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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合伙人!这可比跑堂伙计体面多了!

虽然对那“官册”之事将信将疑,但孟玉桐最后两点关于他和祖父的话,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心窝。

“祖父,”吴明难得正色,忍不住凑到吴林身边,“我觉得姑娘说得在理。您这把年纪了,守着个空客栈图啥?租出去多省心!还能收租金!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真要开了医馆,就在家门口,您有个不舒服,连桥都不用过,多方便啊!”

省钱又省事,这才是他心中最实在的好处。

吴林依旧拨弄着那几枚铜钱,眉头微锁,陷入了沉思。

孟玉桐所言,句句切中他心中盘算。

客栈生意确实惨淡,租金稳定确有其利,孙子的前程更是他的一块心病……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孟玉桐,问出了最关键的顾虑:“姑娘志向不小。可开医馆不是小事,那是攥着人命呢。不知姑娘的医术,是跟着哪位名师学的?”

“万一开张没多久,因医术不精而门庭冷落,乃至关门大吉,”他捻着手里那枚铜钱,声音沉了沉,“我这铺面,到时候找谁去?租契捏在手里,也怕人跑楼空啊!”

吴林果然是老江湖,想得比他孙子周全多了。

不过他的担忧,孟玉桐早有应对之策。

她抬眼,仔细看了看吴林的面色。见他气色尚可,但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印堂处隐隐发暗,嘴唇颜色也偏淡。她心里有了底,语气沉稳地开口:

“先生的顾虑,在情在理。不过,先生近来是不是夜间多梦盗汗,易被惊醒,且醒后心悸难安,久久方能再眠?”

吴明一听,猛地一拍大腿:“嘿!真叫姑娘说准了!老爷子这毛病闹了好些年啦,就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吴林狐疑地瞅了孟玉桐一眼,心里嘀咕:该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让她蒙着了?

孟玉桐看他神色,猜到他心思,接着又说:“不仅如此,先生是否常感胸闷气短,尤以晨起或劳累后为甚,偶有心悸之感?”

话音刚落,吴林捻着铜钱的手指一下子停住了,眼里闪过明显的惊讶。

这些细微的不适,连他天天在跟前的x孙子都没留意过,她竟然一口就说中了?

他之前给这丫头算过卦,卦象是不错,前程看着亮堂,他没瞎说。

可今天才是头一回亲眼见识她的本事。

看来这姑娘,不是空口说白话,是真有点能耐。

他脸上的疑虑,顿时消减了不少。

要是这样……她刚才提的事儿,倒也不是不能琢磨琢磨。

孟玉桐神色平静,对吴明道:“劳烦取纸笔来。”

等吴明飞快拿来纸笔,她便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味药名和分量,字迹清秀有力。她把药方递给吴林:

“这方子叫‘安神定志汤’。先生照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晚睡前温热服下。不出三天,您这睡不好、心慌盗汗的毛病,应该就能见着好转。先生不妨亲自试试药效。”她略一停顿,站起身来:“这事不急。先生可以慢慢考虑,或者等这药见效了,再让人到孟府递个话。到时候,我再来跟先生细谈铺面的事,如何?”

吴明一把接过药方,凑在眼前仔细看了看,脸上仍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但动作却麻利:“我这就去回春堂抓药,老爷子,您等着!”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话说到这份上,吴林不再说别的,点头应了。

孟玉桐与吴林告辞,带着白芷登上马车。

“姑娘,咱们现在回去吗?”

孟玉桐垂眸思索片刻,随即摇摇头,“去方才孙胜说的那几家铺子。”

白芷不解:“可咱们不是已经定下聚福客栈了吗?”

有了孙胜这一次的反悔,孟玉桐不得不慎之又慎。官册报名之期就在五月,她没有那么多三日可以浪费,聚福客栈她必须要定下。

“此事尚未落定。”

她如今要做的便是混淆视听,落定此事。

车轮滚动往前,她又一次撩起车帘回望。只见望仙桥下,碧波轻漾,倒映着雨后洗练如新的晴空。

桥畔那株老桃,虽繁花零落泰半,枝头却已悄然萌出点点新绿,在澄澈的天光下焕发着勃勃生机。

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马车载着主仆二人,平稳地往前驶去。

*

暮色渐沉,荣亲王府书房内,兽首铜灯已次第燃起。

昏黄的光晕将紫檀木书案与博古架的影子拉得斜长,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气息。

郑辉垂手躬身,立在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向歪在锦榻上的李璟禀报。

“回世子爷,”郑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谄媚与一丝紧张,“秦州来的那伙人,脚程忒快,咱们的人没……没拦住。”

他偷眼觑着李璟的神色,见他只是懒洋洋地撩了下眼皮,没别的动作,便继续道:“小的按您的吩咐,已同孙胜还有御街那几家大牙行都打过招呼了。那孟氏女,”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今日在牙行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从御街跑了,定是没赁着铺子。”

“还有,”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小的使人盯着,见她离开御街后,去了桃花街,进了一家……呃,一家叫‘聚福客栈’的铺面,瞧着……甚是破败冷清。”

郑辉一桩桩说完,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李璟脸上。

只见李璟先是眉梢微挑,似有得色,旋即那舒展的眉头又倏然拧起,形成一个不悦的川字。

郑辉的心也跟着那眉头的起伏,上上下下。

“世子爷,”他试探着问,“可……可有什么不妥?”

“那个聚……”李璟不耐地抬起食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显得有点不耐烦。

“聚福客栈!”郑辉连忙接口。

“对,聚福客栈,”李璟先是顺口应了,后又一凛,“老子管他什么客栈!你只管告诉我,那客栈东家是谁?”

郑辉擦擦汗,开口道:“吴……明。”

他穿着软缎便鞋的脚随意地往榻边一座描金珐琅香炉上一扫——‘哐啷’一声,香炉滚落在地,香灰撒了一片。

他也不看,只烦躁地提高嗓门:

“无名?!”他瞪向郑辉,“你消遣小爷我呢?!哪有人叫这名儿!”

郑辉吓得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世、世子爷明鉴啊!是姓吴,名明!明日的明!就是……就是纪家小公子纪明那个‘明’字啊!小的万万不敢耍您啊!”

“蠢东西!话都说不明白!”李璟嫌弃地翻了个白眼,那眼神像看傻子似的,接着烦躁地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郑辉如蒙大赦,起身跑至榻前,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容,仰着脸:“世子爷息怒,息怒……那孟氏女,怕是想在桃花街赁铺子落脚?要不……咱们把这聚福客栈也买下来?”

李璟冷哼一声,一脸‘你脑子进水了’的表情:“你当老子傻啊,桃花街临着新开门,进进出出都是些泥腿子、穷酸户!整条街也就清风茶肆还凑合。让小爷买那破客栈?你当老子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还是你郑辉会点石成金?嗯?!”

“是是是!小的糊涂!小的蠢笨!”郑辉点头如捣蒜,连声道,“那地方腌臜,来往的都是些粗鄙不堪的下等人物,世子爷您万金之躯,怎能自降身份沾惹?

“再说那孟氏,她或许也意不在此,据下人通传,她出了桃花街后,还去了兴礼坊,出来后还转去了长通桥、为民坊……一连去了四五处地方。那……那依爷您的圣明,小的……小的该如何行事?”

“这也用小爷教你?那你的工钱也分小爷一份如何?”李璟不耐地又翻了个白眼,身子往后一倒,晃着脚,“动动你那榆木脑袋!她怕不是知道咱们在盯着,想用那桃花街上的破落客栈混淆视听。

“你去!把那个她后来看的所有铺子的东家都一一找出来,吓唬吓唬他!让他有点眼力见儿,别什么人的生意都敢做!敢给小爷添堵,小爷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懂了没?”

“明白!明白!”郑辉如获大赦,点头哈腰,腰几乎弯到了地上去,“世子爷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小的这就去办!绝不敢让那孟氏得偿所愿!”

说罢,麻溜地退了出去,还小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李璟重新歪回软枕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姓孟的到底想干什么?没个消停!”

他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管她要做什么,敢跟他对着干,他一定将她要干的事一桩桩都搅黄了!

第29章 第29章照隅堂

三日后,夜色深深。

桃花街浸在一片寂静里,白日的喧闹早已散尽,只余桥那头御街上传来更夫打梆的声响,遥遥地荡在夜空里。

两盏素白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着,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两团朦胧的暖色,将孟玉桐与白芷的身影拉得细长,摇曳不定。

主仆二人踏着这一地灯影,停驻门前。白芷伸手轻推那虚掩的客栈门扉。

“吱呀——”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客栈堂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结着细小的灯花,光线微弱,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榆木八仙桌旁,吴林正端坐着,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温水,眉宇间透着一股久违的舒泰。连服了三日“安神定志汤”,他胸口的滞闷尽去,夜里睡得踏实,精神也清爽了许多。

对面的吴明则以手撑头,眼皮沉沉地耷拉着,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快要磕到桌面上。

桌上整整齐齐地铺着几张刚写好的契书,墨迹才干。笔、墨、还有一盒红印泥,都静静摆在一旁。

这是吴林按着市面上通行的规矩,仔细拟定的租赁文书。

今日正是与孟玉桐定好的三日之期。

白日祖孙俩一合计,觉着这事可行,吴明便跑了一趟孟府送信。孟玉桐却将签契的时候定在这半夜亥时。吴明那时心里虽觉得奇怪,却也没多问,回来就与祖父说明,两人如约按时在这客栈里等着。

直到亥时三刻,才有微凉的夜风从堂中穿掠而过,吹得屋中油灯的火苗不住地上下跳荡。

一阵轻缓却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吴林听见动静抬头望去,昏黄的灯影里,孟玉桐带着白芷走了进来。

“府里有些杂事耽搁了,让二位久候了。”

孟玉桐语声温和,脸上带着笑意致歉,脚步从容地迈入堂中。

白芷跟在她身后,手里稳稳提着一只竹编的食盒。

“夜都这么深了,二位想来也饿了。这是我家小姐亲手做的,给二位备的些宵夜。”白芷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轻轻放在八仙桌正中间。

揭开盒盖,一股诱人的饭菜香顿时弥漫开来,引得人腹中馋虫微动。

吴明被香气一激,猛地抬起头x,睡意全消,眼睛瞪得溜圆看向食盒内:只见当中一盅金黄澄亮的黄芪炖鸡,旁边是一碟翠绿欲滴的清炒春笋,一碟酱色油润的香菇焖豆腐,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黄酒。

荤素搭配,色泽鲜亮,热气腾腾,正是春日温补的佳肴。

他忍不住“咕咚”咽了一大口口水。

“老爷子脾胃弱,这大半夜的克化不动这些油荤,”吴明嘴里说着,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一把拎起食盒就挪到旁边一张略小的方几上,急不可耐地将菜肴一一摆开,扭头冲这边嚷道:“你们快签,签利索了,我好踏踏实实享用。”

话音未落,人已落座,抄起竹箸便风卷残云,吃得咂嘴有声。

这边吴林嫌弃地瞥了孙子一眼,无奈地摆摆手:“莫理这饿痨鬼!随他去!”

他随即敛容,将桌上那几页契书郑重推到孟玉桐面前:“孟姑娘,你开的方子老朽用了几日,的确有效。之前质疑姑娘医术,确实是以貌取人了,姑娘莫见怪。

“老朽依着市面常例拟了个大概,你再细瞧瞧条款。定的是一年起租,年租纹银一百二十两,押金二十两。期内客栈内外大小修葺归你,屋宇大梁结构有损归我。

一年期满,双方若无异议,再行续签。若姑娘看着无甚不妥,今夜便可落笔按印,你也好早日着手布置这医馆。”

孟玉桐接过契书,就着微弱的灯光逐字细阅。她看得极认真,纤长的手指偶尔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片刻后,她将契书递回,温言道:“先生思虑周详,条款明晰。并无不妥。只是上回与先生提及,请吴明小哥入我医馆合伙一事,先生看是否可在此契之上,另附一条款以作约定?”

吴林闻言微怔,捻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与审视。他原以为那日之言多是场面宽慰。本来他与孟玉桐之间,也只是件租铺子的买卖。

他倒没真的想能让那家伙与之‘合伙’,故而今日写契书时也并未提到这点。只是未曾想这姑娘竟真准备践诺。

目光扫过一旁正狼吞虎咽的孙子,又看回孟玉桐沉静诚恳的眉眼,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头:“姑娘信义,老朽感佩。既如此,便依姑娘所言,添上便是。”

他提笔蘸墨,在契书末页空白处,工整添注了关于吴明入伙、享五厘份子并领工钱的具体条款。

双方再无异议。孟玉桐与吴林分别在契书末尾落款,又以指蘸了那方殷红的印泥,各自在名讳及新增条款处稳稳钤下私印。一式两份,各自收执。

吴林仔细叠好自己那份契书,放入怀中,叮嘱道:“明日姑娘携此《赁批式》契书至衙门,缴付牙契钱六百文、钞纸钱一百文,便可领得官府朱印《批照》,此契方为官凭正契。”

至此,契成事定。

孟玉桐脸上勾起一抹笑意,她仔细将契书收好,同吴林点头,道了声多谢。

那头吴明已吃得满嘴油光,见这边事了,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嚷道:“成了!孟姑娘,往后咱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咱们这医馆一定得加把劲,早日挤进那官册十家啊!”

他拍着肚皮,只觉浑身是劲,仿佛已见自己身着新衫,在堂皇医馆中迎来送往的风光模样。

“对了孟姑娘,咱这医馆叫什么名呢?”

“叫照隅堂,医者仁心,当如明烛照暗隅。纵是身处一隅之地的病痛困厄,亦当照之,慰之,愈之,”孟玉桐眸光沉静如水,望向吴林,“初时有入世行医之念,还要多亏先生九年前替我算的那卦。如今承接先生的客栈做医馆之用,或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吴林眼中染上几分欣慰,爽朗一笑,点头高声道:“是个好名字。”

孟玉桐转向吴明:“吴明小哥,这几日客栈可照常开门,四日后我参加完医籍考核,便带人来修改布局,简单装整。”

吴明应道:“您是掌柜的,听您的!”

孟玉桐闻言莞尔,清浅的笑意如涟漪般在灯下漾开,愿这照隅堂能真正为病痛之人提供方便,如此,这世上或许能少几个如她母亲一般的人。

二人辞别吴林祖孙,转身步入门外更深的夜色。

那两盏客栈门前的灯笼,在夜色里散发出昏黄色的暖光,静静照亮桃花街一隅。

*

夜阑更深,纪府之内。

清雅的院落浸在溶溶月色里,几株老梅的疏影斜斜映在窗纱上。

锦帐内,李婉辗转难眠。

心中躁郁难解,她叹口气,终是拥衾坐起。伸手将枕畔一只香枕揽入怀中,指尖轻轻抚过枕面,眉宇间笼着轻愁。

手中香枕散发着清冽舒心的浅淡清香,却难抚她心中波澜。

身旁的纪宏业被这细微动静扰醒,起身取过床榻衣桁边的一件软缎外衫,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他温润的目光落在妻子微蹙的眉心上,声音低沉关切:“婉婉,自孟家退婚,你这几日总是郁郁寡欢。可是在忧心昀儿的终身大事?”

李婉虽顶着公主尊号,性子里却无半分皇家骄矜,反似她素爱的寒梅,清冷疏淡,不慕繁华。

当年适婚之龄,圣上为她遴选驸马,世家才俊满园,李婉瞧也不瞧,丢了一园子的人自己赏梅去了。

圣上气得够呛,拂袖道“随她去”。

彼时她赏梅染恙,时任太子太傅的纪宏业奉召入宫诊治。

那日,他穿过梅林入公主殿,袖间染上一缕冷香。

李婉眼前朦胧,只瞧见他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眉宇间自有不折的梅骨风仪。

只一眼,她便知是他。

她厌弃宫闱金玉樊笼,甘愿舍弃尊荣,嫁入纪府,守着这一方清净天地。

时光飞逝,转眼间她嫁入纪家已有近三十载。

李婉只轻轻摩挲着膝上香枕,她缓缓摇头,语带惋惜:“我是可惜,玉桐那孩子,兰心蕙质,我一直盼着她能入我纪家门楣。”

纪宏业凝视妻子,眸中带着怜惜:“夫人,寿宴之后,我观你心境似有不同。眉间郁结渐散,对昀儿也不似从前冷淡。究竟是何事,解了你多年心结?”

李婉抬眸望进丈夫关切的眼底,沉吟片刻,终是将那场恍如隔世的梦境,低声道来。

梦中,她因家中那场变故一直沉溺,且无意中迁怒纪昀,对家中琐事也不管不问,对嫁入纪家,倾心付出的孟玉桐亏欠良多。

最终家宅零落,悔之晚矣。

梦醒惊魂,方悟眼前人、身边事,方是至宝,岂能再因沉溺过往,徒增憾恨?

纪宏业听罢,长叹一声,宽厚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你能如此想开,甚好。这些年看着你郁郁寡欢,形销骨立,我亦心如刀绞。如今云开雾散,往后咱们一家人就好好过日子,再不想别的。”

“若昀儿也能如你一般,放下心结,便再好不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煦:“若真如你所言,孟家姑娘那般明净剔透,琉璃无瑕,这桩婚事作罢,确是纪家之憾。然……”他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语意深长:“婚约虽解,两家尚未另聘。此事未必无转圜之机,只是昀儿那性子,深沉内敛,着实令人忧心。”

李婉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丈夫的手,眼中燃起一丝微光:“你可有良策?我们试上一试?若天意难违,我也死心了。”

第30章 第30章以退为进

纪宏业将妻子揽入怀中,附耳低语,“昀儿那孩子,看着事事顺从,实则骨子里最是执拗,其实他认定的事,往往九牛难回。

“你我这做父母的应当清楚,越是强求撮合的,他心中越是避之不及。情之一事,唯有他自己生了心思,动了情肠,才会真正珍之重之。”

他想起旧事,眼神柔和几分:“小时候我带他打猎,曾送过他一张小弓,原只是随手买来当是给孩子玩的物件,琢磨着他不过拿在手中玩两日就厌弃了。没成想,前几日竟在他书房柜子最里头找着了,还裹得严严实实的。其实这孩子从前,最爱射箭骑马,日子久了,你我都快要忘了……”

“竟有此事?”李婉听他讲起这些过往,心头忽然一酸,这些年,她对昀儿的关照,确实是太少了。

她眼前似乎很浮现起八年前的那个雨夜。

昀儿跪在松涛院冰凉的青石阶上,浑身湿透,嗓音沙哑却字字掷地有声:“孙儿愿承兄长之志,承接家业,习医行善,济世救人。”

他一夜间长大,再不似昔日那般的顽劣跳脱、没心没肺。像是一支被寒霜x打蔫的花苞,静静的,沉寂着。

他变得沉默寡言,眉目间总凝着一股远超年纪的冷清与疏离。

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晦涩的医典和那个宏大的愿心,再无半分旁骛。

纪昀这般翻天覆地的转变,她并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彼时自己正是心碎神伤,自顾不暇之际,又何来心力去看顾他?

就这样,母子二人似乎渐渐越走越远了。

纪宏业手臂微微收紧,将李婉拥进自己怀里,声音稳而沉,安抚道:“此二人都是有主张之人。退婚之事既然木已成舟,与其刻意遮掩,倒不如任其传开,以退为进。若他二人真有缘法,自会峰回路转。若无缘……”他轻抚妻子发顶,语气温和,“便……顺其自然吧。”

李婉倚在丈夫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先这般试一试。”

*

四日后,孟玉桐参加完当日的医籍考核,回了府稍作休整。

午后,她便领着白芷去南城厢的“力夫市”,挑了几名手脚麻利、面相敦厚的年轻短工。

未时三刻,孟玉桐带着一行人抵达聚福客栈。

从外头往里望,客栈大堂已空空荡荡,其中所有桌凳器具皆被挪至后院。

吴林此时正撸着袖子,在井台边卖力擦洗着一张张桌椅。

若是开医馆,这些方桌长椅都是用不上的,吴明想着提前收拾归入仓库,日后做废旧家具售卖也是笔银钱。

孟玉桐步入客栈,白芷与短工们在大堂候着。

“吴明小哥。”孟玉桐唤道。

吴明闻声,停下手中的活,丢下抹布快步走出后院,笑道:“孟姑娘来了!我祖父在楼上歇晌呢。咱们这会儿就动工吗?”

“嗯。”孟玉桐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样,在大堂内空置的柜台上展开。图上线条清晰,医馆格局跃然纸上:

“前堂需一分为二:临街设宽敞诊室,以‘回’字屏风居中隔断,分男女两区,务必清静雅洁。诊室后侧沿墙起整排樟木药柜,柜门需严丝合缝,内置樟脑以防虫蠹。

“穿过诊室后门,原四方小院处,起两间独立砖屋:一间为煎药房,须开高窗引风,砌独立烟道,免药气混杂侵扰病患;另一间作药材库,地面需铺青砖,墙基刷桐油防潮,贵重药材尤需妥善。

“至于楼上客房,”她指向二楼围廊,“格局不变,家具照旧。日后若有远道而来或行动不便的病患,可赁作临时休憩之所,加收些许房资,于诊治亦便。”

吴明听得连连点头:“姑娘思虑周全!城外来瞧病的,常苦于无处落脚,若能在医馆就近歇息,确是省却奔波之苦。”

“还需劳烦小哥一事,”孟玉桐将图样递给他,“烦请小哥代为采办一应器具:脉枕、药碾、铡刀、戥秤等物,预算约三十两。另记得到‘行老’处定制一面合规‘杏旗’,开张时悬于门首。”她示意白芷,“银钱支取,找白芷即可。”

孟玉桐转向短工首领,条理清晰地交代了砖屋砌筑、药柜打造、通风烟道等关键处,末了问道:“依此图样,工期内可否完工?”

短工首领掐指盘算片刻,面露难色:“姑娘,这活计不算小,既要砌屋、打柜,还要顾及通风防潮……满打满算,至少需十日。”

“十日?”孟玉桐眉头微蹙,她心系开张,“可能再快些?工钱可酌情加付。”

“姑娘,非是小的推诿,”短工首领搓着手苦笑,“这已是紧赶慢赶的日程了,再快只怕粗制滥造,反误了姑娘大事。”

孟玉桐正欲再开口,正是此时,客栈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洪亮招呼:“孟姑娘!可算寻着你了!”

屋内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两人:一者面色黧黑,体格魁梧如铁塔,正是崔大成;另一人瘦长精干,眼珠左右灵活转动,正是梅三。

孟玉桐讶然:“崔大哥?梅三哥?你们不是已随刘少当家返秦州了,怎会在此处?”

这两声‘哥’叫得两人心中一热。

梅三咧嘴一笑,跨步进来:“少当家带着货去了平江府,交割甚是顺当。他心中记挂姑娘,怕您因我等开罪了那些纨绔,特意遣我二人快马折返临安,看看姑娘可有难处,需我等帮手之处。”

崔大成声如洪钟,接口道:“正是!姑娘但有差遣,俺们兄弟绝无二话!”

梅三抬眼一扫堂内情形、柜面上图样及面露难色的短工,心中便已了然:“姑娘这是要改客栈为医馆?遇上工期犯难了?”他一拍胸脯,“交给咱兄弟!七日!不,五日!保管给您拾掇得妥妥帖帖!”

崔大成憨厚地补充:“姑娘莫看俺们粗莽,在秦州时,走镖护院、修屋造舍、拉货赶车的活计都接过,熟门熟路!”

一旁的白芷被崔大成的嗓门和气势惊得悄悄扯了扯孟玉桐的衣袖,小声道:“姑娘,这两位壮士瞧着……好生威猛,是做什么营生的?”

崔大成耳尖,哈哈一笑:“嘿!小妹子莫怕!俺们只是生得糙了些,心肠可是热乎的!”

梅三忍俊不禁,揶揄道:“谁跟你‘俺们’?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孟玉桐莞尔,低声对白芷解释了几句八珍坊的事,安抚道:“无妨,是朋友。”

她这才转向崔、梅二人,神色诚挚:“二位大哥古道热肠,玉桐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劳烦二位,是否太过叨扰?”

“姑娘说哪里话!”崔大成大手一挥,“能帮上姑娘的忙,是俺们兄弟的福分!”

孟玉桐见二人情真意切,且办事显然比临时雇佣的短工更为牢靠,便不再推辞,爽快应下:“如此,便有劳二位大哥了!”

吴明也机灵地上前招呼:“既是孟姑娘的朋友,便也是我的贵客。二位若不嫌弃,就在这客栈楼上先住下,方便行事。”

崔大成抱拳:“住宿就不劳烦了,我二人在城外有住所,还得等我们少当家的回来。”

几人寒暄一番。

梅三拿起柜台上的图样,凝神细看片刻,眼中精光一闪,点头道:“姑娘好规划!放心,按图索骥,五日必成!”

他转头对那短工首领一抱拳:“这位兄弟,人手若不足,我等可相助,工钱照付,绝不短少。”

短工首领见来了强援,且工钱无虞,脸上愁容顿消,忙不迭应承。

至此,沉寂数日的聚福客栈,终于响起了改造动工的叮当之声。

孟玉桐看着忙碌起来的众人,心中安定踏实许多。

一旁的白芷却有些忧虑:“姑娘,医籍考核的名录,酉时就该张榜了吧?不知怎的,奴婢这心里头突突跳得厉害,慌得很。”

孟玉桐抬眸望向天际,申时的阳光正暖,金辉泼洒,将客栈门前的青石板染得一片澄亮,也柔柔地笼在她身上,带来暖意。

她唇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温言道:

“此次试题,虽有末题考校的是“气逆呕哕,夜不能寐”之症,立意新颖,与往年医馆院所出试题不太一样,想来并非出自院使之手。然前题皆属根基,中规中矩。你且宽心,”她目光沉静地看向白芷,抚慰道:“安心候着便是。待名录一出,自有医官院差人将医牌送过来。”

“姑娘这般说,奴婢这颗心便落回肚子里了,只等着那医牌上门。”

孟玉桐含笑颔首,吩咐道:“去对面庆来饭馆寻孙大娘。请她备几桌像样的酒菜,荤素得宜,再加两坛好酒。待会儿工歇了,招呼大伙儿都过去用饭,今日辛苦,权当犒劳。”

白芷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脆生生应道:“哎!奴婢这就去!”

说罢,便脚步轻快地穿过街道,直奔庆来饭馆。

饭馆门口,孙大娘正倚着门框,伸长了脖子往聚福客栈这边张望。

对面丁儿咣当的到底在做些什么?她脸上满是好奇。

见白芷过来,孙大娘忙不迭收回目光,堆起笑容招呼:“哟,白芷姑娘!可是要用晚食?”

两人打过几次招呼,已熟了脸面。

白芷指了指对面,“烦您备几桌好酒好菜!连工带匠约莫十人,一会儿忙完了就过来。”

孙大娘连声应着“好嘞好嘞”,手上利索地记下,却忍不住压低声音,凑近一步问:“白芷姑娘,跟大娘透个底儿,那聚福客栈这般大动干戈,叮叮当当的,是不打算开客栈了?”

这孙大娘最是八卦。

白芷挺直了腰背,脸上带着骄傲:“不开啦!我家小姐要将它改作医馆。等拾掇齐整了,择吉日便开张悬壶。”

“医……医馆?”孙大娘惊得瞪大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x分,“是你家那位孟小姐要开医馆?”

她心中霎时翻江倒海: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抛头露面开医馆?这成何体统!她真有那悬壶济世的本事?别是胡闹吧?

再说了,对面客栈生意再差,总有几个住店的客人来她这儿对付口饭食,好歹是份进项。

这要是真改成了医馆,谁乐意在药罐子边上吃饭?往后这门前冷落,可怎么得了!

种种疑虑担忧纷涌而上。

白芷见她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发直,又唤了一声:“大娘?”

孙大娘猛地回神,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哎!哎!开医馆好,救死扶伤,积德行善!姑娘稍坐,我这就去后头张罗!”

说罢,逃也似的掀帘钻进了后厨,留下白芷在原地,有些莫名地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因为周四上夹子,下一章在周四晚上十一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