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极其僵硬地抬起头。
不……不可能!
苍梧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不可能!
前方凝固的雾霭深处,一道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显现。
玄衣如夜,白发如霜,身姿挺拔单薄。
正是苍梧。
他并非破空追至,亦非匆匆赶来,而是静静立于雾霭之中,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俊美而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那双紫眸,深邃如同凝结着寒冰,安静注视着云霁白。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疾言厉色的质问,甚至寻不到一丝情绪的波澜。
此刻苍梧的平静,比任何狂疯狂的追逐,都更让云霁白感到害怕。
“游戏结束。”
“抓到你了,小凤凰。”
苍梧的声音在凝滞的雾中响起,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不……”云霁白喉间干涩,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脊背却猛地抵上了一道无形的、冰冷坚硬的壁垒。他这才骇然惊觉,整个空间早已被一道绝对封闭的结界悄然笼罩,隔绝了内外,也断绝了他所有退路。
“你还真是学不乖。”
苍梧缓缓踱步走近,步伐沉稳,带着捕猎者欣赏掌中猎物般从容不迫的压迫感。他甚至未曾瞥一眼那象征权力,此刻已黯然的幽冥令,目光始终如锁链般缠绕在云霁白脸上,仿佛要将他每一丝惊惶、每一分试图逃离的念头都彻底洞穿。
云霁白退无可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苍梧的每一步都仿佛重重踩在他的心上,让他在近乎窒息的紧张中浑身冰凉。
“看来,是本王平日太过纵容你了。”他在云霁白面前仅一步之遥停下,抬手,冰冷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云霁白血色尽失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却激得云霁白寒毛倒竖,肌肤绷紧如弦,“让你把本王的话,全都当成了耳旁风。”
“苍梧,你听我说……”云霁白试图解释,声音里却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音。这般状态的苍梧,他从未见过,危险得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嘘。”苍梧的食指轻轻抵上他微颤的唇瓣,紫眸微眯,含着深不见底的晦涩,“本王现在,不想听。”
话音未落,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云霁白只觉天旋地转,已被狠狠掼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未及挣扎起身,沉重的身躯便覆压而下,将他牢牢禁锢。
“放开我!”云霁白奋力挣动,手脚却被无形的鬼气束缚,动弹不得,屈辱与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苍梧仅用单手便轻易制住了他所有的反抗,另一只手近乎粗暴地扯开了他的遮羞布。布料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结界内显得格外刺耳。
微凉的空气与冰冷的指尖一同贴上暴露在外的皮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苍梧!不要——!”云霁白目眦欲裂,羞愤欲死。
“不要?”苍梧俯身,鼻尖几乎抵上他的,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是本王平日里太过纵容你,才让你存了能逃的妄想。”
他的吻随即落下,并非亲吻,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封堵了云霁白所有未及出口的斥骂与哀求,也彻底剥夺了他的呼吸与思考。
紧接着,是毫无预兆,毫不留情的“刺探”。
剧痛如闪电般窜过四肢百骸,云霁白浑身剧颤,眼眶瞬间被生理性的泪水盈满,视线一片模糊。
苍梧没有丝毫怜惜,每一次惩罚都带着无情的占有与惩戒,仿佛要将云霁白连同心魂都彻底钉死在此地。
结界内,模糊不清的闷响,交织着云霁白压抑不住的,支离破碎的呜咽。
“记住这一次,”苍梧的声音响在耳畔,低沉沙哑,“你逃一次,本王便这样*你一次。”
“本王有的是时间与耐心,”他继续道,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云霁白汗湿的耳廓,如同恶魔的低语,“*到你双腿发软,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看你还如何逃,还敢往哪里逃。”
种种极端的感受,交织汹涌,几乎要将云霁白的理智逼至崩溃边缘。
视线朦胧中,他看见苍梧那双紧锁着自己的紫眸,其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炽暗火焰,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
没有温存,没有转圜,只有纯粹的暴力与最直白的警告。在这方寸结界之内,他无处可逃,只能被迫承受一切。而最可怕的是,他这具身体,竟在这蛮横的暴行中,开始违背他的意志,生出无法抑制的反应。
身体的本能,比摇摇欲坠的理智更先一步,背叛了他。
最初的剧痛尚未消退,一种陌生而酥麻的战栗感,悄然沿着脊椎爬升,与痛楚交织成令人心神俱溃的混乱感知。
云霁白猛地咬紧下唇,试图将喉间几乎逸出的破碎声响死死堵回去。
苍梧显然察觉了他身体最细微的叛变。
他的动作非但没有因此变得缓和,反而愈发刁钻,每一次都刻意碾磨过让人逐渐失控的脆弱之地,逼迫着云霁白本就紧绷如弦的神经节节败退。
“感觉到了吗?”苍梧低哑的声音再度响在耳际,“你的shen体远比你的嘴诚实。”
“不……不是……”云霁白徒劳地否认,声音却破碎得连不成句。
他试图抗拒随着深沉律动不断堆叠攀升的陌生感觉,想要将涣散的意识从这失控的漩涡中抽离。
可苍梧的存在感是如此蛮横——冰冷的气息,灼热的体温,如同天罗地网,将他每一丝挣扎与逃脱的念头都彻底封死,牢牢囚困于这场由对方主宰的风暴中心。
束缚着他四肢的无形力量悄然调整,迫使他以更无防备的姿态展开,如同一件被全然剥离伪装的祭品,再无遮蔽,只能悉数承受。
而那违背意志的快意,却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沿着被彻底征伐的轨迹悄然疯长、缠绕,织就一个甜蜜而危险的漩涡,诱人沉溺,亦令人恐惧。
他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那不仅仅是源于恐惧或屈辱,更像某种脱离意志掌控的灵魂共振,正从他身体最深处被强行唤醒。
苍梧的掌心落在他紧绷的腰腹,指尖微凉,所过之处,激起更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低下头,以唇碰触云霁白不断涌出泪水的眼角,将那咸涩的湿意吻去。
“只是这样就受不住了么?”他的唇瓣流连在那湿润微颤的眼睫上,气息灼热,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黑暗中情人之间最私密的耳语,“这不过才刚刚开始。”
苍梧开始认真。
云霁白眼前阵阵发白,意识在猛烈的冲击下开始涣散。他感到自己正被拖入一个只有纯粹欲望与征服的深渊。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在脑海深处发出警告,提醒他绝不可就此沉溺。然而,身体却仿佛寻到了一个悖逆意志的扭曲支点,在那不容抗拒的进犯中,被蛮横地推送至一个全然陌生的,令人恐惧的彼岸。
压抑的闷哼与呜咽彻底破碎。
当灭顶般的狂潮席卷一切时,灵魂仿佛于刹那间被撕扯剥离,又在绚烂的空白中茫然重聚。与此同时,滚烫的东西在灵魂深处迸发,无声而深刻地宣告着征服者的所有权。
苍梧并未立刻退开,而是维持着亲密的姿势,凝视着他失神的眼眸。指尖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他汗湿的额发,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
“记住了?”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具压迫力,“这便是你逃离的代价,也是你永远属于本王的证明。”
骂也骂不得,打又舍不得,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云霁白还属于自己,云霁白还是自己的。
云霁白瘫软在地,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他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凝固的鬼雾,方才那席卷一切的感官浪潮退去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虚脱。
真累啊。
一边要佯装失忆,扮演着憎恶苍梧的角色;一边却要耗尽心力克制本能,压抑真实的情动,唯恐被他窥破分毫。
“阿渊。”
苍梧终于从他身上退开,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仅是微乱的衣袍,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惩戒,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般寻常。他垂眸,看着地上如同被风雨摧折后零落的花枝般的云霁白,紫眸深处暗流汹涌,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苦涩。
他抬手,撤去了结界。
凝固的雾霭重新开始缓慢流转,甜腻的腐朽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然后,他弯下腰,将浑身无力、眼神涣散的云霁白打横抱起。动作极尽温柔,唯恐伤了他。
“永远,”低沉的声音在重新流动的雾气中响起,如同最郑重的誓言,也似最严厉的诅咒,“别想再离开我。”
第29章 囚牢
永远别想离开我。
虽然高强度的双修很累, 但云霁白还是做了许多奇怪的梦。
这一夜睡得非常不安稳。
云霁白从睡梦中惊醒时,殿内鬼火的光晕已转为一种更沉静的靛青色,预示着鬼界的白昼将至。
云霁白浑身酸疼, 迷迷糊糊地想蜷起腿换个舒服的姿势,却听到一声清晰的金属摩擦声。
à?S睡意瞬间被惊飞。
他看向自己的左脚, 一道约两指宽,不知何种材质打造的玄色锁链,正牢牢地扣在他纤细的脚踝上。
链身并不长, 另一端延伸出去, 消失在厚重的床幔阴影之后, 不知固定于何处,但显然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
为了防止他逃跑, 苍梧竟然真的把他锁起来了!不行, 他不能就这样留在鬼界,他的存在会给苍梧带来大麻烦。
经过昨天的试探, 鬼契确实可以让苍梧随时找到他, 就像影子那样, 随时随地可以出现。
再下一次找机会离开之前,他必须找到解除鬼契的办法。
他下意识地用力扯动脚踝, 锁链再次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响, 纹丝不动, 锁链上的符文微微一亮, 收紧了一分, 冰凉的触感更加清晰。
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云霁白动作一僵, 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朝着床侧望去——
苍梧就站在那里。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 长发高高束起,衬得脸色有种不正常的苍白。窗外靛青色的天光与殿内幽暗的鬼火交织,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
他正在看他。
他就那样站着,不知已站了多久。仿佛从昨昨天回来,便一直守在此处,看着云霁白不安的睡颜,看着云霁白此刻惊醒,看着云霁白发现锁链时的震惊与愤怒。
空气凝固了,云霁白的心却狂跳不止。锁链的冰凉,苍梧目光的沉重,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牢牢攫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质问、怒斥、甚至是昨夜残存的恐惧,都在此刻这诡异死寂的对视中,堵在了胸口。
苍梧居高临下看着他:“什么时候不想逃了,本王便什么时候把你脚腕上的锁链解开。”
一千年前他曾无数次幻想,如果苍梧背叛他 ,他就把苍梧锁起来,如今,他没把苍梧锁起来,反而还被苍梧囚禁了。
云霁白无奈笑笑,还真是天意弄人。
“你困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心。我说了我不爱你,那就是不爱你。你这样锁着我,把我留在你身边,指不定哪一天我恨意上头,又拿着刀,狠狠捅你。你看着我心痛,我看着你恶心,我们又何必如此纠缠呢?”云霁白无比平静,“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放过你?”苍梧道,“不可能!”
“本王等了你千年,你说离开就离开?”苍梧一个箭步冲到云霁白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爱也好,恨也罢,只要是你给本王的,本王都要。”
明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神情却那么可怜,像被主人遗弃的小狗。云霁白狠不下心再说下去,也不敢看苍梧失望的眼睛,撇开脸道:“滚,你滚,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苍梧回到原地站着,淹没在阴影中,紫眸盯着他,一直没有离开。云霁白被他盯的心里发怵,忍不住道:“我让你离开这里!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听不懂鬼话吗?若辰呢?我要见若辰,若辰?”
苍梧并不理他,安静的看着他。
一向有叫必到的若辰,没有回应他。
云霁白这才意识到,殿内似乎有种诡异的安静,仿佛被结界隔开。这个苍梧真的把他囚禁了!
他看向站在那边的苍梧,冷不丁开口:“你要守我一辈子吗?鬼界不管了吗?”
苍梧看着他,只恶狠狠的重复一句话:“放过你?不可能。”
时间久了,云霁白也察觉出端倪,这个苍梧不是真正的苍梧,而是苍梧留下的分身。
“本王在幽冥令留下分身照顾鬼后,从今以后你就不用照顾鬼后了。”真正的苍梧坐在白骨王座里,周身环绕着极地的气压。
若辰跪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小的遵命。”
苍梧身受毒药侵蚀,以及麒麟刃的伤害,为了防止痛感传递给云霁白,他单方面屏蔽了鬼契,他的感受无法传递给云霁白,但云霁白可以清楚的感知他的感受。
所以,有那么几天,他不知道云霁白的感受。
“这几天,鬼后可有什么异常?”苍梧问。
若辰道:“回禀大人,鬼后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问了来鬼界的原因,还问了,如果一个人记起前世,那还是今生的自己吗?”
苍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怪不得昨天云霁白与他双修时那么兴奋,原来是想起来了。既然是想起来了,为什么不认他?
因为不想让他被天道的泯灭。
云霁白的目光看向幽深的窗外,幽幽叹了口气,现在他被苍梧锁在这里,还怎么出去。
只能等,真正的苍梧出现了。
窗外,幽冥的风无声掠过,带着忘川水哀戚的寒意。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忘川河也停止涌动,身旁一直盯着他的苍梧分身,嘭得一下消散。
吱嘎一声,殿门被推开。
真正的苍梧携着一身寒意而来:“怎么样?想清楚了吗?还想逃吗?”
云霁白站起身,拖动长长的锁链,走到苍梧面前,面无表情道:“我想清楚了,你放了我吧。”
苍梧冷笑一声:“你的诚意呢?”
云霁白道:“你想要什么诚意?你杀了我的父母,用全村的性命威胁我,还指望我对你笑脸相迎吗?”
苍梧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来,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云霁白,别逼我。”
云霁白冷哼一声,低头瞥了眼地上的锁链:“谁在逼谁,难道鬼王大人不清楚吗?”
千年前,凤渊能把苍梧堵得哑口无言。
千年后,云霁白也能把苍梧气得要死。
苍梧连说了三声好,便低下头,狠狠堵住云霁白的嘴:“你这张嘴,迟早有一天我会给你堵严实了!”
云霁白咬了一口苍梧的舌头:“放开,放开我。”
血腥味从嘴里蔓延开来。
苍梧舔舐着云霁白的舌尖,上瘾般掠夺着云霁白的呼吸。
然后一把将云霁白打横抱起,不顾云霁白的挣扎,向床榻走去。昨天的疲惫还未缓解,今日的浪潮又席卷而来,云霁白真的吃不消,累得都没叫的力气了。
……
云霁白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苍梧抱在怀里,脚腕上的锁链不知何时被卸掉了。面前垂着朦胧的白纱,下面站着两列鬼臣,中间站着仙风道骨的仙人。
这是主殿,苍梧处理公事的地方。
苍梧的指尖把玩着他的头发,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鬼后最近愈发粘人了,一刻都离不开本王,请仙僚们见谅。”
仙界的使者们,面面相觑,毕竟是鬼王的地盘,心中再不愉快,也不敢说什么。
云霁白只觉得羞耻,一把夺回自己的头发,挣扎道:“放开我!让我回去,我不要在这里。”
苍梧亲了亲云霁白的耳垂:“别乱动,否则,本王当着所有人的面艹你。”
云霁白当真不敢乱动,红着脸瞪苍梧。
苍梧十分愉悦,吻了一下云霁白白皙的脖颈,手也不老实的顺着松松垮垮的衣襟探进去,肆意抚摸着柔嫩的皮肤,把云霁白玩得阵阵颤栗。
下面还有,云霁白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蜷缩进苍梧怀里。
苍梧道:“继续说吧。”
仙使互看一眼,一位年事已高的仙人出列。
“……鬼王殿下,吾等此来,并非有意为难。凤渊战神的神祇,确实在天帝手中。只要陛下肯答应加固西南边境的封印,并承诺千年内鬼界不再滋扰仙界边域,这神祇自然可完整归还。”
神祇!
云霁白心头巨震,那是神仙的命脉根基,长生久视、永驻仙班的凭证!当年为了自证清白,南天门卸甲还剑时,将神祇也一并给了明霏。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威胁苍梧的筹码。
殿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仙使继续道:“鬼王殿下对凤渊战神重视程度,三界皆知。让他重归仙位,翱翔九天,总好过……永远困守在这幽冥鬼界,做个魂魄不全的野鬼吧?孰轻孰重,殿下英明,当有决断。”
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
终于,苍梧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容本王,考虑。”
听出苍梧的让步,仙使语气缓和些许:“自然。事关重大,陛下深思熟虑亦是应当。三日后,我等再来听取答复。”
脚步声响起,仙使告辞离去。
云霁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想起苍梧那句话“他的小凤凰,就应该翱翔于天际”。
自以为跌落尘埃,却不知无声的托举,早已为他备好了未曾预料的晴空。
苍梧啊苍梧,你不是没有心吗?你不是无情无义的恶鬼吗?
为何还会待我如此深情,千年如一日的等着我回来。
若影站出来道:“接下来的话,事关凤渊战神,大人……”
他说了一半,苍梧自然会懂他的意思。
苍梧低头,看了一眼因情欲而全身泛红的云霁白,好心替他理了理衣服。
云霁白扯着他的衣袖:“既然我不能听,那就让我离开。”
苍梧点头,将他放在地上。
云霁白诧异了片刻,苍梧什么时候那么好说话了?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苍梧问:“不走?那本王继续?”
云霁白从后面绕了出去,打算去追那群仙人。那群仙人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追到时,已经快出鬼界了。
“等等!诸位仙使留步!”
其中一人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停下脚步,转身看过来,看见,肤色如雪,发色如墨,白衣似月,不似鬼界的鬼魂跌跌撞撞跑过来:“何人?”
云霁白的声音清晰而镇定:“我有办法,让苍梧答应加固封印。”
几位仙使对视一眼,面露惊疑与审视。
云霁白继续道,语速不快,不容置疑:“但你们,必须配合我。”
仙界使者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瞧云霁白,他虽然是鬼魂,气息却带着一丝微妙的仙灵余韵,容貌更是与传闻中那位陨落的战神有七八分相似。
“你是……”为首的那名仙使眯起眼睛,这事闹得很厉害,都说苍梧找了个凤渊的替身做鬼后,“那位鬼后?”
“正是。”云霁白坦然承认,目光不避不让,“你们想要苍梧加固封印,而你们手中的筹码,是凤渊的神祇。”
“是又如何?”另一名仙使语气戒备,“鬼后有何高见?莫非是想替鬼王回绝?” 他们并不认为这位鬼后能有什么有用的提议,毕竟看鬼王方才的态度,对神祇的重视非同一般。
云霁白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甚至有些冰冷的弧度:“我有办法让他答应。”
两名仙使面露愕然。
“但前提是,”云霁白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却更快,“你们必须按照我说的做。第一,关于神祇的消息,不得再对苍梧透露半分,一切交由我来与他交涉。第二,三日后,你们再来,无论听到什么,见到什么,只需咬定‘交出神祇,换取承诺’这一条件,其余一概不知,更不要提及我与你们的这次见面。第三……”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还是被决然覆盖:“带我离开鬼界。”
“你……”仙使惊疑不定,“你为何要帮我们?你如今是鬼后,鬼界若受约束,于你并无好处。更何况,若凤渊神祇归位,彻底复活,那你……”
云霁白道:“我受够了苍梧的折磨,我只想离开这里。”
“好。”为首仙使沉吟片刻,点头应下,“我等便依鬼后所言。三日后,静候佳音。希望鬼后言而有信。”
“自然。”云霁白侧身,让开道路,“使者慢走。”
目送仙使离去,云霁白独自站在空旷阴冷的边缘地带,指尖的红线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仿佛是另一端的主人正心绪不宁。
他轻轻握住那抹红,将脸埋入掌心,深深吸了一口幽冥界冰冷的空气。
再抬头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寂然的坚定。
他转身,不再隐藏行迹,径直朝着苍梧所在的正殿走去。
殿门沉重,被他缓缓推开。
殿内,苍梧独自立于王座之前,背对着门口,玄色衣袍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沉重。听到声响,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更加沉凝压抑。
“你又回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难不成想与本王继续刚才的事?”
云霁白一步步走进殿内,在他身后几步之遥停下。
“来跟你谈一笔交易,鬼王大人。”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苍梧缓缓转过身,紫眸落在云霁白身上,又移向他手中那柄散发着致命寒意的短刃——麒麟刃。
“交易?”苍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死死锁住那抵在云霁白脖颈上的刃尖,那里已然压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对。”云霁白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甚至非常平静,“用我的命,换你一个承诺。”
他一直都知道,持剑威胁苍梧不管用,必须架在自己脖子上才管用。
苍梧的瞳孔猛地收缩,周身鬼气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瞬,又被强行压下。“你想做什么?”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答应仙界的要求。”云霁白一字一顿,“加固西南封印。”
苍梧第一次用极高的音量吼了他:“你疯了吗!?你知道封印意味着什么吗?封印根本没有什么西南异兽!只有你的身体!西南异兽只是他们为了杀你弄出来的噱头。若加固封印,你的神魂会再次受损!你的身体也将永远待在那里!”
云霁白苍白一笑:“你早就,做好准备了不是么?”
指根的鬼契无声飘摇。
那根连接着两人的红线,在此刻烫得惊人,疯狂传递着云霁白不留余地的决绝,以及苍梧的恐慌与暴怒。
“你威胁我。”苍梧的声音低得可怕,紫眸深处酝酿着毁灭的风暴。
“是。”云霁白坦然承认,“我就是在威胁你。苍梧,选吧。是答应一个对你鬼界未必伤筋动骨的条件,换我……暂时活着。还是拒绝,然后立刻失去我。”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苍梧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他看着云霁白颈间那抹刺目的红:“你害怕我背弃你,教我爱人的第一步,是忠诚。我信了,我等你一千年。一千年后,我们好不容易团聚,现在,你又要让我失去你吗?”
云霁白撇开脸:“是,我早就不爱你了,我是云霁白,轮回百转,我早就变了无数次,成为一个又一个人,你是鬼界的王,不可能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变了吗?那为何前几次轮回结束你都能认出我?你没变,你只是不想想起我罢了,”苍梧自顾自说,像个被主人遗弃的狗,“你让我忠诚,结果你却把我丢了……没有这样的道理,阿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云霁白心中抽痛。
苍梧捂着自己的心口,眼里流出两行血泪:“阿渊,本王没有心,为何这里会那么疼呢?”
云霁白用力将刀刃没入脖颈:“不要再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苍梧静静的看着他。
紧绷到极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丝。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沉寂。
“鬼都没有心,爱上一个人不容易,你就别那么折腾本王了吧。”
不愿再看到爱人受伤,他难得在爱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本王能怎么办……你用命威胁本王,本王只能妥协。”
“好,那就三日为限。”云霁白并未放松,刃尖依旧紧贴肌肤。
“三日后,西南地界,加固封印。”
云霁白这才缓缓放下麒麟刃,颈间的血痕清晰可见。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却又立刻站稳。
“多谢鬼王大人。”他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转身便要离开。
“为什么?”苍梧在他身后哑声问,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颤抖,“阿渊,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云霁白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我们两个总有一个人要活着。”他声音很轻,散在空旷的大殿里,“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殿门,不去看,更不敢看,苍梧伤心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让我们看一下两大戏王的对决!
一个拼了命的把对方推开,一个拼了命的靠近。
大家不要伤心,他们俩在演戏
第30章 死遁
三日后, 西南地界。
昔日战场焦土犹存,巨大的古老封印法阵铭刻在大地之上,散发着黯淡而不稳的光晕。仙界的几位使者远远立于云头观望, 神色各异。
苍梧一袭玄衣,立于阵眼中央。他面色比三日前更加苍白, 周身气息隐隐透着虚弱,心口处,被腾角刀所伤的痕迹似乎并未好转, 在衣袍下隐约透出不详的暗色。
他深深的看了云霁白一眼, 似乎在等待什么, 云霁白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并未开口。
一步之遥, 两人相望, 仿佛都在等对方开口。猎猎的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熬死人的沉默里,苍梧抬起手, 磅礴精纯的鬼气汹涌而出, 注入阵眼之中。古老的符文被逐一点亮, 黯淡的封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浑厚,散发出稳固强大的气息。
整个过程沉默而压抑, 只有能量流动的嗡鸣与风声呜咽。
仙界使者们面露喜色, 交换着眼神。
封印彻底稳固的刹那, 光华大盛, 随即缓缓平息, 归于平静。苍梧收回手,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唇色更白了几分。
他依旧看着云霁白,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又仿佛只是耗尽了所有心力,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云霁白一直看着苍梧,看着那道不得不妥协的孤寂身影。
直到封印完成,天地间重归寂静。
云霁白忽然动了。
他上前几步,走到苍梧身侧稍前的位置,终于转过头,看了苍梧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复杂得令人心碎。
然后,在苍梧尚未反应过来,在仙界使者惊愕的目光中,在若辰惊恐的嘶喊破口而出之前——
云霁白手中光华一闪,那柄麒麟刃再次出现。
没有半分犹豫。
刃身调转,决绝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噗——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天地间被无限放大。
“凤凰——!!!” 再一次亲眼看着爱人死在自己面前,苍梧的情绪终于爆发,撕心裂肺。
他猛地扑过去,紫眸瞬间被血色覆盖。
云霁白踉跄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伸来的手。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魂魄的气息急速消散。
麒麟刃对魂魄的吞噬正在生效。
他看着扑到跟前,目眦欲裂的苍梧,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告别。
“鬼契解了……”他气若游丝,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以后你就不怕受伤了……”
这是若影教给他的办法。
用麒麟刃割断红线的瞬间,迅速了结自己,方能彻底解开鬼契。
这样,加固阵法所受的伤害就不会转移到苍梧身上了。
“不——!不准!我不准!”苍梧抱住他,想堵住那汹涌流出的鲜血,抓住消散的魂光,却被麒麟刃残余的鬼气阻断,只能徒劳地看着怀中人的身体迅速变得透明、轻盈。
云霁白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苍梧心口的位置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痛惜。
然后,他闭上眼,身体彻底化为无数光点,在苍梧绝望的怀抱中,消散于西南地界凛冽的风里。
麒麟刃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刃身光华尽失,如同凡铁。
远处云端,仙界使者面面相觑,震惊莫名。他们没想到,这位鬼后,竟与前世的凤渊如此不一样,宁愿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完成交易,也不愿留在苍梧身边。
而阵眼中央,苍梧保持着那个怀抱的姿势,僵立原地,怀中空无一物。他低着头,白色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
只有那根连在他小指上的红线,在风中无力地飘摇了几下,然后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西南的风,呜咽着,卷起焦土与尘埃,掩去了所有痕迹,也掩去了鬼王陛下那声终于未能出口的悲鸣。仙界使者带着难言的震动与一丝隐秘的如释重负,悄然退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百年。那具仿佛化为石雕的身躯,终于动了一下。
苍梧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双环抱空无的
手臂,动作僵硬得如同锈蚀的傀儡。然后,他弯下腰,伸出苍白的手,指尖颤抖着,极其小心地,从焦黑的土地上,拾起了如同废铁的麒麟刃。
刀刃冰冷,上面不再有丝毫云霁白的气息,也没有了往日的幽冥寒光。
他紧紧握住刀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站直身体,依旧低着头,长发垂落。没有嘶吼,没有痛哭,他就那样握着麒麟刃,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鬼界的方向走去。
步伐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那曾经挺拔如松、威压三界的背影,此刻佝偻而孤寂,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支撑的脊梁。玄色的衣袍在呜咽的风中拂动,沾满了焦土与尘埃,也仿佛沾染了永远无法洗净的凤渊的鲜血。
他没有回幽冥殿,没有去见任何鬼臣。
径直走向了鬼界最深处、最寒冷、连游魂都鲜少踏足的地方。
这里,没有时间的流动,只有无尽的孤独。
苍梧走入寒渊最深处,缓缓坐了下来。他依旧握着那柄麒麟刃,将其横置于膝上,然后,便彻底不动了。
寒渊的阴冷之气自动向他汇聚,在他周身凝结成厚厚的冰霜,很快便将他连同那柄断刃,一同封存进晶莹的冰棺之中。唯有那头披散的白发,透过厚厚的冰层,透出一点凄冷的微光。
他就这样将自己放逐,将自己冰封。
偶尔,有胆大的鬼将或若影若辰前来,隔着遥远的距离汇报鬼界的一切状况,能看到那座冰棺中凝固的身影。苍梧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寻死。
却比死亡更彻底地放弃了活着。
仙鬼的纷争,过往的恩怨,甚至安魂炉中仍在微弱跳动着的两点魂火似乎都已与他无关。
他把自己囚禁在永恒的寒冷与寂静里,守着怀中早已消散的温度,守着那根断裂成灰的红线所代表的情意。
或许,只有在这样绝对的冰冷与孤寂中,才能让自己的愤怒与怨怼平静下来。
西南的风,吹不到这无间寒渊。
而这里的时间,也仿佛随着冰封的身体,一同停滞了。
然而,真相并非如此。
那场令鬼王心死、三界震动的陨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象。麒麟刃刺穿的,是早已备好的替身傀儡;魂光消散的,是巧妙的障眼法。云霁白真正的魂魄,在金蝉脱壳的秘术掩护下,早已悄然回归仙界。
回到仙界,沐浴在久违的仙灵之气中,云霁白却并未感到丝毫安宁,合上眼就是自己假死前,苍梧受伤的眼神,这种决绝的离开方式,对苍梧来说,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他时常这样问自己。
明霏待他极好,亲自为他安排最好的殿宇,用最温和的仙药为他调理因鬼气侵蚀而略显虚弱的仙体。绝口不提云霁白在鬼界的经历,只是时常带着怀念的语气,提及他们从前的情意,以及被取消的婚约。
如果他没恢复记忆的话,他真的会把深情款款的明霏当成被辜负的爱人,把高冷孤傲的苍梧当成拆散他和明霏的大恶人。
现实终究不如明霏所愿了。
“阿渊,”明霏的声音总是那样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期盼,“你曾同我许下婚约。如今你历劫归来,不若将此约续上?”
没有得到的东西,总要想尽一切办法得到。
一千年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他一直知道凤渊活着,他也知道自己救不回凤渊,所以才耐心等待,让苍梧救他,自己则坐收渔利。
云霁白总是沉默,他看着明霏温柔诚挚的眉眼,心中却是一片麻木,他知道明霏利用他失忆,欺骗他。
“婚约?这几日一直听你说我是如何喜欢你,既然我是那么喜欢你,为何还会与你解除婚约?”
即使失忆了,凤渊还是那么的聪明。
明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你是受了鬼王的蒙骗,执意与我解除婚约。阿渊,你可知你如今的状态?”
云霁白抬眼看他。
明霏叹息一声:“你身染鬼界气息过重,虽已回归仙体,但根基已带鬼气。长此以往,仙灵之气会与鬼气冲突,侵蚀你的仙元。若不借纯正仙力调和,稳固神位,莫说在仙界长久立足,便是性命也恐有虞。”
他顿了顿,观察着云霁白骤然苍白的脸色,继续道:“更何况,你不想为你父母报仇了吗?那幕后黑手尚未揪出,能调动西南业火、算计于你的,绝非寻常之辈。若无仙界之力,无天帝正妃之名位气运加持,你如何追查?如何复仇?”
云霁白淡淡一笑:“神祇呢?去往鬼界的仙使曾说,我的神祇在仙界,若是有了神祇,我便可以回归神位。既然可以回归神位,那么我身上的鬼气也可以一并抵消吧。”
明霏道:“你从人界返回,你现在是凡人之躯,贸然使用神祇,恐会被神祇强大的法术反噬,严重的情况下,会魂飞魄散。”
终于有句实话了。
云霁白道:“按你这么说,跟你成婚后,我是不是就可以拿回自己的神祇。”
明霏迟疑片刻,眼中闪过精光:“当然,天帝正妃气运的加持会保护你不受到神祇的反噬。”
云霁白静静看着他,轻轻莞尔:“既然如此,择日成婚吧,我想尽快为我的父母报仇。”
明霏欣喜若狂:“我这就派人下去准备——哦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鬼王失踪了,你回到仙界的那一天起,鬼王就不见了,所有鬼将出动,寻找鬼王,鬼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明霏盯着云霁白的眼睛,观察着他的神态变化。云霁白神情淡漠,没什么反应:“我巴不得他死了。”
明霏笑了笑,留下一句,好好休息,然后离开了。
云霁白揉了揉眉心,目送明霏离开。
安静坐了一会儿,他也踏出房门,去探听自己神祇的下落,或是千年前那场大战的细节。
其实,重返仙界,并未带给他预想中的安宁与尊荣。相反,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加冰冷和虚伪的泥沼。
曾经属于凤渊战神的荣光似乎早已被遗忘,取而代之的是流言蜚语缠绕着他。堕入鬼界、仙界叛徒、与鬼王有染……这些词汇成了他身上撕不掉的标签。
仙人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敬畏,而是掺杂着轻蔑、好奇,甚至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走在仙雾缭绕的廊桥上,能感受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他出席仙宴,席位被安排在最起眼的角落,却无人与他交谈,仿佛他是某种不详之物。
连司职最低等小仙娥,都敢在传递物品时,故意怠慢,甚至在他询问事情时,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言语间缺乏最基本的恭敬。
看着他用生命维护的仙界,云霁白心中一片悲凉。
“战神大人?呵,现在还能叫战神吗?”
“小声点,他好歹曾……”
“曾什么?在鬼界待了那么久,谁知道还干不干净?”
“天帝陛下仁厚,还肯收留他……”
窃窃私语无处不在。
云霁白沉默地承受着,脊背挺得笔直,却感觉比待在鬼界更加寒冷。
至少,在鬼界,那些鬼物惧于苍梧之威,都对他恭恭敬敬。而这里,看似祥和的仙界,人心的凉薄与势利,竟比鬼界的阴森更刺骨。
云!霁白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因为自己留给苍梧的凤翎长灯会感应到自己的思念,灯一亮,苍梧就会知道自己还活着,就会找到他。
这样他做的一切都成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值得高兴的是明霏给了他自由出入仙界任何地方的权利,这些仙人虽然对他不敬,却不敢拦他。
云霁白想去藏书阁。
那里收藏着仙界浩所有典籍卷宗,或许,能在某些尘封的记录里,窥见一丝过往的真相——看看那些他曾用生命守护的仙神,究竟是如何记载他,又是如何将“凤渊”这个名字,一步步钉在背叛的耻辱柱上,才让他们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对他。
他在殿外那巍峨的白玉廊柱下已站立了许久,衣袂被天界的微风吹拂,周身却萦绕着与这清圣之地格格不入的幽冥气息。
廊下值守的天兵身着银甲,目不斜视,姿态挺拔如松,仿佛他只是空气。
云霁白藏在宽大云纹袖袍下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微微抬起下颌,声音平静无波:“烦请各位,带我去藏书阁。”
声音落下,廊间只有风声穿过的细微呜咽。
片刻,其中一位离他稍近的天兵,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用余光扫过他,随即又迅速定住,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嫌恶:“藏书阁?不就在那边么?”他朝着某个方向随意地抬了抬下巴,连一个完整的指向都吝于给予,“想去?自己去便是。我等职责在身,可不想沾染上一身鬼气。”最后两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又轻又重,充满了鄙夷,“晦气!”
其他几名天兵虽未出声,但那挺直的背脊和越发冷硬的面部线条,无一不在彰显着同样的态度——排斥,隔离,视他为异类。
云霁白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被羞辱的怒色,反而极缓地,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像初冬湖面凝结的第一层薄冰,带着清冽的寒意。
“那你们还真是一群废物,被我这个晦气之人保护了千年。”云霁白不再与他们多说,迅速转身离去。
宽大的袖袍随风轻摆,那背影清瘦孤直,仿佛一支逆行于仙云圣光中的墨笔。
他们不说,便自己去寻。
云霁白穿过曲折的云海回廊,一路上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窥视与低语。那些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在他背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径直朝着记忆中藏书阁的方向前行。
天界藏书阁巍峨肃穆,坐落于一片悬浮的仙岛之上,千树环抱,玉阶千级,门扉高阔。
看守阁门的是两位白发苍苍,面色古板的老仙官,他们倒是没有像天兵那般直接表露嫌恶,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才公事公办地查验了他身上那枚代表临时通行权限的玉符,侧身放行。
阁内光线柔和,无数书架高及穹顶,排列得如同沉默的森林,其上玉简、帛书、卷轴堆积如山,流转着淡淡的灵光。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香。
云霁白的目标明确。他避开那些记载神通功法、天地秘辛的区域,径直走向存放仙界史录,人物传记的偏僻角落。
这里的卷轴积了薄灰,显然少有人问津。
他抬起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拂过书架边缘。最终,停在了一列标注着“征伐纪略·西南之役”的玉简前。
西南之役。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锈蚀的门,带着血腥与烽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定了定神,取下最外侧看似最权威,由天庭史官署纂修的玉简。
开篇是冠冕堂皇的记述,无非是“凶兽异动,为祸苍生”,“战神凤渊,奉命征讨”,“鏖战西南,天地变色”。
字句工整,叙事清晰,却冰冷得像在描述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这些铺垫,心一点点沉下去。终于,到了关键处——
“然战中生变,战神凤渊,或因久战力竭,道心失守,竟受焚煞蛊惑,与之为伍,大开杀戒……”
“鬼王苍梧,适时现身,激战凤渊……”
“终致战神陨落,神魂俱损,西南之印大成……”
寥寥数语,便将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与谋杀,轻描淡写地扭曲成了道心失守,神力失控,鏖战陨落,将他钉在“背叛”与“失控”的耻辱柱。
更下面,还有一些后世仙人的批注与感慨。有的唏嘘“天妒英才”,有的惋惜“一念之差”,更有甚者,竟以他为戒,大谈“道心稳固”之重要,字里行间,竟隐有将其作为反面教材之意。
没有真相。
没有冤屈。
没有他横剑问天的不甘与绝望。
只有被精心修饰过的史实,冰冷、片面、充满了暗示与误导。
云霁白握着玉简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闷痛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幽冥界的阴风更冷,冷到骨髓都在战栗。
原来这就是他们书写的历史。
这就是他们留给后世的“凤渊”。
他缓缓放下玉简,又取了几枚不同来源、或官方或私修的卷轴查看。内容大同小异,口径出奇地一致。即便是那些对他略有同情、语气较为缓和的记载,也绝口不提“阴谋”二字,最多隐晦地表示“其中或有隐情”,旋即笔锋一转,又归于对“天命”、“劫数”的感慨。
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他唇边溢出,在寂静的藏书阁角落里,显得十分苍凉。
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面色却白得透明。那些字句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眼里,心里。愤怒吗?有的。悲哀吗?更多的,是那颗在胸腔里鲜活跳动的心,变得麻木。
他曾为之奋战,为之付出一切的仙界,在他死后,便是这样定义他的。
他们抹去了他的功绩,扭曲了他的死亡,将他钉在历史的边缘,成了一个模糊的、可供随意解读的符号,一个用以警示后人的“背叛者”。
连他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涂抹、篡改,变得面目全非。那么,他这些年的不甘、追寻、乃至重生后的挣扎与痛苦,又算什么?一场无人知晓、也无人会在意的笑话吗?
“可算找到您了,原来您在这里啊,这是新修的喜帖,天帝让我拿来给您过目。”
突然有人过来,云霁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抹空洞的苍凉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却也更为坚硬的东西。
他将卷轴一一归位,动作迅速,像是在极力掩饰自己的狼狈:“放那吧,我等会就看。”
小仙官将喜帖放下,迅速逃离这个地方,仿佛这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云霁白低头看着喜帖,上面写着他的大名和明霏的名字,凤渊二字在纸上显得十分可笑。
“鬼王,这是仙界送来的喜帖。”
被封在冰中的身影纹丝不动:“仙界的婚事要本王参与什么?不去。”
他失踪的消息都放出去了,为何他的小凤凰还不来寻他。
若影念出喜帖上的内容:“诚邀诸位,参加凤渊与天帝明霏……”
“你说什么?”寒冰骤然碎裂,人影迅速闪现至若影身前,他接过喜帖仔细查看上面的内容,嘴角忽然勾起阴森的弧度,“去,鬼后大婚本王当然要去。”
目光锐利,仿佛直抵仙界某处:“小凤凰,本王来抓你了。”
云霁白忽然感觉指尖的红线在发烫,仿佛另一端的那个人,也感应到了他此刻灵魂深处剧烈的震荡与冰冷。
鬼契不是解了吗?
为何他还能感知到苍梧的情绪?
是他的错觉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