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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禁忌之情(一更) “而是,我的……

马车疾驰于城外野道。

萧神爱颤抖着掀开了车帘, 野道两侧的枯败景象在她眼中迅速后退,她抿了抿唇,探出半个身子向车后看去。

一双盈泪的眼迎上了凛冽寒风,可她却未有回避, 而是执着地望着覆于深灰色乌云下的高耸城墙, 望着她与这座城墙的距离渐行渐远, 直到城墙在她眼中变成了一块模糊的黑点,她才僵硬地收回了目光,转而落在了正在驭马的陆云程身上。

在此颠簸之中, 她只能勉强抓住陆云程的衣角, 语有戚戚, 似不敢置信, 也似有些后怕,“云程哥哥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吗?”

陆云程一手扬鞭, 一手控缰, 实在抽不出手来安抚萧神爱,便只稍稍偏过了头, 对着萧神爱扬唇笑了笑, “是,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但说罢, 却迅速重新望向了车前, 以掩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

他是借着与宫女一同出宫采买的名头带着萧神爱逃了出来。

在出宫门之际,虽遭例行盘问,但因守门禁卫未曾见过萧神爱的模样, 加之他手持含章殿令牌,那禁卫便未有为难,而是轻易地放了行。

可当过城门之时, 却被一队军士拦了下来。

其实,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与萧神爱并无出城勘合,而出示含章殿令牌又无异于自投罗网,他便很难空口说服军士放行。

又或者,他与萧神爱不见了的消息已然为众所知,那么这队军士拦下他们,恐怕就是为了抓他们回去

却不料,正当他欲引马回城再做打算之时,那队军士竟然主动替他们开了城门。

既如此,在当时他便也顾不上思忖其中缘由,只能牢牢抓住这个诡异的机会,带着萧神爱离开临阳城。

可当出了城门之后,他忽然后知后觉,如今守城军士是由太原温氏与汝南周氏所掌,而其中,太原温氏乃是颍川庾氏的戚族。

若是放行之令出自太原温氏,那么,他与萧神爱便不仅仅是自投罗网了,而更是正中庾氏下怀,授庾氏以柄,到那时,他们便可借此攻讦袁氏与太子。

而萧神爱的命运则会更加难测

“云程哥哥。”

忽然,萧神爱从车厢中钻出,颤颤巍巍地坐到了他身边,轻唤了他一句,打断了他心中的纷乱心绪。

又不及他回应,萧神爱便直接搂住了他的手臂,靠在了他的肩头,悠悠叹息了一声,却是如被束缚已久的鸟儿终于重新翱翔于枝头一般,语调中满是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惬意。

“云程哥哥,我们终于逃出来了。”

随着马车的颠簸,她轻轻蹭了蹭陆云程的肩头,语调愈发轻快,“以后,我就再也不是什么公主了,而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你也不是宫中的常侍,而是”

她语有一顿,面颊悄悄羞红,又偷偷抬眸望了陆云程一眼,在看到陆云程清俊的侧脸之后,却立刻低下了头,语似喃喃,“而是,我的夫君。”

陆云程握缰的手一紧,面色也陡然煞白。

但萧神爱此时已完全陷入了对未来的美好遐想之中,便并未注意到陆云程此刻的异常,沉吟片刻后,又轻声笑道:

“等我们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定居之后,我们便成亲,再然后,就像话本里写的一样,你出去做工养家,我留在家里操持家务,而且,我也会织布女红,也能补贴家用。”

她说着说着,面颊的红云缓缓爬上了眉眼,衬得她眸中流光潋滟,闪烁如星。

“到那时,闲暇时候,我们也可四处游玩,节庆之时,更能参加各种各样的民俗集会,上元赏灯,上巳修禊,清明踏青,中秋赏月,重阳登高”

她唇角笑涡如旋,面上灿灿如霞,“而且,在那个时候,我们也一定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本欲抬眼去瞧陆云程,却因实在羞涩而生生止住,便只再抿唇矜持一笑,又继续道:“一个肯定不够,起码要两个才能作伴,就像我和太子哥哥一样”

但在提及萧照临后,她面上的笑竟陡然一僵,眉心微蹙,语调莫名变得有些忧伤,“其实,太子哥哥也不怎么陪我,他总是太忙了。”

她又蓦地抬首,望向了陆云程,唇边笑意重绽,“但还好有云程哥哥一直陪在我身边”

可话音未尽,便化成了一声惊呼,“云程哥哥,你怎么了!”——是她终于发现,陆云程面色已是惨白。

她忙抬手抚上了陆云程的脸,焦急道:“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陆云程摆首,并勉强牵唇笑了笑,“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忽然有些冷了。”

说话间,他握缰更紧,缰绳便深深地勒入了他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深红的血痕。

萧神爱丝毫没有怀疑,便侧身将陆云程紧紧抱住,又与陆云程面颊相贴,“那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陆云程陡然闭了闭眼,眸中哀痛一闪而过,但他却仍尽力保持了语调中的平稳,轻声道:“明珠,你进车厢里好不好。”

萧神爱有些不解,双目一瞬,长睫扫过了陆云程的唇边,“为何,我就在这里陪你驾车不好吗?”

陆云程唇角动了动,是又扯出了一个笑,“你在这里我会分心的,还是让我专心驾车罢,也好快些离开这里,对不对?”

萧神爱一听“离开这里”,便连忙直身扶住了车辕,须臾,再重新钻入了车厢中,但依旧探出了半个身子,拽住了陆云程的衣角,“好,我们要快些离开这里。”

有鲜血从陆云程的掌心渗出,是粗糙的缰绳终于磨破了皮肉。

但陆云程却未觉丝毫疼痛,因为在此刻,他的内心早已是——鲜血淋漓。

天渐渐暗了下来,四合的夜色便像一张逐渐向他们逼近的网,不断地吞噬着他们的去路,疾驰间,还有轰隆的雷声追在他们身后,便又像是在驱赶他们投入黑暗之中。

雷声愈来愈近,陆云程顿时心生不安,扬鞭更频。

可马车行驶的速度却未有分毫加快,是因骏马奔驰了一整天,已是疲乏不堪。

忽然,天际一明,是有闪电划破了黑夜,而在转瞬之后,身后的闷雷之声竟陡然变得嘈杂。

陆云程似有所感,扭头向车后看去,大片的星点火光入眼。

他的呼吸顿时一滞——是一大批举着火把的骑兵正在向他们赶来。

在意识到这点后,陆云程立刻四顾周遭,在看到一条曲折山道之后,当即驭马转向,往山中驰去。

山道崎岖,马车颠簸如筛,惊醒了在车厢中小憩的萧神爱。

萧神爱连忙扶住了车壁,对陆云程喊道:“云程哥哥,怎么了?”

陆云程拽紧了缰绳,是想稳住马车,却没有任何的作用,且反而使得马车行驶得愈来愈慢,他便只得稍稍松开了手中缰绳,凝思过后,再对萧神爱道:

“明珠,我们得直接驾马了。”

说罢,便将马车停下,迅速解开了骏马与车厢之间的车辕,再将萧神爱从车厢中抱出,踩蹬上了马背。

又不及任何解释,便即刻扬鞭往山林深处驰去。

萧神爱本有些不明所以,但不过片刻之后,她便也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嘈杂之声。

她顿时紧紧攥住了陆云程的衣襟,仰首看向了陆云程,言语有些慌乱,“是是有人追来了吗?”

陆云程抿住了唇,须臾,点了点头,“是。”

萧神爱只觉浑身一冷,但旋即又道:“会不会是太子哥哥。”

而这次,不等陆云程回答,便有隐约的厉声传来,“就在前面!抓住公主者重重有赏!”

陆云程与萧神爱面色皆有一凝,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定不是东宫之人,反而,更像是庾氏的手下。

萧神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埋首于陆云程怀中,不自觉地瑟瑟发抖道:

“怎么会这么快,他们怎么会这么快追来。”

陆云程没有应声,只再一重重扬鞭,身下的马儿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却终于再次奋蹄。

但也就在此刻,忽有闷雷在头顶炸响,继而大雨倾盆,沉沉地砸落地面。

陆云程连忙展开了大氅,将萧神爱裹住,却还是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骤雨。

萧神爱从大氅中探出头来,错落的电光照亮了她的面容,已是无比的苍白,“云程哥哥我们能离开吗。”

陆云程稍稍垂眸,只见萧神爱的脸上满是水痕,却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泪,但他的心还是因此如被刀割。

冰冷的雨水从他的下颌滑落,滴在了萧神爱的额上,可他却无力将它拂去,只能勉力稳住了声音,沉声许诺,“明珠,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然而,就在话音堪堪散入此凄风冷雨中时,忽然,身下的马儿竟猝然趔趄了一下,紧接着,便摇摇晃晃地摔落在了地上。

变故突生,陆云程只来得及将萧神爱紧紧护入怀中,便也随着倾倒的马儿重重砸落在地面,激起泥水无数。

一时之间,巨大的疼痛袭来,陆云程已是再动弹不得。

萧神爱亦觉一阵眩晕,但她很快便清醒过来,迅速从陆云程的怀中钻出,转而不顾雨水泥泞,伏身紧紧拥住了陆云程。

她凄厉的哭声穿透了层层雨幕,响彻山林,“云程哥哥——”

但应答她的,却只有一阵如闷雷般的马蹄之声。

“让我瞧瞧,这疯妇究竟是谁。”

是殷梁在侍卫的搀扶之下下了马,打着伞气喘吁吁地走近了萧神爱与陆云程,又还不及气匀,便开口嘲讽道,“原来,是我们高贵的永嘉公主啊。”

萧神爱并不理会,只无力地垂首,像是一朵为风雨打落的花儿,半靠在陆云程的肩头。

这无视的态度自然更是激怒了本就对萧神爱心怀怨恨的殷梁,他当即冷笑一声,再有意扬声道:“什么公主,我看啊,明明是妓院里的荡/妇!”

大雨直下,只有微弱的火光闪烁,却映得殷梁两腮肥肉如巨大的瘤肿一般挂在面上,更显狰狞。

“我猜,跟在公主身边的,也恐怕是个假宦官吧,既如此,所谓公主,岂不是早已被男人玩烂了,而现在还不顾礼义廉耻,跟着此等卑贱之人私奔,当真是连妓女都不如!”

“不是!”

忽然,陆云程竟睁开了眼,并勉力撑地而起,脏污的泥水渗入了他掌心的伤口,更添刺痛,但他却未表分毫吃痛,只死死咬着牙高声斥道:

“我与公主是清白的!你岂能羞辱公主!”

第172章 戏弄羞辱(二更) “想杀了他,便先杀……

像是有闷雷在耳边轰然炸响。

殷梁先是一愣, 但很快回神过来,却也不恼,两颗小如芝麻般的眼睛一转,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清白?怎么证明?”

不等陆云程回答, 他又佯作恍然, 晃了晃手中的伞,雨珠更是倾落在陆云程与萧神爱身上,“这样吧, 等公主随我回殷府, 我便找个婆子给公主验身, 到时候, 自能替公主证明清白咯。”

此验身之举,只惯行于章台伎馆之间, 殷梁此言, 其实还是在借此羞辱萧神爱。

一阵铁锈般的血腥味从喉中涌出,但陆云程却强行咬舌压下, “我可以, 我可以证明公主的清白。”

萧神爱并不在意殷梁的羞辱, 也不明白陆云程话中之意, 她只紧紧握住了陆云程的手臂, 凄声哭道:“云程哥哥,我扶你起来,我们离开这里。”

但殷梁却是立刻明白了陆云程的意思, 上下打量了陆云程两眼,再一嗤笑,“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 便命身后侍卫将陆云程与萧神爱分开。

萧神爱自然奋力挣扎,却被三两侍卫紧紧锢住了双臂,押在了殷梁身边。

而陆云程则是靠自己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目光扫过了萧神爱的面容,隔着幽暗的雨幕,他却看清了萧神爱眼中的破碎。

他紧紧攥住了拳,是想保留最后的尊严,“此等污浊之事,还请让公主回避。”

殷梁自是不许,甚至,还抬手锢住了萧神爱的下颌,使萧神爱完全动弹不得。

他磔磔一笑,“若是不让公主亲眼所见,又岂能证明什么清白,毕竟在公主眼中,恐怕,你还是个‘男人’吧。”

殷梁将那“男人”二字咬得极重,带有深重的嘲讽意味,便令萧神爱一怔,随后,竟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当即朝着陆云程哭喊道:

“不要,不要,云程哥哥不要这样。”

此番,却引得殷梁更是捧腹大笑了起来,“好一对苦命鸳鸯。”

但旋即,便又厉声一斥,是意在逼迫陆云程,“你与公主如此情深,还要狡辩你们之间是清白的吗?”

鲜血随着雨水从陆云程的掌心涌出,无声地滴落在泥泞之中。

“拖延什么呢?莫不是在等太子来救你们吧。”

殷梁似有些不耐烦了,当即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萧神爱带走,嗤了一声,“既如此,我便只好‘请’公主去我府上一验清白了。”

“等等!”陆云程猛然深一呼吸,喊住了殷梁。

而殷梁也当即面露狞笑,重新锢住了萧神爱的下颌,迫使萧神爱只能看向陆云程,并贴在了萧神爱的耳边,阴恻恻地威胁道:

“公主殿下,你若是敢闭眼,我便命人杀了他。”

萧神爱瘦弱的身躯被紧紧束缚住,便像是一泊惨淡的月光,随时会碎在水面之上。

她听闻殷梁的威胁,甚至再不敢眨眼,只凄厉地放声哭喊道:“不要——不要——”

而陆云程却只能僵硬地偏过头去,回避萧神爱饱含痛苦的目光。

此番场面甚是凄惨,但却取悦了殷梁,引得他大笑起来,片刻后,再对陆云程,咧嘴道:

“快些吧,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待会儿会有更多人过来,到时候,便不止有我们这些人脏了眼了哈哈哈哈哈。”

陆云程紧紧闭上了眼,须臾,他缓缓抬起手来,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却没能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先是解开了外衫,只余一身中衣,随后,手便落在了腰间的系带上,紧接着,手指微动,伴随着系带落下的,还有他下/身的衣物。

在那一瞬间,竟有一道闪电照亮了天地,也清晰地照出了,陆云程下/身的残缺。

他虽仍直脊站立着,但他投在泥泞水面上的倒影,却像是随着水面的微动,颤抖着破碎了。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又很快,嘈杂声再起,却不是如方才一般的马蹄之声,而是——

吵嚷的讽刺、嘲笑之声。

“啧啧,果真是个不男不女的腌臜玩意儿。”

“不男不女又如何,耐不住永嘉公主喜欢呀,还情愿跟着他私奔。”

“我就不明白了,堂堂一个公主,放着好好的男人不喜欢,竟对一个宦官死心塌地。”

但在其中,最为尖锐的,却是萧神爱宛如啼血般的哭喊之声,“云程哥哥——”

下一瞬,“轰”的一声,雷鸣如震。

众人皆有一惊,四下当即无声。

而萧神爱则趁此机会,猛地挣脱了侍卫的束缚,冲到了陆云程身边,为陆云程遮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但她却也不敢再对上陆云程的目光。

刹那之后,她俯身拾起了陆云程的衣衫,颤抖着为陆云程披上,再半垂下眼,却是抬手抚住了陆云程的脸颊,不断喃喃重复道: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陆云程像是一个没有神智的木偶一般呆愣了许久,直到萧神爱牵住了他的手,欲引着他走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骏马之时,他才渐渐回过神来。

他同样垂下了眼,未与萧神爱有任何的目光接触,再轻轻启了唇,却只有微不可闻的气音从嘴角溢出,“好。”

纵使雨声未停,纵使气音微弱,可萧神爱却清晰地听见了这一声。

她的脚步一顿,牵着陆云程的手也一紧,温热的泪顿时从眼眶中坠落,“啪嗒”一下,击碎了脚下浑浊的水面,却完整地倒映出了她与陆云程交握的双手。

可当她将要再次迈步之际,身后却又有一声嗤笑传来,“慢着,我让你们走了吗?”

萧神爱自然不会理会。

“是,你们之间是清白的,毕竟一个宦官而已,又如何能与公主私通。”

殷梁故意拖长了声音,“可——引诱公主私奔,也是死罪”

萧神爱当即转过了身,是欲驳斥殷梁,却在开口之前,被殷梁先行抢白。

“现下,公主还要拿你是‘君’来压我吗?”

殷梁撑着伞阔步踏入了他们身后的水洼之中,便像是将陆云程与萧神爱的影子踩在了脚下,满面横肉隆起,颇有种小人得志的意味。

“但公主可别忘了,现如今,我可是你的夫君,就算公主再如何尊贵,却也只是个女子,出嫁之后,自当归从夫君”

他言语愈发高昂,已隐有癫狂之感,“更何况,我相信,若是陛下得知了公主竟在大婚当日,与此小小宦官私奔,也定会赞同我的做法。”

语罢,他再不给萧神爱任何反应的机会,便立即转身吩咐身后侍卫,目露凶光,“杀了陆云程!”

话出又是轻蔑一笑,“注意些,可别伤到了我们金枝玉叶的公主。”

那些侍卫当即领命,越过了殷梁,再纷纷拔刀向陆云程与萧神爱逼近。

萧神爱似有微怔,但转瞬之后,她便展臂挡在了陆云程身前。

她紧紧瞪着眼前的侍卫,一字一字道:“想杀了他,便先杀了我!”

而这,竟当真震住了那些侍卫,使得他们踟蹰不敢再前。

殷梁也有一震,可他很快怒上心头,抬脚踹开了一个侍卫,“没用的东西!”

再扬声呵斥,“把公主给我拉开!”

侍卫们再不敢有任何犹豫,即刻围上前去,强硬地拉开了挡在陆云程身前的萧神爱。

这次,无论萧神爱再如何奋力挣扎或是胡乱拍打,都难抵侍卫们的力气,她便只能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杀了我!杀了我!殷梁,你恨的人是我,为何不杀了我!”

但殷梁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又磔磔干笑了起来,“我怎么会杀了公主呢?毕竟公主可是我的夫人呐。”

笑罢,竟是亲手接过了一把长刀,一步一步地逼向被两个侍卫死死压在地上的陆云程,“陆常侍——你放心,看在你愿意‘如此’维护公主清白的份上,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语落,他将长刀高高举起,猛然朝陆云程劈去——

“铿锵”一声,却是长刀重重坠落于地。

而落在地上的,还有一支短小的铁箭。

在场众人皆是一骇,忙回身向铁箭飞来之处看去。

只见陡现一片火光冲天,映亮了天地。

而再一细看,便能看清在那片火光的正中,竟有一比灼灼火焰还要夺目之人正驾马挥鞭而来。

又不及众人反应,就像是一阵风般,下一瞬,那人竟已冲破了骑兵的阻拦,冲到了殷梁等人身前。

殷梁为此所慑,下意识连连后退了几步,藏到了侍卫身后,却又立刻惊呼道:

“谢不为!”——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24 23:59:36~2024-07-25 05:1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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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3章 私奔内情(二合一) “我,死而无憾。……

雨霎时停了。

冲天的火光穿透层层黑暗, 映亮了谢不为居高临下的侧脸。

为雨水打湿的乌发紧贴在苍冷如玉的肌肤上,本该显出几分脆弱,却因他端坐高大骏马之上,双眼清亮如点漆, 红裳灼灼似烈焰, 便仿若由火海之中淬炼而出的熔金, 令在场之人无不心生退避之意。

谢不为一勒马辔,垂顾众人,见其中萧神爱与陆云程并无大碍, 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是怕自己来晚, 来不及护住萧神爱与陆云程。

他此番寻到此处, 还多亏城门线人来报, 道是太原温氏无故放了一辆未经核对勘合,也未经搜查的马车出城, 他当即知晓, 车上定是萧神爱与陆云程。

而温氏会这么做,多半便是得了庾氏的授意, 是想让萧神爱与陆云程将私奔的罪名彻底坐实, 以好将此事闹大, 不给袁氏与萧照临任何为萧神爱脱罪的余地。

他不禁眉头微动, 但无论如何, 就现下来说,萧神爱与陆云程无事便是最紧要的,至于之后可预见的来自庾氏及其党羽的攻讦打压, 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陆续而来的东宫卫已将殷梁带来的人团团围住,而萧神爱也趁机挣脱了侍卫的束缚,再一次奔至了陆云程身边。

谢不为未多给躲在侍卫身后的殷梁半点眼神, 便下马准备上前细看萧神爱与陆云程的状态。

却不想,殷梁竟在此时壮起了胆,跨步挡在了谢不为面前,兀自有些气喘吁吁,两腮的肥肉颤抖不已,便只能半句半句地说道:

“陛下已将永嘉公主嫁给了我,纵使昏礼未成,但在天下人眼中,公主已是殷家的人。”

他终于喘匀了气,也似方才的话给了他底气,便再一冷笑,故意斜乜着谢不为道:“谢不为,你胆敢插手我们殷氏的家事!”

面对殷梁的纠缠,谢不为只冷冷扫了一眼,便即转首拔出挂在马身上的剑,转瞬之间,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削发而过,稳且准地抵住了殷梁的颈侧。

谢不为手腕稍动,剑刃便又逼近了一分,眸光似冰,语调沉冷,“你再多说一句,我就不能保证下一剑会砍下什么了。”

耳畔与颈侧一凉,被削下的鬓发落到了殷梁的手背上,殷梁顿时浑身觳觫,就连呼吸也不自觉屏住。

片刻后,他咽了咽唾沫,顶着谢不为如寒剑般的目光,颤抖着向后退了几步,却连站都站不稳,才远离了剑刃一寸,便一下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像一颗硕大的肉球砸在了泥潭之中,溅起泥水无数,形状颇为狼狈。

谢不为却也不多看殷梁一眼,迅速撤手收回了剑,迈步走到了萧神爱与陆云程身前。

见其二人紧紧相拥之状,一时心内五味杂陈,便只默默叹息了一声,再弯下身来,想要将他二人扶起。

可不料萧神爱竟下意识推开了他的手,又将陆云程抱得更紧,低声呜咽道:“你也是来抓我和云程哥哥回去的吗?”

谢不为默然许久,才温声道:“公主,陆常侍像是有伤在身,不宜在此多留,不如让我带你们回去,也好请太医为陆常侍诊治。”

萧神爱浑身一震,即刻垂首看向了怀中的陆云程,果见在暖色火光之下,陆云程的面色却是苍白如纸,又双眉紧蹙,眼睫与双唇都在不住地颤抖,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她顿时泪如雨下,下颌紧贴陆云程的额头,啜泣道:“云程哥哥,云程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公主不必顾及我。”

陆云程艰难地抬起了手,抚住了萧神爱的侧脸,是想要为萧神爱拭去眼角的泪,却又力不能及,便只贴在了萧神爱的脸颊上,指腹轻轻摩挲着。

萧神爱一把握住了陆云程的手,勉力忍住了哭泣,“那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等我们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陆云程唇角微动,喉中散出一声轻呵,便像是在笑,“好离开这里。”

萧神爱当即撑住了泥泞的地面,是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搀扶陆云程起身,却又始终不能移动分毫,便只能一次一次地咬牙尝试。

谢不为见此情状,忍不住搀住了陆云程的手臂,却又被萧神爱猛地拂开,“别碰他!”

此时的萧神爱,便宛如一只浑身竖满了尖刺的刺猬,紧紧缩成了一团,警惕着任何人的靠近。

须臾,又即刻回神过来,半跪着搂住了陆云程,却是仰首望向了谢不为,泪光闪烁,目意哀伤,声声悲泣道:“谢大人,我不想回去,更不想嫁给那个殷梁,所以求求你,放我和云程哥哥离开好不好。”

谢不为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攥紧,又闭了闭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又何曾不想让萧神爱逃离既定的悲惨命运,可就算他现下让萧神爱与陆云程离开,也无任何意义,皇帝、庾氏、殷氏哪一个都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而他们被抓回皇城也不过早晚之事。

甚至,还会导致更加棘手的局面。

可耳边萧神爱的哀求未停,哭声也越来越凄惨,“谢大人嫂嫂,嫂嫂,求求你,放过我和云程哥哥吧,如果一定要我回去,一定要我嫁给殷梁,我宁愿现在就死在这里。”

谢不为心内一痛,重重叹息了一声,随即直脊缓缓背过了身去。

萧神爱明白了谢不为是有默许之意,当即抬手抹去了面上的泪,又一鼓作气搀起了陆云程,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再一次走向了马匹。

然而,就在此时,山林之中又响起了一阵如雷鸣般的马蹄声。

谢不为似有所感,抬目寻声看去。

见为首赤色骏马之上,萧照临盛服冠履,腰佩重剑,正扬鞭驰马而来,而在重重火光之下,黑色皮革手套上的银戒却闪过了一点冷光,顿生凛冽之势。

萧照临勒马于谢不为身前,与谢不为有一瞬的视线交错,却来不及与谢不为言语,便凝目望向了萧神爱与陆云程。

见他二人相拥之态,手中握缰更紧,黑色革制手套便发出了阵阵咯吱之声,像是在压抑心中的怒火。

片刻后,声如闷雷碾过,下达了不容半点违抗的命令。

“带公主回宫。”

再瞥陆云程,眼眸微眯,黑瞳沉沉,“将这个罪臣也一并带回去。”

*

天际浮现了一道苍白的光带,给天地万物都抹上了一层森冷寒意。

东宫正殿内,灯火未尽,却映得萧照临面上晦暗不定。

由于萧神爱宁死不愿与陆云程分开,在谢不为与张邱的劝说之下,萧照临也只能先任由萧神爱紧抱着陆云程在正殿中嘤嘤哭泣。

一时之间,正殿之内氛围沉冷如冰。

张邱伺候在旁,小心翼翼地窥了一眼萧照临的神色,当即额上皱纹更深,却也只能先硬着头皮轻声开口道:

“殿下,您与公主还有谢公子都淋了夜雨,极易受寒,不如先各自回偏殿沐浴更衣,至于旁事,容后再议也不迟。”

萧照临端坐主位,目视殿外东方既白,一时未置可否。

张邱抬手点了点额上冷汗,再悄步走近了萧神爱,又扫了陆云程一眼,见其虚弱之状,目光之中顿时流露出些许不忍,却也只能视若不见,俯身恭请萧神爱。

“还请公主随奴去往偏殿。”

萧神爱稍稍止住了啜泣,抬眸快速地看了萧照临一眼,见萧照临未有阻拦之意,便当即对着张邱点了点头,再搀住了陆云程的手臂,是要领着陆云程一起去往偏殿。

可,在此一瞬,萧照临忽然一拍主案,案上器皿颤抖不已,发出了一阵泠泠之声,却丝毫掩不住他声音中的怒意。

“将罪臣留下。”

这一声,像是陡然刺激了萧神爱,她也立即再次挡在了陆云程身前,睁大了双眼望向了萧照临,泪水如断线的珠帘般滚落,但语意却格外坚定。

“我去哪儿,他便去哪儿。”

萧照临终于收回了视线,却是冷冷地投向了萧神爱,面上愈发黑沉,眸底更是如凝坚冰。

“是孤与袁大家对你宠爱太过,平日里更是任你恣意妄为,才使你事到如今还不知轻重,还要袒护这个罪臣!”

即使萧照临是出了名的性情乖戾,又阴晴不定,但却从未对萧神爱如此冷言厉色过,以至于萧神爱在对上萧照临的目光后,竟不自觉浑身一颤,心中委屈更甚。

她一时哽咽到说不出话来,直到陆云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勉强忍住了泪,梗着脖子对萧照临道:

“太子哥哥与姨母的宠爱,便是要将我嫁给那个殷梁吗?”

萧照临顿时大怒,抬臂掀翻了身前主案,各式器皿“噼里啪啦”地摔落一地,却尤不解气,宽袖一振,直指萧神爱。

“纵使当真让你出降殷氏,却也不会让那殷梁接近你分毫。”

他眼底血丝尽显,双目通红,却也咬牙勉力收回了手,只紧紧攥拳道:

“孤原本打算,待昏礼一过,便命东宫卫将公主府守住,按大魏律令,未有公主召见,即使是驸马,也不得擅自进入公主府”

“所以,太子哥哥是准备又要将我困在高高的围墙之中吗?”萧神爱陡然出声,打断了萧照临的言语。

萧照临一怔,便也忘却了后语。

萧神爱转首看向了陆云程,但目光却逐渐飘远,万般情绪顿时如云汇聚在她眼中。

“自我记事起,即使再如何踮脚远眺,又如何登高遥望,目之所及,却也只有重重高墙与层层檐牙,我眼中的天,也永远只有巴掌那么大,但在小时候,我只觉得枯燥,并觉不出其他感受。”

她抿了抿唇,“可也不知从何时起,那巴掌大的碧空,开始在我眼中褪色,逐渐变成了灰白,便像是一层白纱,紧紧地覆住了我的眼睛,让我再看不到半点其他的颜色。”

她目光微凝,落在了陆云程惨白的脸上,但唇角却勾出了一丝笑意,“但有一天,忽然,有一片云飘到了我的天空中,在他的陪伴下,我的世界重新有了颜色。”

她紧紧地牵住了陆云程的手,“他陪我读书,与我对弈,伴我练习音律,护我涉猎骑御,是与我共享欢乐,也与我同担哀伤他就这么,无微不至地陪伴我长大,比起太子哥哥与姨母总是忙于各种大事琐事,他倒更像是我的兄长、亲人。”

陆云程双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眼中哀恸更浓。

萧神爱抬袖抹去了眼角的泪,再深一呼吸,转眸望向了萧照临。

“我也曾在他的陪伴下短暂地窥见过外面的天空,只一眼,便使我心驰神往,从那时起,我就决定,如果上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不做公主,不做被关在精致囚牢中的金丝雀,只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即使再无尊贵的身份、华美的衣袍,却能够自由自在地看尽每一片天空,也能”

她缓缓抬起了与陆云程相握的手,面容逐渐和缓,但语意却愈发坚定,“也能嫁给自己心爱的男子,共度余生。”

谢不为掩在宽袖中的手一紧,却也只能徐徐闭上了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而萧照临则是怔愣了许久,半晌,面上怒意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的悲怆。

他苦笑了一声,渐渐垂下头去,目视地上零落的碎瓷,眼中的凝冰在逐渐地消融,却化作了更为深邃的暗涌,是将万般的情绪,都强压在了心间,只独自一人反复咀嚼着其中的苦涩。

他的喉结不断地滚动,最终,却只吐出了辨不清任何情绪的一句:

“可他,根本就算不上男子。”

陆云程浑身一颤,但萧神爱目中坚定不减。

“那又如何,我爱他,他也爱我,只要和他在一起,我便能感觉自己仍活在这个世上,若是要和他分开,我的魂魄便会即刻消散,就连死也不如。”

萧照临又是一怔,可很快肩膀开始不住地颤抖,气音断续,像是在苦笑——

却更像是在哭。

谢不为心中顿时泛出了一阵酸涩,他双眼一热,也再坐不住,当即起身踏过了一地的碎瓷,来到了萧照临身侧,半跪下来搂住了萧照临的肩膀,并慢慢让萧照临埋首于自己的颈侧。

衣衫本已风干,但在此刻,却又有湿润穿透了层层衣襟,洇入了他的心间。

谢不为深深呼吸了一下,勉强抑制住了眼中的泪,再看向已在一旁老泪纵横的张邱,闷声开口道:

“带公主与陆常侍去偏殿吧,再请太医过来为陆常侍诊治。”

张邱一抹面上泪痕,随即躬身应下,再转身帮着萧神爱搀扶住陆云程,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了正殿。

待跫音远去,谢不为才垂首贴在了萧照临耳畔,轻声说道:“景元,我们也去休息吧。”

萧照临似在屏息,须臾,才缓缓摆首,“待会儿便要早朝了,我不能缺席。”

谢不为也深知今日早朝必是庾氏、殷氏攻讦袁氏与萧照临的开始。

现下袁氏罪名未定,即使与朝,也不会有半分说话的余地,而若是萧照临再缺席,朝中局势定会愈发不可控制地向庾氏、殷氏倾倒。

到那时,先机尽失,欲挽更似登天。

他便也只能就这么安静地陪在萧照临身边,在更漏声催后,又为萧照临稍整衣冠,再送萧照临出了东宫。

而在回正殿的路上,谢不为脚步忽滞,是有一阵目眩而过,可他却掐紧了掌心,强自压下了身体上的不适,定神之后,再往偏殿而去。

张邱一直守在偏殿门外,见谢不为到来,赶忙快步上前相迎,再躬身一礼。

谢不为抬手扶起了张邱,再半垂下眼,轻声问道:“公主可曾歇下了?”

张邱叹息着点了点头,“殿中特意燃了安神之香,公主用了药后便睡下了。”

语顿,稍有思忖,再斟酌着开了口,“陆常侍一直陪在公主身边,现下应当还未歇息。”

谢不为微微颔首,“那便请陆常侍来见我。”

说罢,便往偏殿东阁去。

不过片刻后,陆云程便到了东阁之中,虽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却仍对着谢不为郑重拜下,俯身叩首道:

“罪臣陆云程,拜敬谢大人救命之恩。”

谢不为端坐在东阁窗边,并不看向陆云程,而是望着窗外的萧瑟之景,又沉默不应,便是未受陆云程的跪拜之礼。

良久之后,才一字一字地缓声道:“你不是不识大局之人,也不会料不到殿下的打算,更不会不知你与公主根本逃不走,既如此,为何要迁就公主,而使自己沦落如此境地。”

陆云程闻声沉默许久,半晌后,便又是一拜,额头沉沉地抵在了冰冷的砖石之上,转瞬之后,砖石颜色一深,是有水滴落在了上面。

但他却尽力忍住了喉中的哽咽,只轻轻哑声道:“为了赎罪。”

谢不为似有一震,下意识转首顾他,眉心紧蹙,“什么?”

陆云程手掌逐渐握紧,指节死死地抵住了砖石的缝隙,便有一阵刺痛从十指漫至了心头,但他的声音却依旧平稳。

“谢大人既然已经去过了吴郡,见过了顾氏家主,便也应当知晓了我的身世。”

“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顿了片刻后,才勉强鼓足了勇气,继续说道:

“云程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又岂能不恨害我失去至亲又害我失去尊严之人?”

他勉强扬了扬唇角,牵出了一丝笑意,却似在嘲讽自己,“可我却又无能,既不能将皇帝、诸臣如何,又不能回到吴郡向顾氏寻仇”

他的指节逐渐为砖石缝隙磨破,便有鲜血渐渐渗出,但他却像是失去了一切的感官,便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楚,甚至,在谢不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目光竟一点一点地温柔了下来。

“直到,我见到了无比天真、善良、美好的公主。”

然而,在语落之后,便立即有深重的悔恨取代了那片刻的温柔,“于是,我便产生了一个不耻的想法,是要将全部的恨意都倾注在公主身上。”

他低低笑了一声,却满是苦涩,“我刻意接近公主,又待公主无微不至,便是为了能获得公主的信任与爱意。”

“所以,我不告诉公主我与寻常男子的区别,也不许旁人向公主传授这样的认知,只安心地接受公主与日俱增的好感,再适时做出暧昧引诱之举”

他的言语陡然在此停下,大颗大颗的泪顿时如雨倾下,血与泪便混在了一起,又脏了他抵在砖石上的额头。

他如此无声地痛哭了许久,直到朝阳冲破了层层浓雾,照亮了整个东阁,他才勉力抑制住了哭泣,浑身颤抖着再次开口道:

“我成功了,却也失败了。”

“公主确实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我,可我,也同样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像是随时便要窒息,但他却猛然抬首,双眼赤红地望向了照在他面前的晨光,再缓缓伸出手去,似欲亲手触及那一片晨光。

可在即将如愿的那一刻,一滴鲜血却忽然从指节上流淌了下来,落在了光影的交接处,他的手竟就立即停了下来,像是不想脏了那一片他心中的美好。

但他仍紧紧地望着那一片离他触手可及、却不能再近分毫的晨光,语速缓慢,字字句句满是无尽的珍视之意。

“公主的爱太过耀眼、温暖,就像是天上的太阳,只一点,便消解了我心中所有的恨,再多一点,便让我甘愿清醒地为之沉沦”

他终于舍得收回了手,再稍稍直身,看向了一直沐浴在晨光之下的谢不为,眼中闪过了一丝艳羡之意。

“更不要说,公主对我的爱,似滔天的海浪,已完全将我淹没。”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吐出了积压在心中已久的阴郁,言语竟有了些许轻快。

“所以,是为了赎罪,也是为了我本不配获得、却又窃取而来的公主的爱,我便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得公主片刻的喘息。”

他的眸光渐渐暗了下去,“哪怕,只有片刻。”

他又牵唇一笑,再缓缓闭上了眼,面上已有释然之意。

“我,死而无憾。”

而在陆云程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晨光竟也偏移至了陆云程的额角。

虽只有一丝,以至于陆云程都不曾感受到,但那一束晨光,却是真真切切地拂过了他的额角,并一直缓慢且坚定地朝他而来。

谢不为沉默地听完了陆云程的“忏悔”,末了,却不能评判分毫。

只他终于明白了,顾泰的对陆云程的担忧的确并非空穴来风。

陆云程确实聪明早慧,又比常人更加耐得住性子,才使其萌生了根本不符年龄的复仇之念。

虽最后恨意消解,但却导致了更为严重的恶果,便是在此最为关键的时刻,搅乱了本就不平静的政局,更是使得袁氏与萧照临愈发举步维艰。

而最终,这恶果也反噬至了陆云程与萧神爱身上,若是萧照临不能顶住此番来自庾氏、殷氏的攻讦,陆云程自然性命难保,而萧神爱也只能被迫继续嫁给殷梁,甚至于,连原本让东宫卫守住公主府的打算都没有立场再实施。

且更加可怕的是,他已想不出任何破局之法。

念及此,谢不为紧紧攥住了窗沿,又缄默了半晌,才只沉声说了一句:

“可你这样,只会让公主更加绝望。”

他眼前顿生一阵天旋地转,但他却死死咬住了下唇,保持了最后一刻的清醒。

“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以公主的性情,她又岂会独活。”

语落,便是最后一丝力气已尽,谢不为攥着窗沿的手顿时滑落,身子也歪斜着倒在了藤榻上。

陆云程一惊,忙起身奔至了谢不为身侧。

慌乱间,也就不曾听见,阁外轻如落叶坠地的脚步声。

不久之前,嫩黄色裙摆与淡绿色云履随着渐明的晨光一同慢移至东阁外。

间如落叶轻颤。

许久后,又随着呼啸的寒风,飘荡着,隐入了昏暗的长廊之中。

第174章 或有转机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便会与……

无边的黑暗将他笼罩。

继而, 如陷冰火之中,时而浑身燥热,时而通体寒凉,两种极端的感官在他的身体内轮番交战, 便像是要将他生生撕裂成两半, 无尽的痛苦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想要逃离这种痛苦,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苏醒。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溺死于这片黑暗之时,忽然, 有阵阵刺痛从额角传来, 却如一盏乍明的灯, 驱散了些许的黑暗与痛苦。

“卿卿, 卿卿”

随之,一道模糊的声音替他拨开了最后的黑暗。

他终于摆脱了无尽的痛苦, 并随着这道逐渐清晰起来的声音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

眼前的场景忽明忽暗, 但很快便定格于一张熟悉的面容——是萧照临。

还不及他的意识完全回拢,便听得萧照临焦急道:“卿卿醒了!”

其嗓音嘶哑颤抖, 分明压抑着某种足以滔天的情绪。

紧接着, 便有太医躬身趋近, 稍作察望之后, 对萧照临礼道:“谢大人此番既已清醒, 便暂无大碍,待臣为谢大人拔针之后,再让人侍候谢大人服药, 一日两方,如此几日,风寒便能彻底好转, 只是”

他语顿,略略转顾谢不为,似有迟疑。

萧照临长眉一拧,黑眸压下,“讲。”

太医不禁一颤,俯身更低,才继续道:“只是谢大人本就体虚孱弱,又似有郁结未解,还有寒邪、湿邪缠身,此番夜雨风寒更是如雪上加霜,此后,万不可再行操劳思虑,不然,恐累及寿元啊。”

竟是与在吴郡时的大夫所言无差。

萧照临紧紧攥住了床沿,胸膛起伏甚剧,在察觉到谢不为指节微动之后,才勉强抑制住了心头的震颤与痛楚,沉声对那太医道:

“此前亦有大夫如此说过,只他医术不精,未有解方,你,还有整个太医署,可有办法治好卿卿的病?”

太医不由唉声摆首道:“如今谢大人的状况本就非寻常病症,而是五内具衰之状,只能主以悉心将养,辅以药石调理”

似是感觉到了头顶如黑云般的沉压,太医连忙扬声道,“如此,虽不能彻底根解此状,但却能大大延缓其中的过程,若是之后将养调理得当,便能使谢大人少经诸多痛楚,与常人也无异啊。”

萧照临这才稍缓了神色,转而牵起了谢不为手,目光流连于谢不为才将将睁开的双眼之间,“就按你说的去做,替卿卿拔针吧。”

太医连忙应声爬起,先是悄悄引袖擦去了额上冷汗,再迅速为谢不为拔下了额角银针,之后,便随张邱快步退下,只余萧照临与谢不为两人于寝阁之中。

如今年节虽过,然寒意不减,阁中四角便仍燃着鎏金炭盆,熏然暖意充盈了整个寝阁,却犹不敌其中泛着微微酸苦的甘冽药气,凭白失了几分温度。

而探其所源,便只能见床榻边,那如潺潺流水般淌在玄金氅衣之下,正微微晃动的素白衣角。

谢不为蒙昧了好半晌,才堪堪辨明现下的状况,但又不及他开口问询,便被萧照临轻轻扶起,再缓缓揽入了怀中,其语调十分温柔,却也不掩嗓音中的嘶哑颤抖。

“卿卿,你终于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谢不为本欲抬首去寻萧照临的目光,却忽觉浑身酸痛,竟是连如此简单的动作也不能,便不由得心下一沉,片刻后,只以小指轻轻勾住了萧照临的衣袖,再勉力出声问道:

“景元,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萧照临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默了须臾,才道:“这无关紧要,你只安心在此好好休养便是。”

谢不为淡眉一蹙,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此番含糊言辞中所代表的事态严峻。

他亦是握住了萧照临未着手套的掌心,再凭此借力而起,侧身正对萧照临,如此,才看清了萧照临今日的神色——

此一如既往的英俊面容之上,其凛冽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化不开的愁虑,如缕缕流云汇聚缠绕于山巅,便是除天霁云开之外,再难抹去。

他下意识探手抚上了萧照临的眉宇,目光却是与那眉宇之下的一双黑眸紧紧交错,不容其有一丝一毫的回避。

“景元,我究竟睡了多久了,朝中又如何了。”

萧照临如此无声地与谢不为对视良久,眸中微光闪烁不定,却是一一映入了谢不为的眼中。

半晌后,就在谢不为正欲再问之时,他终于微微叹了一声,半垂眼帘道:“三日了,卿卿,你睡了三日了。”

他一语既出,便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压抑,重新抬眸看向了谢不为,“起初,太医道,是因你操劳过度,心力交瘁,又不慎染了风寒,才生生昏睡了过去,是无大碍,我便只教太医与张叔日夜守在你身边,也当是趁此机会让你好好休息。”

他言及此,呼吸陡然一滞,抬手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腕,与另手一齐放入了自己的怀中,合掌不断摩挲着,像是为谢不为暖手,也像是再次确认谢不为已经苏醒。

“可此后两天,你却未有任何苏醒之状,甚至,如陷梦魇之中,神情愈发痛苦,病情也愈发不稳定,太医便决定为你施针,强行将你催醒,若是能顺利醒来,病情便能好转”

他松开一手,轻轻抚过了谢不为才略略浮出一丝血气的面颊,但言语便就此稍稍放松了下来,眸光逐渐凝聚,倒映出了谢不为的面容,语调之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之意。

“还好还好你没事,不然我”

谢不为陡然抽出了手,点在了萧照临略有干涸的双唇之上,扬了扬嘴角,轻声重复道:“景元,不要再多想了,我没事。”

语顿,更是放低了声音,“那朝中呢?陛下与诸臣有决议出要如何处置公主与陆常侍了吗?”

萧照临倏然一默,片刻后,才缓缓出言:“庾氏与殷氏一齐上书,要求陛下即刻处死陆云程,再下令继续举行昏礼。”

他又有一叹,“此番陆云程引诱公主出奔的罪名已然坐实,陛下自然准许”

谢不为心头一紧,转而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那陆云程”

萧照临安抚地轻轻拍了拍谢不为的手背,但神情却愈发凝重了起来,“我还没有将陆云程交出去。”

“我知道,你想保住陆云程,而明珠她所以,我借口此番定罪程序不明,要求廷尉与御史台共同重审此案,至少,要白纸黑字呈上给陆云程定罪的证据,才会交出陆云程。”

有暗淡的晨光照亮了檐下晶莹的冰棱,并折射入阁中,擦过了萧照临棱角分明的轮廓,却衬得其面上神情更为沉冷。

“至于昏礼,我道是明珠经此变故,受了惊吓,身体有恙,不可急于一时。”

他的目光逐渐飘散,却也愈发冷冽,一掌暗暗握紧。

“京口局势还未定,那殷涛便不可能一直蹉跎于京中,只要等他离开,就算明珠仍要出降殷氏,但只一个殷梁便不足为患,到那时,我自可插手其中,将明珠护在公主府中。”

谢不为强行忍下浑身时不时传来的酸痛,只一心分析如今的局势。

他明白,萧照临此番用意便是一个字——拖。

只要拖得殷涛离开临阳,庾氏便不好直接插手萧神爱的婚事,更是不能干涉萧神爱如何与殷梁相处,这般,便能最大程度保得萧神爱不受殷梁欺凌。

可仅一个“拖”字,能护住萧神爱,却护不住陆云程。

陆云程带萧神爱逃婚出城的行迹已为众人所知,即使需廷尉与御史台共同重审,也不过一两日便能完成。

而一旦如萧照临所说,廷尉与御史台呈上了给陆云程定罪的证据,萧照临就再无任何理由不交出陆云程,可若是陆云程遭受不测,萧神爱也很难独善其身

谢不为念及此,两弯淡眉紧蹙不展,眼睫稍垂,“那如今廷尉与御史台进展如何?”

萧照临似也有不解,“我本以为在陛下与庾氏的压力之下,廷尉与御史台会很快完成此案,至少,在今日朝会上便会有个结果,可”

他语顿,尾音稍扬,“是你的兄长,谢中丞,道含章殿宫人证词错乱,还需一日梳理,便又生生延了一日。”

谢不为在听到“兄长”一词时,心内猝然一痛。

但他只以为这不过是因浑身酸痛而牵连出的症状,便兀自压下,却又莫名不想思虑谢席玉此番所为的缘由,也就故意略过了这句话,只草草得出了一个结论。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一日时间可以为陆云程筹划。”

萧照临微微颔首,但神情未稍有放松,“可只一日,也很难改变如今的状况。”

谢不为知道,纵使萧照临转述朝局时是如何轻描淡写,却也无法掩饰此间的艰难。

只单单在庾氏与殷氏的猛烈攻讦之下,使得皇帝允许廷尉与御史台共同重审陆云程之案,便一定是动用了不少的势力。

再有昏礼一事,任谁也不可能相信,皇帝或是殷氏当真是因“公主有恙”,而默许昏礼延期,这其中,也定然少不了萧照临的运作。

此外,袁氏之案还依旧未有定谳。

谢不为看着如今在他面前仍能保持冷静与镇定的萧照临,有些无法想象,萧照临的肩上,究竟抗下了多少只一点便能教常人不得翻身的压力。

而这些压力,本不该由萧照临承担。

萧照临身为储君,再获袁氏之势,已是占尽了大势。

但身为袁氏的外孙、萧神爱的兄长,萧照临却举步维艰,每一步,都充满了坎坷不定,可他却没有放弃与逃避,而是选择直面这一切——

要尽可能保住袁氏,也要为萧神爱争取自由。

所以,当萧照临说出“很难”二字时,便是代表萧照临已经预想过了所有的可能,甚至,已有过了尝试,却依旧不能改变什么。

但谢不为也清楚,如果,事态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那一步,萧照临多半会不计任何代价而去保护萧神爱,到那时,便是一场堪称“浩劫”的动荡将要向萧照临袭去。

谢不为心下泛出了点点酸涩,可忽然,他的脑中竟莫名浮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但他的神思却因此陡然一清。

他赶忙握紧了萧照临的手,语速急促,“是不是,就算朝廷给陆云程定了罪,可只要找不到陆云程,便能保住陆云程的性命,如此,也不会牵连你和公主。”

萧照临眉头一动,当即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却略有迟疑,“可无论将陆云程送去哪儿,都很难逃脱陛下与庾氏的搜查追捕。”

谢不为却摆首,唇际显出了一抹真正的笑意,“不,有一个地方,即使所有人都知道陆云程就在那儿,但都不能将陆云程如何。”

萧照临黑眸略动,稍有思忖之后,便又明白了谢不为言语所指之处,但他却仍有几分不定,“可即使是我,也没有把握让他愿意庇护陆云程。”

折射而入的晨光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拂过了谢不为的眉眼,霎时间,便像是点亮了谢不为眼底的光,顿有眸光潋滟,宛若星辰闪烁。

“我相信他并非心无悲悯之人,总要试一试。”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便会与你一样,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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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无法离开(二合一) “回到,你的世界……

在步行前往凌霄宫的路上, 缕缕云雾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始终萦绕谢不为周身不肯散去,便又如同苍穹倒转,拥着谢不为在碧云缥缈的天空上行走。

而在即将抵达云雾尽头之时, 一直一言不发跟在谢不为身后的陆云程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对着谢不为的背影轻声唤道:“谢大人。”

谢不为步履一顿, 云雾倒拥他更紧,却并不妨碍他回首以顾陆云程,紧蹙的眉头稍展, 和声应道:“怎么了?”

陆云程低眉敛目, 并不敢直视谢不为, 只俯身一拜, 语甚恭敬,但他藏在袖中的手, 却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云程有一问, 烦请谢大人解惑。”

面对陆云程如此突兀行径,谢不为却并不觉意外。

他缓缓转过身来, 正对陆云程, 眸中划过一丝不忍, “事已至此, 或命在旦夕, 若你信得过我,便也不需顾虑从前旧事,与我直述心念便是。”

陆云程俯身更低, 声音便有些沉闷,“为何,为何谢大人要如此费劲心力救我。”

他身上亦有旧伤未愈, 如此躬身,便免不得牵连浑身作痛,言语一顿,再开口,语调也隐有颤抖,“纵使谢大人顾及太子与公主的情面,而对云程稍有垂怜,云程却也不敢坦承此恩。”

“云程发轫,万里可期。”

谢不为轻声念诵着,目光渐低,而转视于他指尖流转的缕缕云雾,“有人曾告诉我,这是你名字的出处,也是他对你的期许。*”

他语顿,却没有抬眸去看陆云程此时的反应,只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琅琊王氏怀据觊觎吴郡之心,而朱氏、张氏亦有投诚之意,两厢相合,却是将你们陆氏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他指节微动,流云顺势缠绕其间,“你虽久处深宫之中,却也不会不明白当时的危急,顾家主他毕竟身负一族安危,便也只能选择舍弃你们。”

他微微一叹,“可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你。”

说到此,他终于抬眸,望向了陆云程依旧垂敛着的双眼,“你素来聪慧,今日既有此问,便是猜到了其中一二,对不对?”

陆云程浑身一颤,却没有回应,只一颗水珠,突兀地滴落而下,却没于云雾之间。

“是,你猜得没错,正是顾家主请托于我”

——“日后,他若有逾矩之举,还请谢公子尽力保住他的性命。”

——“好,我会尽力。”

谢不为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却渐渐缓和了下来,“云程——”

他第一次如此称呼陆云程。

“你与顾氏之间的恩怨我不便评说,我只希望,你不要辜负了顾家主对你的爱护之心。”

他故意轻笑了一声,以缓和当下凝滞的氛围,“也不要让我成为那毁约之人。”

说罢,他便直接转回身去,继续往云雾尽头而行。

不过片刻后,记忆中那高耸入霄的宏伟宝塔便现于眼前。

谢不为领着陆云程停在了围墙之外,也不知为何,他首先竟下意识举目望向了凌霄之处——

亦如记忆中的一般,高处并无云雾缭绕,而是几近透明。

却又略有不同,初见之时,那透明之处只像是一个诡异的空洞,但这次,似有凝絮飘在其间,便像是一片被完全冻结住的湖水,呈现出了淡淡的冰蓝色。

而这冰蓝,又令谢不为猝然想起了一双眼睛

“喵呜——”

可还不及他细想,怀中便突然多了一个毛茸茸的“猫猫头”。

谢不为忙垂目看去,果然是那只名为“小雪”的雪豹。

他不禁面浮笑意,十分熟稔地抬手揉了揉怀中的“猫猫头”,并启唇笑道:“小雪,你是来接我的吗?”

雪豹一双深蓝色的兽瞳微眯,毛茸茸的大尾巴则是熟练地勾住了谢不为的脚脖,显然是极为享受谢不为的抚摸。

而在谢不为出言之后,雪豹便又在谢不为怀中轻轻蹭了蹭,再像是撒娇一般低声“喵呜”了一声。

谢不为明白雪豹是在应和他,心底便暗暗松了一口气。

须臾,他又微微躬身,手渐渐往下,慢慢揉到了雪豹的后颈,手法极为老练,便是将雪豹彻底当成了一只爱撒娇的猫咪来摸。

他一壁这样“撸猫”,一壁再小声试探:“那我可以带一个人进凌霄宫吗?”

雪豹像是才注意到陆云程一般,立即从谢不为怀中钻了出来,再警惕地望向了陆云程。

深蓝色的兽瞳上下打量了陆云程好半晌,才懒散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贴回了谢不为身侧,“喵呜——”

而又不等谢不为与陆云程解释一二,雪豹便迅速奔到了一扇门前。

那扇门当即大开,幽深的长廊陡然显现,谢不为也就彻底顾不上解释,立刻示意陆云程跟上。

在跟着雪豹穿过幽深长廊之后,记忆中的那株高大银杏树也果然现于眼前,只是——

这次,却不见那道如冰雪雕刻而成的身影。

谢不为的心中莫名闪过了一丝失落,他站在原地怔愣了一会儿才勉强回神过来,再缓缓蹲下身来,轻轻揉着雪豹的耳朵,小声问道:

“可以让我见见国师吗?”

语出,又忽觉此言中的朦胧之意,便又立即“掩耳盗铃”地解释道:“我不是想打扰国师清净,只是有要事需与国师相商。”

可这回,素来对谢不为“有求必应”的雪豹,却懒洋洋地闭上了兽瞳,再顺着谢不为的抚摸,慢慢地卧在了树下,丝毫没有回应之意。

谢不为眉心微动,难道说,国师并不愿见他?

他下意识转眸看了身后陆云程一眼,却没想到,竟看到了来时的那道长廊,正如褪色的墨水一般,渐渐消失在了原处。

他陡然站起了身,欲往那处奔去,但在下一瞬,却又即刻驻足,转顾依旧懒洋洋地卧在树下的雪豹,再次试探地问道:

“国师是同意庇护陆云程了吗?”

雪豹长长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算是应答。

谢不为抿了抿唇,又继续道:“那我要如何离开?”

雪豹猝然翻滚而起,转瞬之间,那条长长的尾巴便圈住了谢不为的腰身,深蓝色的兽瞳紧紧凝着谢不为,并不断地“喵呜”出声,似有急切之意。

谢不为有些不明所以,愣了片刻,才又勉强理解了雪豹的意思,却有些不敢置信,“是国师不许我离开吗?”

雪豹反常的急切叫声这才停了下来。

但谢不为却更觉诧异,他再次蹲下身来,与雪豹平视,神色稍有严肃,语调郑重。

“可我必须离开,凌霄宫外俗事繁多,我不能弃之不顾。”

而雪豹这次,则是直接转过了身去,卧回了树下,便是表明再不想理会谢不为了。

谢不为眉头紧蹙,却也不气馁。

他看着雪豹毛茸茸的背影,诚恳地请求道:“小雪,能不能送我离开。”

却不想,忽一阵风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也由此割断了谢不为的视线。

等到银杏叶落回原处,雪豹却已不见了踪迹。

谢不为心下一悬,即刻起身,正欲向四周呼唤雪豹,却有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飘飘荡荡地正好落在了他的手中。

他的掌心一烫,即将出口的呼唤竟就此哑声,可他心中的疑惑却更浓——

国师为何不让他离开?

*

又是一片银杏叶落至手中。

——但这次,却是谢不为主动抬手接下。

是第十片了。

谢不为想着。

也就代表,今日已经是第十天了。

他忽地将掌心的落叶握紧,呼吸也陡然急促起来——

十天,在这十天内,他没有见到过国师,却也不能离开凌霄宫。

如此,他的内心便更加急躁难安。

纵使这些天来,他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如上次一般在慢慢转好。

就像是,若能一直留在凌霄宫中,兴许,便能永无病痛,可谢不为却依旧急迫地想要离开。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的十天里,萧照临究竟有没有顶住来自庾氏与殷氏的压力,不知道这十天里,朝中本就诡谲的局势又会有那些变化,也不知道这些变化究竟会对魏朝、对北伐、又对百姓产生怎样的影响

“咔嚓”一声,掌心的落叶碎裂。

此声极弱,却将谢不为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下意识松开了手,再猛地抬起头来对着四周大声呼喊道:“我真的要离开了。”

话音未落,又一阵风起,这些天来一直不见踪影的雪豹终于再次出现在了树下。

谢不为赶忙奔至了雪豹面前,语气急切,却又隐有几分委屈之意,“为何不见我,又不让我离开。”

雪豹先是焦急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再半立起身,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谢不为的面颊,并在谢不为的耳边不断地小声“喵呜”着,像是在极力安抚谢不为。

可谢不为却故意偏过了头,眼眶之中也漫出了一层水雾,“我想离开。”

语出,心中的委屈便如乍起的潮水般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他不禁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就算是仙人,也不能没有理由地将我困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