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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恨 酥琼叶 22958 字 18小时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21章 杀他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 王令淑的恐惧上升到了极点。

这声音,和刚刚在桂花树荫下,轻薄她的歹徒一模一样。所以今夜一直纠缠她的视线, 桂花树下遭受的轻薄, 还有频频因故摔倒……都是他所操控的!

他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能在守备森严的王家, 做出这些事情?

他怎么敢?

王令淑感到一股恶寒, 用尽全部力气,死命将缠上她的谢凛推开。出于仇恨,她死死将他的身体水下摁,却在感觉不到对方的挣扎时头皮一紧……

不,她不能杀人。

否则她和谢凛有什么区别?

这念头出来时,她下意识松了手。仅有的力气用光, 王令淑的身体迅速被池水淹没, 胸肺因为窒息撕裂般疼, 意识在挣扎间变得越来越模糊。

王令淑感到死亡在靠近。

她睁不开眼睛,身体沉重得仿佛有千钧,冷得要命。

恍惚之间。

一只手缠上她的腰,拖拽着她, 往水面浮去。王令淑竭力睁开眼,对上漆黑冰冷的眉眼, 不由皱眉。对方却像是猜到了她的所思所想,扣在她后脖颈的手用力,几乎将她重新按到水下去。

“阿俏,听话。”

如此温柔的语调,若不是他的手隐隐用力,真是听不出其中的威胁。

但王令淑最讨厌别人威胁自己。

“咳咳,闭嘴。”王令淑并不觉得, 自己家的水池会没有人来捞自己,她狠狠在水下踹谢凛,再次重复,“我不是你的阿俏。”离我远点。”

谢凛面色变得冰冷。

掐在她后脖颈的手用力,将她的脑袋按入水中,竟然真的想杀她。

王令淑那肯服软,趁势拔下金钗往他身上捅。她这一下当真捅得极准,金钗插入谢凛脖颈下,她趁势挣扎开,用力甩开谢凛。

也许是她用力过度的缘故,身体被水流推着往下,王令淑被呛了一大口水。她想要往水面上游,然而总也触不到水面,心肺像是被撕裂一般疼,最后一口空气都没了。

王令淑觉得,自己可能真要淹死了。

混乱的思绪像是被流水搅碎,她的记忆,仿佛又遇到了一场潮汐。琐碎的记忆在潮水中涌来又流去,但这一次的王令淑,循着那点熟悉去追寻。

一幕幕闪过她眼前。

她好像真的死过一次……

但她还没来得及改变什么,就又要死了。

王令淑隐约在水中摸到了一片衣角,她竭力想要抓住,用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她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福至心灵般,轻声呢喃道:“……少寒。”

谢凛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他的眼底闪过数不尽数的复杂情绪,在最后一刻,化为偏执色彩。

谢凛扑过来要拉她。

这一刻,他眼底的偏执化为痛苦,固执地想要抓住王令淑。无论她是十六岁,没有记忆,也不爱他的王令淑。还是二十岁,对他的恨意早已吞没爱意的王令淑……

他都只剩下她。

但王令淑没了力气,身体沉入水中。

谢凛在水中搂住她的腰,拖着她精疲力竭的身体,冷着脸往水面上浮。他的脖颈咕嘟咕嘟往外流血,将池水染得猩红,衬得他失血的面容白得像鬼。

四周的王家仆人在水中扑腾,朝着两人游过来。

谢凛冷笑一声。

他拖着王令淑,往另外的方向游。王令淑想要和他撇清关系,当真是做梦,就算是她装作忘了前世的事情,他也不可能放过她。

他们就要这样纠缠,生生世世。

谁叫她向他许下诺言,他不答应,她就是死了都不能反悔。

但王令淑的身体越来越冷,软得仿佛一捧青烟,仿佛又要在他的怀中死去一般。谢凛忍不住伸手,将她的脸捧起来,一遍一遍将空气挤入她的肺腑。

终于,怀中的少女轻轻动了一下。

她掀起湿漉漉的睫毛,眸色带着悲伤,挣扎了一下被他捧住的脖颈。

“……你又要杀我一遍吗?”

嗓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吹散,少女清亮的眼底渐渐蓄起水汽,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挣扎和痛苦。她闭上眼,身体又在往下沉去,仿佛正在被黑暗吞噬。

谢凛下意识抓紧了她。

他将她托出水面,一言不发。

王令淑却仿佛没了生意,她伸手推他,疲惫别过脸。谢凛狠狠把她往水面带,一直快到岸边,他把她往上推,冷声道:“上去。”

王令淑无力地往案上挪,回头看他,“少寒。”

谢凛身体仿佛僵住。

他没有看她。

“你为什么不杀我?”王令淑折下身来,唇边露出苦笑,细细描摹他的眉眼,“你不恨我了吗?还是说,你想到了更好的折磨我的手段?”

谢凛任由她絮絮低语,月光下面色没了一丝血气,眉眼黑得瘆人。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正在吞没他。

他被吞吃得血肉模糊,面上仍是那样冰冷沉默的模样,任由她打量。王令淑也安静了会儿,她收回手,忽然轻声问道:“难道,你也会后悔?”

谢凛缓慢地、克制地看向她。

他整个人好似没有了最后一丝人气,只剩下空壳。

后悔吗?

他会后悔吗?

王令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握紧了身侧的金钗,用力吸了口气,身体迅速恢复力气。在谢凛失神的当口,她毫不犹豫,将金钗重新对准了他的咽喉,狠狠扎下去!

王令淑的箭术,乃是王十郎亲手所教。

她握箭握刀时,手最稳不过。多年勤练之下,目力更是精准毒辣,错不了半点。

噗呲一声,鲜血迸溅了王令淑满脸。

剧烈的疼意中,谢凛不敢置信看向她,眼底情绪仿佛在崩塌。月光下,谢凛深不见底的眼眸透出碎裂的情绪,任由喉间鲜血如注,固执伸手来抓她的手。

他张口,唇边溢出血沫子。

“……阿俏。”每一个字他都说得极艰涩,大片大片鲜血随着言语,从他喉间、唇间溢出,而他固执一字一字道,“我……没有……要……杀你。”

王令淑听他说完,才轻轻拨开他的手。

她风轻云淡道:“哦。”

“可是刚刚的话,是我编的。”王令淑坐在依依杨柳下,朝着他浅笑,眼眸倒映着流动的月光,“怎么样?我演得像吧?”

谢凛满身满脸都是血。

听到她这句话,面无表情扯唇。

“我猜到了。”他任由身体被池水淹没,只剩下乌黑的长□□浮在水面,苍白的面上眼眸漆黑,目光幽幽落在她脸上,“她恨我的眼神,没有这么亮。”

闻言,王令淑似乎愣了一下。

谢凛唇边的笑意扯到最大的弧度,他看着她,眼底兴味浓烈到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他一边咳出满口的鲜血,一边眸光雪亮看着她,说道:

“你演她,演得不像。”

“她从来不会这么柔弱悲伤地看我……不,如果可以,她甚至都不会多看我一眼……也不会在乎我后不后悔……”

“……可惜,没有人能比演得更像。”

他说得越来越兴奋,吐出的血也越来越多。到了后来,他整个人都被池水淹没,几乎只剩下满是鲜血的池水还在晃动,偶尔在涟漪中露出谢凛死白的一寸肌肤。

他却还在挣扎,挣扎着想要靠近她。

谢凛固执道:“阿俏,阿俏……”

王令淑回过神来,有一瞬间,她险些又被杂乱的记忆吞没。她不敢多想,站起身轻飘飘地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忽然轻笑一下。

她弯下腰,语气温柔又残酷:“你这么喜欢她,下去找她吧。”

“或许阴曹地府里,她会很高兴见到你。”

谢凛本来在挣扎,听到她的话,忽然不在挣扎。王令淑看着他被池水吞没,到了后来,池水彻底归于平静,一丝涟漪和气泡都没有,她才收回视线。

月光照旧如霜雪。

王令淑站在原地,没有动。

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意识到,谢凛死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姨妈痛+赶路,还没缓过来,回头再多更

第22章 回忆

澄明的月华照在她手中的金钗上, 金钗雪亮,血痕斑斑。王令淑的视线如被烫到,她下意识松手, 丢掉了带血的金钗。

她竟然杀人了。

她竟然会去杀人。

王令淑浑身不由自主颤抖, 连连后退, 想到躲开眼前的一切。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谢凛做出这样疯癫的事情,她竟然也跟着他发疯吗?

可随着破碎的记忆涌上来的,还有强烈的情绪。

这些情绪叫嚣着、引导着告诉她,只有谢凛死了,一切才会变得好起来。

不远处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王令淑心中生出说不出的恐惧不安,她努力劝告自己, 谢凛今夜出现在这里意图不轨……她不过是反击而已。但她仍然感到恐惧, 几乎下意识, 想要逃离这里。

湿漉漉的衣裙很重,王令淑走得有些狼狈。

她躲藏在树荫里,试图顺着小路,避开这些来寻找她的人。然而走了没多久, 她不期然撞上一个人,对方似乎也没料到, 下意识道:“王……”

王令淑满身都是血。

她被人撞破最隐秘的东西,脊背一寒。

“嘘。”

在崔三郎愣怔的空隙,王令淑拎起裙裾,转身跌跌撞撞跑远。但她灌了一肚子冷水,浑身力气更是用光了,其实根本跑不快。

崔三郎身后的人群似乎是看到了她,急迫靠近。

“王女郎也许在这边。”崔礼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不急不徐,“还是尽快在水边找才……”

王令淑一颗心提起。

然而没一会儿,靠近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回过头去,没瞧见崔礼。

王令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重新拎起裙裾,顺着小路往自己的住处跑。结果没多久,王令淑便迎面撞上了王九娘,后者连忙上前。

王九娘匆匆擦干净她的脸,又解下肩头的斗篷披在王令淑身上。

见看不出端倪,才解释:“是崔三郎让我来找你。”

“我……”

“无事。”王九娘打断了她的话,迅速和她交代了岸上的事情,“将你撞入水池的人,是你方才救下的柳蕊娘。她闹出这么大的丑事,不会有多少人关注你,便是关注了……那也该怪柳蕊娘和那位崔家长公子。”

王令淑都没反应过来柳蕊娘是谁。

她的脑子成了一滩浆糊,只听懂了,这件事没闹太大。

“别怕,不丢人。”

王令淑呆滞点点头。

她扭过脸去,看向王九娘,轻声道:“阿姊,我杀人了。”

“不就是……”

王九娘猛地回过神来,她求证般看向王令淑,这个一贯活泼灵动的妹妹脸色苍白、表情木然,甚至罕见地老实唤她阿姊。

她抽出随意塞进袖中的手帕,细看。

帕上不是泥水,是血。

“被你杀的人在哪里?”

“水里。”

王九娘陡然抽出被王令淑握着的手,转身便走。王令淑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后知后觉感到了一股更为强烈的恐惧,却不敢开口喊住王九娘,只是讷讷道:

“……阿姊。”

王九娘回过头看她,说道:“别怕,我会帮你处理干净。”

这句话仿佛一把锤子,击碎了她内心的恐惧。

王令淑眼底盈满泪水。

“你以为我去干什么?”王九娘没好气地乜她一眼,语气却陡然温柔下来,“若是他没死,我会设法威逼利诱,让他不交代出这件事。若是他死了,那便算他倒霉,我会将他埋得干干净净,和我家阿俏没有半分钱关系。”

“知道了吗?”

王令淑点点头。

王令淑伸手拉住王九娘的袖子,跟了上去。这是她自己做的事情,自然应该自己善后,若是善不了后,也该有自己来承担后果才是。

两人朝着水榭边走去。

王家的下人正在卖力地捞人,可惜捞了这么老半天,什么也没能捞出来。

客人们围在另一侧,不知道议论纷纷说些什么。

王九娘领着王令淑才露面,水榭处的王家人立刻打起精神来,为首的裴夫人更是松了一口气。只是不等他们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一对打扮相似的少女已然冲了过来。

性子活泼的玉盏二话不说,伸手检查王令淑是否受伤。性子温柔细腻一些的银瓶却牵着王令淑的手落眼泪,一个劲儿道歉,说自己不该不呆在王令淑身边。

正乱着,裴夫人已然到了几人身前。

“好了。”裴夫人性子严肃沉稳,稳住了场面才看向王令淑,“赶紧回去更衣,别冻着。”

她语气不算温柔,一侧的王持立刻和蔼道:“这里乱,天气又冷,你阿母刚刚担心你担心得脸都白了……”

伯母郗夫人也说:“你阿父阿母急得险些亲自下水了,还好我们拦着,见你没事才好呢。”

王令淑有些恍然。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尤其是听到这些关切的话语,她都格外想哭,眼鼻酸涩得要命。

……明明她也不是太敏感的性子。

王令淑唤了声阿母,勉强忍住泪意,转头看向安静的水面,问道:“有没有捞到……”

“人都没事了,不必捞了。”王九娘打断她。

裴夫人缓和了神色,点头。

话递下去,忙碌了许久的王家下人也大大松了一口气,纷纷上岸。

既然家中女郎无碍,王家这边的风波便算是歇了。

但另一侧却闹得没消停。

不知是哪位贵公子,在房中与人饮酒行散,兴致起来后便相邀出了门。几人或操琴、或高歌、或对月踏舞,总之好不放旷潇洒……

却偏有一位心事不正的女郎,上前勾引。

饮酒行散的贵公子神情恍惚,当然没能拒绝对方的投怀送抱,两人便在外行了苟且之事。

这件事本可以轻拿轻放,毕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只是两人被撞破,贵公子意识清醒,便要求彻查此事。

指认此女衣衫不整、媚态横生地上前勾引,再三投怀送抱,玷污了自己。认为此女心术不正,必有图谋,绝不肯放过。

但这件事,是别人的事。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郎,插手不了此事,也不能插手。

王令淑更没心思关心这些。

她杀了谢凛。

不仅如此,谢凛是和她一起掉进水里。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家所有人,似乎都默契地不提此事。更何况,就算不提不捞,谢凛的尸体就这么沉在水里没关系吗?

最重要的是,其余人难道不知道落水的谢凛吗?

王令淑魂不守舍。

王九娘看出她的不安,牵住她的手,“走了,我陪你回去换衣裳,再泡个热水澡。”

察觉到姐姐眼底坚定的安慰,王令淑点点头。

还没抬脚,一道绝望的身影扑了过来。少女身量纤纤,只是原本就单薄贴身的衣衫,此刻已然遮不住身体,裸出大片雪白肌肤。

少女拽住王令淑的衣角,哀求道:“王女郎,求您,救救我!”

王令淑没认出对方。

毕竟除了这么难堪的事情,王家仆人为了贵客的体面,已经悄悄熄灭了好几盏灯笼。

她现在心神全挂在杀了人上,根本分不出精神想别的,脑子彻底乱了。还没来得及说话,王九娘已然上前,伸手拂开少女。

“你若知道心怀感激,就别往跟前凑!”

“平白拖别人下水。”

听了这话,少女也没有放弃。她继续拦在王令淑跟前,一个劲儿哀求:“王女郎!王女郎!除了你……除了你……不会有人帮我……”

王九娘彻底不耐烦了。

她拉着王令淑的手,将本要低头的王令淑拽得一踉跄,连拉带拖扯出去好几步。

银瓶玉盏也不敢再生事端,连忙拦住王令淑回望的视线,将此事遮掩过去。

今夜的事情,本就有损王令淑名声。

若是沾上了这位与人苟且的女郎,只怕自家女郎日后,也不必在京都见人了。

最要紧的是……

今夜是王令淑好心救下她,不仅为她取了药,送了她干净衣衫,还将她安置在贵客厢房……结果这位柳女郎,送了她们女郎这样一份大礼!

她在自家女郎好心,才将她安置在贵客厢房。谁料她接机见到了谢长公子,起了攀附之心,竟然直接在王家行苟且之事,闹出如此大一件丑事。

当真是恩将仇报!

还有脸上来求她们家女郎!

银瓶玉盏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底看出气愤,恨不得回过头啐那柳蕊娘一口。

好在浑浑噩噩的王令淑没认出柳蕊娘,已然被王九娘牵着,一路急急忙忙回到了住处。

院内一番忙乱。

不多时,王令淑便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玉盏拿着帕子为她擦头发,银瓶煮了姜汤来,王九娘摸了摸王令淑的额头,皱眉。

“你觉得怎么样?”

“困……”

话没说完,王令淑已然闭上了眼睛。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体却像是沉入了水中,在梦里挣扎不出来。

在水中模糊记起的记忆,再一次朝着她涌过来。

梦里的中秋夜宴,和今日一模一样。

她拎着螃蟹灯抢诗令,没注意脚下,一不小心摔倒。腰间扶来一只手,少年郎君在灯下朝她温雅而笑,眼底藏着几分克制的羞涩。

她的心怦怦直跳……

一会儿,梦境又回到了今夜,她被撞入水中,那只如鬼魅般扶过来她腰间的手。

记忆一帧一帧地跳,交织在一起。

梦里的王令淑分不出真假,她一会儿觉得甜蜜,一会儿觉得恐惧。破碎的梦境反复横跳,她困在梦里,终于感到想逃。

她必须杀了谢凛,才能逃。

王令淑在梦里,金钗再一次插入谢凛喉间,记忆却跳到了下一帧……

绵绵秋雨中,她困在白云寺外。

玄衣郎君缓缓行来,他手中撑着六十四骨的竹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她头顶的风雨。

梦里的王令淑抬头看他,心如擂鼓。

这是她和谢凛的第二面。

如果谢凛死了,他们就不会有第二面。

但谢凛到底死了吗?

第23章 无谓

王令淑素来身体好, 能蹦能跳,少有生病的时候。但这场病来势汹汹,高烧不退, 王令淑几乎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中, 被噩梦纠缠不散。

她休养了足足半个月, 才恢复过来精神。

期间陪着她最多的, 便是王九娘。

见她养得差不多了,王九娘便说:“过几日阿母去白云寺祈福,可以带上我们。你闷了这么久,和我一起出去逛一逛,怎么样?”

王令淑就问:“谢凛死了吗?”

“你真的杀了他吗?”王九娘的表情有点奇怪,“那日在池中捞了许久, 都没有捞出人。后来一问, 却有人说, 瞧着谢凛离去……”

“怎么会?”

王九娘也皱眉:“好几个人瞧见了,却没瞧见正脸。”

这件事真是古怪透顶。

王令淑坐在软榻上,微微出神,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们去白云寺吧。”

她得去看一看, 谢凛是不是死了。

王九娘听不懂两者之间的联系,只以为妹妹打算出去走走, 散散心。这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她答应了,于是高高兴兴去安排这件事。

三天后,如约出行。

从破晓时分开始,便下起小雨来。

一层秋雨一层凉,深秋的寒意随着风雨,不觉侵入衣衫。王令淑与王九娘梳了一样的发髻, 穿了一样的衣衫,一起进了同一辆牛车。

车外细雨霏霏,行人忙碌。

抵达白云寺时,雨已经停了,天边又露出日头来。

郗夫人忙着祈福事宜,让王九娘带着王令淑自己玩,两人便跟着知客僧在寺内游玩。王令淑顺着白云寺古旧的道路,一一行去,记忆中的画面又浮现在她眼前。

梦里……不,过去的她。

在中秋夜宴,对谢凛见了一面,便忍不住老是想到他。这是件很没办法的事情,灯下的青年郎温雅如玉,却又不似常见的贵族郎君那般风流外放,实在是很特别。

她跟着王九娘在寺中游荡。

远远看到了一道少年的影子,便忍不住想,会不会正巧遇到了他。

毕竟她都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

王令淑魂不守舍,也没留意到自己落了单,竟然绕进了寺庙后的林子里。她是个不认路的,却又胆子大,自顾自往前走,非觉得自己能够走出来。

结果越绕越头晕,天还下起大雨来。

黑沉的阴云遮掉天光,密林内更是漆黑一片,树叶被风吹的声音和鸟鸣混杂在一起,听起来阴森可怖。王令淑终于感到害怕,拎起裙裾,没头苍蝇般往前跑。

她不知道跑了多少。

也不知道自己被钩破多少伤口。

只知道精疲力竭之际,远远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青年身着玄衣,广袖被风吹得翻卷,他撑着油纸伞在暝晦风雨中朝着她一步步走来。

天边闪电亮起,照得黑沉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般。

王令淑下意识想向他奔去。

却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此刻的她,并不是王家彩灯花树下,有些冒失却仍美丽动人的模样,大概已经很是丢人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撑伞的青年却在她踟蹰的当口,已然走到了她跟前。他身量极其修长,像是一面墙壁般挡住了斜飞而来的风雨,手里的伞自然而然移到她头顶,微微倾斜。

这一刻风销雨霁。

王令淑心口咚咚狂跳,忍不住抬眼。

谢凛一言不发,漆黑深邃的眼眸却几乎看到她灵魂深处。青年很快便移开视线,解下肩头氅衣,披在她的肩头,语气仍是那样温雅克制。

他说:“王女郎,当真在这里。”

王令淑一颗心忍不住又提起来,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他明知道她在这里,所以来寻她吗?王令淑那时候感到紧张、尴尬,却又从这股情绪中,品出一股从未感觉过的甜蜜。

她忍不住悄悄惦记的人,其实也在想着她。

任何少女,都会坠入这样的甜蜜里。

王令淑站住脚步。

她在中秋想起的记忆,并不只是这一段。她忽然意识到,谢凛的那句她当真在这里,并不是关心……他之所以如此费尽心机,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

又在山林中,找到了她。

并不是因为他也喜欢上了她,而是想要趁机对她下手。

他准备在这里,悄无声息杀了她。

如果她再多留心一点,就会发现,解下斗篷后他腰间的匕首。而那件漆黑的宽大氅衣,不过是为了防止鲜血溅到了他身上,就连那把伞,也是为了遮掩他真实的身形。

这个秘密,前世的王令淑与他成婚后第三年才知道。

因为两人成亲已然两年,她和谢凛却没什么动静,家中母亲和伯母免不了催她。王令淑虽然不乐意急这种事情,可她想着,确实也成亲不短了。

足足两年多,两人都并未圆房。

说出去别人都不信,但新婚夜谢凛见她似乎有些害怕,便歇了此事。此后两人十分默契,她睡床,谢凛睡屋内的小榻,简直进水不犯河水得过分。

更何况两人成亲也成得仓促,原先也没太多感情。

她是对他有些喜欢,可也说不上多喜欢。谢凛和她也没什么交集,他不喜欢她,就更加顺理成章了。所以这样的默契,两人一维持,便维持了许久。

可两年之间,也发生了许多事情。

谢凛终日很忙,却也没有忽视掉她。虽然谢凛没说,住处却被他亲自修葺了数遍,找事的婆母也被他打发了,就连闺阁时喜欢吃的糕点、喜欢用的器物,都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她眼前。

至于谢家的诸人,还有与谢凛往来的官吏友人,都是王令淑亲自接待联络的。

数次的危险,谢凛背后可以托付的人,都是她王令淑。王令淑也毫不吝啬,数次为了谢凛,殚精竭虑地笼络人心谋算局面,好几次至于险境。

那时候的王令淑,以为这就是真心。

再差最后一步,她就可以亲手,将谢凛的真心摘到自己的心口放着。而她更是早早做好了准备,剜出自己的真心搁在一旁,等着送给他。

她准备了亲手酿造的桂花酒。

煮了自己才学会的莼菜羹,还有几道在家时,被阿母逼着学会的小菜。

特意换了身颜色温柔的衣裳。

王令淑从来缺了些女郎该有的柔婉,这是她成亲之后,偶尔悄悄思考谢凛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喜欢她,得出的结论。郎君们似乎喜欢柔弱婉约一些的女郎,低头抬眼时,风情楚楚。

而她大概太明快了些,该笑便笑,该恼便恼。

那次王令淑一直等到了夜半。

灯花被剪了不知道多少次,王令淑从刚开始的忐忑,坐到最后只觉得有些不安。当时应该是夜半时分,也可能已经快要破晓了,总之很晚很晚。

谢凛带回了她阿父的死讯。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记忆记不太清,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悲痛愤怒。王令淑只隐约知道,阿父的死和谢凛有很大关系,而她的真心被谢凛摔了个粉碎。

她头一次知道,谢凛对她的恶意。

那样铺天盖地的恶意。

阿父的死,谢凛的恶意,几乎将她碾碎。

她的少女时期大概比别人长一些,一直到了十八岁,已然嫁人两年多的光景。然后在这个节骨点,被摔了个粉碎,几乎将她的人生翻倒过来。

此后的王令淑,再也没有少女时那样的天真烂漫。

……

王令淑站在林木外,怔怔出神。

王九娘觉得她从病了过后,一直都有些郁郁不乐,不由问道:“要进去走走吗?这林子不算深,还算清幽,进去走一走也还算有些意思。”

“不深吗?”王令淑有些惊讶。

王九娘便道:“只是来的人少,看着茂密。”

原来这林子根本不深,记忆里当真是吓到了,才会觉得深不可测。若不是觉得这片林子这么可怖,她对待谢凛,大概也就对崔礼那样……

一时觉得对方面貌俊美、气度动人。

等到时间过去一些,或是看到了新的俊美郎君,也就抛之脑后了。

最可怕的,是陷入执着当中。

此后爱恨纠葛,便像是毒虫吞噬内心,不得安宁之日。那些不算完全的记忆,便这样透出不安宁来,她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执着。

“我们走吧。”

王令淑忽然对王九娘说。

王九娘点头:“既然不想逛,那我们去禅房下棋玩。”

“好。”

王令淑挽起姐姐的胳膊,跟了上去。

谢凛由她亲手所杀,她可以放下此事,不必继续执着下去。梦中的恩怨如果无法一笔勾销,那她下的杀手,也算给这件事做了一个结局。

她不用爱一个一面之缘的疯子,也不用恨一个一面之缘的疯子。

王令淑反复告诉自己。

少女的身影越来越远,阴影中的青年身形如同凝固,许久才走出树荫。他的视线追随着王令淑,一步一步数下去,然而念到最后一个数,王令淑都没有回过头来。

王令淑可以不爱他,但她应该恨他的。

可她连恨他都不屑了。

所以他是生是死,于她而言,也没了所谓。

第24章 放下

天色渐渐阴沉, 浓云凝结。

细细密密的秋雨泼洒而下,顷刻间,四野便一片雾色。深秋的雨越落越大, 淋透树梢, 带着寒意落在身上, 带走仅有的暖意。

远处人群奔忙, 急着避雨。

偶尔看到固执立在林外,任由风吹雨打的青年郎君,不由古怪打量他一眼。

他生得十分斯文俊秀,瞧着像是个读书人。

只是雨水将他淋得浑身湿透,水流如注,看着便很是狼狈。脸色尤为苍白, 没有一丝血色, 配上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睛, 竟连人气都没几分。

如游魂一般阴沉压抑。

路人见了,不由心下有些恐惧,纷纷远离。

这场雨下了许久。

谢凛等了不知道多久,一直等到雨水暂停, 都没有等来王令淑。被他带来的油纸伞泡在泥水中,伞骨不知被谁踩断, 破破烂烂丢在那。

他移开视线,没有管那把伞。

谢凛按着记忆,顺着小道往前走去。

王令淑不肯来见他,他自己去找她就好。即便是重来一遍,她不想理他,他也不会让她如愿……王令淑是他谢凛的妻,生生世世都该是他的妻。

再来一遍, 她照旧属于他。

谢凛气急败坏,却走不了太快,一连摔了好几跤。路过的僧人见他如此狼狈,忍不住停下来,将他扶起来,好言相劝他就此歇息片刻,却被谢凛面无表情推开。

他忍不住走得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但腿骨在阴雨天疼得仿佛在被活生生锯开,连摔了几次之后,伤腿便用不上力了。谢凛干脆连平日那副从容斯文的模样都懒得装了,拖着伤腿,去寻王令淑。

他定要好好质问王令淑。

她凭什么不来?

他若是没死,她就打算这么放过他吗?

她凭什么连恨他都不恨了?

谢凛喉间涌出腥甜,呛得他咳出声。脖颈处的伤口被牵扯,又渗出鲜红的血迹,剧烈的疼意反倒是安抚了他的愤怒,令他神情归于平静。

王令淑恨他的,她不可能不恨他。

她亲手把金钗插入他脖子里。

她在乎他。

如果她不在乎他,今天何必来白云寺?正因为她在乎他,才会来。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王令淑。王令淑骄傲至极,就算是生气到了极致,她也不乐意与别人撕破脸来计较。现如今她也是如此,分明心中恨透了他,却仍不愿主动与他攀扯。

她分明这么恨他,这么在乎他。

谢凛终于忍住了咳意。

他抬手理顺衣襟,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矜贵,从容抬手推门。

只是还不等他推开门,身后便传来几阵熟悉的笑声。

谢凛瞳孔骤然缩紧。

他没有回头,镇静自若地调转了个方向,只当自己是路过。然而他忘了腿上的伤,剧烈的疼痛令他没走稳,身体剧烈地踉跄了一下,撞翻了地上的一盆兰花草。

身后的笑声便戛然而止,只余下淡淡的打量落在他身上。

崔礼的声音响起:“……谢兄?”

谢凛只当没听到。

“十一娘与谢兄,似乎也认识?”崔礼却带着王令淑,朝着他走来,语气与王令淑极其熟稔,“我们今日能遇到谢兄,可见有缘。”

王令淑也没料到谢凛会出现在这里。

从记忆里来说,他这人鲜少会做没什么把握的事情,惯来内敛沉稳到极致。自然更不会将如此狼狈的模样,示之于人前,暴露自己的弱点。

但谢凛当真顿住了脚步。

他缓缓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崔礼:“……我们?”

谢凛周身被淋得湿透,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他的衣袍滑落,隐约可见血色,衣裳更是满是泥水。

王令淑被他的狼狈惊了一下。

片刻后才察觉出他话里的讥讽,不由看向他。谢凛的脸色很难看,脖颈处包扎的纱布已然被血染透,阴沉的眸光死死落在崔礼撑伞的手上。

崔礼有些不明所以,礼貌道:“谢兄可是忘了带伞?”

谢凛幽幽看王令淑,不说话。

仿佛固执期待着什么。

“十一娘也没有带伞。”崔礼有些歉然地看了谢凛一眼,解释说,“我先将她送回去,这把伞便转给谢兄你。这般天气,不好淋雨,谢兄赶紧进来避避雨。”

察觉到谢凛的视线始终缠绕在王令淑身上,崔礼虽然觉得古怪,却没有往太古怪的地方想。

他善解人意道:“此处是十一娘歇息的禅房,只在外间避一避雨,她不会介意的。”

听到他的这句话,谢凛脸色越发难看,仿佛吃了。

其实王令淑巴不得他多淋一淋。

但既然决定放下,她也没必要太在乎这些,把谢凛当个寻常人对待便好。于是她点点头,顺着崔礼的话,也表现得很礼貌:“你随我和世兄进来避一避,也无妨。”

“……”

雨水不知不觉下大了。

谢凛周身越发湿漉,伤口处的鲜血被雨水模糊,几乎在他周身漫开。而他恍若不察,盯着眼前伞下恍若璧人的一对男女,视线越发阴晦压抑。

他们亲近得理所应当,你我一体。

而他则好像是一个打破了和谐的外人,引得他们不得已,假惺惺地招待。

这样多余。

这样碍眼。

崔礼觉得他很古怪,不由关切道:“谢兄?还是快些进来,免得淋雨……”

谢凛收回落在王令淑身上的视线,转身离开。他的伤腿再三跌伤,又淋了这么久的雨,受寒严重,即便是走得慢,也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

但王令淑并没有看他。

反倒是崔礼,至始至终都略带关怀看着他,阻拦道:“雨天路滑,停了再出去得好。”

谢凛被对方看得恼火,冷声:“不必。”

“谢郎君兴许是有要紧事。”王令淑的声音淡淡响起,视线却仍为落在他身上,自顾自推开了院门,“世兄好心撑伞送我回来,反倒自己湿了大半身,还是进来烤一烤火。”

崔礼略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拒绝。

谢凛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言语,面无表情,走得更快几分。

但冰冷的雨水早将他周身打湿,衣衫沉重,身体僵冷,伤腿又痛得厉害,走不了太快。他听得厌烦的交谈声许久才消失,□□脆利落的关门声取代,彻底安静。

耳边只有沙沙雨声。

谢凛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王令淑的声音。

他袖内的手彻底收拢,回过头。

只有一扇关起来的院门,长着斑驳的青苔,在雨中无声伫立。谢凛凝望着那扇木门,黑沉的眼眸渗出血色,好半天,才扯唇讥讽轻笑。

王令淑,好一个王令淑。

她真是……

谢凛站在雨中,忽然想起两人成婚后的第一年。

那也是个下雨天。

那几年,他在京中很忙。作为谢氏旁支的庶子,又刚刚来京城,想要在朝中站稳脚跟要费不少心思。

每日最少都要忙到天黑,才会回谢家。

那段时间刚开年,年前积压了数不尽的事情,他镇日忙得焦头烂额。那一天他忙到了子夜时分,屋内积存的灯烛用尽了,他才想起该回家。

外头却下了很大一场雨。

不但下雨,还下起冰雹来,砸得府衙的瓦片碎落满地。

黑暗中,他准备在衙署歇息。

只是初春的天气,冷得厉害。屋顶也被砸破了几处,雨水淅淅沥沥往里落,风更是无孔不入。

谢凛能忍耐,只是因为常年要忍耐。别人不需要忍耐的事情,他要忍耐。别人需要忍耐的事情,他更要忍耐。

忍耐的事情多了,便越发觉得难忍。

他冷得浑身僵硬,后知后觉想起忙了一整日,也就早起喝了碗薄粥。也许是四周无人,又黑得看不见人,谢凛觉得很不耐烦。

所以王令淑推开门,灯笼照过来时,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王令淑吓了一大跳。

手里的灯笼掉在积水上,熄灭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回忆里,他在漆黑的夜里看她看得分明。冰雪的微光照在她脸上,少女白得发光,眼神又认真又心疼。

她噔噔噔跑出去。

举了一把伞进来,遮在他头顶,挡住了屋顶漏下来的雨水。

王令淑和他一起藏在伞下。

她温暖的身子凑近他,像是毛茸茸的狸奴般贴到他怀里,用胳膊抱住他,无声把脸颊放在他的胸膛处。

“怎么湿成这样?”

谢凛记得她这样轻轻嗔怪他。

真奇怪。

他根本没把她当做妻子,只是把她当做一件器物,娶回来摆在家里。可她偏偏就在不知不觉间,这么理所当然,非要与他亲近起来。

谢凛应该推开她,但没有。

他确实很讨厌被这么冰冷的雨水淋湿,讨厌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谁叫王令淑刚好闯进来,给他撑伞,用温暖的身体靠近他。谁叫她偏偏送来灯笼,谁叫她偏偏要陪着他。

谢凛恨她恨得要死,却不讨厌她。

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一遍遍打湿他周身,带走所有温度。天边的阴云越发浓稠,几乎要压到屋顶上,恨不得把天光遮了个干干净净。

谢凛一个人站在小径上,顿住脚步。

明明都是下雨天。

明明都是下雨天。

……

屋内生了火,崔三郎烤干了衣衫,便与她辞别而去。

银瓶玉盏跟着王九娘去上香了。

屋内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王令淑坐了会儿,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无聊,忍不住在窗台往外看了看。

说实话,她心头总有些不安。

这个谢凛未免太古怪了一些,竟然真的没有死,还出现在了白云寺。

第一日见面时,他便说些古里古怪的话。如今她也想起了一些事情,不免猜测,她还没完全想起的事情……他是否早就记起了。

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事情呢?

简直像神鬼之说那般诡异。

王令淑决心不再多想,反正她没有去与他见面,而他也识趣离开了……两人之后就当做不知道这些,不必再有瓜葛好了。

她如此想着,抬手合窗户。

一只苍白、清瘦的手握住了窗沿,在她愣怔的片刻,攥住了她的手腕。

第25章 璧人

王令淑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容。

谢凛漆黑的眉眼看着她, 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温声道:“阿俏,我等你很久了。”

“松开。”王令淑其实被吓了一激灵, 然而对上谢凛这副假惺惺的模样, 她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情绪, “谢七郎, 你大约是认错了人。”

谢凛好似不以为意。

王令淑不管他,抬手便要继续关窗。

“你可以不认识我,但你十兄的死活,难道你也不管?”

王令淑心头一跳。

但她十兄好端端的,他又说些什么乌鸦话?王令淑的脸色彻底沉下来,用了最大的力气, 将窗户狠狠关上。

仍是关不上, 谢凛没有收手。

“疯子!”

苍白修长的手指被夹出淋漓鲜血, 白骨森然,而他仍死死抓着腐朽的一节窗棂。趁着王令淑泄力,他推开窗户,身体探入窗内。

谢凛固执道:“王令淑, 你可不要后悔。”

他周身湿透,四处都是血, 狼狈得要命。王令淑见不得他这副模样,心头生出说不出的负面情绪,好似梦里的爱恨嗔痴又缠上心头,时刻要将她吞没。

王令淑不说话,干脆转身就走。

她快步去了隔壁,关掉房门,也关掉了窗户。

沉香袅袅, 梵音入耳。

王令淑心头的情绪才慢慢褪去,眼前也清明起来。四处摆设周全,还有王九娘留下的不少小食,每一样都提醒着她,她并不是处在那场噩梦中。

她是王十一娘,王家阿俏。

她不是谢凛的妻。

她也没有困在对他的情爱之中,无法抽身,只能目睹绝望将她淹没。

王令淑看向角落里的更漏,在心中算着,阿姐还有多久才能回来。她坐着等了好一会儿,觉得时间越发煎熬,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很害怕一个人待着。

王令淑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的话,醒过来就能见到伯母和阿姐她们了。

王令淑闭上了眼睛。

但她睡不着,仿佛空气中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看着她。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王令淑觉得自己真是有些不对劲,怎么老是想到谢凛……

她忍不住睁开了眼。

对上谢凛的视线时,王令淑几乎要惊吓出声。

但谢凛先一步,气急败坏地移开了视线,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似乎想要避到隔壁去,却又固执地朝着王令淑走过来。

他说:“王令淑,还不够吗?”

王令淑气恼道:“出去!出去!”

这人是鬼吗?无孔不入,纠缠不散。王令淑简直觉得自己要被他弄疯了,忍不住伸手来推他,谢凛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一下子被她推得踉跄,跌撞在几案。

他脸色煞白,右手死死攥住膝盖骨。

王令淑想要离开这里。

但屋外的雨更大了,泼瓢而来,飞溅入门内。王令淑冷静下来,当然不该是她出去,要走也该是谢凛走才是,他活该被雨淋成落汤鸡。

“你出去。”

谢凛冷着脸抬头看她,一声不吭。

王令淑沉静下来:“出去。”

十六岁的王令淑眼眸如春水,潋滟灵动。然而看向他的视线,却像是汹涌的潮水,恨不得吞没掉他。但记忆里,她从未用这样的视线看过他。

谢凛有些恍神。

少女已然拔下鬓边金钗,重新抵在他喉间。

尖锐的金钗森寒,少女的眼眸满是冰冷的杀意,谢凛骤然回过神来。但他抬起手到脖颈间,却没有阻拦她的动作,只是扯掉了被雨水打湿的纱布。

王令淑的双眸骤然紧缩,身体后倾。

谢凛逼近她,让她看清楚脖颈上一道道新旧伤痕,让她细看翻卷的皮肉、横流的鲜血。

“一次不够,千次百次够不够?”他的嗓音带着哑意,双眼紧盯着她,固执冷峻的脸上仿佛透出几分哀求,语气仍是那般高高在上,“不要再跟我闹脾气。”

谢凛攥住她的手腕,逼她安静。

王令淑觉得他真是个疯子。

她用尽全力,才将自己的手收回来,掷开了那支金钗。王令淑逼迫自己冷静,然后回头看向他,用陌生人的心态看向他,语调带着几分怜悯:“何必呢?有什么好执着的,不过是个梦而已。”

如果庄生当真有梦……

醒来之后,蝶是蝶,庄生是庄生。

放任自己陷在梦中,永远不肯醒来,永远不能放过自己,真是何必?如果一生都要被仇恨和遗憾支配,那这样的人生,只怕要永远不能活在当下。

王令淑退后一步,冷声道:“你若下次还在我身边纠缠不散,别怪我告知阿父,让你死得悄无声息。”

她的语气这样风轻云淡,视线这样陌生。

谢凛闷哼出声,齿间渗出血腥。

“不是梦。”他固执气恼地攥紧了她的衣袖,盯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不是梦,所以你要杀我。一次不够,伤痕每快好时,我都替你重新划烂……”

“你还可以继续扎下去,怎么做都好。”

王令淑没说话。

谢凛等了好一会儿,他眼前才终于不再泛白,能够看清楚她的神情。但王令淑的脸上,连那种莫名的讨厌与仇恨都没有了,看向他的视线只剩下平淡的怜悯。

还有一丝,看疯子般的游移事外。

王令淑轻声道:“我不会做这种折磨人,也折磨自己的事情。”

她不是个会杀人放火的疯子。

更不会明知杀不死他,却还要一遍一遍向他拔刀。没有一个正常人喜欢伤害同类,哪怕是背负着血海深仇去报复,这种报复也是一把双刃刀,终日将自己凌迟。

王令淑不愿意和他说废话。

她看一眼屋外。

雨落得小了一些,她忽然觉得,自己何必与一个疯子置气。王令淑抬手从架子上取了一顶帷帽,戴在头上,便朝着雨幕中走去。

被狗咬了,绕绕道也没什么。

谢凛跟在她身后。

他走得踉跄勉强,狼狈至极。

记忆里的谢凛,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他总戴着比任何人都严密的假面。以至于在梦中与他做了几年夫妻,她仍以为,他是世间最忍耐自重的如玉君子。

谢凛固执喊她。

阿俏。

王令淑。

王十一娘。

……

王令淑都没有停下。

她的身体好得很,穿得又暖和,身上的斗篷是伯母特意为她裁的。说是什么珍惜水鸟的羽毛,只取了色彩最鲜艳的几根翎羽,织着金线制成,果真十分防水。

王令淑没一会儿便把谢凛甩到了身后。

恰好这会儿雨越来越小,在雨中走着倒也挺有意思。她忽然觉得心情也很好,好像总算是放下了那场噩梦,一时身心都轻盈了起来。

如果不是怕伯母瞧见了要骂她,她简直能当场赋诗一首。

走着走着。

王令淑瞧见了道熟悉的身影。

崔三郎正坐在檐下,仿佛是与僧人参禅,不过没一会儿僧人便走了。时下黄老之学兴盛,士族子弟大多喜欢附庸风雅,倒也没听说崔三郎对佛学有兴趣。

隔着雨幕,崔三郎对她招了招手。

王令淑犹豫了一下。

崔三郎倒也没有催促,他膝上放了张古琴,自顾自调了起来。他弹的是一首失传了大半的曲子,应当是他自己填补修复,眼下曲调涓涓如江河而去。

没由来的,王令淑想起他那日联诗的一句。

浮槎漫随流水去。

好潇洒自在,好似世间烦忧在他这里,不过是随水而去的浮萍。

王令淑朝着他快步跑去。

“十一娘兴致不错。”

崔三郎瞧着少女朝自己跑来,不由抬头轻笑一下,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她周身。少女衣着十分华贵鲜艳,哪怕天光黯淡,浮在她周身的细密水珠都像是在发光。

她脸颊绯红,眉眼带笑,像是湿漉漉的一只漂亮雀儿。

崔三郎微微怔了一下,睫羽低垂。

“今日这样的雨,当真适合这支曲子。”王令淑在他跟前弯下腰,细细打量他手中古琴,这是一柄古旧的桐木琴,王令淑很快便在琴谱中找到了这把名琴的称呼,忍不住惊讶,“这琴也很配你。”

她啧啧称奇,视线不由掠过按在琴上的这双手。

这真是一双漂亮的手。

王令淑本就跑得很累,浑身毛热气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更热了。她移开了视线,坐在他身边,有些眼馋地小声问崔礼,“能不能也给我试一下?”

这般珍贵的物件,其实大多时候只能珍藏。

主人都只是偶尔碰一碰。

但没办法,说这话的人是王令淑,王家这一辈最娇养的女儿。王家再怎么珍贵的物件,旁人碰不得,王令淑也碰得,谁叫她又受宠又天资不凡。

“自然。”

崔三郎微笑。

王令淑轻呼一声,解下身上的斗篷,放在一边。屋檐下没多少位置,她几乎只能贴着崔三郎坐,但两人都不太在意这些,更没往这上头想。

“我从前也试着修复过这支曲子,不过只修了一半,你听听。”

王令淑如此说着。

她收拢心神,面容静谧下来,抬手抚琴。

琴音袅袅,雨声细细。

远处忙碌的僧客听见琴音不由抬头,看见如此一双璧人,纷纷微笑。只有不远处,坐在一株枯死的古石榴树下的玄衣青年郎君,眸光越发晦暗。

鲜血顺着他的掌心,丝线般落了一地。

第26章 喜欢

路旁走来几个轻薄子弟。

忍不住伸过来脖子瞧了瞧, 登时笑了,“谢七郎!怎么又来白云寺,上次的事情还没回味够呢?”

谢凛已然记不清这几人是谁, 更不耐烦和几个无赖搭话, 只当没听见。奈何这几人实在下流, 见谢凛不作声, 便嘻嘻哈哈凑上来。

“被打断的腿,好些了吗?”

“我们都还记得,那天夜里你被打断腿,爬出白云寺的模样啊哈哈哈哈。”

“跟条狗似的,逗你,还要咬人。”

“……”

这群人跟苍蝇一般, 吵得谢凛头疼。

他抬起脸, 扫过几个人, 黑沉的眸底生出一丝兴味来,“是啊。你死的时候,手脚被一遍遍捣碎,浑身血肉地在地上爬向我, 求我……”

“求我给你一个痛快。”

“逗你,也挺有意思, 只会呜呜求饶。”

谢凛愉悦弯了弯唇,眼底杀意浓烈。

青年本就气质冷峻阴郁,此时看人毫不掩饰眼底的轻慢与讥诮,竟真如恶鬼般骇人。被他瞧着的男人背后发寒,忍不住后退一步,半晌才缓过来。

“胡言乱语!”

“一个低贱的旁支庶子,也敢放肆!”

“你怕是忘了, 一个月前,你在白云寺留宿时……是怎么被王家人扫地出门,卷着铺盖丢出来。哈哈哈哈,你娘的尸体,就这么被人丢在大路上,尸体都险些碎一地。”

说到这里,几个男人重新哈哈哈大笑起来。

这件事最值得他们谈资,眼下对着当事人,更是恨不得添油加醋地重新演一遍。毕竟,眼前的谢七郎如此低贱,甚至眼下更是狼狈至极。

欺负这样低贱狼狈的人,最有意思。

看他恨,又无法反击。

“我记得,你是要爬起来,去收你娘的尸体吧。”

“谁叫你非要得罪王家,腿都叫人打断了。那王家十一娘金枝玉叶,岂是你这种人可以冲撞的,被打断腿也是活该。可怜你那死了没地下葬的亲娘……”

“横尸路上,你都爬不起来收殓了她。”

“养出你这样的废物,我要是你的阿母,我也没脸活……”

话没说完,脖颈已然被掐住。

男人不由对上谢凛的目光,这目光没什么愤恨不甘,只带着高高在上的烦躁不耐。仿佛谢凛看着的,只是什么任由宰杀的畜生,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这目光看得男人浑身不由战栗。

谢凛眼尾微抬,嗓音冷得几乎瘆人,“你是……崔家人?”

不等回答,谢凛自顾自道:“你有脸活着,倒是一件好事。再过些日子,我有一笔大礼送给你……还有你们,可要小心别在此之前,不小心扭断了脖子。”

“谢七郎,你真是疯了!就凭你……”

“你藏在枕头下的那截指骨,我记得,触手极其温润。”谢凛松手将软成一滩烂泥的男人丢开,自顾自擦了擦手指,斯文俊秀的眉眼含笑,“你必然想不到,我会送你什么好东西。”

男人早被第一句话吓得浑浑噩噩。

他感觉谢凛在逼近自己,下意识往后挪,浑身滚满泥水。

但谢凛并没有做什么。

他湿透的黑色衣袍划过空中,被风掀起一些弧度,很快又垂进了雨幕。他走得不算快,细看能看出他行步的艰涩踉跄,可见腿伤在雨中又复发了。

即便如此,也不显得狼狈。

只让人脊背泛起一层又一层的寒意。

……

郗夫人和王九娘祈福回来,正瞧见王令淑与崔三郎坐在一处抚琴。如此相宜的风流人物,一般年纪,一般才情,任谁见了也觉得是天生一对。

王九娘不高兴道:“叔父为什么非不肯为十一娘寻一门好亲事?”

“阿俏的性格,若是嫁入世家大族,免不了磋磨在内宅琐事之中。”郗夫人若有所思,却又说,“若是崔三郎当真无心功名利禄,又有家族背书,倒也不失为良配……”

可这样的人,郗夫人是没瞧见过的。

时下若想要为官,首要的一条便是养望,做出极其放旷闲散的姿态来。

越是演得视功名如尘土,就越是汲汲名利。

王令淑灵气天成,于诗书一途极有天赋,不适合锁在樊笼之中。

王家今时的富贵能供她吟风弄月,是因为她背后是疼爱她的家人,不要她承担责任。若是嫁了人,她便是人妇,彼时处处不由心。

若还志趣相悖,真是磋磨人。

“叔父真是奇怪,难道人能一辈子不为琐事烦心吗?”王九娘仍旧觉得堵心,“若是阿俏找了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夫婿,这才是真的磋磨呢!”

郗夫人笑起来:“你叔父还不至如此眼瞎心狠。”

两人说着,便朝着王令淑走去。

王令淑闭眼抚琴。

这首失传的琴谱不算出名,主要原因,便是这只谱不好填补。她今日兴致正好,弹完了前面半段,便凭借着自己的理解与直觉,试着弹出后面半段。

她弹得有些慢。

偶尔卡住了,崔三郎便提点她一句。

如此一来,两人配合默契,这间有些复杂的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

一曲谈完,她睁开眼。

王九娘和郗夫人撑着伞,站在雨幕外听琴,神情都带着微微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王令淑触到她们的视线,顿时耳廓有些发烫。

“伯母,九姐姐。”

王九娘道:“瞧见了你,顺道来接你。”

郗夫人却瞧着崔三郎轻笑了一下,说:“有三郎在,倒是我们多事了。”

从容如崔三郎,此刻也有些不自在的模样,他闲散随意的坐姿都正经了几分,起身相让。王九娘也不客气,当即坐在了王令淑身侧,伸手摸了摸妹妹湿漉漉的脸颊。

她问道:“谁欺负你了?”

“没有。”王令淑怕弄坏了崔三郎的琴,小心收了起来,“我一个人呆着无聊,看没什么雨,便想着来找你们。路上下了雨,但伯母给我的斗篷防水,也没太淋着。”

王九娘这才松了口气。

两个少女坐在一处,说着小话。

这场面很是和谐,两人本就生得足有五六分相似,又打扮得一模一样,像是一套的琉璃小人。崔三郎心知自己多余,便温声告了辞,琴也留给王令淑自己把玩,转身离去。

郗夫人无声瞧着这一幕。

越看,越觉得这位崔三郎进退有度,心快宽博温柔,当真是个世无其二的人物。

与阿俏当真很是相宜。

若是阿俏也有意,她倒是不介意做个中间人,说和说和。毕竟阿俏那位阿父虽然固执,却是拗不过裴夫人的,而她与裴夫人的妯娌关系……因为阿俏的缘故,倒很是不错。

郗夫人如此想着,便问道:“不是来找我们,怎么与崔三郎待在一处了?”

王令淑呆了一下。

“他主动邀请你来赏这把好琴?”郗夫人有心探究,不等王令淑想出如何敷衍,便连连追问,“还是说,你瞧见了他……的琴,便忍不住与之攀谈?”

王令淑脸颊泛红,扫视四周。

郗夫人心里有了答案,不再追问下去。

确实是桩好姻缘。

今日祈福没带多少人,这雨也下得突然,草草结束。但王令淑却有些心力交瘁,回去的路上,她歪在马车里打瞌睡,不知不觉陷入梦中。

王九娘觉得最近的王令淑变了些,眉间都有了几分郁气。

她伸手去抚平王令淑眉心的皱褶。

少女握住她的手,眼睫毛轻颤,仿佛要哭出来一般,哽咽着哑声道:“……不……”

王九娘轻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王令淑变得没有那么开心呢?中秋夜宴,她遇到了那个古里古怪的谢七郎,不但做了那种事情,还与她一起跌进水池……阿俏气得要杀他。

谢七郎是不是对阿俏做过更过分的事情?

否则怎么会把阿俏弄成这样?

王九娘心中直冒火。

她虽然整日和王令淑拌嘴,欺负王令淑,与王令淑过不去……但她的阿俏,只有她可以欺负。别的人别说是欺负阿俏,就算是给阿俏添一添堵,都绝对不行。

这个谢七郎,绝对不能留。

悄无声息杀了,也没多大的事情,只是不能让阿俏知道。

毕竟谢七郎只不过是个旁支庶子,还是刚刚进京,在京都没有什么人脉根基。这样的身份,王九娘仗着家族身份,杀他跟碾死一只蚂蚁也差不多。

也就阿俏心善,愿意把底下人当作人来看。

王九娘心下有了决断,伸手将毯子给王令淑盖好,开始盘算起来此事如何安排。

睡醒时,牛车已经到家了。

王令淑打了个呵欠,跟着王九娘从侧门进去,便得知了一个消息。今日王十郎进山打猎,却惊了马,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受了伤。

说是只差一点,脖子就撞上了断裂的树干。

真是危险至极。

听到这个消息,王令淑背后发冷。她想起今日谢凛对她说的话,你十兄的死活,难道你也不管……这是谢凛对她的警告吗?

不,谢凛不至于这样手眼通天。

哪怕在梦里,他短短两年的功夫,便在朝中走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哪怕他这个人,在中秋那天的夜宴,早已将手伸进了王家各处,迫使她一遍一遍地按着梦中的发展摔倒。

王令淑简直觉得荒谬。

她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猛地掀开帘子。

“哎!……慢些!慢些!”王十郎手忙脚乱地掩衣襟,系衣带,拽被褥,忍不住抱怨起来,“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火急火燎的……我正在换药呢!”

王令淑心中焦急不已。

她快步走过去,坐在他床边,伸手要掀被子,“伤到哪里了?要紧吗?让我看看。”

“不要紧。”王十郎抓着被子不给她掀,见她急得眼睛冒水汽,忍不住劝说她,“你别听风就是雨,就是不小心撞到了块石头,没什么大碍。”

王令淑不依,非要伸手掀开。

王十郎没了办法,只能任由她如此,将伤口给她看。

见到伤口,王令淑微愣。

“若是再晚一点来,只怕都要愈合了。”王九娘和王十郎惯来是两看相厌的,此时打眼一瞧,那点担心彻底没了,只剩下幸灾乐祸,“他能嚎能叫,还能出什么事来?任谁也没他皮实。”

王令淑没有说话。

她仍坐在王十郎床侧,有些出神。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好似闪过一些画面,极其压抑悲伤的画面。恍惚之间,仿佛看到眼前眉眼明朗的十兄,悄无声息化为黑沉沉的棺椁,随时便要与她擦肩而去。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

“阿兄。”

王十郎听到她带着鼻音、有些喑哑的呼唤,不由收了欠揍的笑容,转头去看王令淑。少女已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头,无声低垂着浓密的眼睫。

如今几人都长大了,很少这么亲近。

王十郎有些不自在,正要伸手把她拎开,便察觉到衣裳被泪水湿透,烫得他心口一跳。

“你欺负阿俏了?”王十郎任由她靠着,却面色严肃地看向王九娘,毫不留情地说她,“这么大了,也没半点当姐姐的模样,整日只知道欺负自家姐妹!”

王九娘被气了个仰倒。

但瞧见王令淑这副模样,没有与王十郎计较。

她皱起眉,决定要在杀了谢凛之前,狠狠将他收拾一番。收拾够了,若是知道悔改,再决定要不要给他一个痛快。

“谁欺负了你,告诉阿兄,阿兄改明儿就去给你撑场子。”王十郎自己都没受过什么委屈,思前想后,也无非是王令淑和别的小女郎斗嘴没斗过,“我明日出门,一准儿给你将她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王令淑摇了摇头,她说:“阿兄,你最近别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