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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白缅因被她们逗得可怜兮兮,大脑袋压在爪子上, 甩着大尾巴, 委屈又讨好似的地看着她们, 后面许风扰觉得有趣, 便在三斤脑袋上加了一行我错了, 继而就成了柳听颂惯用的表情包。

想到这裏, 柳听颂轻轻吐了口气, 但心裏仍然没有好受一点,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直觉拉起警铃,周围的学生吵闹且拥挤,连氧气都变得极为稀薄。

她不禁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确定许风扰并未因此生气, 甚至可以笃定许风扰看懂了她的意思,可直至现在, 旁边的位置依旧空无一人。

所以……

到底是为什么。

柳听颂抿了抿唇,恰好舞蹈节目已经结束,因有燃陨乐队在前的缘故,之后的节目都未引起太多关注,多是敷衍鼓掌,甚至旁边的学生已经开始百无聊赖地聊起天,提起之前上臺的荣誉校友。

柳听颂本无意理会,却在下一秒听到熟悉名字时僵住。

“哎,许南烛不是弃医从商的吗?怎么还能来我们学校当荣誉校友?”

“你不知道?她后头来我们学校补了商学院的研究生,也算是咱们学校的人了。”

“这种操作一直不少,那些大佬想办法往自己脸上贴金,而学校也乐意收。”

“哎,不过我听老师时,许总和其他人可不一样,她是认认真真来上过课的,也不知道她那么喜欢这方面,为什么还要学医。”

柳听颂指尖发凉,在此之前,她担忧被人提前发现,所以并未在开场时就落座,而是等到燃陨乐队要表演时才赶来,就不曾知晓许南烛也在其中。

分明还处于闷热的环境,她却如同一下子掉入冰窖中,唇色发白。

心中慌乱下,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见手机屏幕亮起。

是许风扰打来的电话。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马起身往外,快步至一处无人偏僻处,电话一接通,她便立马问道:“宝宝你在哪裏?”

还心存侥幸,以至于连她自个都没有发觉到,她此刻的声音发颤,连最基本的清晰吐字都无法完成。

可手机的另一头却没有给予她安抚,只有无穷无尽的呼啸雨声。

“宝宝?”

“你在哪裏?”焦急的话语从扬声器中不断传来

许风扰站在朦胧雨帘裏,浓睫被雨水打湿,水珠不断往下滴落,眼眶周围都红透,湿完的衣服紧紧粘在身上,完全没了舞臺上的意气风发,整个人都狼狈极了。

脚下的帆布鞋碾碎,鸭舌帽不知道去哪裏了,湿漉漉的白发贴在额头,像是失了魂魄,好半天挤出一句话。

“柳听颂,我刚刚见到许南烛了,”她的声音飘忽,几乎被打散在雨中,又透着股委屈,像个受尽欺负的大狗。

“她说你接近我是另有目的,”许风扰张了张嘴却又哽咽住,带着哭腔道:“她说你是为了报复她。”

“宝宝,”柳听颂慌得颤抖,只能后靠向墙壁,才能勉强撑住自己。

她喃喃道:“阿风……”

“柳听颂我不信她说的,我只信你。”

眼泪随着雨珠落下,砸落在地上积水,水珠都破碎开。

许风扰咬了咬牙,极力稳住声音,一字一顿地坚定道:“我只信你。”

“柳听颂我不信她,我只信你。”

“你只要现在告诉我,她说的都是假的,我就信你。”

她的声音几乎像是祈求一般,哭着道:“你告诉我。”

柳听颂唇瓣碾磨,一次次想要张嘴却无法开口,脖颈被虚无的恐惧掐住,连呼吸都困难。

她心裏很清楚,只要她现在如许风扰所说的那样否认,许风扰一定会完全相信她,将许南烛的那些鬼话抛之脑后,只有她开口否认,哪怕只是一句话,许风扰也会毅然决然地站在她这边,可是……

可是,

可是倘若她心中真有愧呢?

柳听颂闭上眼,用力深吸了口气,却依旧被窒息的感受包裹,废大力气练习的形体,常年挺直的脊背终究是一点点弯曲下来,死死抵在冰凉墙壁上。

“宝宝……”

她几乎呢喃地开口,心中一片死寂,彻底坠入虚无的空洞裏。

没有回答,也不用回答了。

许风扰手脚发冷,瘦削躯体都被雨水浸泡,头一次发觉,这世界上还有比被柳听颂抛弃更难挨的事情。

“柳听颂,现在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她好像还心存希望,紧紧咬住的牙颤抖不止,碧色的眼眸无神又灰暗,全凭本能再支撑。

“我问你,你是不是为了报复许南烛,所以才想方设法接近我”

柳听颂呼吸急促,眼尾有水雾凝聚,那些不敢面对、不敢彻底告知的真相,终究要被一层层揭开,而之后的结局,她不敢想也惧怕想象。

周围一片漆黑,都是堆积累起的桌椅,将人包裹、围绕。

见她没有回答,许风扰抬了抬眼帘,眼眸似乎亮了亮,强撑着如萤火般的渺茫希望,小心翼翼道:“你不说话就是否认,好不好?”

天边有雷电轰然冒出,紫色的巨蟒穿梭于云层裂缝之中,将整个城市都照亮,紧接着巨响砸落而下,如弹珠般的雨水更甚,甚至像冰雹一直噼裏啪啦掉下。

许风扰的脊背、手臂,每一处肌理都被砸得生疼,泛起刺眼的红,地上的落叶更是碎成细碎几片,完全拼凑不出完整模样。

“……是。”

许风扰听到扬声器传来她最不想要听到的回答,最后一点希冀被抹杀殆尽。

柳听颂瞬间脱力,腿脚一曲,直接摔落在地。

心中悔意在翻腾,可却没有重来的机会,甚至连自个都无法保证,如果再重来一次,她是否真的能够主动开口。

当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便彻底没了推开的勇气,生怕下一秒就会将她们之间脆弱的关系压垮,只能天天忐忑不安,又心存侥幸地期盼着。

可是危机不会自己消融,哪怕不是许南烛揭穿还会其他,迟早有一天许风扰会选择不再等待,主动揭破,当那时她又该如何?如今只是比她预计的时间更提前了。

“对不起、对不起宝宝,”柳听颂只剩下这句话,翻来覆去、反复呢喃。

“对不起、”

许风扰僵在原地,发紫的嘴唇颤抖,声声哀求却换不到想要的答案,于是变得悲伤又冷戾,如同一头彻底被抛弃的野狗,瘦骨嶙峋的皮囊下,只剩下最扎人的刺。

“柳听颂,我说过的、”她扯着嘴皮,明明全身都湿透,却觉得嗓子干哑如刀割。

“我说过的,你知道我的过去、我的全部经历,知道我所受的委屈、遭遇过的冷落,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怎样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我将我完全告知你,我对你完全坦白,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

之前在病房裏的话语又一遍重复,前一次是抱怨是接受是原谅,这一次是控诉是崩溃是无法理解。

她说:“柳听颂,这个世界对我一点也不好,你是知道的,我曾将全部都告知于你,不是祈求你对我更好,而是想告诉你,你于我有多重要。”

许风扰深吸一口气,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却在对方这儿哭了一次又一次,明明都躲到雨裏了,明明她都躲进无止尽的雨中。

“可是你把这一切当做欺负我的工具,”

“不是的、不是的宝宝,”

许风扰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其他,只顾着发洩,一声声控诉:“柳听颂,这个世界对我一点也不好,你也是。”

“你在欺负我,”她的词彙变得单薄,好像变成了一个幼稚园的小孩,被欺负以后就不知道如何告状,如何告知家长、老师,自己受了怎么的委屈,承受了怎样的苦难,只剩下眼泪和一遍遍地:“你欺负我。”

“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做错事的明明是她,”许风扰声音颤抖,几乎无法让人听清。

“对不起、宝宝对不起,”之前反复模拟的腹稿都没了作用,就连辩解都无法说出,她真的想告诉许风扰,不全然是这样的,她也动了真心,她也在后悔,可柳听颂说不出来,一日又一日堆积的愧疚感已将她淹没,之后无论再如何争辩,都无法改变最初的卑劣。

又是一声雷电炸出,天地万物都被照亮,变成干净而纯粹的白。

可这样的简单只维持了一瞬,当光亮暗淡,周围一切就变得复杂起来,随着水流涌来的落叶堆积在脚底,淹没至脚踝,像个会自主归类的垃圾堆,被丢弃、不要的东西都彙聚在这裏。

她艰难又小心地开口:“柳听颂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

话还没有说完又自顾自止住。

她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柳听颂你对我的包容,到底是真心还是愧疚感作祟?”

“我已经分不清了。”

柳听颂清瘦身躯发颤,明明不在雨中,衣衫却染上水迹,她只能道:“你在哪裏?我去找你,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说好不好?”

“不要,”许风扰闭上眼,声音很轻,好像稍用力就会敲碎她几乎透明的薄弱皮囊。

“柳听颂我现在不想见你。”

这可笑啊,她刚刚还是舞臺上肆意骄傲的乐队主唱,臺下掌声与欢呼声起伏,任由她手中琴弦调动,接连不断的闪光灯落在她身上,她看向她的亲密恋人,那一瞬间许风扰甚至觉得自己得到了一切,可这一切都被打碎在十分钟后。

礼堂依旧热闹,她却被隔绝在喧嚣外。

不等许风扰再开口,就见李见白打了电话,提醒着她应要履行的义务。

她深吸一口气,只道:“这两天我不想见到你。”

“我不会回去了、你不用来找我。”

她声音停顿,没有理会对面要说些什么,直接道:“过段时间我会主动找你。”

“柳听颂,我需要一个从你嘴裏说出的真相。”

话毕,她不管对面如何回答,直接挂断电话,艰难从垃圾堆中拔出腿,脚步沉重地往前。

第57章 她又失声了

哪怕隔了一段时间, 那真相不也还是那样吗?

手机传来电话终止的嘟嘟声,在这片狭窄空间裏回响,柳听颂跌坐在墙边, 任由黑暗侵蚀, 无法站起、也无力站起。

墙外的雨好像永远不会停,破旧的排水管哗啦啦地往外吐着水, 雨沁进水泥墙面,从裏到外都浸泡,周围泛着股水与灰交融的奇特味道。

柳听颂就蜷缩在这样的角落裏, 失神的眼眸没了焦点, 不断掉入记忆裏的梅雨天。

柳听颂初遇许南烛的那年, 刚满十六。

不同于网络上的编造与谣言,柳听颂没有所谓的背景, 也不是什么富几代。

她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南方小镇裏, 发霉的白墙、永远不会干的灰瓦还有狭窄的巷子, 占据了柳听颂十六岁前的一半记忆。

而另一半是无休止的争吵、越来越虚弱的咳嗽声。

她的家庭就好像个烂俗的童话故事。

故事的起初总是美好, 家庭富裕的城裏大小姐被羸弱俊逸的小镇青年哄骗, 面对父母阻拦, 大小姐毅然放弃一切, 与青年领证结婚。

起初有情饮水饱,她弹琴念诗,他伴唱写书,以灵魂伴侣相称,即便是柳听颂出生后,他们也日日牵手漫步于溪流边, 几次将身后女儿遗忘。

可再美好的童话也只会止于柴米油盐,诗词填不了肚子, 再深的感情也换不了银钱。

等大小姐从情爱中清醒,才发觉破旧老屋无论再如何修补,都无法阻拦雨水的滴落,从家中带来的衣服穿了几年,早已褪色、完全看不出曾经模样,他们掏空了口袋,却连女儿读书的学费都凑不齐。

她也曾试着改变,与丈夫商量着离开,出门打工或是做点生意。

可丈夫哪裏会同意,他甚至无法理解,前一天还与他谈诗作曲的妻子,怎么突然就沾染上一身铜臭。

诗情画意变作一地鸡毛,曾经恩爱的人开始日日争吵,谁也改变不了谁,谁也挽回不了这窘迫贫困的生活,感情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殆尽,直至妻子终于察觉到了丈夫的隐瞒。

他坚持要留在小镇的原因。

在情绪崩溃后,向来温和的丈夫开始大吼大叫,露出常年裹着白布的手腕,纵横的刀疤新旧交替,他疯狂地撞墙壁,露出强烈的寻死倾向。

他不是不愿意离开小镇,是根本无法离开,他需要这样安宁的环境稳定自己情绪,控制住病情。

在那个还无法接受、理解精神疾病的旧时代,妻子终于无法忍受,选择孤身离开。

至于没有选择、直接被抛下的柳听颂,她不曾怨恨过母亲,她甚至可以理解对方的做法,建立在欺骗之上的婚姻必然会破碎,只是早晚罢了。

而且母亲也并非不管不顾,每个月都会托人寄来一笔钱,以至于让父女两的生活比起之前,竟更要好过许多。

只是柳父发病的次数越发频繁,哪怕吃药也无法控制,甚至被关进了神经病院中。

而在柳听颂十五岁后,母亲再婚,托人寄来最后一笔钱,数额丰厚,足以支撑到柳听颂大学毕业。

可柳听颂却用这笔钱,将父亲带往S市治病。

但很明显,这笔看似丰厚的钱,在大城市裏根本算不得什么,甚至不够他们半年的开销。

柳听颂只能想方设法赚钱,可一个未满十六的少女能做什么?

甚至因为过分姣好的容貌,招惹了不少麻烦,被迫换了好几份苦苦哀求才得到的工作。

直到她遇到的许南烛。

彼时的许南烛也算不得成功,读了五年医学才恍然醒悟,毅然弃医从商,可她虽有本事,却抵不过父母的暗中阻拦。

许家看似地位不显,却有着几代从医的底蕴,人脉极其深厚,只要他们不松口,许南烛就处处是阻碍,即便许南烛已为此生下个女儿,他们也只是明面松口,暗地裏还在施压。

如此情况下,即便已小有成就的许南烛,也觉郁郁不得志,每日都在想该如何摆脱父母的控制。

最后,她决定踏入娱乐圈。

老一辈的想法固执,尤其是许家父母这种清高自傲的性格,连商贾都不大看得起,更何况是戏子

因此,许家父母几乎不认识娱乐圈的人,更没办法阻拦许南烛。

可目标有了,能帮她挤入娱乐圈的人却迟迟未寻到。

直到她遇到了柳听颂。

事实上,她从一开始另怀目的,在酒桌上的随意一瞥,便瞧出柳听颂的相貌不俗,所以在她被客人为难时,主动上前解围。

那时的柳听颂自然不曾知晓这些,甚至主动将许南烛搀扶到车前,轻声感谢。

而许南烛就以此为由,让柳听颂唱了几句词。

柳父既能让见过太多繁华的大小姐动心,自然是有他独到的本事,俊逸的容貌以及得天独厚的好嗓子,甚至能哄得大小姐跟他过了好些年苦日子,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柳听颂,自然也能让许南烛意动。

于是一人缺钱,一人缺合适的艺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

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柳听颂与许南烛的人生,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绑定在一块。

许南烛卖了之前公司,最穷的时候,两人甚至挤在同一间出租屋裏,可饶是如此,柳听颂的单人声乐课、形体课等,也是一天也没断过。

两人从最开始的四处碰壁再到万人瞩目。

此中过程跌跌撞撞又互相支撑,到最后连当事人都无法说清,两人是什么关系。

是天后和金牌经纪人、是一起走过艰难岁月的好友、是伯乐与子期。

甚至于柳听颂而言,许南烛几乎等同于另一种意义上的母亲。

毕竟在这段时间中,柳听颂与亲生母亲已彻底断联,而父亲则在一风和日丽的日子,设法脱离护士的视线,从六楼一跃而下。

即便再清醒理智,柳听颂那会也只是一个未成年人,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将对父母的渴望投射在许南烛身上,而另一人看破却没有纠正,任由这复杂且扭曲的关系继续维持下去。

所以当许南烛从娱乐圈中抽身,投入另一个行业时,柳听颂才那么崩溃。

她可以接受许南烛签更多艺人,同意许南烛给她安排其他经纪人,但无法接受许南烛只将她、娱乐公司当做一个踏板,完成原始积累,便毅然改行。

对柳听颂而言,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之前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她试图用其他办法引起许南烛的注意,却引来舆论的攻击和粉丝的不理解。

年少成名总是伴随着过高的期待,更何况许南烛给她编造的人设太过完美,一旦出现些许裂缝,就会招到更恐怖的反噬。

两方面的打击让柳听颂不堪重负,那段时间就已是半隐退的状态。

手机铃声从旁边响起,还是熟悉的那首《Want You All The Time》,自从那日后,这首歌就占据了柳听颂的日常。

只是这一次,笑意不曾浮起,随着许风扰低柔的声音,她被拉扯入更深的愧疚裏。

其实许南烛不常提起女儿,柳听颂也是在认识许南烛的第二年,才得以知晓对方的存在。

还记得那一天是大年三十。

喝得烂醉的许南烛几乎凌晨才赶回,柳听颂转身去厨房端来解酒汤,刚走出就见许南烛皱着眉头,对着手机低骂道:“许风扰你能不能懂点事?!”

作为一个左右逢源的商人,许南烛其实很少露出这样恼怒又厌恶的模样,语气尖锐地指责:“今天大家都很忙,你能不能乖一点?”

手机另一边的人被她吓到,好一会才传出怯生生的孩子声:“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许是太害怕了,小孩的声音发颤,甚至还带着哭腔:“对不起妈妈,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回答的是许南烛立即挂断的电话和被甩飞的手机。

直至后面,柳听颂与许风扰在一起后,柳听颂才得以知晓,这一夜许风扰与李见白被长辈带进医院,本是想在医院裏过个年。

可一场特大车祸将医院扰得兵荒马乱,外公外婆及李家父母都被喊走,两个小孩被锁在休息室裏,听着外头的惨叫与争吵,喝冷水饿着肚子度过了大年三十。

再往后,许是已经被柳听颂知晓,许南烛也不再遮掩。

她虽然不喜许风扰,却极其在意对方的成绩,像是那时就已打起了与父母争夺继承人的主意,她的书房裏放着许风扰每一次考试的成绩单,一旦许风扰成绩下降,便会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安排各科的补习老师。

是她让许风扰学音乐,又叫人抬走了她的钢琴。

虽有血脉相连,但她们的关系甚至不比许南烛和柳听颂。

高三那一年,是许南烛最频繁提起许风扰的时候,她甚至主动搬回家,陪了许风扰几个月,直到收到许风扰的录取通知书。

那一日,许南烛罕见的十分高兴,甚至当着柳听颂的面,开了一瓶酒,自斟自饮地喝到半醉。

她醉醺醺地抓着柳听颂的手,喃喃自语到大半夜。

她怎么能不高兴,那段时间几乎是她最得意的日子。

无法被父母阻拦的事业终于腾飞,而她的孩子、被她看作另一个自己的影子,终于弥补了她无法选择商学院的遗憾。

她填补了她的人生,使之变得完美。

唯一的不满只有那个孩子太不知趣,总在想方设法想着抵抗,让许南烛操了许多心。

而柳听颂故意接近许风扰的事情,她是清楚知晓的,甚至是她默许的。

其实在那段时间裏,柳听颂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大好,许南烛的背叛与粉丝的责骂,让她不敢再踏上舞臺,甚至连最普通的工作都无法应对。

而许风扰呢,忙着逃学、抵抗许南烛的安排。

所以,许南烛默许了她们的接触,想用柳听颂的落魄,打消许风扰搞音乐的念头,同时也想以许风扰警醒柳听颂,她轻易就可以得到的东西,是许风扰竭尽全力都无法触碰的。

起初的结果,确实如许南烛所愿,柳听颂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而许风扰也老老实实去上课了。

许南烛对此感到满意,却不曾想,这些都是柳听颂想让她看见的。

实际她已带许风扰组起乐队,四处演出,甚至参加了综艺,就像她曾经带柳听颂那样,她成为了许风扰身后的经纪人。

许南烛背叛了她,那她就将许南烛看中的继承人推进她所鄙夷的娱乐圈,这才是柳听颂接近许风扰的目的。

旁边的手机再一次亮起,反反复复不曾停歇,像是有什么急事,将柳听颂的回忆不断打断。

没办法,柳* 听颂只得将电话接通。

梨子焦急的声音立马冒了出来,可柳听颂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

又失声了。

第58章 她很缺爱

疾行而来的车子被随意丢弃在大门外, 帆布鞋踩进水洼中,又艰难拔出,抬发出嗒嗒的水声, 最后在白瓷地砖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早已等在门外的李见白转来转去, 直到余光瞥见熟悉身影,面色一喜就急忙快步走上去。

下一秒, 她的表情就僵住,震惊道:“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不怪她如此震惊,就连来往路过的人都会投来诧异眼神。

见过淋湿的人, 但没见过那么狼狈的。

白发贴在脸颊, 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湿透, 屋外在下雨,她的衣服也在下雨, 裤脚沾着落叶和泥土, 像是刚从垃圾桶裏翻出的一样。

“你这是、这是, ”李见白不知该说什么好。

嫌她太过吵闹, 许风扰抬了抬眼, 无声看了她一眼, 碧色眼眸中平淡, 没有李见白想象中的愤怒或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透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

这反倒让李见白更无措,她在手术室的门外见过太多人喜悲,许风扰这幅模样就是她见过最棘手的那种,每次瞧见都得多叮嘱护士几句, 让她们小心瞧着,以免发生其他意外。

“阿、阿风, ”李见白明显有些慌了。

嫌她磨蹭太久,许风扰终于冒出一个字:“走。”

不是催着她来了吗?

她来了。

李见白张了张嘴,有心安慰却又顾着裏头的人,只能咬牙踏步往前,同时道:“手术没有达到预想的结果,外婆的年纪还是太大了……”

许风扰没有说话,只跟在她身后,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自术后她就一直在昏迷,偶尔几次清醒,都在念叨着你的名字。”

“外公和许姨这几天都守在医院裏,外婆之前带过的那些学生也都来过了。”

“大家都看得出来,她现在全凭一口气在强撑着。”

“她是真的很想见你一面。”

因一边快走一边说话的缘故,李见白的气息微乱,直到踏入电梯中,才稍稍缓了口气。

银白的铁壁如同镜子,倒映出两人的面容。

许风扰依旧是那副模样,没有因李见白的话语产生任何波动,就好像个行尸走肉,全凭着之前留下的指令做事。

李见白瞧着许风扰的这样子,毕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心裏自然不好受,她摸了摸发酸的鼻子,又道:“阿风你别这样。”

她声音低弱,这几天没少偷偷抹眼泪,一提起就哽咽:“我只是不想让她怀有遗憾的离开,你现在是还在怨他们,可若干年后,你肯定是要后悔的。”

她偏过头,看向旁边人,语气沉沉道:“外婆是真的很在乎你。”

许风扰依旧沉默,只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掀起眼帘,用平静如死海的眼眸凝望着她。

之后的李见白时常会想起这一幕,直到后头瞧见被删除的联系方式,和再也打不通的电话,才明了这一眼的含义,从这句话结束后,便注定了她与许风扰友谊的结束。

她在以这样的方式向儿时的朋友告别。

而这时的李见白并不明了其中含义,只是本能生出惶恐,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许风扰手臂,却被她退后一步躲开。

电梯门恰时打开。

许风扰移开眼,只道:“走吧。”

李见白想说些什么,又怕裏面的人坚持不住,只能一跺脚,领着许风扰就往前。

若有人不知情,远远望过来,必然会被吓得半死。

毕竟这一幕实在太过诡异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急忙往前,而身后如同刚水中捞出的白毛家伙亦步亦趋,水珠滴落,在身后留下粼粼水迹。

且,医院的过道又惯用白炽灯与白瓷,与许风扰苍白如纸的面色相称,像极了恐怖片会出现的画面,冒着股森冷的鬼气。

等在病房外的人都被吓住,齐刷刷往这边看。

而离房门最近的白发老头与许南烛,几乎同步同时站起。

“你怎么……”许南烛张了张嘴,而后又想起什么,话音一转就道:“你先进去吧。”

不难猜想出其中过程,许总那么大个重量级人物,若参加校庆的话,怎么会连半点声响都没传出,更何况如今外婆卧病在床,她哪有心思参加什么校庆

就是因为外婆执念,再加上李见白无法联系到许风扰,所以她才这样绕着弯寻到许风扰。

在礼堂做完交易后,她便又匆忙开车赶回,守在这儿。

旁边都是外婆教过的学生、治疗过的病患,在认出许风扰后,心存不满下,打量视线也不加掩饰,或审视或探究或愤愤不平。

可许风扰谁都没有理会,哪怕是曾经较为亲近的李家父母,许南烛为她开门,她就踏步走进。

病房压抑,哪怕是用花束、果盘填满,也无法阻拦裏头垂暮的死气,旁边的制氧机、心电监护仪还在工作,可谁都清楚,这些都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谁也无法挽回床上老人流失的生命。

许风扰脚步顿了下,这是自她踏入医院后,唯一一个谈得上情绪波动的动作。

眼神扫过周围,许风扰其实很不喜欢医院,但是也没几个人会喜欢医院,这裏承载着太多病痛与无望的祈祷,徘徊的灵魂游荡在哭泣的人身边,连风声都是哭嚎。

许风扰深吸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又想起年幼时的经历。

那年三十,可突如其来的车祸打破了少有的温馨,那场意外实在严重,即便到了如今,也能轻松查询到当年的那场特大车祸始末。

一辆承载百吨的货车想要趁年三十、看守松懈的时运货,却意外将高架桥压垮,而那时又正值回家的高峰期,小车连着大货车一起往下坠,当场就有九人死亡,三十六人重伤。

休息在家的医生都被召回,就连过道都被伤者占满,以至于临时床位堆到休息室门前。

痛苦的呻吟、绝望的哭嚎、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都从门缝中挤入,与屋内的破小电视,发出喜庆声形成鲜明对比。

待在房间内的小孩不安又无措,长辈怕她们瞧见门外惨状,所以特意锁上房门,可有时只闻其声的未知,才是最让人感到恐惧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构出恐怖画面,屋外人还配合大喊:“这裏有一个腿断的、快快快。”

抱成一团的小孩一抖,桌上的饭菜都冷得结出油块,从一开始就没吃几口,如今更是一口都吃不下。

“阿风?”

旁边人突然喊了一声,回忆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无法缓和的旧日阴影。

许风扰深吸了口气,竟在这样的痛苦裏,拉扯回一丝理智,不再像之前那般浑浑噩噩。

病床上的人已被轻声唤醒,李见白提过一个高脚凳摆在床前。

外头的人也挤进来了,按理说他们应该避开,可他们对许风扰不满,就连最基本的礼貌都忘了。

许风扰自顾自坐到那边,不曾在意半点,她心中无愧,想要他们避开的另有其人。

病床上的人病弱且苍老,但即便在此刻也难掩周身冷肃严厉,完全可以想象出她身披白大褂、站在病人面前的模样,令人信服又让人依赖。

她反应明显有些迟缓,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下,才慢慢停留在许风扰身上,艰难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站在旁边的老头立马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声哄道:“对,阿风来了。”

“你先别激动、慢慢的,”他的声音很轻,隐隐藏着几分恐惧,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碎着即将腐朽的皮囊。

有人递来温水,却被挥手推开。

她已经连正常的饮水都成问题了。

许风扰就坐在那儿,望不出其他情绪,滴落的水在脚边积成浅浅一摊,倒映着过白的灯光。

当围绕在床前的人散去,两人终于能够对视。

气氛又一次陷入凝滞,任由周围人如何焦灼期盼,被围绕在中间的人依旧紧闭着嘴。

许风扰双手交叉握在身前,即便这个时候,也还在走神。

想着屋外的大雨、方才路过瞧见的花、礼堂裏的庆典是否已经结束,楚澄她们几个肯定很生气,想到这些,许风扰对医院的厌恶就更深了些。

“你……”那人扯着声音,有些看不清许风扰模样,好一会才说:“那边有干净的毛巾。”

“不用,我等会就走了,”许风扰眼眸垂了垂,被湿衣服紧贴的脊背微微弯曲,那些凸起的骨节便更加明显。

外婆没有坚持,瞳孔虚晃又定在许风扰身上,说:“要好好吃饭。”

“嗯,”许风扰答应了声。

她们之间的感觉很奇怪,但好在没有出现最令人担忧的情况。

许南烛自顾自转身,看向窗外。

简单两句话后,两人好像又没别的话可以说,不只是因为生病,之前也是这样,就那么几句话,以前还可以问学习、缝合练习情况,而现在许风扰既不再读书,也没有从医,这些话也问不出口了。

外婆的身体很差,片刻之后就要闭眼休息一会,而后才艰难掀起沉重眼皮,说:“是我们对不起你。”

这话刚落,病房内的人表情各异。

李见白张了张嘴,最后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站在旁边的老人低下头,一言不发。

就连窗边的许南烛都僵了下,下意识想去摸烟盒,又反应过来停住。

在场唯一没有反应的是许风扰,连回应都没有,垂落的睫帘在眼睑留下淡淡灰印,湿发还在滴落,随着脸颊往下滑。

那人像是早料到许风扰现在的反应,不祈求许风扰的回应,这句话更像是钥匙,打开紧闭的门,剩下的话语终于能被说出。

“是、我们太固执,完全忽略了你们的感受。”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们对你、一直不算太好。”

她的意识不算清醒,不知之前在脑海中过了几遍,最后全凭本能,颠倒着往外冒。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

“当年的事情是我们太偏执,觉得南烛不听话,就对你也有偏见。”

许风扰的腰又弯了弯,熟悉的烦闷再一次涌了上来,她想要生气、想要大声质问、也想大吼大骂,可莫名就提不起半点力气,心情索然。

那人翻来覆去道歉半天,伸手向许风扰,像是想要摸摸许风扰的脸。

可许风扰只是杵在那儿,她们中间只隔着半米空间,却如同深不见底、无法跨越的丘壑。

那人显然也清楚,手垂落后,眼眸也跟着黯淡下去,只喊道:“钥匙、钥匙。”

旁边的老人最先反应过来,拿出她想要的钥匙,往她掌心塞,可她却摆手拒绝,看向许风扰。

“回家、回家,”她固执地重复。

另一人将钥匙放到许风扰手中,许风扰没有捏住,也没有甩开,就这样虚放在掌心。

当初跪在门前、哭喊着要回去的孩子,现在又拥有了家裏的钥匙,却没有一点雀跃感动的情绪。

她终于开口,语气很沉,泛着初秋的寒意,只道:“我已经被你赶出去了。”

“是我们做错了、”她紧紧盯着许风扰。

“认错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吗?”许风扰偏了偏头,她面色极其苍白,嘴唇更是泛紫:“那犯错的成本也太低了吧。”

她这话说得太过绝情,毕竟华国人在这方面总是宽容,无论多大的事,好像都可以在垂死时被全部原谅。

可许风扰偏不,她只一字一句道:“是你们赶走我的。”

外婆呼吸一顿,吓得周围人都连忙上前,生怕她被许风扰气得喘不上气。

可外婆只是扯了扯嘴角,好像早有意料,只喃喃道:“回去、回去看看。”

周围、尤其是那些不明事情经过的人,都对许风扰露出不满表情。

站在旁边的老头想说些什么,又止住。

许南烛转过身,沉默看向许风扰。

李见白开口道:“阿风,你就答应外婆吧。”

许风扰又不想说话了,脑海中闪过柳听颂的身影,还没有清醒浮现就很快被压下。

这病房裏有很多人,但没一个人站在许风扰身后。

反倒是床上的人露出慌张表情,挣扎道:“没事、没事。”

“是我们对不起你。”

她想要起身,可连脑袋都没能完全抬起,下一秒就摔下。

许风扰身体前倾,又骤然止住。

旁边人比她更快,小心拍在她瘦弱的脊背,低声道:“你别急、别急。”

许南烛看向心电监护仪,薄唇紧紧抿住。

外婆就这样被丈夫抱在怀裏,她缓了缓,灰暗的眼神挣扎出一点光亮,小心翼翼问道:“你真的不愿意学医吗?”

折腾来折腾去还是这个问题,他们心中的执念太深,总觉得要传承、要救死扶伤,像是许家人从出生带着什么悬壶济世的责任,大家都得去完成。

可许南烛不愿,许风扰忤逆。

“你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众人的视线又落在她身上,恼怒中又带着祈求,希望她能说出一个垂死之人想要听到的答案,让她能够安心瞑目。

许风扰偏过头,视线垂落在地板,过分干净的白瓷倒映着她的面容。

被抱在怀裏的老人怔了下,表情慢慢就暗淡下去,枯瘦如柴的手扯着丈夫的衣袖。

“有过,”许风扰发出闷闷的声音。

怎么可能没有呢?

小孩最容易受到周围长辈的影响,当她看见外公外婆被人夸赞,甚至被救回的人下跪、哭着道谢时,她怎么可能不被触动生出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是她的外婆,是救回千万个人的大医生,某度上有她的个人简历,当地新闻播过她的事例,也在报纸上留有姓名。

许风扰难道就没想过成为这样的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

“那你、那你,”外婆突然激动起来,直勾勾盯着许风扰看。

许风扰薄唇碾磨,字句从话语中吐出:“不可能。”

“你知道不可能的。”

交叉紧握的手收缩,将过分苍白的肌理抓出青紫痕迹。

她没有说出其他,可外婆却突然愤愤咒骂起来:“是因为她对不对是因为她,你才不想学医的对不对?!”

她满是皱纹的脸颊扭在一起,浮现出极狰狞的表情。

连旁边的丈夫都冒出一丝怨恨。

李见白身体颤了下,又被身边父母揽住肩膀,试图安慰。

周围人都露出疑惑表情。

而许风扰却想起许多,比如她厌恶身上的痣、不喜吃鱼,李见白选择了皮肤科的原因。

外婆外公之前虽然忙碌,但惦念着许风扰、李见白的未来,从小就要她们阅读医学相关的杂志,甚至在五六岁时,两人就开始学习简单缝合。

这本是很正常的培养,可奈何他们都太忙,无法亲自教授,于是就由外婆安排,让名下的一个学生每日带着缝合材料过去,类似于家教一般,盯着许风扰和李见白练习。

那学生的原生家庭十分困难,但本人却极有天分,外婆如此安排,也是为了找个由头补贴她,每月都给她发一笔极丰厚的“补课费”。

如此看来,谁都觉得妥帖。

可没想过那学生是个极偏激的性格,外婆如此安排,却没有和学生解释自己的苦心,甚至没有问过对方是否愿意,再加上外婆本就对手下学生极严厉,即便是一点小事,都会被大声责骂。

而那人因被外婆格外看中的原因,挨骂次数只多不少,久而久之就生出怨恨,将不满发洩在许风扰、李见白身上。

她也不曾打骂,那些都太容易被发现。

她只是故意买一些得了竖鳞病的鱼、生出虫病的蛇给许风扰两人练习缝合。

那些鱼、蛇得病后,外表就会变得狰狞又恶心,鱼鳞炸起,身体鼓涨,鱼目更是凸起,就算是喜欢养鱼的人见到,也会泛起恶心。

而那蛇就更恐怖了,鳞片下全是密密麻麻的虫,哪怕是个成年人瞧见,也会头皮发麻,冒出一堆鸡皮疙瘩。

那个学生就用这些东西恶心许风扰两人。

两小孩本就因长辈忙碌,和他们不大亲近,遇到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知道这些都是长辈安排的,必须照办。

而两家长辈浑然不觉,还觉得那学生教的好,在家时还嘱咐两小孩要好好和她学习,全然没有发觉许风扰两人因长期噩梦,日渐消瘦的身体。

最后还是那个学生越发胆大,竟敢偷藏手术后的腐肉,要给许风扰、李见白练习,被一护士察觉后,告到李见白父母那边去,这才东窗事发。

可到此刻,李见白与许风扰已被折磨了半年。

在此之后,两人都极厌恶鱼、蛇等动物,也无法忍受皮肤上有任何毛病,哪怕是最细微的黑痣,也会想方设法去掉。

“是我对不起你们,是外婆对不起你,”那人挣扎着拽住许风扰的手。

“对不起、”她脸上终于出现悔意,喃喃道:“真的对不起。”

她望着许风扰,说:“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的话……”

屋外的雨还在下,黑云遮住光亮,将天地万物都盖住,分不清日夜,完全陷入一片漆黑裏。

许风扰低垂着头,将她的手扯开,轻放到床边,只说:“不止是她。”

她说:“外婆,我很缺爱。”

从开始到现在,她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她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半点羞涩或是悲伤,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看破,并理所应当的事实。

“我很缺少爱,”她定定看着对方,有点遗憾又有些无奈。

“如果你愿意多看我一点……”她的话突然止住,扯了扯嘴角,却挤不出一点笑容。

所以只能重复道:“如果你们多看看我。”

许风扰很清楚她是个很心软的人,固执叛逆的皮囊下缩着一个想要人抱住的小孩。

就好像柳听颂突然消失又回国,只要对方多凑过来、说几句软话,她就忍不住原谅。

她很缺爱,很想有人爱她,她也不想总是被丢掉,不想和那些随意被丢弃、被水推走的落叶一样。

如果外婆、许南烛能够软下语气,真正领着她学习,培养她的兴趣,她未尝不会松口。

可他们只会替许风扰做决定,以驱赶作为威胁,于是只能换来许风扰的叛逆和不肯妥协。

外婆先是一僵,继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顾自地喃喃:“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她的丈夫没有再安慰她,眼眸疲倦又带着愧疚。

许南烛靠在窗边,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说出这些后,许风扰没有感到轻松半点,只是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冷,湿透的衣服已经不滴水了,地上的水洼顺着地缝流淌,慢慢滑向门外。

病房裏陷入了死寂,直到那自言自语的老人逐渐没了气息,心电监护仪响出尖锐声响,起伏的红线变得平直。

许风扰缓缓抬起手,抚过那仍然带着悔意的眼眸,将眼帘轻轻合上。

之前的钥匙被放在床边,她站起身就往外走。

如她来时一般,没有拖延也没有一丝留恋,只是在执行一个任务,任务完成就可以离开。

雨仍然不停。

第59章 做美甲去啦~

恍惚间, 半个月就过去,随着连绵秋雨,S市正式踏入了秋季。

熟悉的旧屋比以往混乱许多, 蜷缩在被褥中的人皱了皱眉, 伸手抓住不断震动的手机,刚挂断电话, 又听到外面砰砰砰的敲门声。

“开门啊姐!我从老远地方给你提了包子豆浆过来,你快给我开门啊,”楚澄大声喊着, 再好的膈音也拦不到她的夸张语调。

许风扰试图用枕头蒙住脑袋, 又在接连不断的催促声中, 猛的起身,将拖鞋踩得砰砰作响。

——嘭!

房门被大力掀开, 砸得客厅裏的架子鼓都颤出一声鼓音。

楚澄一点没被吓到, 前两天将满头红毛改成橙色, 越发像一头没皮没脸的大狮子。

她提起那堆包子馒头, 在许风扰面前一晃, 就道:“你之前带我去吃的那家, 我一早就爬起来, 排了半个小时才买到。”

她嘿嘿一笑就道:“赏脸吃点?”

许风扰表情不大好,已生出黑色发根的白毛被揉乱,半垂的眼眸阴郁,不过短短半个月,那点被柳听颂辛苦养回的肉,又一次缩减回去, 在宽大短袖下,显得格外清瘦。

楼道裏, 不愿上幼稚园、却被大人提溜着下楼的小孩,本在故意磨蹭着时间,结果一见到许风扰,瞬间就抱着大人的腿,嚷嚷着快走。

许风扰就像个门神似的,杵在门口半天,好一会才在楚澄憨憨的笑容中,慢吞吞偏过身让路。

那人还嫌许风扰太慢,斜身就往裏头挤,嚷嚷道:“快点快点,冷了就不好吃了。”

“你家的碗筷放哪来着?”

许风扰还没能进屋,厨房裏就先传出噼裏啪啦的声响。

那人骂骂咧咧得将窗帘拉开,许久未见的日光挤入其中,落在窄小的餐桌上。

那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豆浆被倒入玻璃杯裏。

许风扰抬了抬眼,挤出一句:“等会你洗碗。”

明明丢在塑料袋裏就能吃的东西,也不知道楚澄干嘛还得摆个盘,那人哭笑不得,连连点头道:“行行行,这才两个盘子而已。”

许风扰没什么胃口,可刚一坐下就被楚澄塞了个包子,只能慢吞吞地拿着啃,另一人都吃到第二个了,她才磨出破一点皮。

楚澄抬眼一看,又好气又无奈的。

这段时间裏发生的事不少,那日许风扰从医院出来后,便独自一人赶回之前的小窝。

原先守在楼下的那些狗仔都已撤退,唯有一两个不甘心的,还时常往这边跑,偶尔蹲守一会。

结果那天正巧就撞见许风扰赶回,拿着单反就是一阵猛拍。

那一日,许风扰疑似失恋的狼狈词条就这样冲上了热搜。

一群粉丝也没能想到,刚刚劝自己接受了几天的嫂子,一转眼就没了,再看向照片裏,那可怜又失魂落魄的许风扰,只觉得心疼极了,寻思着到底是哪位神仙敢甩了许风扰,把一向桀骜轻佻的人逼成这样。

一时间,许风扰的V博和视频APP下全是安慰的话语,就连对许风扰没什么好感的人都说不出其他恶语,故而,许风扰的风评竟以这样的方式好转了些。

可许风扰没心思理会,自那天过后就变得颓丧,中途也去过几次酒吧,可喝了两口就止住。

即便知道这能让自己好受一些,但又实在无法继续下去。

柳听颂是被她推开了,可对方留下的项圈还在,紧紧扣在许风扰的脖颈,无法挣脱也无法忽略,最后甚至连烟都没碰,只在极难受的时候,拆开后又嚼了几回。

其中,因她总往楚澄酒吧跑的缘故,许风扰还被燃陨粉丝拍到两次,往群裏、超话一发一转,看看她那萎靡不振的模样,心疼的人就越发多。

同时也让人更加好奇起许风扰的那位恋爱对象,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扒人活动就这样开始,期间有不少女星被牵扯进来,从摇滚圈到影视圈,而后又以各种原因被排除。

也有人联想到了柳听颂身上,可就刚说出个名字,就被紧急捂嘴的大粉删除了评论。

这哪裏是咱们燃陨能惹得起的!

甚至连梨子之前建立的CP超话,都被莫名其妙的踹了一脚,好不容易攒出了四五个粉丝,现在就剩下两了。

让梨子深夜扒拉手机的时候,扭曲地整个人都在滚来滚去。

不过,这扒嫂子活动进行得轰轰烈烈,最后结束得却没头没尾,当事人和燃陨三人都不表态,粉丝再怎么猜也没有结果,最后只能扯了一句可能是圈外人就草草结束。

“吃完没?”楚澄喝完豆浆,把杯子一放,抬头就看向对面。

许风扰双手抱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像是刚刚回神,很是茫然,偏头时,脑袋顶上翘起的发丝就跟着晃。

“哎哟,你这速度,路上吃得了,”楚澄嫌弃的不行,一下子就站起后,伸手将刚被拿出来摆盘的包子,又重新装回塑料袋裏,往许风扰手腕一挂。

“什么路上”许风扰皱了皱眉,还没有弄清缘由,脸上就出现几分抵触。

发觉自己无法坦然喝酒、堕落后,她就天天窝在被子裏睡觉,从白天到晚上,眼睛一闭就是睡,睡饱了就开始发呆,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几分钟,之后又迷迷糊糊睡着,就连房间都很少出,更别说出门了。

“上次咱们不是约好,今天陪况野去美甲店吗?”楚澄扭头看她,眉眼间半点心虚,就是表情略微有点浮夸。

“你不会忘记了吧?前几天咱们一起喝酒时约的。”

“咱们况野宝宝多惨啊,被那女孩子钓来钓去那么久,你就真舍得撒手不管了”

楚澄越说越理直气壮,脸上充满指责,让许风扰莫名觉得自己像个不负责任的妈,难过时,把孩子一踹就不管不顾了。

她抿了抿唇,可仅存的那点模糊记忆又告诉她,确实是有过那么一回事,可任由楚澄、纪鹿南在那边叭叭了半天,许风扰却一直没松口答应。

她觉得要先让况野和那女孩子掰扯清楚,之后怎么追再说,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一群人就往人家店裏跑,实在有点逼迫的意思。

“走了走了,不然等会就来不及了,”楚澄用催促遮掩心虚。

“你可不知道,她那美甲店可多人了,晚一点都排不上号,咱们得在没开门前就去守着,”她拽着许风扰手腕就往外跑,悬在那儿的塑料袋在拉扯中,发出沙拉拉响声。

许风扰没做过美甲,浑浑噩噩的脑子也理解不了这些,被迫就跟着走。

——嘭。

房门被关上,继而是汽车的轰鸣声。

半个小时后,一行四人抵达美甲店,人刚拉起卷帘门,她们就先占满了全部位置。

店长乔笙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眼波流转间,狡黠又带着几分戏谑。

许风扰默默低下了头,一手压住自己还在翘着的白毛。

楚澄、纪鹿南这两脸皮厚的,已经开始对着价目表挑挑拣拣,嘴一张就要加乔笙的联系方式,再看看其他款式。

而当事人况野,她左看看右看看,便站起身,拿起一块白布将旁边的鱼缸遮盖住。

直到做完这一切,她才默默看向乔笙,吶吶道:“可以遮一下吗?”

“你都遮完了,问我做什么?”乔笙笑意盈盈的,看不出喜怒。

况野也闷,“哦”了一声又坐回原位,双手放膝盖上,明明是裏头看起来最不乖的那一个,却摆出老师最喜欢的好学生姿态。

见乔笙加了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她也不恼,只是抬眼瞧了她一眼,可怜中又带着点幽怨。

她早就被乔笙删了联系方式。

而许风扰懒得挑,本来就是拽过来凑数的,坐在那儿想了想,竟把之前吃剩的包子又从塑料袋裏掏出来,没感觉有多饿,但是呆坐着又没事干,索性拿出来咬两口。

再等三四分钟后,店裏的员工也赶来,见到燃陨乐队等人,又是一阵喧闹。

毕竟况野前几次赶来,都是遮掩身份,等到所有人离开才主动上前,生怕给乔笙带来半点麻烦,以至于其他人都不知道她们的关系。

现在一整个乐队都塞在裏头,众人是又要签名又合照,还有一个人说自己是燃陨乐队的死忠粉,天天都在店裏播放她们的歌。

不管是不是假话,楚澄、纪鹿南都挺高兴的,拽着那人说了好几句话,然后明示暗示给她推荐了几首歌,让她在店裏多循环播放。

这几首歌都是况野高光点居多,甚至有一两句歌词。

那人激动之下也没多想,还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多放,天天放。

乐得楚澄又承诺给她一张专辑,还带全队签名。

许风扰那儿倒是清净,她失恋的事情在网上闹得风风火火,再看她现在状态确实不佳,大家都尽量克制住,只要了签名就躲开。

啃了半天,那包子终于被吃完。

许风扰擦过手后,就开始揉肚子,这是长时间不怎么吃东西的弊端,连吃一个包子都会感到撑。

动作间,刚刚被压下的白毛又固执翘起。

她刚想再抬手压住,却见乔笙突然坐到她面前,递来一杯温水后,就道:“你想做什么款式?”

许风扰懵了下,就算脑子还不大清醒,也察觉到一点不对劲,不是让她们三个占掉其他位置,再把况野推到乔笙面前吗

她这是……

而面前的乔笙眨了眨眼,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含笑问道:“那包子好吃吗?给我一个呗。”

她补充道:“我早上起晚了,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许风扰如同被冰水一泼,昏沉的脑子彻底清醒。

她睁大眼,震惊地看了眼乔笙,又转头,求助似的看向楚澄、纪鹿南,再看见两个同样呆滞的人后,又瞧向僵在那边的况野。

计划裏可没这事!

而乔笙又笑道:“不可以吃吗?”

第60章 风虽大,却穿过我的灵魂。

“……可以吧, ”许风扰收回求助的视线,语气含糊。

她将塑料袋子提起,又补充了句:“可能有点冷了。”

那人却不在意, 从袋中拿出一个, 施施然就咬住。

许风扰余光瞥向另一边。

况野自顾自坐在旁边,还是那个好学生的姿势, 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这是……

许风扰抬起手想揉揉脸,又怕太过夸张, 最后置于大腿的手默默蜷起。

此刻刚好九点, 暖阳透过贴着廉洁贴纸的玻璃, 正好落在裏头人的眉眼间。

原本死气沉沉的模样,终于出现一丝略微鲜活的窘迫情绪, 虽连着睡了大半个月, 却被梦魇折磨, 眼睑却覆着淡淡青黑。

过分苍白的肤色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明明是个身* 长腿长的家伙, 却给人一种薄弱颓丧之感。

“你选好什么款式了吗?”乔笙笑着开口。

许风扰薄唇碾磨, 扭头看向另一个还站在旁边的店员, 试图挣扎道:“我想让她帮我做。”

旁边的楚澄、纪鹿南见状,也连忙拽住其他两位店员,异口同声道:“我要她帮我做!”

况野抬了抬眼,无声瞧了对面人一眼。

此刻即便是毫不知情的人,也能察觉到几分不对劲,那三个店员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表情很是精彩。

“是吗?”乔笙露出可惜神色,遗憾道:“我还挺喜欢你的……”

许风扰瞳孔缩了下,连脊背都不自觉绷紧。

“歌,”最后一个被拖长后、迟迟未落下的字冒出。

在场四个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乔笙又笑起,那一双总显得狡黠的狐貍眼竟带着几分诚恳,又问:“真的不可以吗?”

许风扰不知该怎么答,脑子就像个停止运转的机器,突然就被要求启动,齿轮咔咔地动了半天,也没见转出半个圈。

反倒是况野先开口,直接说:“可以。”

许是觉得自己太过僵硬,她又补充道:“既然她那么喜欢你,阿风你就让她做吧。”

许风扰眉头一跳,总算明白了电视剧裏被互相闹别扭主角夹在中间的感受,总觉得况野现在的每一句话都在咬牙,故意加重语气。

而且什么叫那么喜欢你,你就让她做吧!

许风扰偷偷吸了口气。

她觉得她现在就像个阴暗潮湿的蘑菇,莫名其妙就被人类端出来,暴晒在阳光下后,又被吵架的情侣一人拍了一巴掌,狍子粉到处乱飞。

“可以吗?”乔笙不看况野,就对着许风扰开口。

又是一巴掌。

况野喊:“阿风。”

又又来了一巴掌。

许风扰觉得自己就要被拍进土壤裏埋着了。

“我看这个款式不错,”楚澄连忙挤入两人间,亮起的手机屏幕倒映着图片。

“对哦,我还没有加过你的联系方式,”乔笙顿时恍然,亮起的手机屏幕被递到许风扰面前。

她笑道:“如果你担忧我会打扰到你的话,可以先屏蔽我。”

楚澄茫然地眨了眨眼,明明是帮忙,却弄巧成拙。

而许风扰,对方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她自然也不好拒绝,磨磨蹭蹭掏出手机后,才发觉它不知什么时候就断电关机了。

见状,许风扰、楚澄默默松了口气,便和店员借了个充电宝,丢在桌面充着。

倒不是不能加队友女朋友的联系方式,她们几个都有纪鹿南妻子的南畜,只是不怎么聊天,就在对方发动态时连着串点赞。

尤其注意的是,一定要纪鹿南先点,否则她们就要假装暂时没看见,特别有女同的分寸感和边界感。

可在这种情形下,哪裏适合加这些

许风扰恨不得现在就打车回家。

气氛陷入一瞬沉寂,其他三个店员不敢开口,许风扰、况野都是闷葫芦,楚澄刚刚才做错一回,这下也不敢轻易开口了。

纪鹿南给妻子回了个消息,抬头就道:“你们要做什么款式?橙子你不是想来个碎钻加小亮片吗?”

楚澄“啊”了下,少见的呆滞。

她那天就是随口一说,要真做……

“对了,正好咱们过两天还有个音乐节的演出,咱们都搞花点,当演出的特别造型。”

这音乐节是在和公司没闹僵前就定下的,前两天阿金就打电话过来催过,只是许风扰心情不好,她们就一直没约排练。

“阿风,明儿咱们就到你那边练练?”

虽然安排的是极熟练的那几首曲子,但为了谨慎起见,她们会在演出的前几天多练习几遍。

许风扰点了点头。

都是成年人了,心裏头再怎么难过,也不会拿这事撒气,歌迷又没有做错什么。

话到此处,几人纷纷点头。

只不过这碎钻、小亮片……

楚澄咬了咬牙,还是加了进去。

实在没办法,他们四个人裏,纪鹿南是有家室的,能松口陪她们做一只左手就已经很仗义了。

而许风扰现在恹恹的,楚澄连骗带拽才把人拉出来,现在也不好折腾她。

还有况野……

万一她今天就和好,晚上就用上了呢

卸甲半天,多耽搁事啊!

楚澄思来想去,竟只能自己上,她心一横,愣是选了个最繁琐复杂的。

为拖延时间,她一个人付出了太多。

而那店员不懂,还以为楚澄特别喜欢这些,连声保证,她一定会拿出毕生所学,为楚澄做一个最闪最牢固的美甲。

楚澄欲哭无泪,还得强撑着笑容,感谢对方。

即便再苦闷,坐在旁边的许风扰也不禁勾了勾唇角。

“你看这个款可以吗?我感觉这个蛮适合你的,”乔笙恰好在这个时候出声。

唇边那点弧度又压了回去,许风扰垂眼看向对方的手机屏幕。

比起楚澄挑选的那一款,这一款就显得简单很多,只是将指甲涂黑,再用白笔添加小图,很适合第一次尝试这些的人。

许风扰默了下,不知想起什么,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况野与纪鹿南的款式也差不多。

毕竟这东西也挺挑人的,喜欢的人就很喜欢,可get不到的人怎么也不会理解,而燃陨几人也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要是喜欢,早早就做出花来了,怎么可能今天才尝试,现在真是完全为了况野的爱情。

众人各自坐下,瓶瓶罐罐被打开,发出清脆声响。

许风扰伸出手后就没有再理会,就连乔笙问她喜欢什么花纹,她都让对方看着办。

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手会被涂抹成什么样。

余光又瞥向旁边,况野还在闷声不出气。

许风扰默默嘆了口气。

———

未有阳光落下的S市另一面,比起其他地方,医院总会显得寂寥,落叶被风吹起,发出稀疏声响,空气中还带着经历几夜暴雨后的清凉,与潮湿的腐朽味道交织。

僻静的房间内,穿着白大褂的人皱着眉头,露出为难神色。

而站在旁边的梨子焦急又担忧。

唯有另一面的女人神色平淡,像事不关己,垂落的眼眸是在为了另一人寂然。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梨子实在不甘心,再一次出声问道。

被捏在的手中的纸页已被揉皱,指节更是发白。

“我能试的办法都已经试过了,”医生取下眼镜,疲倦的眼眸透着无能为力。

“结合您之前的说法,柳小姐的父亲具有严重的精神问题,而精神问题又具有一定的遗传倾向……”

“这种情况在医学领域还未找到合适、系统化的解决办法,我只能给她进行一些心理疏导。”

“可是柳小姐她并不配合治疗,甚至排斥入眠。”

“而且您也说过了,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失声了。”

“如果第一次失声是在国外治疗,且得以痊愈的话,我的建议还是离开S市,找到之前的主治医生进行疏导。”

梨子面色灰暗,混乱的声音微颤:“真的必须离开?可她才回国没多久。”

“如果两次失声都在S市的话,我觉得还是应该出国,尽量远离给她造成创伤的地方。”

医生低头擦拭眼镜,幽幽冒出一句:“人并非要一直勇敢,就像那句话说的,逃避可耻,但是有用,尤其是对于柳小姐这样的病人,尽量避免受到刺激才是最好的。”

梨子不甘道:“可是、可是……”

她不禁回想起半个月前,她因急事要联系柳听颂,却连打几个电话都找不到人,最后只得问到许风扰那边去。

那人倒是接电话了,可语气却阴沉,只说柳听颂在S大,叫梨子将她带回家。

梨子一听这话,哪裏猜不出这两人闹了矛盾

她心中焦急下,更是不断给柳听颂打电话。

可柳听颂虽接了,却不说话,吓得她不停询问,直至柳听颂将电话挂断,给她发了消息,梨子才知道地点,火急火燎赶过去后,急切担忧的心情没有好转半点,甚至还因知晓柳听颂又失声后,越发恐慌。

这半个月,她带着柳听颂连跑了几家医院,得出的结果却都大差不差。

要么是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让她们找到柳听颂失声的原因,努力克服,要么就是叫柳听颂再出国。

前者的建议,梨子倒是想试一试,可柳听颂坚决不让她找许风扰,甚至用不吃药、不看医生作为威胁,如此情况下,梨子只能放弃。

可后者的建议……

梨子揉了揉眉头,深感棘手。

正当这时,柳听颂抬手扯了扯她的袖口,便示意要走。

不等梨子再说,她就手杵椅子旁边的扶手,哪怕是起身这样的简单动作,对于半个月都是浅眠、几乎无法入睡,更难进食的柳听颂而言,也做得极其困难,还得梨子抽出手帮忙,才避免腿脚发虚的磕绊。

被关上的房门发出“嘭”的一声响,等待许久的轿车终于再次启动。

坐回副驾驶的梨子,先将结果告知于杜语蓉,继而才偏头往后看去。

柳听颂如之前一般,整个人都蜷缩进皮质座位裏,因衣物拉扯而露出的手腕、脚踝纤细,薄皮贴着瘦骨,将那些青紫脉络显得过分清晰,让人看得心裏发颤。

“姐、”梨子小心喊了声,声音很轻,生怕吓到她一般。

柳听颂反应极慢,好一会才抬眼看向梨子。

“喝点水好不好?”梨子不敢着急,拧开一瓶矿泉水往后递。

可柳听颂却摆手拒绝,哪怕她嘴唇早已发干起皮,也不愿意接过矿泉水,反倒向梨子比了个手势。

【要平板】

“先喝一口水再看,好不好?”梨子试图和她商量。

可柳听颂固执摇头,重复那个手势。

【要平板】

“你喝一口我就给你。”

柳听颂表情一冷,竟直勾勾盯着梨子,往日清冷矜贵淡去,换作执拗与偏执。

在这半个月裏,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发生,梨子依旧没有办法应对,只得将充满电的平板递过去,妥协道:“这次只准看一个小时行不行,看一个小时睡十分钟?”

她的要求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低,可柳听颂却依旧没有回答,自顾自拿过平板后就点开。

梨子甚至都不需要扭头,就能预判到柳听颂打开平板后的全部过程。

先点开南畜,看一眼她与许风扰的聊天框,再去空间裏看一眼自己有没有被删除,继而又盯着许风扰仅存的两条动态看。

十分钟后,她又要切换软件,登入V博,查阅有关于许风扰的全部内容,将那些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了几遍的东西重新看完一遍。

一个小时后,她就要点开视频APP,将许风扰之前发过的视频,再全部播放一遍。

最后,她就点开依旧没有消息发出的聊天框发愣,直至电量消耗殆尽,从夜晚到天明,再从天亮到一片漆黑,往复循环,没有尽头。

只有这个时候,她黯然失色的眼眸才能映出一点点稀薄的光亮,像是垂死之人紧紧拽在手中的细绳。

梨子不敢劝,也无法劝。

明了柳听颂现在已将这些东西当做唯一的精神支柱,再也经不起半点波澜。

思绪落到这儿,梨子微微偏头,担忧看向后面。

可这一次的情况却出乎她所料。

只见柳听颂呆呆愣愣盯着屏幕,眼泪如水,不断从无神眼眶往外涌,如同一个彻底被抛弃的破布人偶。

梨子心裏一慌,忙道:“姐!你怎么了姐!”

她连忙探身,单手抽过平板,就见热搜上赫然多了一条#许风扰带队友密会女友,疑似矛盾解开#

附图是一张从远处偷拍的模糊图片,梨子眯了眯眼,这才看出,裏头是一个长相妩媚的女人在拽着许风扰的手,并笑着和她说些什么,而许风扰没有阻拦,甚至附身侧耳,表情认真。

梨子心脏落了一拍,暗道:完了!

再看美甲店内,

许风扰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被涂得漆黑的指甲,再瞧向那用白颜料画出的笑脸,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心情变得十分复杂,还要极力夸赞:“挺、挺好的。”

机灵如狐貍的乔笙,像是一点也没能看出她的为难,还笑着道:“你喜欢就好,下次还想做美甲可以提前联系我哦,不用一大早就守在这裏。”

拖到最后,那联系方式还是加上了。

许风扰僵着脸,点了点头。

乔笙依旧不在意,当着她的面就翻进许风扰的空间,像是很感兴趣的模样。

幸好许风扰是个不爱发东西的人,平常连拍照都懒得,所以裏头就两条动态。

一条是前几日在海城时发的,没有文字,配图是夕阳坠入海平面,评论被燃陨几人刷了满屏,全是调侃与祝福。

剩下一条是五年前,像是偶尔瞧见的诗词摘录,只有寥寥几句:

你治好了我的郁抑,

而后赐给我悲伤,

郁抑和悲伤之间的快乐,已经透支了我人生中所有的幸福,

一想到与你沦为路人,

就好像与全世界沦为路人,

风虽大,

却穿过我的灵魂。

乔笙一时哑然,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楚澄突然出声道:“小笙,我们这裏还有几张音乐节的票,你愿意来吗?”

她抬头一笑,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