:
“妾不怕疼,若是今日不去,母亲问责起来,妾受责还是其次,只怕会连累夫君。”
程结浓看出他的心思,于是笑了笑,只道:
“母亲若问起,你便说是我不让你去的。若她责骂起来,也只是我为子不孝,与你无关。”
他伸出手捏了捏元兰仪的脸,道:
“夫人可满意为夫这个回答?”
有了程结浓的话,有资本狐假虎威的元兰仪抿了抿唇,没再吭声了。
程结浓嫌外面雪大,懒得出去,便让元兰仪的小厨房做了早餐进来,没有陪程母吃饭。
等到雪停了一些,程结浓还记得昨天晚上系统说的要去郊外断肠崖下寻治天花的药草的事情,于是让人拿了一件披风来,又让人牵马,自己一个人朝城西郊外断肠崖下出发了。
他并没有和元兰仪提自己要去断肠崖寻药草的事情,不然要是自己找不回来,先给元兰仪希望,最后又让元兰仪失望,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告诉他的为好。
一路策马,没有停歇,等到一个半时辰过去之后,程结浓才来到断肠崖之下。
断肠崖下深万尺,浓雾弥散,漆黑难辨,何况现在大雪纷飞,狂风呼啸,现在下崖,无异于和老天搏命。
可程结浓没有退路。
程宝蕴叫了他两年多的爹爹,每一声爹爹都不是白叫的,既然为人父,就得担起为人父的责任。
从前眼睁睁地看着程宝蕴死,是因为寻遍郎中和药草,依旧无计可施;如今若有一线办法能救活程宝蕴,那程结浓说什么也不可能白白地让机会流失。
他从早就准备好的袋子里拿出宛若婴儿手臂粗的麻绳,一头捆在不远处的大树上,并用大石头压住,一头则挂在自己的腰上,随即缓慢下崖。
雪片如同蝗虫一般飞过来,转瞬就扑了程结浓满脸,程结浓的手也被冻的僵硬,几乎要无法屈伸。
崖底漆黑,加之有雪、雾,不太能视物,程结浓下到一定的高度,就不敢下了。
他喘息许久,手掌死死抓着绳子,不敢松手,也不敢往下看,脚边滚落的石子让他心生畏惧,但也只能咬牙坚持。
“系统。”程结浓被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所说的药草在哪里?”
系统听到程结浓叫他,从他的戒指里分离出来,圆滚的胖球身上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一点范围,也照亮了崖边一个散发着绿光的药草上。
“就是它。”系统说:“紫芨草。用它,可以救程宝蕴的命。”
程结浓顺着系统往下的路线,低头一看,果然看见一个药草长在崖边,便继续放绳子,准备去采药草。
可不是知道是一切真的没有那么顺利,还是绳子质量堪忧,程结浓还未往下,忽然绳子就不自然地颤抖起来。
程结浓还以为是风导致绳子在颤抖,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是有人在割他的绳子!
程结浓忽然感觉到大事不妙。
他顾不得拿药草,赶紧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用力插进了崖壁上。
果然,下一秒,向上拉着他的麻绳一松,整条绳子坠了下来,程结浓只能单手抓住匕首,挂在崖壁之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按道理来说,如果真的有人要害程结浓,此刻割断他的绳子,就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亡了,但崖底雾浓,别说程结浓看不清,害他的人,一样也看不清。
单手挂了一会儿之后,确认害他的人应该已经走远了,程结浓用力喘了一口气,大脑飞速想着办法。
他没带侍从,带了也没用,他现在下去,小侍在上面,估计也被杀了。
没有人帮他,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低下头一看,见紫芨草旁边有一个平台,而他侧方,刚好有一株树枝。
程结浓深吸一口气,片刻后拔出匕首,等身体落在树枝之上,才接着蓄力,准备跳到平台之上。
他必须准确地算好力道和风的阻力,否则平台这么小,没跳上去是死,跳过了也是死。
好在有惊无险,平安落地。
程结浓站稳之后,后背贴着崖底,看着再往前迈两步,边能摔落的悬崖,用力攥紧了匕首。
他不敢耽搁,赶紧割了紫芨草,放在怀里,随即道:
“系统,你昨天不是说还能兑换一个匕首吗,现在兑换。”
系统好奇:“一个匕首能让你上去?”
程结浓说:“别废话。”
系统只好兑换了一个匕首给程结浓。
程结浓把断掉的绳子末端收上来,绑在匕首上,随即向上看了一眼,用力抛了上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抛准,只能赌一把,让系统上去看看。
系统飞上去看了一眼,确认匕首此刻正插在了地面上,又飞下来给程结浓报信。
程结浓见状,这才顺着绳子往上爬。
爬上崖面时,程结浓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不是热的,是吓的。
他在崖面上坐了一会儿,这才起来,去看不远处大树边被割断的绳子。
风雪太大,原地的脚印都被掩盖,不知晓谁人来过,只有程结浓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是谁要他死?
他并未入仕,在朝堂上也没有树敌,谁会想让一个没有实权的驸马都尉死?
程结浓长久注视着那半截断绳,片刻后头也不回地跨上马,离开了此处。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快要近黄昏了。
雪渐停,风声没有了同伙,也变的安静下来,积雪已经快要融化,天边也渐显颜色,夕阳缓慢洒落在清风院的花草之上,本该是岁月静好的模样,但二夫人灵缨的声音却打破了清风院院内的平静。
“母亲,大夫人今日未来请安,侍奉婆母,乃是不孝;后又阻拦仆役们焚烧小郡主的尸体,恐是欲将天花之祸传至内宅,好让主君后院不稳罢了。”
程结浓不在,二夫人灵缨就开始对程母煽风点火,借着元兰仪不请安这件事发挥,又说元兰仪不想烧程宝蕴的尸体是想把天花都传染到程结浓的后宅,好让程结浓家宅不宁。
程母自小抚养程结浓,不是大字不识一人的愚妇人,对于教育,也有自己的心得。
她一开始对元兰仪也是好言好语的,但是她就程结浓一个儿子,程家四代单传,有严重的血脉传承焦虑,如今程结浓膝下只有一个双儿程宝蕴,连个正儿八经的儿子女儿都没有,元兰仪又不懂怎么讨好丈夫,以至于无法为程家完成开枝散叶的任务,程母不免也有些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