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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21章 我是你的,一直是

外面的人不曾察觉, 交谈依旧。

镜子前的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之前遮掩面容的口罩已被摘下,被鸭舌帽压住的发丝散乱, 半掩眉眼, 只能瞧见抿紧的唇,就连下颌线都变得凌厉。

思来想去, 最后做出的决定是继续站在原地,偷偷藏在裏头,不想被柳听颂发现。

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许风扰不懂法语。

之所以能听懂剧裏臺词, 是因她曾反复回看, 甚至将每一首歌加入喜爱列表,然后反复循环, 所以臺上人一开口, 她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但即便不懂, 她也听得出两人语气裏的亲昵, 连一向矜雅清冷的柳听颂都轻笑出声, 还有那几个勉强能听懂的词彙。

亲爱的……

许风扰抬起眼, 与镜子的人对视, 复杂情绪浮现在碧色眼眸,显得有些阴沉。

理解法国人的夸张,喜欢将这样的亲昵词彙挂在嘴边,但又明白柳听颂的性格,很少会与旁人那么亲近,更别说允许对方叫什么亲爱的。

所以对方是谁?

国外交的朋友?

是参演这场音乐剧的演员?

又或者……

思绪翻来覆去, 一个个疑问涌出,最后彙聚成烦闷至极的恼怒感受。

但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自柳听颂出国之后,对方做了什么,都与自己无关,早就打定主意划清界限,完全把对方当做陌生人看待了,不是吗?

许风扰垂下眼帘,抬手碰了下水龙头的感应器。

发白的水柱瞬间涌出,她双手捧起一汪,直接往脸上拍。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力度格外的大,水花“嘭”一下溅起,覆着厚茧的手用力往脸上搓。

外头的人似有所感,声音停顿一瞬。

许风扰松开手,往旁边一扯,拿粗糙纸巾胡乱一抹。

再看镜裏,她肤色本就白,些许痕迹都格外明显,更何况现在,脸颊鼻梁都泛起红,也不知是不是水溅进了眼睛,就连眼眶周围都泛起绯色,湿漉漉的发丝滴下水,刚好落在眼尾,顺着轮廓滑落。

莫名可怜。

像是被丢在街头的小狼。

许风扰定定看了一眼,抬手将帽檐压得更低。

再看一眼时间,剧场即将开场。

许风扰不耐烦再等。

一个陌生人罢了,凭什么将她堵在这裏。

她转身就走,脚步带飞似的,随着起落发出呼呼风声。

人即将走到门口,帽檐将视线压低,只能看到下半空间,高跟鞋与达芙妮平底鞋的鞋尖相抵,很是亲密的距离,许风扰下意识抬了抬头,视线落在被她们抱在怀中的花束上。

本能反应比惯性更快,像是脑子裏拉起了警报,还没有迈出的腿一下子缩回来,侧身就往拐角的墙边躲。

大有破坏别人好事的心虚感。

她身体贴上了瓷砖墙壁,那点不合时宜的洁癖又冒了出来,将情绪拉扯得更加糟糕。

走还是继续躲着

当看见亮起的手机屏幕,显示出已经超过一分钟的时间时,情绪掉落到了最低点。

好烦。

可脑子裏却不见消停,像是那根弦紧绷至断裂,画面失控似的,一帧帧疯狂涌现。

那个和柳听颂贴在一块的女人。

玫红色的蓬松裙摆,绸缎褶边层层往上,繁琐华丽的蕾丝花纹,是十八世纪最流行的泡芙袖长裙。

在这场音乐剧裏,只有一个人会这样打扮。

饰演贵族情人的那位。

她是许风扰在剧裏头最喜欢的角色,觉得对方像一朵半边盛开半边枯萎的艳丽玫瑰,从金丝笼中探出的枝叶,是在淫逸浪荡谣言下,所做的最过分举动。

她爱主角吗

或许她更爱金丝笼外的风。

许风扰曾无数次为她惋惜。

想起对方抱在怀裏的花束,不得不说柳听颂很会挑,如果是她的话,她也做出同样的选择。

那是一种名叫黑魔术的玫瑰,色彩深红至近乎黑色,肆意展开的花瓣片片都带着厚厚的丝绒感,少了寻常玫瑰的轻佻,更多的是腐朽奢华感。

冰冷瓷砖硌着弯曲脊骨,最凸出的骨头给予最真实疼痛。

烦躁。

情绪不受控制地崩坏。

许风扰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却没有熟悉的烟盒,或许在这段时间裏,她应多买几盒揣着。

可是思绪一转,她又自顾自恼怒。

凭什么

凭什么柳听颂出国,她就染上这个坏毛病,好不容易断了,又要因为对方再继续。

她都有女朋友了,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最可恨的还是自己喜欢的角色,自己好不容易才见到的人,现在却被柳听颂抱在怀裏!

可恨!

可恶!

明明已经拥有那么好的人,却还要与自己纠缠不清,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朱砂痣也要,已经被甩在墙上的白米粒也要,装模作样地要挽回,沉浸在她自以为深情的表演裏,不知给旁人造成了多少麻烦。

许风扰咬紧了牙,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在掌心留下月白的痕迹。

外头没了动静,不知在做什么,许是被堵住了唇舌,没了说话的机会,又或者是在深情对视,用眼眸表达依依不舍的感情。

许风扰烦得要死,早知道就和那群爱尖叫的小孩挤一挤。

——嗡嗡。

被放回口袋的手机震动响起,许风扰顿时一激灵,脊背挺直又重重摔向墙,生出剧烈的疼,可她没时间喊疼,急急忙忙就去掏手机。

这事也怪柳听颂,要不是因为之前的静音,让她打错电话,她也不会纠结半天,最后换成震动。

亮起的屏幕写着橘子两字,应是楚澄见她迟迟未归,打来电话催促。

许风扰来不及解释,大拇指一滑,直接挂断。

可这都来不及了,空旷空间将一切声音都放大,哪怕是一点点震动声。

外头的人早就注意到裏面有人,却只当普通观众,直到各种声音接连响起,却不见人走出来,才生出不解。

脚步声在靠近,许风扰本能想躲。

可裏头就这一点空间,连洗手臺下面都是封死的,躲向隔间又来不及。

脚步声逐渐接近。

许风扰紧紧贴着瓷砖,每一处的骨头都硌得慌,躲藏不了就生出侥幸,她觉得柳听颂会帮她遮掩,装作裏头有一个普通又社恐的观众,见到偶像不敢走出来。

毕竟谁也不想经历新欢、旧爱同在周围的修罗场吧,再说了,与其两者都失去,还不如抛开已经玩腻的旧爱,保全尚有新鲜感的新欢,聪明人都会这样选择,不是吗?

杂乱思绪交织,直到柳听颂出现在她面前。

就好像逃亡的囚犯落了网,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随意。

她依旧站在那裏,脊背微微弯曲,腿也跟着斜斜往前,一条搭着一条,可惜现在没有烟,不然往嘴裏一叼,完全是个躲在厕所抽烟的混混。

她想明白了,现在该担忧慌乱的是柳听颂,而不是她这个态度坚决、极力划出界限的旧爱。

凭什么要她躲?

本来就该让她柳听颂自个焦急,想方设法编出谎话,哄骗新欢后,还得胆战心惊地怕许风扰揭穿她。

本就该这样。

许风扰勾了勾嘴角,突然十分坦然,抬眼瞧着来人。

柳听颂瞧见她时,果然十分惊讶,露出诧异眼神。

许风扰双手抱在胸前,许是因为对方慌乱的表情,她甚至觉得自己拥有了主动权,施施然站在那裏,眉梢一挑就道:“怎么了柳老师?”

熟悉的称谓又一次出现。

柳听颂微微皱了下眉,问:“你怎么在这裏?”

演出已经开始,按理说许风扰早该坐回位置上,毕竟许风扰很喜欢这部音乐剧,在之前她望向许风扰时,瞧见她沉浸其中的模样,就连犯困的楚澄倒在她肩膀,她都没有理会,所以她不应该错过半点内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裏。

可话落在许风扰耳边,却成了对方担忧自己被撞见的心虚。

她挑了挑眉,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裏?”

过分漫不经心的语气就会显得讥讽。

柳听颂察觉到不对,下意识就道:“抱歉,我以为你现在该在剧场裏了。”

这个“以为”让许风扰生出疑心,不禁问道:“你早就知道我过来了?”

那点被压下去的怒气又一次涌出,完全忘记自己的票是旁人给的,转牛角尖地觉得柳听颂在查自己,她本就最讨厌这样的行为,也因此和不少狗仔交恶,现在又一次出现。

她咬紧牙,眼眸更加阴翳。

她怎么不知道柳听颂喜欢玩这套要在同一个剧场裏,背着前任,和现任耳鬓厮磨

真刺激啊,柳听颂。

柳听颂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怕许风扰误会,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我刚刚在剧场裏看见你了。”

许风扰杵在对面,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解释,表情没有缓和半点。

“我刚刚去见了一个朋友。”

朋友

许风扰露出些许不耐的神色。

“她是这场音乐剧的主角之一,如果你也喜欢这部剧的话,我想你应该会想见见她”

听起来像在炫耀,既然没办法挽回,干脆就选择放弃,拉着现女友来和她炫耀了吗?

许风扰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很偏激,对方每说一句都会被她恶意揣测,像是全身的刺都支棱起来,没有伤害到对方,反而一次次往自己这儿扎。

随着柳听颂无意识的接近,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短,许风扰甚至可以闻见淡淡的脂粉香,不是柳听颂惯用那几个味道,更像是……

“不见,”许风扰冷声冒出这两个字,字句裏掺了冰碴子,冻得人生寒。

柳听颂察觉到些许不对,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许风扰就佯装看了下手机,说:“演出开始了,我要走了。”

话毕,她起身就要往外走,甩手间,直接被另一人拽住,脚步骤然顿住。

“你怎么了?”

挤压的情绪如同火药桶,在这句话后彻底点燃。

许风扰猛的转身,喝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强压的语气掩盖不了怒意,许风扰眸光森冷。

“想让我走的是你,不想让我走的还是你。”

她边说边往前,束在她手腕的手不曾松开,脚步跟随许风扰退后。

柳听颂今天穿得温婉,杏白色锻料长裙,外披同色披肩,没有大多繁琐花纹,只有裙摆处特意设计出来层层褶皱,看似简单,实际却很难驾驭的搭配,却正正好将她曲线勾勒,衬得矜雅又温柔。

披肩下的锁骨随着走动若隐若现,银制耳坠也跟着晃,作为遮掩的帽子不知去哪裏了,只剩下挽在一侧的青丝。

许风扰余光瞥见镜中,一进一退的两人,一个恬雅柔顺,一个穿着黑色短袖,头戴同色鸭舌帽,露出的些许白发写满叛逆,哪裏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倒更像是哪处的小混混偷遛进场馆,将贵小姐堵在厕所裏,冷着脸恐吓勒索。

“阿风……”那人轻声喊道,但只换来对方的步步逼近,直到将她抵在洗手臺。

可镜子裏的图像并没有好上半点,因许风扰比柳听颂高半个头的缘故,就连骨架都稍宽些,映在镜子裏画面,不仅有柳听颂被压得曲折的背影,还有未能彻底遮掩完的许风扰。

几乎密不可分的距离,让难言的违和感更强,总觉得外头那位穿着宫廷裙的漂亮女人,才更适合此刻的画面,更……

与柳听颂相配。

“我要走你不准,现在倒害怕起来了?”许风扰微微低头看着她,冷眸微微眯起,像在打量又像警告。

“老师,”她咬重字句,强调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从上往下滑落的视线带着探寻,又停留在对方未愈合的唇边,那处被自己咬开的伤口,很是显眼。

“想在厕所偷情”她反问道。

“原来你喜欢那么刺激的东西吗?”她勾起唇角,笑意不及眼底。

“所以是我之前太过无趣,才让你忍不住逃离吗?”许风扰恶意揣测。

“不是、你怎么会……”柳听颂一惊,当即脱口而出。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许风扰抬手,掀过裙摆,骨节分明的手掐在她大腿侧,厚茧过分粗糙,刺痛中又泛起难言的痒,将剩下的话都堵住。

过分恶劣的行为,也没让许风扰生出半点心虚,甚至还在得寸进尺地往上。

可即便如此,却没有人生出一点违和,反倒觉得她就该是这样的。

若还是之前那副对着柳听颂一退再退、寡言又木讷的尖锐模样,又怎么会将那群狗仔逼得跳脚,让观众两极分化,一面爱她要死,一面又极力排斥她呢

只有现在这幅嚣张又恶劣模样,才像是她原本的面目。

“你、别……”

柳听颂的视线往出口处瞥,之前大胆的人,现在反倒成为警惕担忧的那位。

可许风扰并不在意,她的风评本就一般,不在意更差一点。

往上攀爬的指尖触碰到其他布料,没有往前,倒不是理智终于回归,更像是故意挑逗,勾着那边缘的裏外试探。

柳听颂被她逼得越发往后,踮起脚往洗手臺上坐,就连右手都往后,杵在臺面上,纤细腰肢越发曲折。

“阿风……”熟悉的称呼响起,柔和的声音像是央求

许风扰突然笑起:“现在知道怕了?”

“你不是喜欢刺激吗”

“怕什么?”

她停顿了下,语气越发讽刺,一字一顿道:“是怕谁进来吗?”

她意有所指,另一个人却以为她说的是其他人,所以连解释都不对。

“我只是怕你被人瞧见,到时候被挂在V博,也少不了一场风波。”

什么风波

当红乐队主唱知三当三吗

威胁这两个字在脑后浮现,将怒火越烧越旺,可更过分的举动没有发生,就被轻轻柔柔的嘆息声吸引。

那人柔和了眉眼,只说了句:“你到底在气什么啊?”

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就那么轻飘飘的一句,像情人被欺负惨后的一句小小嗔怪。

许风扰还没有来得及怒斥,那人就仰头贴上她唇角,同时间,那杵在臺面的手也抬起,双臂勾在她脖颈,这是个很危险的姿势。

因被迫的缘故,柳听颂其实坐不到那么多臺面,说是坐还不如说撑在那裏,只要踮起的脚尖稍颤,就会跌摔的危险。

可她仍将唯一能支撑住自己的右手松开,完完全全将自己交于许风扰掌控。

但凡对方用力一推……

柔软的唇瓣贴上唇角,并不像之前那么着急,一点点轻蹭,像讨好又想安抚,丝丝缕缕的清雾参入薄唇纹理中,带着丝丝水果糖的味道。

柳听颂哑着声音,耐心诱导:“是什么让你那么生气”

“告诉我好不好?”

之前留下的伤口还有一块小疤,在每次抿夹时,都会触碰到另一人的唇,带来不一样的感受。

被布料覆盖的手不曾松开,无意识地掐紧,陷在过分细腻的软肉中,周围都泛起红意。

随着往下,是被拉扯往上的裙摆,本该遮到脚踝的裙子,现在露出一截小腿,在绷紧后露出些许流畅线条。

压在脖颈的手指,故意在骨节处一压,许风扰被迫低头,嘴唇被压紧。

那人没有趁机闯入,反而仰了仰头,鼻尖与鼻尖触碰,本就没戴多掩饰的鸭舌帽被顶开,掉落在地方,发出“嘭”的一声响声。

现在,她们都没有了任何遮掩。

在喧嚣热闹的剧场中,当红乐队主唱和隐退多年的乐坛天后,躲在隐蔽的地方接吻,一墙之隔还有一个捧着花的“现任对象”。

这串句子在许风扰脑海中浮现,可下一秒又落入温柔的海中,灵魂发出舒服的喟嘆,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本能依恋。

旧爱这个词彙,不仅仅代表着曾经的过往,还一笔一笔刻画着曾经的契合,像是第一次冬眠的小熊,费尽心思为自己打造出的温暖巢xue,每一处都经过最精心的磨合敲打,填满晒过太阳的棉花,再搬来最好吃的浆果。

即便最后因为各种原因而失去了它,可若是有一日再次重逢,你已经变作成熟而强壮的大熊,但当你躺入其中时,还是觉得温和又舒适,是你最最喜欢的巢xue。

它记得你的每一个小习惯,完全将你包容。

呼吸交替,许风扰绷紧脊背,想要逃离却被定在原地。

对方并不着急往裏,在似有若无的轻掠,一点点将薄唇涂抹,染上盈盈水光。

许风扰视线偏移一瞬,恰好瞧见镜中。

女人纤薄的背影,被发丝半遮半掩的蝴蝶骨,不堪一握的脆弱腰肢,紧绷至颤抖。

以前她就觉得柳听颂的背很漂亮,总是喜欢在这裏留下许多印记。

“阿风……”她轻声呢喃。

指尖不知何时更往上,指腹烫得厉害。

一半是理智在拉扯,另一半已经沉沦其中。

“气什么?”那人适时开口,发音时的颤动,震得许风扰嘴唇发痒,她终于想起反抗,像之前一样咬住对方的唇,之前的疤痕未好,现在又添新伤。

可柳听颂并没有在意,吃疼了也没喊一声,反倒越发温和地将她包裹。

盈盈水光落入眼眸,眼眸中的黑与白都不大真切,如同一汪清泉,柔软又朦胧。

尖锐的犬牙用力,又一次将薄皮咬破,淡淡铁锈味蔓延开。

柳听颂撬开她唇齿,将舌尖也送上。

不懂对方在生气什么,却愿意将自己送给对方洩愤。

指尖滑落,掌心捧起脸颊,大拇指在许风扰肌理上轻擦,哄小孩似的,诱着对方继续咬。

“宝宝……”少见的称谓出现,尾音无意识上挑。

覆在大腿的手一下子收紧,碧水眼眸的瞳孔收缩。

两人都是相对内敛的人,亲昵的称呼很少,唯有在那事失控后,才能喊出些许不一样的称呼。

可是现在……

在诧异中,许风扰失去了全部主动权,呼吸被掠夺,唇间口中都被占领,染上独属于柳听颂的味道。

许风扰突然心慌,生出莫名的恐惧,腿往后撤,试图拉开些许距离。

可对方却紧随往前,将那点还没有存在多久的距离压缩至没有。

“柳、”许风扰后知后觉地抵抗,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闭上眼,好像故意如此,假装看不见许风扰的慌乱,又好像沉浸其中,让人分辨不出。

外头突然有脚步声响起,好几人聊着天路过。

许风扰骤然紧绷,抬手拽住对方手腕,扯下脸颊,试图掌握主动权。

可那人却依旧,不曾受到半点影响。

声音越来越近,感觉是音乐剧的演员。

音乐剧已经结束了

她们待在这裏多久了

问题在脑海裏盘旋,没有得出答案就被另一个事情压住。

不能被看见。

许风扰没有想过,几个演出结束后就离开的外国演员,恐怕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又会有什么影响,若她的猜想正确的话,该慌张的应该是柳听颂,那可是她“现任”的同事。

不管这事对或错,都下意识将对方护住。

许风扰急忙拽起对方,往最偏僻隔间走,在这些人踏入其中时,被打开的门已轻轻锁紧。

——咔嚓。

另一人没有阻拦,任由对方拖拽,直到躲入其中时,才稍稍拽了下许风扰,让她压在自己身上。

许风扰心跳如雷,直到躲进裏头时,才稍稍放松些许,根本无法理会对方要做什么。

那些人果真进来了,用听不懂的语言互相打趣,轰然大笑。

许风扰抿紧唇,依旧没有缓和半点。

更狭窄的空间,让她更加难受。

她表情出现了很明显的恍惚。

有一瞬间的迷茫,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明明反复将柳听颂推开,却越来越近,甚至可以一起躲在那么狭窄的空间中,有一种莫名的厌恶涌上来,其中掺杂着参与他人感情的背德感。

外面的人在说什么

她完全听不懂,只能扭曲理解为她们在打趣柳听颂探班女朋友的事。

对,那位为什么没有进来

她还在外面等着吗?

抱着那束花。

柳听颂刚刚是用了什么借口,才能进来那么长时间。

她的帽子!

许风扰突然一激灵,想到刚刚掉落在地的帽子,她慌张转身,想要开门出去。

可另一人却先一步拽住她,抬手压住她的脑袋,往自己肩颈埋。

“唔,”

许风扰发出一声低低闷哼。

明明是比对方更身高腿长的大高个,却低着头弯着腰,被对方禁锢在怀裏,薄布料透出凸出的骨节,画面有点滑稽,但柳听颂没有松开半点,反而抬手捂住对方的耳朵。

她是知道许风扰那点洁癖的。

不同于旁人,许风扰这毛病更像是心理作用,可以吃路边摊、可以大大咧咧坐在路边、甚至可以和旁人肆无忌惮地粘在一块,与正常人没有差别。

可当情绪有所起伏,她就会犯起洁癖,一天可以洗三遍澡,把手洗到发红发皱,觉得身上的每一颗痣都碍眼,发疯似的想要去掉,拿着湿巾把周围能看见的东西全部擦拭一遍,说是洁癖,更像是焦虑。

如同现在,甚至连她自个都没有意识到,只将问题归结于环境、帽子的时候,柳听颂就先一步察觉。

许风扰埋在对方肩颈,视线被掠夺,听觉被阻断,鼻间是对方的味道,那点沾染的脂粉香早已消散不见,只余下不知如何形容的清冷香气,将烦躁情绪缓和些许。

那人不曾说什么,就这样静静抱着许风扰。

心跳声趋于和缓,代表思考的机器齿轮发出“咔”的一声,缓慢运转。

手臂慢吞吞抬起,想要回抱住对方,可还没有触碰到柳听颂的侧腰,又僵硬止住,紧握成拳后垂落身侧。

外头又响起嘈杂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远处。

捂在耳朵的手松开,穿过发丝,覆在后脑勺,一次又一次轻抚。

两人依旧没有说话。

柳听颂是担忧,而许风扰则是逃避。

不知该怎么面对,没办法想出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对旁人尚且可以果断又利落。

但在柳听颂这裏,剪不乱理还乱,一刀砍下又粘出更多丝线。

她甚至冒出极其可耻的念头,想就让这段关系像这样维持下去,柳听颂继续和那人恋爱,她可以做对方的秘密情人,既然害怕被再一次抛弃,那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紧密的联系,把它放在钢索之上,永远危险就等于安全。

你真恶心啊,许风扰。

连这种恶心的念头都能冒出来。

她扯了扯嘴角,没有再选择逃避,当即推开对方,站直身子退后一步。

分隔出的距离有风涌入,将残余温度抹去。

许风扰等了一下,直到外头的声音彻底消失不见,她才转身推开门。

不再理会身后人,视线所及处多了几摊水迹,许风扰没有理会,径直走向洗手臺。

水声响起,继而是大力搓洗的声音,手可没嗓子那么脆弱,哪怕洗到脱皮,过几天也会愈合。

之前打湿的发丝还没有干,湿淋淋地* 贴在额头,眼眶周围更红了,可能是没有及时处理的缘故,有些感染,透着股可怜兮兮的感觉。

不过许风扰没有那么在意。

身后的人走了过来,将她的鸭舌帽捡起。

想来也是她多虑,哪有人会在意一个被丢在地上的帽子,又不是什么贵重物件,甚至连捡起、放一边都懒得。

柳听颂站到她身后,垂着眼看她反复搓洗着,眼底的情绪被遮掩,看不出什么。

许风扰也无心细究,若是别人,她或许会掩饰一下,但在柳听颂面前,她那点问题早就暴露得一干二净。

短袖被打湿,从指间到掌心,手腕再到小臂,许风扰越洗越往上,将每一处都搓得发红,原本冰凉的水也变得温热。

“可以了,”柳听颂终于出声。

“你洗得很干净了,”她抬手拽住许风扰的手,强硬地将她往外扯。

自动感应的水龙头瞬间止住。

“很干净,”柳听颂再一次强调。

她将许风扰的双手都扣起,扯过旁边的纸巾,在感受到纸巾的粗糙质感时,不禁皱了皱眉。

但没有办法,为了方便,她并没有携带手提包,更无法拿出质地柔软的纸巾。

她只得将力度放得更轻,纸巾贴在肌理上,吸足水后就被取下,再换一张。

许风扰本想挣脱,却被牢牢抓住,只能低着头看着。

对方没有说话,低垂的眉眼很是专注,不曾偏移半点,只有微颤的眼帘,在眼睑下印出淡淡灰影,像蝴蝶扇动的模样。

那些残余的水都被抹去,甚至连最不起眼的指缝,也因此,那些因大力被搓出的指痕就变得更加明显。

不过许风扰并不在意,为了弥补上一段时间的连轴转,经纪人给她放了一个相对长的假期,除了上次的直播外,再没有工作,所以不用担心如何消除这些痕迹,造成上镜的麻烦。

纸巾落在指间,柳听颂突然停顿住,视线停留在小小的一处凹坑,像是突然发觉到了什么。

过分直白的视线,让许风扰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曲了曲指,又用力将手抽回来。

“够了,”她从嗓子眼裏挤出这两个字。

“你前两天去医院是为了祛痣?”柳听颂开口询问。

她早该想到的,若不是这个问题,许风扰怎么可能因为感冒而去医院。

“与你无关,”许风扰拒绝回答。

可答案显而易见,根本不需要她回答什么。

思绪落到此处,情绪又跟着起伏,她看了眼旁边的洗手臺。

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对面人的眼睛。

她先一步上前,手裏的纸巾落在许风扰唇边。

柳听颂今天画了淡妆,口红虽是很浅的色调,但当涂抹到许风扰的唇上时,还是很明显,尤其是沾染了血迹后,简直可以说上一句凌乱,任谁都能瞧出她刚刚做了什么。

这样的举动提醒了许风扰,她下意识低头,往柳听颂的唇看。

果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原本的伤口未愈又被咬开,旁边还再多了一个,而且不知是不是口红被晕染开的缘故,那唇看起来红肿得厉害,哪怕过了一段时间,也分外明显。

原本打算抛弃鸭舌帽,改戴口罩遮掩的许风扰,沉默了下,觉得这个口罩应该让给柳听颂。

毕竟是她咬出来的,就算再生气也不能撒手不管,最重要的是外面还有个……

思绪落到这裏,许风扰骤然抿紧唇角,完全抿成一条直线,连留给柳听颂擦拭的地方都没有。

那人一顿,缓缓收回手。

“到底在气什么?”她又一次开口,柔和如软玉调子,掺着一点点无奈的宠溺。

“嗯?”疑问尾音上挑,像小银鈎似的,故意钓着人。

许风扰被问烦了,之前不想说是懒得配合柳听颂的明知故问,现在觉得柳听颂简直把自己当傻子看,她已经给对方留了面子了,是柳听颂自个不要。

“外面还有人在等你,”许风扰终于开口提醒,眼眸沉沉,将情绪都压下。

反复的强调,终于让柳听颂察觉到不对,眼眸一晃,脱口而出道:“你看到了?”

事情终于被摊开,许风扰没有想象中的松了口气,反而在心口泛起一股灼热般的刺痛。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有了。”

底线还在,那点龌龊的心思被悄悄压死。

可柳听颂却道:“你误会了,我和卡米耶只是朋友。”

许是怕许风扰误会更久,她解释得有些着急,以至于颠三倒四的,没有个正常顺序。

“她是我在国外认识的朋友。”

“这次跟随剧团来S市演出,因为我之前帮了他们几个小忙,所以她特地邀请我过来。”

她声音一顿,不知道许风扰看见了多少,索性一下子全部说完。

“她本来想约我吃饭,可我在观众席上看见你和楚澄……”

“我先去后臺和她表达了歉意。”

“花是为了祝贺她的演出顺利。”

“她这人在这方面很固执,总喜欢抱着朋友,我平常都会尽量拦着,但这次一别,恐怕很久才能见面,所以……”

竟是这样吗?

许风扰冷凝的面色没有缓和,可心裏却开始慌乱起来。

一个拥抱而已,她居然能烦成这样

“她早就离开,后臺那边还有事,怎么可能在外面等着。”

剩下的解释,许风扰不想再听,完全纠结在另一件事,心乱如麻,刚刚回暖一点的指尖又泛起寒意。

“这些都不关我的事、”她生硬憋出这句话,难掩其中的慌乱,当即就想要逃走。

可柳听颂又一次将她拽住。

这一次被压在洗手臺的人,变成了许风扰。

宽大细削的手压在臺面水洼中,曲折指节有圆骨凸起,需要抓住什么,却只有平滑的大理石。

柳听颂贴在她身上,踮着脚,将过分柔软的身体压在她怀裏。

熟悉的动作,像之前一样勾住她的脖颈,压着她低头,仰头贴在她唇角。

之前水果糖的甜味已在唇舌触碰中,被融化咽下,如今只剩下淡淡的铁锈味,还有柔软至极的触感。

不同方才,柳听颂这次吻得很凶,齿尖扫过许风扰的唇,留下小小凹坑,呼吸节奏被打乱,还没有来得及缓和,又被全部占领。

她一只手拽着许风扰的衣领,将这件单薄短袖揉得发皱,另一只手压在许风扰的后脑勺,揪住发尾。

之前的伤口又裂开,被擦拭干净的地方又沾染水光。

“我是你的,”暗哑的声音携带着一个又一个吻,如烙铁落下。

“我一直都是你的,”她轻声呢喃,柔和语句中带着坚定。

“宝宝……”她的舌尖勾着许风扰的舌往外,吮进唇间。

“没有别人,从来没有过,”她一次又一次的保证,不再满足于一处,炙热的吻不断落在嘴角,吻过下巴,细细啄着绷紧的凌厉下颌线,同时,覆在后脑的手也在反复抚摸,将银白发丝揉乱。

“我是你的,一直是。”

杵在后头的手收紧,青筋鼓起却没有推开对方。

直到手机的震动声再一次响起,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眸,骤然睁开。

她一下子推开柳听颂,连一眼都不敢看,手往柳听颂那边一甩,不知丢出个什么东西,继而大步往外,不断加快,最后甚至像逃似的往外跑。

脚步声在空旷过道清晰响起,呼啸的风声在耳畔吹响,连同剧烈心跳一起,几乎从胸膛炸开。

完了、完了……

许风扰脑子裏只剩下这两个字。

不知跑了多久,她几乎慌不择路,完全没有辨别方向的能力,只拼命往前。

直到力竭、直到她觉得柳听颂再也跟不上来。

她才一下子靠在墙上。

完蛋了。

她这样想,抬起的双手捂住脸。

第22章 你个疯子!

“你这是咋了?”

随着散场, 观众随着路牌指引,纷纷往出口处走。

楚澄一手拿着手机,一边往对面过道看。

直到瞧见许风扰身影, 她才三步并两步, 急忙走过去,瞪眼一看, 瞧见许风扰这狼狈样,登时就诧异问出声。

不怪她如此,许风扰这模样实在引人注目得很, 之前的帽子不知丢在哪裏, 只余下一头被水打湿刘海的白毛, 眼眸沉沉,嘴唇微肿, 短袖的领口也被揉皱, 整个人都透着股颓丧的疲倦感。

“阿风?”楚澄有点被吓到了, 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生怕这人出事。

“你这是去哪了?我连着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 你一个都不接。”

若不是知道剧场中的安保严密, 凭票才能入场, 她都要怀疑许风扰被人绑架了。

“你没事吧?”

眼前的手晃来晃去,晃得许风扰心情浮躁,抬手一拍,将她打开,只道:“我没什么事。”

她加重语气,说了句:“遇到点问题, 回去再说。”

楚澄虽有疑惑,但看周围都是人, 还不断往这边投来视线,便晓得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当即道:“那走吧。”

因担忧堵车的缘故,两人是骑摩托车过来的,本想在剧场外头随便找个车位停着,结果有保安走上前来,说这摩托车的价格高昂,怕出什么问题,让她们停到地下车库裏去。

这下也是麻烦,还得绕一圈才能离开。

楚澄干脆把自己的鸭舌帽一摘,压到许风扰脑袋上,又问道:“你口罩呢?”

“也丢了,”许风扰含糊回答了一声,实际是在逃跑离开之前,慌张掏出,塞到柳听颂手中。

楚澄气不打一处来,想要说什么又止住,只能道:“你低着点头走。”

许风扰点了点头表示答应,率先一步抬腿。

两人一高一低,一前一后,有点遮掩又基本等于不存在,一路被不少人认出,偷偷举起手机拍照。

两人顾不得那么多,大步往前。

往日空旷的停车场,现在车来车往,说话声与行驶声交杂,周围到处是汽车尾气的味道。

许风扰一路无话,思绪杂乱,想要理出个头绪,却连根线都扯不出来,反倒得个烦躁又头脑空白的下场。

正当这时,有闪光灯闪烁亮起。

楚澄懒得理会,还以为又是哪一个路人在偷拍,忘记关闭闪光灯,这一路可没少遇到。

许风扰也是,反正都这样了,没必要再阻拦。

可人越往裏走,越觉得不对劲,那闪光灯跟了一路,一直不见停。

因是摩托车的缘故,停靠地方极其偏远,按理说即便是粉丝,也不会跟拍那么久。

许风扰用余光一瞥,便瞧见个头戴帽子、口罩遮脸的人,捂得严严实实的,就连黑色卫衣的帽子也被拉扯戴上,一时分辨不出性别,最重要的是他手裏还拿着个单反。

许风扰一愣。

那人也是嚣张得很,或许是因为两人都摆出不在意的态度,使他放松了警惕,竟还没有放下单反,甚至又当着两人的面拍了两张。

“这也有狗仔?他是跟着谁来的”楚澄压低声音,十分疑惑。

看那狗仔的装备齐全,像是早有准备的模样,而她们两的票都没实名,根本不可能被提前知晓,那对方是跟着谁来呢

柳听颂。

这三个字在脑海中蹦出。

而旁边的楚澄又道:“我刚刚好像看见她跟着你走过来,但是她那会好像没拿单反吧?”

她当时的注意力全在许风扰身上,满脑子的疑惑,哪裏还顾得上其他人,直到这个时候才察觉到不对,但又不敢肯定,表情少有的犹豫。

“不过他应该没拍到什么,随他吧,”楚澄想了下,又懒得管。

一起去看音乐剧这事有什么?就算被发到网上,大家也得夸她两敬业爱学习。

可这些话落在许风扰耳边,却如同惊雷一般炸起。

若是对方拍到她和柳听颂……

冷汗瞬间冒出,直接浸透上衣。

正当这时,闪光灯又一次亮起,如同挑衅一般发出咔嚓一声。

许风扰当即掏出车钥匙,往楚澄手裏一塞,消声喝道:“快去骑车。”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直接侧身迈腿冲向狗仔。

那狗仔显然呆滞了下,完全没想到会这样,但本能撒腿就跑。

两人距离本就不远,大抵十米左右,而许风扰又先一步冲过来,距离被瞬间缩短,仅差两个身位。

但又没有那么轻易,狗仔长期从事这行当,早就被人追出经验了,正当许风扰伸手要抓时,他立马侧身,转向另一边,巧妙躲开许风扰的手。

许风扰抓了一把空气,又握拳追赶。

那狗仔身形灵活,借着不同轿车的遮挡,毫无章法地绕来绕去,完全不跑直线,若不是许风扰紧追不舍,恐怕早就失去那狗仔的踪影。

抬起又落下的脚步,在地板上踩出接连声响,身侧呼呼风声不断,停车场的灯光将周围照得惨白,时不时就有鸣声冒出。

狗仔借着吉普车一拐,又立马绕向另一辆坦克三百,他心中一松,偏身朝车窗看了眼,本以为能甩开的人居然又跟了上来。

他心中暗骂一句,眼神裏不由多了一丝怨恨。

明明所有人都拍了,凭什么只拦他一个!

可他现在没办法询问,在不停歇地疾速快跑中,胸膛几乎炸开,只能张开嘴,不停大口呼吸。

他见前方又有大车,立马又从车身后一绕,余光中突然失去许风扰的身影。

狗仔表情一松,还以为摆脱了对方,低头说了句什么,便想从左边躲,却见许风扰突然从车头冲出,伸手就朝他怀裏的单反抓去。

竟提前猜到狗仔要往这边跑!

想来也是,狗仔虽是到处乱跑,但人都有隐藏于潜意识的习惯,就好像这狗仔,每次看见较高车身的越野、吉普、面包车等类,就下意识从车后一绕,又借着这点遮挡往前,之后再或左或右逃开。

许风扰连追了十几分钟,便看出一些端倪,率先跑向车头。

这狗仔躲藏废经验丰富,可许风扰应对狗仔的经验比他更丰富。

指尖擦过衣袖,狗仔瞳孔放大,本能往后一缩,迅速转身往后又跑,垂在怀裏的单反晃动不已,直接往肋骨上撞,瞬间疼得厉害。

再看车窗映出的身影,不知是什么毅力支持着,丝毫不见停缓,拼命想抓住他,一点停下放弃的迹象都没有。

他心中一横,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竟突然向左转,大步往车流行驶的车道跑去。

再看身后的许风扰,她其实已有力竭的趋势,之前在剧场中就跑过一回,虽瘫坐在角落裏休息了一会,可疲倦还在,脸色逐渐惨白,脚步越来越沉,可一想到对方相机裏……

许风扰一咬牙,拼命极力往前。

此时有车灯一闪,骤然将眼前照亮。

是正从车位拐入路中的黑色轿车,准备往出口处行驶。

许风扰精神一振,猜想那狗仔肯定会被轿车逼停下,她当即加快步伐。

但出乎许风扰意料,那人竟一点速度不减,直冲向车头。

不要命了?!

只听见尖锐的“嘎吱”一声,黑色轿车的司机一脚踩向剎车,幸好速度不快,才能及时停住。

“想死啊你!”他钻出车窗破口大骂。

可狗仔却脚步不停,身体几乎是擦着车头跑过。

许风扰也想骂人,却连一口气都不敢松,急忙追去。

刚想启动的司机又是一脚剎车,气得直打喇叭。

刺耳的滴滴滴声在空旷空间回响。

再看过去,竟只剩下两个缩小的背影。

一路的你追我赶,惹得众人纷纷从车窗探出头,好奇地往外看。

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小女孩还以为她们在玩游戏,手鼓着掌,用稚嫩童音称赞:“妈妈,那个白头发的姐姐跑得真快。”

可惜许风扰不曾听到,紧紧盯着前头人。

狗仔一个侧身绕过一辆车,又转向往出口跑。

站在亭子裏的保安见此情形,担忧出事,当即大喊一声:“那边那两个人快停下!”

“小心车!”

同时檔轮杆被放下,那狗仔一点没听,脚步更快,直接从弯腰横杆下钻过。

许风扰紧随其后。

外头灯光明亮,一瞬涌来,刺得双眼一花,眼泪也随之冒出。

可许风扰根本顾不得那么多,若是再往外,不知那狗仔要跑到哪裏去。

不能再耽搁了,许风扰心念一动,眉眼间多了几分焦急。

她不顾酸痛腿脚,提起一口气就要加快速度。

不曾想那狗仔突然转身,朝一个银白面包车跑去,许风扰还以为他还想故技重施,却没想他突然伸手,将车门用力一扯,当即往上一跨。

居然还有同伴!

他一直不出现,是怕现在车辆拥挤,即便开着车,也会被堵在门口,所以只能让狗仔先在停车场中逃窜,拖延时间,等到同伴将车开往外头,他再追赶上面包车,只是他怎么知道对方已将车开出……

想是为了回答许风扰的疑问,那人将车窗放下,探出头看向许风扰,虽还在大口喘气,脸上却满是得意,挑衅似的摘下耳朵上的蓝牙耳机,朝许风扰摆了摆手,用口型说了一声拜拜。

果然是个经验极丰富的狗仔。

许风扰脚步更沉,白日裏咽下的食物在翻腾,难言的铁锈味从嗓子眼冒出,大口呼吸也无法缓和半点,反倒让双眼发白,冒出颗颗金星。

难道就这样放弃了?

他到底拍到了什么?

如果真的是那些照片,哪怕是她和柳听颂一前一后出来的照片,恐怕也会惹出不少风波。

柳听颂她……

许风扰面色更白。

“阿风!”

正当这时,有人大喊一声,身后的停车场出口如同大型扩音器,将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放大响起。

只见一辆白色摩托车疾速驶出,明亮远光灯瞬间射出,落在碧水眼眸中,便如宝石般亮起。

心中绷紧的弦一松,发软的腿脚脱力一般踉跄往前,幸好右腿及时撑住,才免于摔倒,可还没来得及站稳,许风扰又趔趄跑回去。

只见一辆白底的宝马s1000rr防赛冲来,尚未停稳前,楚澄就将头盔一甩,许风扰默契接住,鸭舌帽换做头盔,来不及解释,此刻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她拽住楚澄伸出的手,长腿一跨,当即坐在摩托车后面。

——嗡嗡!

车把手用力一扭,车身发出剧烈声响,紧接着便如箭般冲出,借着狭窄车型,如游鱼般超过依次行驶的车辆,直冲向那辆面包车。

那狗仔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收回脑袋,见到两人又跟了上来,吓得面色大变,立马转身向前,大喊道:“快点快点!她们又跟上来了!”

他不自觉抓住怀裏单反,心裏头不禁冒出一丝悔意。

早知如此,只拍那些就够用了,不应该贪心,见许风扰和楚澄走在一块,便想着拍些照片买给她们的CP粉,小赚一笔,没想到会惹上那么大个麻烦。

他忍不住再出声催促:“快点、她们要追上来了。”

同伙是个爆脾气,经不得半点催促,用一按喇叭,大骂道:“你以为我不想,就说换个车换个车,你偏不换。”

仪表盘的指针不断滑动,看似笨拙的面包车,竟比小车还要灵活,几次超过前方车辆。

可他再怎么厉害,也受限于车流。

因演出刚结束的缘故,这条路挤得不行,到处都是车。

而许风扰两人就轻松许多。

两旁的路灯明亮,高大行道树枝条垂落,斑驳叶影落在两人身上,瞬间又消失不见。

许风扰一手抓住楚澄衣角,稳住身形,眼神则紧紧盯着面包车,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楚澄的车技极好,燃陨之中,除了有家室、被妻子管着的纪鹿南,其他三人都有摩托,时常会约着去跑山,所以许风扰没有丝毫担忧。

反倒是前头的面包车,这两人见距离越来越近,又慌又怒。

开车的那个不停大骂:“我就说你不要总贪这些小便宜!叫你走了走了,你非追过去拍,这车也是,非和二手贩子吵半天,就为了省那两千块钱!”

后面那个也急,不断回头看,破音骂道:“我付钱的时候你不也同意了!现在怪我做什么”

“你怎么不怪你太慢,还说自己车技好?我差点没在裏头跑死,好不容易摆脱那个疯子,你这又掉了链子!”

“我车技好有什么用,你没看见堵成什么样了吗?!”

“堵堵堵,你就会说堵,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骂声从铁皮壳子裏钻出,司机的大手疯狂拍打着方向盘。

“她们要追上来了!”狗仔探头一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前头的司机看了眼后视镜,一咬牙,猛的将方向盘一转,和那个狗仔一样不要命,不管后面还在前行的轿车,直接冲过黄色实线,闯入另一个车道,径直冲向那边的岔路。

后面的轿车急忙剎停,摩托车随之超过,跟随面包车而去。

司机眼眸发红,完全顾不得其他,脑子裏只剩下摆脱许风扰两人,一脚油门踩到底,二手的铁皮盒子发出要散架的声音,烧焦的味道涌出。

后排的狗仔被颠得直晃,却不敢伸手扶住自己,双手紧紧抱住单反。

这条道路通向城郊,所以较为空旷,同时路灯也变得有点暗淡,显得两旁的树影更深,根本看不清树后是什么,黑漆漆一片。

此刻虽还是盛夏,但由于两人都只穿着一件薄薄短袖,而行驶速度又极快,大风不断刮来,再热的天气也被吹出几分寒意。

许风扰双臂都冒出鸡皮疙瘩,却不敢让叫楚澄慢些,红色长发被吹起,一直打在她身上,严重些的,竟在脖颈细嫩处,拍出红色丝状痕迹,叫许风扰越发清醒。

发动机轰鸣不断,惊起树梢鸟儿。

狗仔回头一看,吓得脱口而出:“艹!她们又追上来了!”

只见白底车身以极快速度逼近,转眼就冲到后座,许风扰当即伸手,要往车窗裏抓。

狗仔吓了一跳,连忙将单反往后甩,继而立马扑车门,摇着手把手往上,要将车窗关上。

许风扰自然不能让他关上,当即伸手往下,要扯门扣。

狗仔又慌忙去拦。

许风扰再伸手拽向挂在脖子上的绳带,原来从一开始就奔着单反去,其他动作不过是为了声东击西。

此刻两车相距不过巴掌大距离,但凡有一辆车歪斜,便会立马撞到一块。

面包车好歹是四轮的铁皮盒子,可摩托车完全是肉包铁,一旦相撞,许风扰两人必然会飞出去,到时候都不知道能不能留条好腿,所以楚澄的压力最大,即便一直被冷风吹着,额间、脖颈还是冒出薄汗。

她不懂许风扰为何如此拼命,完全是抱着相信许风扰的态度往前。

黑色绳带被用力拽住。

狗仔急忙往后仰,抬手又去掰许风扰的手,并慌慌张张喊道:“你快点啊!没看见她们已经冲上来了吗?!”

“我他大爷能怎么样!油门已经踩到底!”另一人的态度更差,眼神不断扫过后视镜,许是情绪起伏过大,血直往头上涌,太阳xue青筋鼓起。

“你是不是要我把她们撞死!”他愤怒大喊,可心裏头却清楚知道自己不敢,对方是当红的乐队成员,自己和同伴是什么东西?要是出了事,单是她们两人的粉丝就能把他们骂死,更别说后面高昂的赔偿,能不能继续在这圈裏混都不好说。

黑色绳带在两人手中拉扯,绷直到几乎断开。

狗仔憋了一口气,刚想一股作气扯回,许风扰却突然松手,反手向车门,在狗仔放大的瞳孔中,她用力一扯,车门当即被扯开,甩入风中,被吹得发出咔咔咔身响,车身也随之颠簸,发出要散架的声响。

与此同时,楚澄也更加谨慎,距离被拉远些许,生怕撞到车门上。

可许风扰却喊道:“快一点。”

楚澄表情一凝,选择在脑海中纠结,最后还是选择相信许风扰。

仪表盘上的数字又一次变化,往上不断攀升。

直到之前的位置,那狗仔已反应过来,拽着副驾驶的座椅,伸手去够车门,试图将它关上。

许风扰见此情形,没有丝毫犹豫,竟单手扶着楚澄肩膀,一下子站起。

楚澄吓了一跳,旋即回头喊道:“祖宗你可别跳啊!”

回应她的是许风扰抬起的右腿,只见她用力往前一踹,直蹬车门,巨力之下,发出“嘭”的一声。

本就破破烂烂的铁皮,愣是被踹出一个大坑,而原本风吹得摇晃的车门也不知是不是被踹坏了,竟被完全卡住,完全不会懂了。

“艹艹艹,我的车!这个疯婆子!”司机破口大骂。

狗仔也是又气又怒,心中悔意更甚,早听同行提醒,千万别去惹燃陨乐队,尤其是裏头的许风扰,他却不以为然,这些好了,真惹上疯子了!

而楚澄居然笑起来,大喊着夸了句:“你这一脚够帅啊!”

也不知是不是被刺激傻了,竟兴奋起来了。

许风扰没有理会,偏头看向车厢,狗仔已躲到最裏头的位置,双手捂住单反。

她沉声道:“再过去一点。”

“我去我去我去,你真的要跳啊,”楚澄边喊边移车。

她都开始好奇了,这狗仔到底拍到了什么,才让许风扰如此发疯。

平直的公路突然出现岔道。

面包车司机双手抓住方向盘,用力一转,长时间疾速行驶的车轮磨出刺鼻味道,隐隐可见火花冒出。

摩托车也猛转车头,车身出现大弧度倾斜,小腿几乎贴向地板,许风扰紧紧拽住前面人的肩膀,才不至于摔落在地。

车轮在柏油路上留下道道印记,面包车几乎要散架,突然发出异样响声。

两旁路灯越来越暗,周围已没有任何高大建筑物,全是农田,天上碎星更加明显。

摩托过了弯道,又逐渐回位。

面包车司机被前后灌来的风,吹得头发凌乱。

狗仔抓着旁边座椅,生怕大风将自己卷下去。

正当这时,那摩托车突然发出一声更大的轰鸣。

他们表情一紧,就见摩托车又贴了上来。

“你要什么……”慌乱的声音带着惊恐。

只见后座的许风扰单手抓住车梁,脚一蹬,竟直接从摩托车中跳进来!

——嘭!

人砸入车厢发出剧烈声响,不等停稳,便直接向狗仔扑去。

另一边的楚澄因这一蹬而车身摇晃不止,连着摇摆十几次才勉强稳住。

而裏头的许风扰已抓住单反。

“你个疯子!”狗仔拽回单反不成,大喊一声,竟直接抬手,用手肘用力砸向许风扰。

“让开!”

第23章 强撑着的可怜小狗

成年男性的手肘撞来。

她分明已经看见, 却没有半点躲闪,反而趁对方用力之时,猛的往后一扯。

手肘敲打向脑袋, 虽有头盔作为遮挡, 但仍在剧烈撞击中被打得歪斜。

而单反终于被抢到许风扰手中。

头盔裏人顿时闷哼一声,脑袋出现一瞬空白, 之前快跑留下的难受感受加剧,血气似乎要从嗓子眼涌出,之前沾染的甜味彻底消失不见, 只剩下恶心的铁锈味。

可不等她缓和, 那狗仔又慌张扑回来, 要抢回她手中单反。

同时,那面包车司机也从镜中看见这一幕, 大骂一声:“你个废物!”

也是这一声, 让许风扰一下子清醒过来, 当即一脚踹向狗仔, 将他蹬向车窗。

可这样危险的行为, 也将自己置于极凶险的境地, 她本身就处于敞开车门的位置, 在快速行驶中,大风不断往裏头卷,稍有不慎,就会被风卷出去。

是故,许风扰左手拽住主驾驶座椅,右手拽单反, 一脚还蹬在狗仔身上,阻拦对方往前, 一心三用,十分忙碌。

可前头司机见此情形,便急得不行,一手还抓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就朝后面伸。

许风扰急忙往后躲开,司机又侧身去够,方向盘偏移一瞬,车身也跟着摇晃,而且不知左拐又转到什么地方,从平稳的柏油路变为颠簸石子路,车况越发艰难。

连后面的楚澄都不敢骑太快,只能尽量跟紧,表情更加难看。

车中三人你争我挡,许风扰每次一推开司机的手,狗仔就想趁机压过来,许风扰立马一脚踹开,死死踩在他肩膀,不等她反应,司机又伸手要扯。

幸好这儿偏僻空旷,几乎没有几辆车,否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把你的删了!删了行不行?!”慌乱中,狗仔脸上又挨了一脚,被踹得没脾气后,忍不住出声吼道。

那司机也粗声喊道:“你先把单反给我们,我们保证把你的照片删得干干净净!”

许风扰抬腿又是一脚,声音从白色头盔中传出,很是沉闷:“你先停车。”

“你先把相机还我!”狗仔疼得龇牙咧嘴。

“先停车!”

“先还我!”

“停车!”

许风扰没办法相信他们,柳听颂如今刚回国,除了代言晚宴和那次直播外,再也没有出现在镜头中。

粉丝在焦灼等待下,就连仅发的两条微博都被刷上几回热搜,张导和节目组的微博更是被一边骂,一边催更,好不热闹。

如此盛况,哪个狗仔不想挖出第一个大料

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删掉

三人抢夺不断,许风扰连踹带踢,体力不支下,呼吸沉重且急促,使头盔镜片捂上一层白雾。

后头的楚澄更是看着心惊肉跳,前头那银白面包车左转一下,右歪一下,颠簸不停,那铁皮盒子更是像要散架一般,不断发出各种声音。

“还给我!”突然一声大喊,从车厢中传出。

“快点停车!”许风扰的声音接上。

楚澄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见前头突然出现一处急转弯,她心脏几乎停止,连忙出声大喊:“向右转!”

“转弯!快转弯!”

惊恐的声音接近破音,可此刻已经来不及了,司机虽猛的转了下方向盘,可那面包车侧滑着冲向前头田地。

——嘭!

车身砸落往下,水田被溅起,未熄灭的车灯照出飞起的小虫,犬吠声从不远处冒出,汪汪个不停。

“阿风!”楚澄大喊一声* ,顾不得危险,立马急剎停下,连车都没有停稳,就跨步跳下,慌张冲过来,身后摩托车摔砸在地,发出“嘭”的一声。

楚澄连头都没转回去,直接跳下田地,拔腿就朝面包车冲去。

“阿风!”她声音恐惧,反复大喊。

“许风扰!”

长腿被泥中拔出又大步往前。

借着隐约灯光,可见楚澄的面色煞白,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玩世不恭。

前方的面包车没有回应,她心越沉,之前冒出的汗,现在被风一吹,变作更刺骨的寒气。

“许风扰!”

“许风扰你出声啊!”

田地全是泥水,往裏走越困难,她扯着腿不断拔出踩进,衣服裤子上全是泥水,连脸上都被溅到。

“许风扰!”可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楚澄越来越慌,差点连腿都软了。

正当这时,忽有几声咳嗽声传出,分辨不出是谁,但起码可以说明还有人清醒着,情况比她想象中好很多。

楚澄登时大喜,头一回那么庆幸自己有那么长一条腿,用力一跨,愣是比其他人的两步还大。

终于走到车前,之前被许风扰踹了一脚的车门已经彻底掉落,只剩下个侧翻着的左边车身,正好方便楚澄探头往裏看。

模糊灯光照不出裏头的混乱,她找了下,才看见那个明显的白色头盔,顺着往下,终于认出那个是许风扰。

“许风扰你没事吧?”听她的声音,居然都有哭腔了。

许风扰反应有些慢,好像停顿了几秒,才伸出手摆了摆,表示自己没事。

同时又有咳嗽声响起,这才能认出是那司机发出的声音。

“你能动吗?我先拉你出来?”楚澄虽急,可怕许风扰伤到那裏,不能动弹,所以不敢轻易拉扯。

直到许风扰终于出事,说了句:“把我拉出去。”

从头盔中发出的一如之前沉闷声音,分辨不出其他,而楚澄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听到这话,还以为许风扰没出什么事,当即就松了口气,哭骂了句:“你真是吓死我了。”

许风扰没回答,不知是怎么了。

而楚澄也没细究,立马伸手去拽许风扰的手臂,而许风扰也像是缓过来了一点,反手抓住她手腕。

两人同时使劲,这才将许风扰拉出来。

许风扰刚出来,就一下子砸坐在车身上,手裏还紧紧抱着那个单反,看得楚澄又好气又好笑,双手叉着腰在那边大喘气。

许风扰休息了片刻,继而单手抬起,将那个被撞得凹陷的头盔取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她低头一看,不由庆幸,多亏了头盔,才让她免于头破血流的下场。

但即便如此,她的状态也极差,面色极其苍白,短袖也破破烂烂的,腿脚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只是周围太暗,实在看不清到底有多严重。

“先救人,”许风扰挤出最后一口气。

楚澄见她还算好着,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又伸手去车厢裏头抓,不过她对其他人可没那么好心,就将那狗仔的头拽出来,确定他可以自己行动了,又去开驾驶座的门。

情况比想象中好得多,只是看起来比较严重。

因司机忙着抢夺单反的缘故,车速其实早已放缓许多,又被一路石子颠得不断减速,而车又恰好摔在水田之中,柔软的水与泥作为缓冲,相对减缓了撞击,且车身摔落后陷于泥地裏,免于翻转的伤害,所以这三人的情况都还好。

尤其是那个司机,不仅坐在左边的驾驶位,还一直绑着安全带,只是被破裂的玻璃划出些许伤口,并无什么大碍。

所以等楚澄帮他打开车门后,他不仅自己翻了出来,还给同伴搭了把手。

“我们先上去,”楚澄看了眼这两人,当即对许风扰开口。

“你能走不,要不要我背你?”楚澄仍然满脸担忧,对许风扰不是很放心。

可对面的许风扰只冒出一句:“没事。”

甚至像是为了让她安心一般,自己站起身,往前两步。

楚澄这才彻底放下心,咧开嘴一笑道:“你还是让我扶着你点,这破田太难走了。”

话毕她伸手就去搀着许风扰,那人没再拒绝,两个人就这样往前迈,将稻地踩得水声作响,那些好不容易种下的农作物,或歪斜或已被拔出,一片狼藉。

她们身后的司机收回视线,沉默着低下头,像是还在头晕,靠着车身坐着。

而那狗仔伤势较重,浑身上下都是泥水,不停大口喘着气。

此刻已是一片漆黑,连星星都只有零碎几点,只能靠着那点微弱车灯才能勉强看清前路。

楚澄之前是太过担心许风扰,不管不顾下,才能快速赶来,现在一边扶着许风扰,一边往外走,走得很是艰难。

一上岸,小腿周围裹了一圈淤泥,和挂了十斤秤砣一般重。

而许风扰甚至都没能爬出田埂,一屁股坐在岸边,终于将那抢夺许久的单反打开。

楚澄连忙凑过去,实在不明白许风扰为何会如此拼命,就连那两个狗仔也是同样的疯狂,如果寻常照片,追赶一段时间后,那些狗仔见无法逃脱就会主动停车,下来协商,让她们花点小钱把照片删了,可现在都追到城郊了,也没见停下。

亮起的屏幕中映出略缩图,许风扰连按几下按键,快速往下翻,直到她和楚澄的照片翻过,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

果真是奔着柳听颂来的。

再往下,许风扰表情突然一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楚澄就看见了柳听颂的脸,忍不住再往前凑,嘀咕道:“她什么时候也来了?怪不得你急成……”

她话还没说完,眼神就定在屏幕上,结结巴巴道:“这、这是?”

只见屏幕中,之前饰演贵族情人的金发女人,一手抱着玫瑰花,一手抱向柳听颂,柳听颂虽未回抱,可也没阻拦,且这狗仔的角度也极刁钻,不知道去那个影楼进修过,乍一看还以为两人在偏头接吻一般。

这就是让许风扰误会的那个画面,没想到除了让许风扰瞧见外,还被蹲在外头的狗仔给捕抓到了。

许风扰再往下翻,顺序应是从后到前。

灯光明亮过道中,柳听颂与抱着花的卡米耶,并肩往回走。

剧场门口,卡米耶露出惊喜表情,低头嗅着花束。

柳听颂站在旁边,看着从快递小哥手中接到花的卡米耶。

柳听颂被卡米耶挽着肩膀,两人从后臺出来。

柳听颂独自离场,赶往后臺。

柳听颂坐在臺下,眼神专注地看着舞臺上的卡米耶。

这照片拍得一张比一张意味深长,好似情侣照一般,若是今天晚上没能拦下他们,不知明天会掀起怎么样的风波。

许风扰都能想出那些V博词条。

#乐坛天后柳听颂竟喜欢同性#

#柳听颂的秘密女友#

#柳听颂精心打扮为看女友演出,中途送花表白,感情甜蜜#

#柳听颂出国多年,原因竟是!#

随着这几年的发展,大众对这方面的接受度越来越高,各种同性CP活跃于屏幕中,极受观众追捧,但其中有利也有弊。

例如之前很正常的同性接触,如今都有了其他解读,一个对视一个拥抱都能让人误会,强加上与同性恋爱的头衔,即便解释为朋友,也没有几个人真正相信,反而觉得你在遮掩。

许风扰的视线定在图片上。

再说回柳听颂,当年没有源由的突然隐退,至今没有得到解释,一朝回归后,大众都会十分好奇她这几年的经历,若看见这些图片,那必然会觉得柳听颂是为了追女朋友之类的事,毅然隐退。

到时即便工作室极力否认,也难改观众的想法,毕竟人类只愿意相信他们自己看见的,不是吗

就连旁边的楚澄都误会了,嘴张了又合,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满脑子都是柳听颂怎么那么过分,一边挽留许风扰,一边还有个现任女友。

一时间,她看向许风扰的眼神极为复杂,同情、感慨、恨铁不成钢等情绪交织。

谁说许风扰心狠

柳听颂都想脚踏两条船了,她还拼着一条命去帮前妻姐抢单反,担忧人家被爆出来。

她不禁啧啧几声,一声怨种差点脱口而出,又被仅存的良心给按了回去。

许风扰现在肯定难过极了,她还是先不要伤口撒盐比较好。

许风扰不知她在想什么,也没空理会她,见相册中没有她和柳听颂的照片后,不由松了口气。

她暗自猜想,应是这狗仔不知从哪裏得知了柳听颂和卡米耶的关系,又猜到柳听颂会去捧场,所以特地入场蹲守,之后一路尾随跟拍。

至于她与柳听颂发生纠葛的那一段,可能是狗仔在厕所外蹲守了一会,见柳听颂迟迟未出来,便想着素材已经足够,所以提前离开。

而跟拍许风扰和楚澄的那一段,是他赶去与同伴彙合时,恰好瞧见她们两人站在那儿,即便已经拍到大料,却还贪图那点CP粉的钱,索性叫同伴先去开车,自己则留在后面拍照。

不再细看,许风扰当即将这些照片全部删除,并将内存卡取出,用力折断,彻底将这一切销毁。

已经慢慢走过来的狗仔见状,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恨,却不敢上前抢夺,被许风扰之前的疯劲吓到了,且他们两人都已经负伤,而一米八的大高个楚澄还能好端端站着,更别说看似一点问题都没有的许风扰。

他们愤愤对视一眼,只觉得心裏憋着一口恶气,无处发洩。

正如许风扰所猜测的,他们事先就知晓了柳听颂与卡米耶的关系,在上一场的蹲守没有成功后,他们又废了大力气抢到今天的票,本以为终于能爆出个大料,甚至还可以狠狠敲诈工作室一笔时,却遇到了许风扰这个祖宗。

“十万,”许风扰恰好在此刻开口,语气沉沉。

对面两人齐刷刷看向她。

许风扰单手抓着相机晃了晃,补充道:“十万,这个单反归我。”

她这下给钱有两层意思,一方面是放不下心,即便已将照片、内存卡销毁后,但仍然不安,要将这单反也拿走。

另一方面是作为赔偿,毕竟这两狗仔忙活了几天,终于拍了大料却什么也没得到,甚至翻了车、摔了人,心怀怨恨下,不知会做出什么报复,索性花钱消灾,十万将对方的修车费、医药费都包了。

对面的狗仔先是一喜,而后又露出不甘神色。

他们肯定是不敢报警的,偷拍这事本就犯法,就算是利用妨碍驾驶这事,让许风扰吃点小亏,后面许风扰这边再与柳听颂工作室那边联手,单是告上法庭就能让他们吃上一壶了,更别说其他的影响。

例如,那些个粉丝得知许风扰伤成这样,会做出怎样的疯狂举动

还有同一个圈子裏的人,虽然大部分人对许风扰无感,甚至还有部分是许风扰曾经得罪过的人,但在这方面,大家都会默契选择偏袒许风扰,毕竟这事可涉及到所有人的利益,若是以后也有狗仔和他们飙车,不依不饶地要闹大呢?

而且狗仔与明星看似是对立的关系,但实际也有合作。

若不是公司有意联系,那些糊得没边的十八线明星哪有什么人拍

其实很多行程都是工作室故意洩露的,公司与狗仔合作,让糊糊多些曝光和话题,并且这也是狗仔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若是被圈内人排斥,这种好事就再也轮不到他们了。

可就这样,狗仔两人又觉得不甘心,如果这些图片爆出去,再敲柳听颂工作室一笔,起码可以赚个七位数,现在却只有小小的十万。

那狗仔一咬牙,主动上前一步道:“二十万,这件事就这样掀过去,从此以后我都不会提起半点。”

话音落下,周围一静,犬吠声依旧,不远处有人走来,像是被响声吸引,赶过来查看情况。

楚澄还陷在震惊情绪裏,呆呆木木地站在原地,没有半点反应。

而许风扰听见了却不回答,低着头摆弄着相机,将盖子掀开又合上,又去扭镜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对面两人紧紧盯着她,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洩露了心中的紧张。

直到两三分钟后,许风扰才慢悠悠抬起脑袋,说了个:“十五万。”

话毕,她也不管两人同不同意,侧身就给了楚澄一拳,将人一下子打醒后,高声喊道:“发什么呆?还不快打电话叫人。”

摩托车都摔那儿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骑,这玩意不比其他车,看着庞然大物,实际比小四轮都娇贵,随便撞一下就得修,更何况这样重重摔下。

许风扰都没敢回头仔细查看,钱倒不是大问题,可大修伤车,她又很喜欢这辆摩托。

这样一想,许风扰的心就开始抽疼,但又没办法怪楚澄,钥匙是她自己塞过去的,人是她要追的,楚澄就是太过担心她,她不仅不能怪,还得寻思着怎么感谢这人。

于是,许风扰只能把这个事情怪在柳听颂头上。

要不是这人没个分寸,连看演出这种小事,都能被人拍出这种暧昧的氛围。

还送花,送大红的玫瑰花。

还在大庭广众下搂搂抱抱。

还让人家挽她胳膊,叫什么亲爱的。

许风扰眉眼阴沉,完全忘记了自个也觉得这花与卡米耶极相配,也忘记了之前谁在洗手臺前,将柳听颂压住,还与之亲吻。

她越想越气闷,刚刚那些照片就不该删,应反手讹向柳听颂,让她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才能让许风扰解气一点。

楚澄终于缓过神来,躲到一边打起电话。

而狗仔两人转过身商量了一会,最后还是松口同意。

许风扰懒懒抬眼,随意一瞥,毫不意外的模样。

倒不是真缺这五万,一定要和他们讨价还价,但若是轻易松口,恐怕他们还会生出为什么不再要高一点的郁闷,以后每每想起,就会一次比一次后悔,甚至做出些极端的事情。

倒不是许风扰恶意揣测,但能赶着当狗仔,天天蹲守在他人住宅周围,爆人隐私,总想着一夜暴富的人,心思能有多良善

她再怎么样也得警惕一些。

等楚澄那边的电话挂断,又过了半个小时,况野开着车带人赶来。

况野除了乐队鼓手的身份外,同时也是一家修车厂的老板,燃陨乐队没火前,她靠修车的钱学打鼓,火了之后,靠打鼓赚的钱开修车厂,被粉丝笑称为最会修车的鼓手。

许风扰和楚澄能接触到摩托车,就是因为况野,平常的摩托车保养、维修,甚至改装也都是在况野的修车厂中。

“没事吧?”况野向来话少,一下车就直奔着许风扰走去。

许风扰见到来人后,明显松了口气,继而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只道:“你叫人帮他们把车拖上来。”

“成,”况野点了点头,她在听完楚澄描述后,就赶去厂裏找了几个信得过的人,一块开车过来。

之后又是一翻折腾,中途那农田的主人找来,况野主动上前协商,赔了人家几千块钱,又让对方帮忙提了桶水过来,让许风扰和楚澄简单冲了下腿脚的泥,再开车送许风扰去医院。

许风扰这家伙也是能忍,从田地裏走出,直至上车,愣是没露出半点异色,直到坐到车裏,才一下子瘫软身子,说她有些头晕,右腿也疼得厉害。

其实她状态一直不大好,是故意强撑着的,毕竟这地方人烟稀少,又只有她和楚澄在场,要是她露出虚弱神色,那两男的估计还会冒出抢夺的心思,而楚澄双手难敌四手,再想深些,这两人抢急眼了,指不定做出什么。

正因此,许风扰才一直坐在田埂上,装出一副强势的无所谓模样,直到等到况野带人赶来。

一行人抵达医院后,已是夜深时候,慌慌张张一通检查,许风扰被送入了单人病房。

轻度脑震荡和右腿骨裂。

第24章 叫我颓靡堕落不得,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想她

当她柳听颂得知消息时, 许风扰已在医院中。

在之前、许风扰慌不择路逃跑时,她并没有着急追上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误会、吃醋、被撞破、接吻、躲藏, 还有解释与再一次亲吻, 这些起伏都被挤压在音乐剧的下半场,当躯体无法承载时, 大脑就开始失去运转的能力,以至于情绪失控,开始逃避。

作为年长者的柳听颂理解并包容, 并未趁机步步紧逼, 以此要挟对方更进一步, 而是打算给予对方一段相对漫长的时间,用于缓和与思考。

所以她不仅没有追赶, 还特地避开前门, 绕到后臺休息了一会。

这样反复的行为也遭到了卡米耶的盘问。

很难不好奇, 约好的晚饭被临时取消, 告别说到一半, 柳听颂突然出声让她先回后臺, 如今又重返回来, 说今晚的计划取消了。

她与柳听颂相识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

且,最最重要的是重返回来的柳听颂,突然戴上了一个陌生的黑色口罩,还一直不肯摘下。

这些反常激起了卡米耶的好奇心,围着柳听颂不断询问, 终于从她口中得知许风扰的名字。

不是柳听颂之前没有和她提起过,只是她过于谨慎, 哪怕在好友面前也下意识含糊了姓名,以免影响到国内的许风扰。

所以,卡米耶一直知道柳听颂有一个惦念多年的前女友,但不知具体信息。

柳听颂总是会无意提起她,当想念成为了习惯,周遭的任何一切都会让她想起她,可当思念脱口而出,却没有得到本应存在的回应,那寂寥与怅然便会随之而来,从每一寸皮肤中渗透,掺入骨骸中,扎出一个个细密的孔洞,让风一次次涌入,发出凄凉的呼啸声。

但这一次,卡米耶只瞧见友人柔和了眉眼,露出极浅淡的笑意。

卡米耶好奇不已,不断追问。

直到外头传来议论声,说是散场后,有人在剧院的地下停车场中你追我赶,差点被车撞飞。

议论的人不曾亲眼瞧见,只听旁人提起,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便变得格外夸张,让本不在意的柳听颂都分出一点注意力,于是便听到对方提起,好像是一个很出名的歌手在追狗仔时,手中的纸杯瞬间砸落在地。

心慌之后,才急忙想起联系楚澄。

但楚澄心裏有气,误以为柳听颂脚踏两只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裏却在埋怨柳听颂,觉得是她害得许风扰变成这样,所以一直不肯接柳听颂的电话,连挂二十几个后,才不情不愿地给了地址。

那时的许风扰已经陷入昏睡,虽说是轻度脑震荡,但情况明显比诊断结果更严重些。

检查的途中一直发晕,中间还吐了两回,瘫坐在轮椅上,提不起一丝力气。

吓得楚澄、况野两人面色苍白,直到医生再三保证,只是轻微脑震荡后,才勉强缓和一点。

可当柳听颂赶来时,楚澄复述的可就不只这些话了。

在她嘴裏,许风扰都快成为武打片主演了,什么绕着停车场跑了十几圈,靠着两条腿追车,追到停车场外,差点被三四辆车撞。

虽然楚澄先去骑车、一点没见着那画面,可她能吹啊,吹得旁边的况野都忍不住翻白眼。

而柳听颂关心则乱,真信了她的鬼话,面色白了又白,更别说听到许风扰冒险抢夺单反,一个人跳进面包车裏的事

说到这,楚澄没敢夸张太多,但也足够吓人。

说完这些后,楚澄面色一肃,往日嬉皮笑脸的人突然板起脸,配上一米八的身高,莫名就多了几分压迫感。

“听颂姐,我想你应该记得、”她声音一顿,刻意加重语气,强调道:“当年是你不告而别。”

柳听颂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只是眼眸垂落,一言不发。

况野明显不自在了些,侧身向外,可余光还盯着这裏。

夏日的晚风涌入,贴满白瓷砖的走廊空旷,只有一扇扇合上的门,冷白的灯光将周围照亮,空气裏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楚澄用力挠了挠后脑勺,将一脑袋红毛抓得乱七八糟的,显然也不大习惯这样的自己,但是许风扰还在裏头的病床上昏睡,她实在无法继续旁观下去。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堵住。

“你继续说,”柳听颂终于开口,她掀起眼帘,看向楚澄,清亮眼眸中的黑白界限明晰,如同奁中棋子,看似温润,落子时却清脆坚定。

她还穿着白日裏的那一身,长裙的裙摆被风扬起,轻轻柔柔又落下,衬得身姿青隽卓越。

楚澄仗着身高才撑起的气场,这会已被削去一半,但话既已说出口,就再没撤回的可能。

楚澄靠着冰凉墙壁,缓了缓才开口道:“这本该是你和阿风两个的事,我们不应该插手,但是……”

她犹豫了下,才继续道:“想必你也看得出来,自你离开之后,阿风过得并不好。”

柳听颂无意识咬住唇,齿尖在伤口处碾磨,故意咬出疼痛。

“她、”楚澄想了想,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此刻,却一片空白,最后只提起一件极平常的小事。

“你离开的第一年,我们乐队约着一起去酒吧跨年,那一天很热闹,酒吧裏全是人。”

楚澄抬手比划,用专属的夸张语言描述:“就好像一堆挤在一起的沙丁鱼,随着音乐蹦蹦跳跳。”

另一边的况野耳朵动了动,转过身和楚澄靠在一起。

“我们那天都很高兴,聚在一起乱跳,没一个四肢协调的,跳得特别丑,”楚澄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咧嘴笑。

况野忍不住抬手遮住脸,有点尴尬,可嘴角却扬起。

“不过那种地方又不需要你跳得多好看,只要脸好看就行了,”楚澄开始撇嘴。

“所以那天晚上有好多人和阿风搭讪,女的男的都有,长得都不错,我们怂恿着阿风留了联系方式,劝她重新恋爱。”

虽是当着许风扰前任说出这话,楚澄没有半点心虚,过错在柳听颂,许风扰凭什么不能再恋爱

柳听颂闻言,没有开口,只是越发咬紧下唇,结疤的伤口又撕裂开,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直往心裏扎。

“阿风只是笑,加了好些人却一个都没回,仍由那些红点留在那裏。”

“我们想让她喝酒,每一个人都在劝她,说今天开心,喝一口没事的,说这是为了庆祝,说她不喝就是不给我们面子,威逼利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给她下药呢,”楚澄笑得有点憨。

一向话少的况野,也在此刻开口:“她一直不肯喝。”

她的声音和她的鼓一样,低沉震颤,像自带了一个混音器,与夏天的夜晚很相配。

“我们其实挺想带坏她,”楚澄又开始挠头。

“喝酒、抽烟、滥情、纹身、,或者在身上打个孔,什么都可以,只要她不那么绷着,有一个发洩方式就好。”

这画面看起来有些滑稽,在医院的最顶层,价格高昂的单人病房外,安静得几乎死寂的过道中。

一个红毛大狮子。

一个穿着无袖,手臂全是纹身,戴了一堆丁零当啷配饰的酷姐。

两个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的人,在和一个气质清冷、面容矜雅的女人讲,怎么带坏她的前女友。

但凡此刻有人走过,都会被这诡异扭曲的一面震惊到。

可她们却面色如常,一点也不觉得违和。

“可是她从来没有过,好几次酒杯都到了嘴边,她又放下。”

楚澄忍不住苦笑:“你知道她干过最出格的事情是什么吗”

“把那个破香烟拆开嚼,那么苦的东西,她居然都能咬下去,却喝不下一口酒,你说她怪不怪?”

柳听颂眼帘颤了颤,终于知晓那天夜晚,许风扰的唇间为什么会有烟味,可结果却并不能让她松口气,反倒泛起莫名的绞痛,从心脏传出,散至四肢百骸。

“可就连这点发洩的方式,她都戒了好久了,”楚澄偏头,定定看着她。

“网上有很多污蔑,说阿风私底下很乱,烟酒不忌,甚至说她碰了那东西。”

“但只有我们知道,她私底下和个苦行僧一样,除了偶尔和我们骑车外,她的生活裏只有贝斯、谱曲、练声,她不需要客厅,不需要娱乐,出了房间就只有一个矮人沙发,可以躺下来休息片刻。”

楚澄说到此处,声音竟有些颤。

况野无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

楚澄深吸了口气,将情绪压下,她其实真的不想说这些,总觉得她在帮许风扰诉苦一样,可今天晚上,她偏要帮许风扰诉一回苦,这才对得起她一脚脚踩进泥裏,满心的恐惧不安。

“跨年晚上,”她回到之前的话题。

“她没有喝酒没有抽烟,也没有和任何人走,她把烂醉的我们一个个送回家、”

楚澄顿住,补充道:“我家门钥匙掉了,她把我扛回了她的屋子。”

柳听颂缓慢地点了点头,表示一直自己在听。

“半夜我醒起来,看见她一个人在卫生间裏坐着,地上全是点燃却没有抽的烟。”

楚澄眼眶突然有点红,偏过头不肯看柳听颂,只道:“她明明看着很想哭,却没有哭,就这样笑着问我,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橙子。

我也没有办法,我真的挺恨她的。

我恨她。

恨她将我教的太好,我也想沉迷情欲、坠落于烟酒,以此缓解日夜蛇咬虫蛀的痛苦,可她将我教得实在太好了,像在脊骨处钉上了十字架,叫我颓靡堕落不得,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想她。

橙子,我好想她。

第25章 你能不能再咬我一口

许风扰醒来时, 病房裏仍就一片漆黑。

脑袋依旧昏沉,不知道是没睡够,还是脑震荡的后遗症。

许风扰闭着眼躺了一会, 不仅没有丝毫好转, 之前那晕得不行的感觉也再一次涌上来,叫人心中烦躁, 又无可奈何。

她提起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不等缓和片刻, 便听到旁边传来窸窣动静。

有人放柔了声音, 轻声道:“醒了?”

许风扰先是一僵, 继而认出对方,缓缓睁开眼。

裏头没有开灯, 就连窗帘都被紧紧合上, 没有一丝光亮透入, 只能瞧见一道有大致轮廓的黑影, 像是坐在床边。

“你现在怎么样?”

“好一点没有?

“要不要喝点水?”

一连串的问题突然出现, 那人虽然已经刻意放缓, 但心中焦急下, 还是没忍住一个接一个冒出。

许风扰第一时间没有回答,反应有些迟缓,好一会才慢吞吞道:“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股钝钝的感觉。

柳听颂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来了多久了?怎么不开灯?”

这话落下,那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稍探出身子, 伸手去开壁灯。

随着“嗒”的一声,柔和且昏黄的灯光随之亮起。

许风扰下意识闭眼, 皱起眉,下一秒又被覆过来的手抚平凸起,光亮被掌心隔绝,微凉的感受传来。

这一连串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柳听颂陪在这儿很久了,久到连指尖的温度都散去,透着股刺骨的冷。

等了一会,直到柳听颂觉得许风扰已经能适应后,这才慢慢松开手,继而低声说了句:“我去接杯水。”

许风扰没有回应,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不知是身体仍不舒服,还是又不高兴了,唇角紧抿着。

脚步声响起又停下,水落在纸杯中,往日鲜少能注意到的声响,在此刻都变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嗅对方残留的味道,与满屋的消毒水掺在一起,逐渐消散后又变得清晰,柳听颂回来了。

许风扰睁开眼,眸光沉沉地瞧着她。

自赶来后就没有离开过医院,还是今儿那一身,因久坐的缘故,布料多了些褶皱,许风扰没有过多理会,视线往上,落在那人眼尾,虽然水雾已被抹去,但隐隐还能瞧见一抹淡淡的红,随着对方附身靠近,便瞧得越发真切。

应是柳听颂让人带来的吸管,歪斜在纸杯中,让许风扰不必再起身,微微偏头就能喝到水。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吞咽的声音。

许风扰确实是有点渴了,之前晕的厉害,而楚澄、况野那两家伙又没一个会照顾人,纸杯边缘杵着牙,差点把水全泼脸上,许风扰没喝两口就挥手赶人,这下醒来便觉得嗓子干涩至极。

她喝得有些急,不大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唇边出,将唇瓣沾湿,覆上一层水光。

柳听颂眼神垂落,又看向另一边。

直到许风扰松开吸管,她才收回杯子,扯了纸巾,替对方擦拭。

指尖无意触碰到薄唇,不等许风扰躲开,她就先缩回指节,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

“很难受吗?要不要叫医生?”她开口询问。

许风扰摇了摇头,眉头却皱起,察觉到柳听颂不对劲。

“那再睡会?”柳听颂面色如常,若非细心观察,很难察觉出不对。

许风扰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她。

又一次陷入沉默,自许风扰醒来之后,氛围就变得奇怪,总是陷入沉默中,明明问出了问题,却没有人回答,比之前什么都不说,互相闷着更压抑。

外头刮起大风,呼呼风声将窗户摇晃,卷起树叶用力拍打在地上,像是要下雨了。

其实也不算突然,在许风扰两人出门前,天气就有些阴沉,但楚澄这人犟的很,非说天气预报显示今夜无雨,死活不肯拿伞,许风扰没有坚持,她也懒得转身拿伞,做好了被淋雨的准备,却没想这场雨酝酿了那么久,直到此刻才有落下的趋势。

“是不是楚澄和你说什么了?”许风扰再一次开口,虽喝过了水,可声音依旧有些哑。

她猜想到了一点,又缓声解释道:“她看到了你和* 卡米耶的照片,可能是误会了,我之前没时间和她解释,她心裏憋着火,就开始胡说八道。”

是没时间,还是无力解释了

柳听颂思绪偏移一瞬,又被拉扯回,只道:“她没说什么,照片、”

她突然不说话,又问:“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对方的遮掩太过明显,若楚澄什么都没告诉她,柳听颂又怎么会知道什么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