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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离家

天还没亮,一行人就气势汹汹地冲上来。

这一行人,除了王家的三口、葛碧玉以及左邻右舍的几个婶子叔伯之外,还有一个瘦得像是竹杆的男子,此人面色蜡黄神情呆滞,被两个叔伯架着脚尖划拉着勉强上了山。

此人姓王,名叫王渊,是王家村里有名的闲人,当初家境殷实,在村子里数一数二。但王家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了这么一个儿子。王渊好赌,不仅将家底输了个精光,还将他的老爹气个早死。没了家产,没了爹,这么多年下来就靠着偷鸡摸狗地苟活。

这小子能出现在这里,还是因为葛碧玉。

凌晨,王大成正在酣睡,突然被葛碧玉叫醒,葛碧玉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王渊,推搡在地上,说刚才看见王白先去了后山,然后就看到这小子鬼鬼祟祟地蹲在山脚,怀里鼓鼓囊囊藏着什么东西,一看这两人就有猫腻。

王大成本就对王白有芥蒂,不用葛碧玉提醒就往王渊的怀里一掏。

手一缩回来,指尖上赫然挂上了个白色的肚兜,王大成脸色涨红,质问王渊:

“你鬼鬼祟祟躲在山脚干什么?”

王渊面上呆滞:“上山。”

“上山找谁?”

“王白。”

“这肚兜是谁的?”

“王白。”

王大成一听,大怒也大喜。好啊!他正愁揪不住王白的小辫子,没想到正好有人送上门了!王渊是谁,十里八乡有名的混账无赖,半夜孤男寡女不睡觉,偷偷地在后山幽会,这不是在偷情是在干什么?

虽然不知道王白什么时候和王渊认识的,但这根本不重要。这人半夜和王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还带着女儿家的肚兜,这就是确凿的证据!这就是人赃并获!他倒要看看,王白还能怎么抵赖?

想必现在王白还在山上等她的情郎,不知道她这个姘头早就在他的手里。

虚脱了几天的王大成像是打了鸡血,顿时有了力气。赶紧把葛碧云拍醒,把左邻右舍撺掇起来,一行人押着王渊浩浩荡荡地上山抓人。

以往若是谁家的老人要抓女儿的“奸”,都要顾忌“家丑”不可外扬小心再小心。但王大成不一样,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他不仅想扬,还得大扬特扬,最好让左邻右舍全知道,再让全村的人也知道!

他不怕丢人,比起丢人他更在意心口的那股气。

那天晚上他没能抓成妖,反倒差点把全家的命都送进去,跪地求饶的样子彻底成为了十里八乡的笑柄。特别是和他不对付的刘老六,每天得意洋洋地向别人模仿他被一脚蹬在心口的惨样,又道他被猪油蒙了心,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冤枉了自己的女儿是妖,倒是差点全家都被当成妖烧死。

更有明眼者,暗地里嘀咕他这个爹当得太过偏心,王白被当成妖,他恨不得自己亲自点火烧死她,王金被当成妖,他就恨不得自己以身作盾和他一起去了。

王大成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要面子。他被气得直哆嗦想要出门理论,但一出门就感觉别人看着他异样的的眼光异,还没等迈出大门口这腿就缩了回去。这几天不得不躲在家里生闷气。

他扪心自问,他什么时候偏过心?他是少了王白吃还是少了穿?不就是让她多干点活吗,家里那点活能累死人吗?

况且王白怎能和王金比?王金能帮着王家开枝散叶,延续血脉,王白能吗?她只会给他丢人!

想到这里,迈向后山的步伐更加有力,恨不得一步登顶,疼了好几天的胸口也都不疼了。他得让所有人看看,不是他王大成偏心,实在是王白生来就是个赔钱货!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家不仅夜不归宿,还和这样一个烂泥搞在一起,与其让她出来丢人,还不如当初被那个火架一把火烧死算了!

而且还有一层原因他没有说出口。自从发生济世那件事后,他就一直莫名地有些怵王白。王白虽然一如既往地木讷寡言,但那双眼睛像是家里的那口井,一个不注意就能把人吸进去。

她不声不响,却让他觉得比汴城里的青天大老爷还要让人不寒而栗。他是她的爹,一个爹竟然会怕自己的傻闺女?王大成颇为恼怒,更何况王白不仅让他在捉妖的事上失了面子,她还知道自己的把柄——

自己和小姨子搞在一起的事。

实话说,虽然和碧玉在一起很是快活,但碧云毕竟和他这么多年了,为他洗衣做饭,这样一个任劳任怨的媳妇他是舍不得扔的,况且若是被人知道他王大成和自己的小姨子搞在一起,谁不戳他脊梁骨啊。

有这几层顾虑,王白在他心里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是悬在他头顶的剑!只要一天不拿捏住她他就一天不舒服。

这不,一瞌睡就来了枕头。今晚,他抓奸抓双,最好让王白羞愧至极在他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看王大成气冲冲的模样,葛碧玉微微一笑。王渊当然是她特意找来的。前几天胡力上山打探,发现王白只是在山上砍柴挑水,不由得大失所望。

不过想来一个傻子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只是既然她不会做,自有人“帮”她做。

这王渊就是正巧送上门来,本来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混子,被胡力施了一个咒就变得浑浑噩噩,变成了王白的“奸夫”,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王白。”

无论王大成问什么,他都会回答王白。只认王白,还拿着肚兜的男子,只要把这个人推到王白面前,到时候她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葛碧玉自认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走路都轻快起来。

众人带着怒气冲上山,但本以为一鼓作气能把王白堵在山顶,哪想到走到一半就累得不行。这里山路本就难行,再加上怕被王白发现没带火把,没有光亮,甚至绕了好几个弯儿。

葛碧云瘫倒在地:“孩他爹,我实在是不行了。歇一会吧。”

王大成浑身都是劲,一把把葛碧云提起来:“歇什么歇?再歇太阳都升了,那王白的裤子都提好了,咱们还去什么?”

葛碧云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了看:“人前人后,你说什么呢?”

“她能做得?我便说不得?现在奸夫都被抓住了,谁不知道咱们老王家出了个不孝女,藏着掖着干什么?”王大成呸了一口,把葛碧云放开,让众人接着走。

一转头却见葛碧玉一脑袋的香汗,倚在树上张着嘴伸脖喘息。

也不知是他的耳朵怎地,竟听碧玉那声音有些粗,竟似家里猪狗发出的呼噜声,王大成吓了一跳:“碧玉,你可是热得狠了?”

葛碧玉直愣愣的眼珠猛地转动了一下,她闭上嘴勉强一笑:“没事,姐夫。只是累了一点。”

她虽然是一只鸡精,但是只是被胡力强行注入妖力的妖精,除了附身葛碧玉维持行动之外,没有丁点能耐。本来带着人类的身体行动就已经是勉强,还要爬山,真是差点要了她的鸡命。

王大成赶紧把自己的水递过去:“喝一口、喝一口。”

喘着粗气的葛碧云看了,不知为何内心一动,竟感觉有些扎眼:“他爹,我口也干。”

王大成头也不回:“这点路不喝水死不了。”

葛碧云一愣,脸上有些不好看,看邻居婶子的表情有些奇异,赶紧挤出一个笑:“当家的说得对,我倒也没有多渴,我不喝了、不喝了……”

王银芝在前面走:“娘,你们还磨蹭什么啊,一会王白该下山了!”

几人继续向前,越往上这路越是难走,且薄雾弥漫。但几人分头找,竟也找到一个羊肠小道。葛碧玉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王渊那呆愣的表情,回头对王大成道:

“一会你见到王白,不要生气。她年纪小,再加上心性单纯,总有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干出混事的时候。”

“她还傻?”王大成揣着袖子呸了一口:“我看是老子傻,我一个爹被她耍得团团转!家里什么时候亏待过她,不愁吃不愁穿,她可倒好,这几天天天晚回不干活不做饭不说,还和和王渊在山上厮混,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

葛碧玉叹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恐是被王渊骗了身心,不敢对你说,只好跑到后山私会。哪想到被咱们给堵上。”

“姨娘,您还是别给王白求情了。”王银芝嫌弃地躲过树枝:“她自己烂泥扶不上墙,还怕别人揭穿她?仗着揭穿济世有功劳就不把全家人放在眼里这次把王渊带到她面前,看她怎么说。”

葛碧云的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

葛碧玉忧心忡忡地道:“姐夫,念在王白是初犯,你若是抽她几鞭子就罢了,可别把她赶出去啊。”

“赶出去?”王大成内心一动,倒还真有点意动

看王大成上了钩,葛碧玉微微一笑,这次的准备万无一失,她就不信王白这次还能翻身?

只要坐实了王白“**”的名头,她自然就能在胡力大王面前得到好处,到时候她也不用每天憋在鸡窝里当那只随时被人宰杀的鸡了。

虽然对喂了她这么多年的王白感到抱歉,但“妖”不为己,天诛地灭,王白自己命苦,就别怪她心狠了。

她还想再填两把火,还没张嘴突然感觉脚下一软。她愣了愣,缓缓低头。

这一看,只觉得头皮一炸,整个人软如面条,差点撅了过去。

原来她的脚下,竟然是一只无头的母鸡!鲜血在绣花鞋底蔓延,碎肉已经沾上了鞋面。

葛碧玉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指着母鸡尸体半晌说不出来话。

“碧玉,你怎么了?”王大成低头一看,顿时不在意一笑:“不就是个死鸡吗?”说着,小心地将碧玉的脚抬起,顺脚一踢。

那死鸡咕噜噜地滚到了草丛里,王大成却惨叫一声,捂着脚栽倒在地。

“哎呦呦!”他叫得比葛碧玉还要惨:“疼死老子了!”

葛碧玉想要扶起他,葛碧云急急忙忙地道:“我来我来!”说着,低头一看,王大成的鞋面都渗出了血:“哎呦,孩儿他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脚都踢伤了?!”

扒下鞋子一看,脚趾甲都翘起来了,鲜血淋漓。

王大成疼得骂都不成声:“这鸡他它、它妈的该不是吃了秤砣吧,怎么硬得跟石头一样!?这该死的鸡!”

葛碧玉面上有些不好看:“关鸡什么事啊……”

邻居婶子去看了:“确实是一只鸡啊,王大成,你该不会是眼瞎没看到,踢到了石头吧?”

“石头和鸡我还能分不清吗?”他有些恼怒,让葛碧云扶他起来,葛碧云安慰他:“正好快到了。到山顶歇一下就好了。”

王大成试探地向前迈了一步,脚刚一沾地就疼得头皮发麻,说什么都不肯走了。

身后的两个叔伯有些为难:“大成,不是我们不想扶着你,只是这王渊像是喝醉了酒,我们也腾不出来手帮你啊!”

王大成坐在石头上:“要不,你们先去?我、我在这歇一会,你们把王白带下来也是行的。”

婶子面上不好看:“你一大早把我们叫起来,说是抓自己的亲闺女的奸,这本就是你们的家事,要不是你执意让我们来我们还不想掺和呢,怎么走到一半你自己就先撂挑子了?”

王大成还想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树叶的哗啦声,他猛地转头:“谁?是不是王白藏在那儿?”

却是没人,此时东方刚有了一些光亮,借着微弱的光,勉强能看到他们身后有两颗似是月明珠般明亮的珠子,人膝高的草丛一低,赫然有咆哮声轰然而来!

众人大惊,这一声吓得几乎魂离了体,纷纷脸色惨白两股战战说不出来话。

其中葛碧玉反应最是大,她一个鸡精,最是怕这些猛禽野兽,听到这声兽吼,浑身都毛都炸了起来,嘴巴猛地嘬起险些现了原形!

还是葛碧云反应快:“老、老虎!这山上有老虎!”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跑啊!”

那几个叔伯婶子反应快,把王渊往地上一扔就纷纷四散奔逃,王银芝跌坐在地上,当场被黄白之物浸湿了衣衫。

葛碧云来不及管女儿,只能拖着王大成先跑。只是王大成最近身体虚空,本就腿软,几乎是被力气大的葛碧云拖着走,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连鞋都丢了。

他本就没了一片指甲,再加上山上碎石众多,没走几步嚎叫得十分惨烈,鲜血流了一地。

葛碧玉慌乱之下和王大成他们走丢,战战兢兢地找了一棵大树躲着,周围没了动静,她咬着牙把自己尖利的嘴给按了回去。

缩在树下不由得后悔,怎么来的时候没有提前告诉主子,让对方多给她一点妖力。也不至于她一个勉强能化形附身的鸡精被几声虎叫就吓得差点现了原形。

待周围只剩下风声,她猜老虎已经跑走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刚想起身,又觉得面上一凉,像是晨露滴到了脸上。她抬手沾了沾,看到指尖上的痕迹目眦尽裂,被吓得双眼猛地缩成了黄豆,成了鸡眼!

原来那不是什么晨露,而是血!

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正好和一只鸡头对上。

那只鸡脑袋没有身体,被人晃晃悠悠地挂在树上,拴着它的柳枝断成几节,欲断不断,那鸡头差一点就能掉进她大张的嘴里。

这一幕的惊悚对于鸡精来说,无异于凡人酣睡转醒,一翻身就看到一具无头女尸。

一声尖叫几乎响遍了整个山头。

葛碧玉的脸苍白如纸,妖魂差点离了体。

半晌,王大成和葛碧云听见声音,赶紧转回头去找她,看她跌坐在地上,手指呈鸡爪状胡乱抓挠着,不由得大惊:

“碧玉啊,你怎么了?”

两人要制止她,却不防王大成被她尖利的指甲挠了个满脸开花。

这下可好,脚上的伤还没好,脸上又填了新伤。

王大成差点被挠瞎了眼,惨叫一声赶紧把葛碧玉给推了出去。

葛碧云只得撸起袖子,给葛碧玉两个耳光,葛碧玉缓缓回神,抬起头眼睛瞬间恢复原状:

“大、姐夫,姐,这是怎么了?”

她恢复得快,但葛碧云还是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她暗道难道是自己眼花:“没、没什么。”

王大成咬着牙捂住脸:“你被吓疯了,挠得我一脸花。碧玉,你这指甲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葛碧玉赶紧把自己的鸡爪收回去,打着寒颤不说话,葛碧云问她怎么了。

葛碧玉哆哆嗦嗦地指了指上面:

“鸡、鸡头”

两人莫名地往上一看,顿时失笑。那哪里是什么鸡头,只是一颗老鼠头。

“是哪个野猫放在树干上的吧,半只老鼠就把你吓成这样?”

“老鼠?”葛碧玉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抬头,还真看到了一颗老鼠头。

她摸了摸脸上,没有血,只是露珠。顿时打了个激灵,难道是她看错了?

“妹子,你真是被老虎吓糊涂了,能把老鼠看成鸡。”葛碧云拉她起来。

葛碧玉愣愣点头,莫名地心里开始不安。

三人面面相觑,找到王银芝后开始商量怎么走。

葛碧云说这山上太危险,要不然就先回家。王大成有些不甘心,都走到这里了,还能被老虎吓回去?王白天天都上山,怎么她就没事?

葛碧玉也不想放弃,一是眼看胜利在望,二是上次济世的事已经失败了,这次再失败不知道主子会怎么责罚她。

王银芝抖了抖裙子,一脸恼怒:“都是王白害的!要不是她在这山上偷人,咱们能吃这么多的苦?看我抓到她不把她喂老虎嘴里,让她也尝尝被吓……被吓的滋味。”

那个字没说,几个人都心知肚明她是什么意思。葛碧玉有些嫌弃地离她远点,王银芝的脸颊更加涨红。

王银芝虽然出了丑,但话说得对。王大成下定决心,今天必须把王白给捉奸。只是他们到处找,没找到王渊,不由得纳闷,那小子不是醉得浑浑噩噩吗,怎么这么点功夫就不见了?

难道是之前一直装的,现在逃跑了?

几人在山路上打转,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轻缓的声音:

“爹、娘,你们在找什么呢?”

几人一惊,下意识地回头。

见在山路尽头,王白挺拔地站在那里,背后的柴刀钝而冷,她垂眸看着他们,双眸比刀刃还要寒三分。

“王、王白?”

“是在找我吗?”

王大成一看见王白,顿时来了劲,把塞在袖子里的藤条一抽就跑过来:“好啊王白!你个赔钱货,你还有脸”

他怒气冲冲,一副要教训王白的模样,但他忘了自己伤了脚,不仅脚尖鲜血淋漓,脚底板也被石子化出了大大小小的口子,没了葛碧云的搀扶,一冲出来就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句话都没说完,脸颊就狰狞起来,“砰”地一声就栽倒在地。

一落在地上,那脸颊就自然贴了地面,本就伤痕累累的脸被石子这么一搓,犹如在伤口撒上盐和辣椒水,火辣辣地疼,钻心地痛。

王大成顿时就哀嚎起来,眼泪都被疼出来了,脚底板和脸颊沾满了碎石子,不知是先碰脚好还是先碰脸好。

他疼得撕心裂肺,差点在地上打滚。

葛碧云心疼得不行,刚想上前扶起王大成,葛碧玉就已经去了。

葛碧云顿时一怔。还是王银芝先反应过来:“王白,爹都疼成这样了,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来扶他?”

王白道:“有姨母扶。”

葛碧云面上更是难看,她把葛碧云挤开,把王大成扶起来,小心地拍去他脸上的灰。

王大成深喘一口气,这才接着问:“王白,我问你,你、你半夜不睡觉来后山干什么?”

他每说一个字,脸上的肌肉被牵扯得流血,一句话说得七零八落,好不凄惨。

王白道:“爹来又是为什么?”

“我当然是”察觉到差点被王白绕进去了,王大成恼怒地指着她:“你管我来干什么,我、我是你爹!我管你是天经地义!你到底、为什么上山?”

爹?只因为对方是她的父母,她就得任劳任怨,对他们的偏心、欺骗、烧杀听之任之、毫无怨言吗?

上辈子行森告诉她,这都是亲情,在亲情下什么都可以原谅。并且还在她被大火熏瞎了之后让她放下一额,因为只有“放下”才能算彻底渡过亲劫。

然而王白放不下,因为放不下所以才不想死,因为放不下,才会有今生的王白。

王白的眼神有些奇异,她垂下眸子:“我来上香,跟我来。”

说着,转身就走。

四个人面面相觑,满肚子指责的话不上不下地梗在喉咙,只是王白走得太快,几个人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上。

来到山顶,发现这里的道观虽然还很残破,但并不脏乱。院中的杂草早已经被铲除,碎砖被换成了新的,木门被擦得晶亮,连墙角都摆满了干柴,水井边的水渍还是新的。

若不是太过破旧,还以为有人在此久居。

王大成并不在意这地方有多么新,实话说就算这里是那乞丐窝,在他眼里王白也能随便在甘草堆里和男人滚成一团。他刚想质问对方,突然看到那几个叔伯婶娘坐在石桌前,正悠闲地喝茶。

王大成一愣,葛碧云首先问:“她周叔、钱婶,你们怎么在这里?”

几人不紧不慢地把茶嘬了,这才道:“我们几个被那老虎吓得够呛,跑出去的时候慌不择路跑进了一片树林里,不知道出路。正巧这时候王白砍柴回来,就把我们领上了山。”

钱婶一笑:“以前就知道这里有个破道观,只有李秀才家把它当宝,没想到被收拾一下后竟然也像模像样。”

周叔道:“王白是个勤快孩子,我真没想到在山上还有茶喝。”

看几人相谈甚欢,王大成的眼皮一跳,他有种预感似乎一切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老三!你别以为你自己几杯茶就能收买你叔伯婶娘,你在山上干的什么勾当敢不敢当面告诉他们?”

王白道:“我在山上上香。”

“你上个屁香!”王大成“呸”了一口,这一“呸”嘴角又扯出了血,不由得捂着脸叫了一声。

叔伯道:“大成,你别那么大的火气,有话和孩子好好说。要不然你先回去治治你脸上的伤,一脸的血像什么样子。”

王大成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赶紧给葛碧云使眼色,葛碧云看向王白,对方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澄澈一如小时候不会说话眼巴巴地瞅着她手里馍馍的模样。

葛碧云下意识地想起那天晚上,王白问如果没有王金,自己会不会喜欢她和王简。

葛碧云心脏一揪,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大成恨铁不成钢,还是葛碧玉反应过来,知道成败在此一举,赶紧道:“老三,你来后山可不知是为了上香吧。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个男人了,你们俩是不是天天晚上在此私会?姨母理解你们年轻人,年纪小不懂事犯下错也是情有可原,但若是想要瞒着人不认错,那可就不对了。你若是如实说了,姨母就帮你求情可好?”

“男人?”王白向旁边一退:“是不是他?”

众人定睛一看,那倚在门口的人可不正是王渊?

“他、他怎么在你这里?”

“王白砍柴一起捡回来的。”婶娘替她解释。

“她钱婶你别替她说话!王白,我问你,你认不认识这个男人?”

王白道:“不认识。”

葛碧玉冷笑一声:“阿白,你要是真这么嘴硬,那姨母可就帮不了你了。”

她走上前,把那个肚兜从王渊的怀里抽出来:“你若是真不认识他,他为何会躲在山脚下?为什么他会说这肚兜是你的?”

说完,就把那条肚兜放在王渊眼前晃了晃:“说,这条肚兜是谁的?”

王渊猛地打了个激灵,呆愣地开口:“王白”

叔伯婶娘都转过头来,惊讶地看向这里。

王大成当即大叫:“王白,人证物证具在,我看你还能狡辩出什么来?我说你为什么每天晚上不回家,原来你是大半夜与人私通!你对得起我对得起你娘吗?!”

当着所有人的面,王大成纠结起脸,捶胸顿足:“我真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啊,教出这么个不孝女。想我王大成对子女一视同仁,从来不短你吃喝、衣衫,你为何就这么没皮没脸和那姓王的赖子混在一处!你若是和他情投意合也就罢了,你竟然偷偷出去与他厮混!我王大成生下了你,真是家门不幸啊!”

葛碧云道:“你且听她”

“王渊都亲口承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大成怒瞪葛碧云:“她这样不听话,还不是你的错!若你没有娇惯她,她怎么会活也不干、饭也不做,就只会与男人在山上厮混?”

他这样指责,反倒让葛碧云委屈。扪心自问,她从来都没有娇惯过王白。一家四个孩子,她最喜欢银芝,最疼金儿,王简最小有时也能勉强照应到,只有一个王白,排行老三不上不下的,还天生呆傻,她说是不嫌弃是不可能的

她知道王大成故意这么说是因为嫌恶王白,故意找个由头,但王大成越是这么说,她心中越是揪紧,尤其是看见王白沉静的眼睛,仿佛自己偷拿了隔壁的鸡蛋,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开始面红耳赤起来。

“他爹”

“姐夫说得对。”葛碧玉拿着肚兜,痛心疾首:“阿白,不是姨母不想为你说话,实在是因为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你把王家的面子往哪里搁?”

王白伸出手:“肚兜给我看看。”

葛碧玉一愣,还是给她看了。这肚兜是她从王白的柜子里偷的,自然就是王白的,即使她否认,有王渊的“亲口”证明,她也否认不了。

这才是主子计划的高明之处,即使王白有再多的理由,再多的借口,只要王渊咬死不松口,那么这肚兜就只能是王白的。

这边,王大成已经被葛碧云扶着,指着王白痛心疾首:“她叔伯婶娘,你们也看到了。如今人证物证具在,她也否认不了了。我王家出了这么个闺女是我家门不幸。这几天谁都说我王大成偏心,我实在是冤枉啊,哪里是我偏心,实在是我看透了这赔钱货的真面目,我王大成岂能认这种不知羞耻的人做我的女儿!”

“今天!就请你们做个见证”他深吸一口气,葛碧云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不由得大惊。她只以为王大成会抽王白两鞭子就得了,哪想到他要赶她出家门!

“他爹!”

话音未落,王白就抬头道:“这肚兜不是我的。”

王大成卡了壳,然后就是失笑:“我一个当爹的自然说不了什么,这是不是你的,你娘最是清楚。况且那王渊已经承认,你还狡辩什么?”

那肚兜葛碧云自然看过,所以来这么笃信王大成跟他上山,她有些为难地看向王白:“老三啊你放心,娘不会让你爹把你赶出去,只是这……”

王白道:“这上面绣了别人的名字。”

几人顿时一愣,王银芝赶紧把肚兜抢了过来,放在晨光下一照。在滚边处,还真看到绣了两个小小的字:

“王柏。”

“王、王柏是谁啊?”葛碧云懵了。

“我叫王白,不是王柏。所以不是我。”

葛碧云把肚兜抢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发现还真不是“王白”,此时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又酸又喜:“不、不是就好。”

“她说不是就不是了?”王大成一瞪眼:“那、那王渊说这是她的又怎么说?”

钱婶过来看了看,转头看王渊一脸呆愣,于是道:“我看这人喝醉了,许是大舌头胡说呢。这肚兜样式是最简单的,哪家的姑娘没有一条?况且王家村姓王的不知道有多少,这摆明了不是你家老三的东西。别是他哪个相好的,被你们发现不由分说地就给拽到山上了。”

王大成有些懵了,下意识地看向葛碧玉。

葛碧玉也没反应过来,这、这肚兜明明就是王白的啊,怎么可能是别人的?!

“她、她王白,那姨母问你,你大晚上不睡觉,天天来这个地方干什么?”

王白道:“上香。”

王大成呸了一口:“你骗鬼呢,家里有活不干有床不睡,来这里没日没夜地上香?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吗?汴城有那么多的寺庙你不去,来这个破地方上香?!”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苍老的怒斥:

“谁说我这是破地方?!”

众人一惊,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却见一个形销骨立佝偻着身形的道姑缓缓从里面迈了出来,她满脸沟壑,身量只到王白的肩膀,但双目有神,薄唇紧抿,看起来格外地有威严。

这人悄无声息地出现,让人骇了一跳:“你、你是谁?”

“我是守在这里的观主。”道姑端着一盆水,颤颤巍巍地走到王渊面前,往他脸上一泼:

“这浑身的臭气!赶紧醒来!”

王渊打了个激灵,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怎么回事?这、这是哪里?”

钱婶纳闷:“小子,你不记得这是哪里了?”

王渊丈二摸不着头脑:“我、我只记得在家喝完酒就、就睡着了,怎么在这里?钱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真喝多了啊”周叔感叹,随手指了指王白:“这个人你可认得?”

王渊摇摇晃晃地凑近,微微眯眼:“认得,这不王白吗?”

王大成跳起来道:“你们俩果然有私情!”

“私情?”王渊打了个激灵,恨不得离王白八丈远。然后看着四周这一圈人,不知道联想到什么就是一怒:“王大成,你别不是想着你自己的闺女嫁不出去,特意设计就陷害我吧?!”

“什、什么?”王大成懵了。

“你个老不死的!老子是瞎了眼才能看上你的傻闺女!”

王银芝怔怔地把肚兜递过去:“那、那肚兜呢?你不是说这是王白的吗?”

“什么肚兜?”王渊接过来眯眼看了:“这不是写着王柏吗?王家村里姓往的多了去了,谁知道老子从哪个娘们床上顺的,你要是喜欢就给你了。”

说着,扔到王银芝的头上,走到她后面,却是一笑:“这肚兜给王大姑娘,恐怕得做成屁兜了。”

王银芝下意识地挡住自己的身后,脸涨红如猪肝。

一行人没了话,似乎没反应过来,王渊已是认定这是王大成碰瓷他,上去就踢了他一脚:“你个老不死的,以后再敢讹诈我,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着,扬长而去。

王大成哎呦一声,痛得跪倒在地。

葛碧云急得不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葛碧玉被兜头一个肚兜,王银芝愤恨地看着她:“每次都出丑,你们在这里闹吧,我不奉陪了!”说着,捂住身后向山下冲去。

王大成也问:“碧玉,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不是说亲眼看着他在山脚吗?”

葛碧玉也有口难言,她哪里知道那个肚兜也不是王白的,而且主子亲手下的妖术竟然被一盆水给破了,她去哪里说理去啊!

她现在只知道,自己的任务又失败了,不知道主子还会怎么惩罚她

那道姑一脸严肃:“你们一大早的就全都挤在这里,实在扰人清静,既然话都说完了,还不赶紧给我滚!”

王大成还不死心:“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这道观有观主而且王白,你到这里到底是来干什么来了?”

王白看向那个道姑,道姑道:“你活了多少岁,我活了多少岁,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这方圆八十里的道观都是我打扫,只是把这里忘了罢了。这丫头是我的人,前几天突然过来,说要上香。问我她弟弟身上的妖性和表姐的病能不能治好。我又不是治病的,怎么会知道?只让她每日上香祷告,等神仙开眼就好。她好心,帮我砍柴挑水,这才省了我好多力气,怎么,你们现在的俗人还不让给道观干活了?瞧不起我们道士?!”

“不不不!”这道姑不怒自威,王大成见她自动怵了三分。

钱婶和周叔几人听了,无不触动:“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老三啊,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些。”

与之相比,她那个只知道怀疑自己孩子,动不动就烧杀捉奸的父亲,简直是不配为父!

周叔站起来:“大成,你这下还有什么话好说?”

王大成没想到王白竟然是因为这个上山,他面色涨红,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脸上刚凝结的伤口又快崩裂开了。

亏欠是没有的,只是被几个邻居这么直白地看着,仿佛看着一个恶贯满盈即将被抄斩的人渣,王大成顿时觉得面子大失,好似被人扒光了一样放在太阳下烤一般。

此时,他有些怪罪碧玉。

上次是她为自己和济世牵线,说能够捉妖,谁想到自己一家差点被捉了。

这一次她信誓旦旦地说看见王白和王渊不清不楚,没想到两人清白无比,王白还是为了王金上山。现在当着所有的邻居的面,这让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你这个当爹的,不仅三番几次地误会亲女,还主动烧她、抓她,你是怎么当这个爹的!?你竟然有脸让我们一起和你捉奸?!”

“王大成啊王大成,你真是、你真是!哎我们都羞愧和你一起上山!”叔伯们无比失望,已经不屑瞅他。

王大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还好,这次事没像上一次发生在所有村民面前,如今只有几个人知道,只要他们不说,谁还能知道他王大成做的蠢事?

想到这里,赶紧讨好地抬头,但叔伯婶娘已经开始安慰王白了。

王白让几人留步,她想要说几句话。

道姑板着脸:“今日被你们吵得不能安眠,我只给你们半盏茶的时间,说完了速速离去。还有你,王白,今天没有把柴砍完,罚你多砍一捆,打掌心三下。”

王白一愣,那道姑看了她一眼,她就乖乖地把手心亮出来。

道姑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个戒尺,在她手心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三下:“说完就回来读书。”

王白表示知道,待那道姑走进后院,她看了一眼手心,连红都没红。

叔伯婶娘心疼得不行,连说让王白回去,这道姑的脾气太奇怪了,在这里她会吃亏。

王白莫名地想要翘起嘴角,她让他们不要担心,她在这里读书学知识过得很好。

然后又有一件事请求:

“叔伯婶娘,谢谢你们今天为我说话。爹娘已经疑我两次,王白即使再痴傻,心却不傻。今日,请各位做个见证,我不想做王家人,不想做王大成的女儿了。”

她这话说得很慢,像是斟酌了好久,但字字清晰有力,竟已是下定了决心了。

几人吃惊,却不意外。试问谁摊上王大成这样的父亲,别说上山上香祈福了,恨不得拿刀把他剁了才能解恨。

父母偏心并不奇怪,但偏心到恨不得先杀之而后快,污其清白,这就超出做人的道理了。如若不是邻居,他们恨不得如那王渊模样,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没了亲情人品的父母,不值得尊敬,也不值得奉养。

对于王白的这个决定,他们十分赞成:“今天我就回报村长,给你做个见证。”

王白道谢:“还请各位叔伯代我照顾我小妹。当初王大成为了把我这个‘妖物’烧死,不惜把小妹进献给妖道济世。我怕我不在他们会再次下手。七天之后,待我安顿下来,就会去接她。”

众人答应。

王大成听得一愣一愣,他上山之前就打算以偷情的罪名把王白赶出王家,怎么一转眼王白就自动离开了王家?虽然结果是一样的,只是他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就如同自己想从家里扔了一条病狗,哪想到对方先嫌弃家穷跑了?

实在让人憋气。

葛碧玉也是一愣,王白要离开白家了?所以这个任务算是成功还是没成功?

想到胡力的手段,她猛地打了个冷颤。事已至此,结果都一样,就先算她成功吧

葛碧云愣愣地看着王白,心中百感交集想要劝她留下来,却发现已经没有立场和理由,王大成这个父亲不像样子,她这个母亲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一切尘埃落定,待众人要下山的时候,王白对几位长辈嘱托:“因为分家之事十分重要,还请叔伯婶娘们帮我好好说一说前因后果。”

几位邻居摆了摆手:“放心吧孩子,我们回去后一定会和王家村的人好、好说说你的王大成干的‘好’事的。”

王大成的名声本就差,这次的事一旦说了出去,那么他在村子里就不能做人了。

王大成脚步一顿,猛地回头,就看到王白冷漠的双眼,他胸口憋的一口气猛地一顶,突然从嘴角溢出血,竟然被气得一个栽仰,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大成!”葛碧云一惊,下意识地就想要去追,然而葛碧玉早就追了上去。

“娘。”王白叫住葛碧云

葛碧云回头,王白目光沉静:“别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

葛碧云一顿,面色复杂地下了山。

——

王白坐回桌前,上面还是那本《道术大全》,她竟然没想到,济世用来保命的障眼法能被她一个初学者运用到如此地步,无论是变成鸡的石头,还是变成鸡头的老鼠,又或者只有一双虎眼的大树,还有最重要的肚兜上的两个字,都是她用的道术。

只是运用得再精妙的道术,在看到那个道姑的一瞬间就相形见拙。她清楚地明白,那个道姑是莫得变的,比起她那些丝毫不能动的死物,莫得的道术能动、能说,仿佛真人。

这样的天壤之别,是她用多少心思都弥补不了的。

更何况济世的道术是旁门左道,她只是用了几次就心口闷痛

“你因为先天缺失了一魂一魄导致反应迟缓,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正因痴傻,所以单纯。灵魂比一般凡人更加纯洁,也更容易修道入门。现在道门众人所学的障眼法——下乘是以物变物、以物变兽。中乘是以兽变物,以兽变物。至于上乘,是以兽变人,以人变人。”

不知何时,莫得又坐回了他那个圆石上面,他手中拿着王白给长辈泡的茶,宽大黑亮的袖子下,隐隐可见指尖的苍白。

王白缓缓抬眼,目光微微异动。

“你学的那些都是旁门左道,不仅容易露馅,还易受反噬。我学的那些才是真正的道术,万般变化不露痕迹。怎么,你这样看着我,是也想学吗?”

王白抿了抿唇。今天莫得帮了她一次,她很感激。可是若为此交出信任,这岂不是和上辈子遇见行森一样,盲目信任对方了?

但王白的视线移到炼丹炉上。若莫得真有坏心,大可在炼丹炉上做手脚,毕竟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人。只要炼丹炉出了差错那么她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所以,信则全信。

不信,就不可迟疑。

她点头:“我想学。只是”

莫得打断她:“我知你要说什么,劝你死了这份心思。我是不会为人炼丹的,况且我若真是亲自炼丹,恐怕你也不会信我。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切不可操之过急。”

王白受教。

“您现在算我的师父吗?”

“师父?”莫得念着这两个字:“我还没收你为徒,你算不得我的徒弟。我那三千道术,蕴涵世间无数哲理、万千力量,仅凭你一句话可是得不到的。就算你砍了三千车柴、挑了一千担水也无济于事。”

王白上前几步:“怎么才能成为你的徒弟,今晚三更来可以吗?”

莫得难得一顿:“何意?”

王白道:“你今天打了我手板三下,不是叫我三更来吗?我在一个人给我的志怪故事上看到的。那个猴子就这样拜了师。”【注】

莫得沉默了好久,突然发出闷笑声,这声音从胸腔发出,却不沉闷,听起来比他喉咙里发出的要年轻不少。

半晌,他的指尖在膝盖上一点:“好,你速去办完俗事。三更之时,我在这里等你来。”

王白起身拜退,莫得叫住她:“你为何说七天之后接你小妹?”

王白一顿,却是不答。

她两天道学入门,就能以最低级的障眼法毫无痕迹地反击。

如果学七天呢?还会不会以最简单的道术面对敌人?

那么七天之后就是她杀妖取丹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入v啦,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的!

下一本:《和龙傲天分手后,我成了他的情敌》

叶晚一睁眼,就看到林重拉着一清冷女子对她道:

“晚晚,我和师姐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必须要对她负责。但我已经有了你,对不起,我谁都不想放弃……”

叶晚这才明白,自己重生了。上辈子死后,她才知道自己是一本起点文《仙途》里的角色。她是男主林重的正宫女友。她从小和林重一起长大,对林重情深义重,甚至将自己的传家秘籍都给了他。林重也发誓这辈子会对她一心一意。她本以为能和他长久相伴,没想到他在一次和师姐的肌肤之亲后,将师姐也收为了道侣。

上辈子的叶婉在世界意志下不仅不恼怒,还对林重的行为十分理解,甚至感动他的负责深情。之后更是在林重“不得已”带回来其他女子后,主动安抚起他的后宫。

她本以为自己能和林重一起飞升,却没想到在大结局时会替他挡了一招筋脉寸断而死。

她没想到,在她死后林重以复活她为借口去往其他世界,却还是又收了三个女人。

原来所有的情深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叶晚回神,拉过旁边的一个人就打了个啵:“巧了,我刚想告诉你,我也谁都不想放弃。”

马重:“?!”

旁边的弟子扯了扯她的衣角:“师、师妹,你刚才亲的是二师兄……”

二师兄白应昼,是书里最后毁天灭地的大反派。

叶晚感受到身旁的冷气,猛地打了个哆嗦。

***

和林重分手后,叶晚决定单干。在众人都觉得叶晚是负气出走早晚会回到林重身边时,修真界里却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宗门师姐:和林重有过夫妻之实就要嫁给他?荒谬!无极大道岂能困于私欲?对了叶晚,你说的象姑馆怎么走?

媚宫宫主:被林重救过一次就以身相许?这怎么可能?!叶晚可是救过我一百次了!

魔门宗主:林重对我不好奇就对他另眼相看?笑话!依叶晚所说,我乃魔门宗主,何须在意一个小子?

待众人回神后,发现“叶晚”再也不是林重的道侣,而是可以和他比肩甚至超越他的存在。

***

一日,白应昼看着叶晚,意味深长地道:

“最近大师姐不知为何行踪诡秘,还让小师妹帮她留意那块仙缘玉佩。”

“媚宫的小宫主也频频往外跑,花重金买下了结缘石……”

“魔宗的宗主更是一反常态,抢了师叔的留缘香囊……”

“你说——到底是谁干的呢?”

“我猜……”叶晚眼珠一转,“一定是林重死性不改,又来纠缠!”

将身后十来个叮当作响的饰物一藏,她无辜一笑。

第17章 变化

王白脱离白家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事倒也好笑,上山之前王大成咬牙切齿地想怎么把王白赶出去,没想到就一个上午,反而是王白主动要离家,他不但摔得浑身是伤,脸皮都被人扯下来狠踩了一遍。

回到家后,还没等找大夫看伤,就听说王白在宗祠里等他,要他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签了字据,承认王白不再是王家人。

若是这事在上山之前,他肯定撒欢似地去,但如今在山上丢了那么大的面子,他恨不得把门口砌个墙把自己围起来,哪里再敢去丢人。

只是他不愿意去,邻居叔伯饶不了他,即使看他脸上敷着药,脚掌裹着布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毫不迟疑,直接找人拿来木板把人抬了过去。

王大成叫得像是杀猪,几次挣扎落在地上碰到伤口叫得更加凄惨,一路鲜血淋漓地去了。

葛碧云大为心疼,下意识地想要跟过去,但一想到会在宗祠里看到王白,这心就是一揪,蔫蔫地坐在床上不说话。

回暖的天,王金盖着被子往嘴里扔一颗花生米:“娘,那傻子走了,咱们家就少了一张嘴你愁什么啊?”

葛碧云一顿,看着又胖了一圈的王金微微叹一口气。

来到宗祠,王白挺直着身板站着,村长听了她的来意,大为意外:“你要分家?”

王白点头,她面色平静看起来很是坚决。此时听说王家的傻女要分家,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堵在门口看热闹。

王大成被人抬进来,一看见王白下意识地就要骂,但胸口胀痛脸上带伤,还没等开口就呲牙咧嘴地嚎。

村里人或多或少知道他今天早上出的洋相,捂着嘴闷笑起来。

村长让众人肃静,又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且他几次伤你都是因为误会。你身为女儿就应体谅,分家又是做什么呢?”

村长年迈,因为早些年认识王大成的爹,和王家有几分交情。听见王白要分家,这在村里是大事,事关到一家的面子因此不得不为王大成多说两句。

王白垂下眸子,斟酌道:“书上也说,虎毒不食子。他嫌我厌我、烧我辱我,不配为人父。我揭穿济世阴谋,救姐救兄救父母,已经还了情。与王家亲缘已断,村长不用再劝。”

这话在脑海里滚了不知道有多少天,说得缓慢却决绝。众人惊异王大成家人人知晓的傻女竟然有口齿伶俐的时候,看其神态,从容冷静,不由得感慨:想来那天能揭穿济世的阴谋也不是偶然,难道真如李老秀才所说,王白是个大智若愚的?

王大成挣扎着要坐起:“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管教管教你怎么了?没有老子,你还不会活在这世上呢?还敢嫌弃我?!村长、村长!”他颤巍巍地拽着村长的下摆:“你可别听这赔钱货瞎说,要分家也是我把她赶出去,这样对父母不恭敬的人,我还要她做女儿干什么?”

周叔怒气冲冲:“王大成!你还有脸说!你若是嫌弃王白痴傻也就罢了,你还故意想要折辱她!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周叔转头把在山上发生的事情说了,说到愤怒处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山上发生的事周叔钱婶等人看得清清楚楚,叙述的时候也没有添油加醋,众人听罢又是感慨又是大惊,王家有如此为家里着想的女子,王大成这个当爹的不仅不珍惜,还千方百计地把人往外赶,即使是后爹也干不出这事啊!

一时间,外面人声如沸,纷纷让村长答应了王白的请求。

若是以前,听说王白一个傻子不自量力地要分家,村民定然不分由头站在王大成这一边,但经过济世一事,他们先是冤枉了王白不说,后又看王白亲手揭穿了济世的假面,救了多少有女童的人家,王白的地位在村里自然高了起来。

就算没有周叔等人的说情,站在王白这边的也是不少的。

村长让众人莫要吵闹,背过手走了半天,半晌看着王大成叹道:“事已至此,我也无力回天。大成,你这个爹当得实在是过分!以前没有女子分家的特例,但今天民意如此、公道在此,我不得不应了。”

说着,让村里的夫子写下前因后果,然后按着王大成的手画押。这就是昭告十里八乡,是王白不要他这个爹,不是他这个爹不要王白!自此以后,王白不是王大成家的人,以后就是自由身了。

只是还有一个王简王白想到还在执迷不悟的葛碧云,微微垂下眸子。先不急,七天之后再说。

王大成不情不愿地按下了手印,活像是按上了认罪状。经此一事,他也算是在十里八乡出了名,旁人家的父母偏心儿子的,顶多是对女儿少吃少穿,哪有他这样对女儿又打又杀,活像是对待仇人。

有那看不下去的,偷偷扔石头砸了他两下,王大成痛叫了一声,回头一看各个都对他怒目而视,根本找不到人。

他放了两句狠话,觉得在这里实在没有容身之处,于是找周叔把他抬回去,但一转头,周叔等人早就没了身影。

王大成又气个半死,只好找了两个游手好闲的,用二十文钱求着他们把自己抬回去。只是那两人不知道轻重,一路上不知道又把王他摔了多少次。

王白把契纸放在怀里,一出宗祠就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躲在树后,眼巴巴地看着她。

“王简?”她把小妹放在怀里:“你不是在钱婶家吗,怎么在这里?”

王简看着她,突然红了眼眶:“三姐,你是不是不要小妹了?”

“没有。”王白赶紧道:“我只是出去住。”

王简破涕而笑:“那三姐带我走吧。”

王白道:“七天之后,我再回来接你。”

王简乖乖地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要七天之后,只是伸出细细的手指:“三姐,说定了。”

王白勾住她瘦小的手:“说定了。七天之后,我会让小妹吃上肉,住上暖和的屋子。”

王简忍不住咧嘴一笑。

——

解决完了王家的事,王白去了一趟李家村。只是这一次,郑家大门紧闭,正打算找人打听之时,被个丫鬟拍了肩膀。王白回头一看,原来是表姐的婢女。

丫鬟把她领到另一条街上一个还算宽敞的院子里,说郑源与表姐搬出来住了。因为和郑老爷、郑老夫人撕破了脸,所以离家时分文不带,只靠着祝柔的体己钱过活,因此这几天小两口的日子过得有点紧巴巴。但离了严肃的郑家老夫妻,像是没了笼子的鸟,自由多了。

因为看这几天王白的行踪不定,因此也没找人通知她。只让丫鬟没事多去看看,正巧把她给堵上了。

卧房里,祝柔抱着孩子坐在木床上,这床自然是比不得郑家的红木大床,但被垫了厚厚的几层被子,屋内几层帘子遮得严实,晚上回潮的时候倒也不觉得冷。

王白仔细看着,发现祝柔的神色虽然蔫蔫的,但脸色已经好多了。

“我刚才才知道你离了王家。”祝柔叹口气:“阿白啊,表姐理解你的决定。但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这样冲动,以后一个人在世上漂泊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郑源道:“柔儿不用担心,咱们家后院还有一个小屋子,一会我把它收拾出来,让阿白住进去。”

王白摇头:“我这几天打算住道观。七天之后再说。而且我也早就找好了地方,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郑源道道观有什么好住的,他以为王白是在顾虑自己,直言他这几日打算去汴城应聘账房,王白大可放心住下,还能和祝柔有个伴。

但王白只说想好了去处,郑源只得作罢,低叹:

“表妹离了王家,我也离了郑家。父母子女本是世上的至亲关系,为何会有芥蒂,走到这个地步呢?”

王白以前不明白,但现在明白了。

以前她不理解为什么同样是骨肉,为什么自己和王金就不一样。以前她也不理解为什么同样是女儿,王大成对银芝予给予求,但却厌她以至于想要她死。

后来听到祝柔生子的时葛碧云说的话后她隐约地明白,儿女,对有些人是延续的血脉,对有些人是珍重的希望,对有些人只是一团能用来换取利益的骨血。

上辈子她看不开,本就对父母言听计从,被行森洗脑后更加认为什么都是自己的错,“痴傻”、“呆愣”、“身为女子”都是她的不足。以至于被推上火架后,她才看清楚一切。

这世上,有王渊这种气死亲爹的人,也有王大成这种要杀死亲女的人,看得开了,她已经放下,看不开的,郑源还在为亲情忧心。

不过她不担心郑源,她担心的是祝柔。

祝柔一听到道观两个字,自然就想到“道士”,看着怀里酣睡的孩子,眼泪就要下来。

王白不敢说七天之后一定会把仙丹炼出来,怕到时候失败表姐更加伤心。于是问:

“表姐,姨母呢?”

祝柔收了眼泪,一提到她母亲,脸上就带了歉意。可能或多或少听到了山上的事:“阿白,表姐还没来得及跟你道歉。也不知道我娘这几天怎么了,许是脑袋糊涂了吧,竟然跟你爹一样对你”

王白摇头:“不怪姨母。”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姨母虽然和王大成不清不楚,平时也爱和葛碧云较劲,但嫌弃自己只是为了气葛碧云,绝对没有要置她于死地的地步。这都是家里的那只鸡在作怪。

早知道那只鸡会“叛变”,当初就该少喂它两顿。

祝柔以为王白在客套,把郑源支出去后,勉强一笑:“表妹,也不是我在为我娘开脱。我知道我娘是什么样的人,她贪恋钱财,为人小气,但前段日子知道我在郑家过得不开心,也勉强同意我们搬出来住。平时和姨母斗嘴比较,但当着外人对你们王家的事绝口不提。我娘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坏人”

祝柔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有时候就爱发呆,还爱胡言乱语。从不照看她的外孙,每日行踪不定。我与她说话,她也是前言不搭后语表妹,我想着我娘到底和济世接触过,她是不是也像是王金一样,中了什么邪?或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可是、可是济世已经死了啊”

王白道:“姨母会没事的。”

祝柔叹口气:“但愿。”

出了表姐家门,王白想到李尘眠染上了风寒,自己还没有向他借的纸墨道谢。

其实上一次她知道是李尘眠帮她抄完了那本无字道书。而且对他能够完美地模仿自己的笔迹很是意外。她只知道李尘眠无所不知,没想到还会模仿人的笔迹,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本领她不知道的。

虽然书已抄完,李尘眠的笔迹完美得让人看不出什么破绽,但她信守承诺,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因此回到家后还是贪黑抄完了下半本书。

虽然没有用上,但这谢还得道。敲响院门后,李夫人对她一笑,让她进来。她把纸墨还回去,问了一下李尘眠的近况。

李夫人刚才还笑意盈盈的眉眼立刻染上了愁绪:“前几天只当是小风寒,没想到这几天竟然越来越严重。每天早上给他送药,都发现他的手冰凉得紧,好似在外面待了一夜一样。今天竟然已经出不了屋了。还请王姑娘莫怪。”

王白让李尘眠好好养病,过几天来看他。

她暗道是否是济世的药开始反噬,否则李尘眠的病怎么来得这么蹊跷?不过他的底子本来就不好,可能是着凉染了风寒越来越严重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先好好学本领,先把胡力逮住炼丹救人才是正经。

晚上,二更时分,王白开始上山。

与此同时,葛碧玉左右看了看,从村子里偷偷地溜了出去。

来到山腰,看树影叠嶂之间有一宫廷似的小屋,推门进去。这庭院亭台楼谢、云烟雾罩,好似仙境。隐隐能听到丝竹、笑闹之声。

她又是羡慕又是佩服。知道这是胡力主子用妖术变的房屋,有妖术就是好,能腾云驾雾,还能心想事成。不像她,现在只能勉强维持人形,就连上个山也得累个半死。

她推开门,见胡力在小亭间与女人笑闹,那些女子燕肥环瘦、头顶钗环叮当作响。葛碧玉看了看自己深绿色的裙子,不由得暗恨。

凭什么作妖,别人都是花枝招展,她还得附身在一个半老徐娘的人身上?

胡力看见她,让众人退下,然后问她:“交代你的事可是成功了吗?”

葛碧玉跪在地上,眼珠转了转:“回主子,成功了。王白已经成功地被赶出了王家了。”

胡力看着她冷笑一声,葛碧玉顿时明白,这个主子是个狐狸精,狐狸精哪能骗得过去?

赶紧哆嗦着把在山上发生的事说了。说完,战战兢兢地抬头去看,不由得一愣:“主子,您怎么没生气?”

胡力道:“既然她主动离开了王家,那就和我想的结果差不多。一个低劣的痴傻女人,为何要主动离开家,不就是因为被伤透了心,心如死灰所以想要离开吗?所以这‘攻心之计’倒也不算失败。你这次虽然完成的不算圆满,但无功无过,我也就放你一马。”

葛碧玉大喜:“多谢主子开恩!主子真是聪明绝顶,一个计划就把那些凡人玩弄得团团转,我、我真是佩服!”

“你一个鸡精也学会了拍马屁。”胡力一笑。

葛碧玉膝行了两步:“主子,您要是高兴,小精别说是马屁了,就算是虎屁股也拍得。只是小精还有一事相求。既然小精已经完成了任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能不能求您,再多给一点妖力呢?”

胡力一皱眉,葛碧玉就赶紧哭诉:“您看人家的妖精,都是容貌倾城、翻云覆雨无所不能。小精不仅什么都不会,还得困在这个老壳子里,小精实在是委屈啊!”

胡力只好道:“罢了,给你十年的功力。”

说着,随手一指,葛碧玉受了,她抬起手,发现鸡爪可以伸缩自如,反而比以前更利。以前她只能把王大成挠个满脸花,现在几乎能把他掏出个窟窿,而且法力也精进不少,至少最简单的障眼法她已会了。

“多谢主子!”鸡精一拜,又讨好道:“主人,那王白已经离家,去往了后山。那后山除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道姑别无他人,您若是想要下手,现在正是好时候。”

胡力却皱眉:“不急。”

鸡精不解,胡力解释:“那后山不是什么好去处。我前几天去查看,除了查看王白的行踪外,也看到了那里面的道观。那道观并不特别,特别的是它最后一任观主——莫得。”

“莫得?莫得是谁?”

胡力道:“一百年前我就知道他,是一个得道真人。这人降妖除魔,功力深厚。有人说他早就得道成仙,也有人说他成仙失败成了一培黄土。无论如何,这人的道观不能碰,我也不能在道观里杀人。”

他顿了顿,直起身体:“我并不是怕了他。而是因为听闻莫得的师父是一位下仙,那下仙的师祖是上仙慰生。慰生和我的主子有大仇,我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把他引来。更何况我们妖在世间行走并非全无顾忌,王家村出了济世一事本就惹人耳目,我如若再在道观杀人,惹到什么高人来,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鸡精听得似懂非懂:“王白说她会在七天之后下山,到时候您再去也不迟。”

胡力点头:“到时候我随意变作村民,把她一烧,待她半死就发卖了出去。等主上回来,自然可以交差了。”

鸡精道:“主子英明!”

“只是”鸡精是一个从未出城的小妖精,听了胡力说的这么多秘密,不免有些神往:“既然有这么多师祖,主子是否知道,那慰生上仙的师祖……是谁啊?”

鸡精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想胡力面色一变。他神色无比郑重,抿直了嘴巴,玄而又玄地指了指上面: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

——

“仙者,长生不死。魔者,人类恶念集合。妖者,禽兽鬼怪变化之物。这三种存在力量不同,但大道至简、殊途同归。力量本无分别,只看所持之人罢了。”

王白没有想到,她费尽力气上山的第一堂课,就是听莫得老头讲仙魔妖的分别。

而她一直好奇的“课本”,也就是莫得所说的无上的道法,竟然是她之前抄过的那本无名道书。

王白是一根筋的人,此时倒也没有懊恼当时为何不背下来,只是暗叹这个莫得心思太过莫测,如果对方真的是为了设计针对她,那也不知道是该说是她荣幸,还是说他无聊。

王白认真听着,只是突然想到一事:“那么‘神’呢?”

她想到李尘眠曾经说过,天上地下只有一个神,那么神为什么只有一个,他又是什么变的呢?

莫得的声音突然一顿。虽说是“教书”,但他全集合程坐在石头上,从不看她。只有一个声音飘飘荡荡地,时而在王白的耳边,时而在天上盘旋。

他道:“神是与生俱来,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也许他的本体是一阵风,又或者是一根草,又或者……是所有力量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没藏住一声咳。黑袍与黑暗融在一起,只有那雪白的发随风而动。这咳嗽声没了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虽然只有一声,但王白听得也似乎闷痛起来。

两人坐在院子里,蜡烛也随着夜风忽明忽灭。

王白问:“师父,您生病了吗?”

“没有。”莫得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苍老低沉:“你现在才接触道术,这些虚无缥缈的事对你的道术暂无帮助,你且专心听。”

王白看着本子上晦涩的文字,认真地点头。

莫得停了听停,道:“这书本上的字我猜你大部分都不认得,以后你只要听我的口述即可。道术,分为咒术和丹术。你天生失了一魂一魄,心性比旁人更加单纯,因此学习道术更加得心应手。咒术也分上下乘。下乘障眼、傀儡、制符,中乘驭雷、控风、喷火、引水,上乘乃是道心合一,心外无物自可成就大道。我先从最简单的障眼法教你。从现在开始,你就要把从那本破书上学的杂术全部忘了。”

他说得低缓,唯独“破书”二字有些重,像是终于吐出什么一样。

王白点头。

“之前你学的那些都不过是把死物变作死物,是最下等的障眼法。障眼法不仅要迷惑人眼,还要栩栩如生。以人变人的那种上乘障眼法你学会至少需要半年,我现在教你下乘。我变给你看,你过来。”

王白站起身,一手拢着烛火缓缓向莫得靠近。烛光下,地面映出一个小小的光圈,她的影子就在这光圈里跳跃,一抬头,莫得的影子映在摇曳的树影上,只有那一头华发微微闪着光。

走进了,能看到山石下面的溪流粼粼反光,一条小鱼被她吓得猛地一甩尾巴,水花浇在了她的鞋面上。那条小鱼也落在了地上。

王白小心地把它揽起,却猛地一怔。

烛光下,那条小鱼竟然变成了一片树叶,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这才是正统下乘障眼法。从无到有,从静到动,只要你的道术精妙,万般变化、唾手可得。”

莫得指尖一点,那树叶竟然又化作一只萤火虫,从她的手心里飞走了。

王白站起来,看着萤火虫在夜色里明灭,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从无到有、从静到动。”原来道术是这样玄妙的东西,怪不得那么多人想要学道,想要成仙。

她伸出手,想要掌控这种力量,烛光的摇曳下,她指尖的阴影和莫得的合在一起,墙上的影子跳跃着,莫得的黑袍似乎与这虚无的影子不分彼此,虚实相映。

看着看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怔。

从无到有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认识莫得这么长时间,从来都没有看到他转过头,济世是行走也是化作道姑,又或者从不出这个道观。

所以,莫得真的存在吗?又或者,真正的莫得在什么地方,所以他今天的声音格外奇怪,眼前的这个飘渺的身影这是他的魂魄又或者是障眼法?

想到这里,王白的内心突然涌上一股冲动——重生之后,她很少冲动。只是这一次,她真的想要知道,莫得到底是真的还是假。

她抿直了嘴巴,看着墙上摇曳的影子,缓缓地、慢慢地向莫得的背后抬起了手。

“啪”地一声,她感到手腕一凉,似乎有一块在水里泡了一夜的冷玉落在手上,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一抬头,莫得的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腕,烛光下他手的苍白和自己的微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手太凉了。

王白想。

“为何伸手?”

莫得问。

王白道:“看你是真是假。”

对于她的直白莫得又沉默了,他缓缓收回手:“那你看出我是真还是假?”

王白摇头:“看不清、听不真,摸不到。”

莫得笑了一声:“假亦真时真亦假。好好学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王白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凉得发白的手腕,乖乖点头。

——

因为祝柔和郑源搬出来住,葛碧玉无家可归,于是只能搬进了王大成家。

自从王白走后,家里好不容易少了一张嘴,王金和王银芝两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知道家里又来了一口,脸色马上难看起来。

虽然心疼姨母没人依靠,看小姨子住进姐夫家算是怎么一回事?说出去让人笑话!

可是以王大成现在在村里的名声,倒也不怕被别人再笑话了。

王金两人黑着脸,正想着怎么明着暗着把葛碧玉赶出去,对方直接把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打开,王金两人顿时没了声音。

那匣子里,不仅满是金银首饰,匣底还垫了满满几层银票,真真是晃人眼,恐怕连杜十娘的百宝箱都比不上!

王银芝看着那箱子里的宝石簪子,喉咙顿时一动,脸上彻底笑开了花:“姨母!您愿意待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现在就把床铺让给您!”

葛碧玉十分受用:“我的好外甥女,姨母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王金生怕拉下了他,赶紧给葛碧玉端茶倒水,葛碧玉眯着眼享受着,看王大成放光的双眼和葛碧云吃惊的脸,格外得意。

“碧玉啊。”葛碧云吞。吞。吐吐:“你这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门口捡的叶子上变的。葛碧玉得了十年的功力,这点障眼法信手拈来。

她自然是不能说,只是抿嘴一笑:“祝柔和郑家分了家,郑老太太给的。不过大姐你可不能说出去,咱们财不外露。”

葛碧云喏喏点头:“那是当然,可是你有这么多的钱,来我们这破地方住干什么呢,自己买个宅子不好吗?”

葛碧玉还没等说话,王大成躺在床上就破口大骂:“你个混婆子,妹子来咱们家不好吗?她自己一个女人家,带着这么多东西一个人住,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说什么这外道的话!”

葛碧玉笑道:“姐夫说得是。姐姐,以后我就在你们这住下了,我这辈子没儿子福,就等着金儿给我养老呢!”

葛碧云虽然心中略有不安,但想着和妹妹也算是个伴,于是勉强一笑:“你说得对。”

只是她以为葛碧玉搬进来,有个姐妹陪着自己的日子就能好过,没想到碧玉自从进了家门,一次活都没有干过。她不仅要伺候一大家子,还要伺候自己的妹子。没有王白分担,没几天这腰就开始频繁作痛。

葛碧玉见她劳累,抚着耳后的玉簪一笑:“大姐,你说你这是忙什么呢,咱们家又不是没有钱,雇几个婆子就是了,你忙前忙后把自己都忙得糙了许多,你看姐夫是不是一看你都没了笑模样?”

葛碧云看看碧玉保养得当的手,再看看自己布满冻疮的手,呐呐地不说话。

屋内,王大成叫王金:“金儿,把那串新买的葡萄拿过来!”

王金穿上新买的绸衫,费力地把腰带围上:“爹,你让银芝去,我那几个哥们叫我去汴城的醉欢楼呢!”

说着,把挡在门口的葛碧云一推,跑出门外就上了马车。

银芝从门内出来,她让碧玉看了看自己的新鞋:“爹,我也没时间。我得去城里看看新到的料子,晚上和李员外家的小姐看花灯,你们就别等我吃饭了!”

说着,就要跑出去。葛碧云一把把她拉过来:“银芝啊,你上哪去,你可不能这么晚……”

“哎呀娘!”王银芝打断她:“我只是出去玩一玩,那个料子你从来没有给我买,花灯你也从来都没有带我去看。我姨母给我的钱让我见见世面怎么了?我又不是不回来。明早有木匠给我打的新床送来,娘你记得帮我收点啊”

说着,也跳上一辆马车。

葛碧云拦她不及:“银、银芝!”

王银芝早就走了,葛碧云怔怔地放下手,看着焕然一新已经看不出来原样的屋子,恍然说不出话。

葛碧玉用帕子挡了挡嘴角,笑着拉着她的手:“孩子们都还小,玩性大着呢,你且让他们玩两天腻了也就回来了。”说完,给王大成端了一盘葡萄:“要我说,就该再找个婆子来。不过我也知道大姐的性子,这么大的家让别人进来你也不放心不是。大姐,这几天辛苦你了。”

王大成张着嘴,让碧玉把葡萄送到嘴里,碧玉收回玉指,咬着唇一笑。

葛碧云心里一咯噔,刚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坐的都是碧玉新买的床铺,她马上闭紧了嘴巴,僵硬地一笑:“哪里的话,这都是应该的……”

晚上,王金和银芝都不在家,葛碧云一个人住在屋里,看着精致的床顶辗转反侧。

她想不通,碧玉才来了三四天,家里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既然都过上了好日子为什么自己的心里这么堵得慌呢?

是开始越来越不听话的儿女,还是看自己越来越不顺眼的丈夫?

不,都不是。但到底是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叹了一口气,这都是暂时的,她安慰自己。谁家突然有了这泼天的富贵,也得有点变化。时间长了就好了。

她默默念着,勉强闭上了眼睛。

只是刚有一点睡意,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声响。

她猛地坐起来,听那声音的来源好像是……鸡窝?

第18章 醒悟

自从葛碧玉来了王家之后,王大成第一次过上神仙日子。

不仅没有王白那个傻子在眼前碍眼,还有享用不尽的金银财宝,即使身受重伤只能躺在床上修养,那也不耽误他胡吃海塞,美人在怀。

因为用葛碧玉的钱把家里修了修,于是自然地,他就和碧云分了房。但他每晚不觉得寂寞。每晚,碧玉会趁着夜色悄悄爬上来,两人在新买的红木大床上颠鸾倒凤。即使王大成浑身是伤,但也挡不住色欲熏心,更何况他的房间与碧云的只有一墙之隔,紧张加刺激,让他**,好几次都生出把葛碧云赶出去就这么和碧玉一起过下去的念头。

但提上裤子他就冷静下来,碧云为他洗衣做饭生孩子,好不容易生活好了就把她一脚踹开,确实有点不地道。更何况他现在在村子里已经抬不起头了,再让人知道他和小姨子在一起,那以后还能活吗?

况且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他娘子在隔壁,小姨子在自己的床上,吃喝不愁儿女孝顺,那些天天嘲笑他的村民哪一个有他舒坦?

王大成算盘打得精,和碧玉混得越久,这胆子就越大起来。渐渐地不满足在屋子里瞎搞,想到院子里那个鸡窝,王大成的心又痒痒起来。

碧玉非常不喜欢那个鸡窝,但拗不过王大成执意,只能随他去了。

这几天王大成和她背着碧云不知道搞了多少次,心里舒坦了但不知道怎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虚弱。这会,王大成刚脱下裤子没到半盏茶的时间,就浑身一个激灵,眼前一黑好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这可给葛碧玉吓了一跳,赶紧掐他的人中,把他掐醒。

“葛碧玉”虽然是个鸡精,但自从上了葛碧玉的身,多多少少受到原身性格的影,因此对王大成的担心也是自然而然的。当初葛碧玉能和王大成勾搭在一起,可不是“自甘堕落”,而是想着王大成的两个好处,一是面貌能看,这么多年养尊处优下来没老多少。二是会哄人,柔情蜜语张口就来,要不然也不会将碧云这个老实人哄到手。

至于这么多年对碧云没有好脸色,只不过是腻了懒了,把那心思放到别的女人身上了罢了。

鸡精一开始和王大成装模作样,时间长了倒也假戏真做,生出了两分真心。只是她知道自己妖性难除,和王大成在一起的时间越长,越想要吸食他身上的阳气,这是她控制不了的事。王大成本就受了重伤,这几天天天与她胡混,身体已经亏空,早上吃饭都要人喂,恐怕不出一个月就得翘辫子,碧玉不愿眼睁睁地看他就这么死了,几次推脱还是拗不过与他亲热。

大不了再求求胡力,给王大成两年妖力延长寿命好了。

想到这里,赶紧把王大成叫醒,王大成一口气勉强上过来,眼前的漆黑散去,又是羞恼又是恐惧:

“老子这是怎么了,怎么才弄了一回就”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大门一响。王大成猛地闭上了嘴,从草棚缝隙向外望去,一盏灯笼摇摇晃晃,葛碧云披着衣服眯着眼往这看,两人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原来是葛碧云被吵醒,出来看看情况。

看样子没两步就能走过来把他们俩堵个正着。王大成急得额头上出了汗,想逃逃不了,想动不敢动,不一会两股都颤抖起来。让碧云堵在鸡窝怎么办?第二天全村的人都唾沫不得把他给淹死啊!

王大成的冷汗快流成了河,就在葛碧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脏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之时,葛碧玉把他往鸡窝里面一推,突然背过了身。

王大成还没等看清她再干什么,葛碧云的灯笼就探进了鸡窝里面:“大成?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鸡窝里做什么?”

王大成汗如雨下,下意识地就想挡在葛碧玉面前,却掌心一软,碰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他吓了一跳。看到自己脚边竟然是那只经常失踪的老母鸡,顿时清醒过来,借口张口就来:

“我这、我这晚上听见有鸡在叫,于是就、就出来看看”

说着,随脚把母鸡踢到一边:“打扰你睡觉了?”

葛碧云往里面看了看,果然看到那只仰躺在地的老母鸡。她莫名地放下了心:“你现在伤还没好,可不要瞎跑,有什么事叫我出来就行。”说着,就要扶着王大成回屋。

王大成心虚地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鸡窝里黑洞洞一片,看不到葛碧玉半个身影。也不知道她躲在哪里,不过幸亏碧玉反应快要不然今天晚上他可就真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