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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101章 第101章假成婚

提起自己这个儿子,孟老太太心中便涌起诸多无奈。

她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难以释怀的复杂:“你父亲这人……幼时我对他管教过严,反倒将他的性子养得偏激又执拗。他总想在我面前证明自己并非只能倚靠母亲的庸才,可心太急,气太盛,一步错,步步错。到如今,我也懒得再去管他了。”

见话题扯远,老太太摆了摆手,拉回正题:“听你方才所言,思钧这孩子现今应当还未与你挑明这层关系。他此来临安,本是想着看你顺遂出嫁后再离开,认了亲反而多有不便。只是没料到,你压根没有成婚的打算。”

她目光审慎地看向孙女,“若你选择与他成婚,以他的品性和这层血缘,往后定不会亏待你。只是……他终究是秦州人,若要你舍弃这临安城、这照隅堂,随他去秦州,你可愿意?”

孟玉桐毫不犹豫地摇头。她从未想过离开临安。

照隅堂倾注了她的心血,更重要的是,祖母年事已高,她岂能抛下祖母独自在此?

更何况,她对刘思钧,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孟老太太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用眼神示意白芷继续。

白芷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再一位,便是隔壁清风茶肆何店主的公子,何浩川何公子。何公子品性纯良,待人真诚,做得一手好糕点,家中在凤凰山还有一片茶园。姑娘曾救过何店主,何公子便时常送些瓜果点心茶叶过来,对姑娘很是热心。”

老太太眯了眯眼,转向吴嬷嬷:“此人你怎么看?”

吴嬷嬷斟酌着回道:“听描述,人品似乎不差。姑娘若嫁过去,离得近,照隅堂的营生也能继续打理。他家并非高门大户,姑娘往后想必也能自己做主,倒也算个选择。只是……”她顿了顿,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老太太了然,接过话头,一针见血:“只是他家既非达官显贵,无势可倚,那老虔婆若想发难,随意寻个由头,便能让他家茶肆开不下去,届时反倒受其牵累。”

“那……李世子怕是更不行了?”白芷已经进入了状态,不用催促便主动提到下一位。

吴嬷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丫头净说废话。如今躲那位都来不及,岂有主动往上凑的道理?简直是嫌命长。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白芷小声嘀咕,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就只剩下……纪医官了。”

此话一出,满院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绕了一大圈,事情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孟老太太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孟玉桐,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似乎能洞悉所有隐秘:“阿萤,你此前那般坚决要退掉与纪家的婚事……可是因为在梦中,预见了什么?”

孟玉桐猛地抬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祖母为何会这样问?难道她……

老太太紧紧握住孙女微凉的手,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无论你梦见了什么,都要记住,事在人为。你要想清楚,你梦中遭遇的那些苦痛,根源究竟何在?

“是因为嫁入了纪家这个门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此番你确是退了婚,可前世那些刺向你的刀,这一世,就当真完全避开了吗?”

她凝视着孙女迷茫的眼睛,语重心长:“阿萤,你是个聪明孩子。当初你执意退婚,是为了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是为了避开漩涡。

“今日我让你择人成婚,其根本目的,与你当初退婚时并无二致——都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掌控自己的命运,护住自己。此乃殊途同归。”

一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孟玉桐只觉得脑中一片纷乱。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彻底的迷茫,仿佛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前后皆是迷雾。

她怔怔地望着祖母关切而坚定的面容,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却清晰:

“我会……好好考虑的。”

孟老太太临走前,神色凝重地嘱咐:“光咱们今日在这儿空谈也无用。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并非结怨,总需知晓对方的心意。此事原委利害,也当让他们知晓,再看他们是否仍有意愿。”

她招手让白芷近前,低声交代了几句,白芷认真点头应下。

“该说的,祖母都已说了,你要尽快思量清楚。若这几人皆不合适,祖母还有些故旧人脉,再为你寻访良配。”

老太太说着,在吴嬷嬷的搀扶下站起身,“此事需得尽早定下,否则我这心里,终是难以安稳。”

孟玉桐起身相送。行至院中,她不经意抬眼,瞥见二楼廊下,吴林独自坐在暗影里,目光正落在祖母身上。

恰在此时,孟老太太也若有所感,抬头望去。

两道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孟老太太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竟在原地怔愣了片刻,眼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惊愕,又似带着隐隐痛楚与愧然。

“祖母,怎么了?”孟玉桐上前一步,轻声询问。

孟老太太恍然回神,缓缓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重新提步向外走去。

送至医馆门口,临上马车前,老太太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方才医馆二楼廊下那人是何人?”

孟玉桐回道:“是这铺面原先的主人,吴林。我正是与他签的租契。他平日多在街口老桃树下摆摊卜卦。祖母认得他?”

孟老太太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更深的晦暗,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世事无常,都是苦命人。”

言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扶着嬷嬷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离。车厢内,孟老太太靠坐着,闭目不语,面色沉郁。

吴嬷嬷轻轻掀起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渐远的照隅堂招牌,声音带着几分恍惚:“没想到,大姑娘这医馆,竟与吴大人有些关联。”

孟老太太依旧闭着眼,声音低哑:“当年之事,他亦受我牵连,我无颜见他。”

桂嬷嬷在一旁轻声劝慰:“老夫人,此事如何能怪您?皆是时运弄人。”

一路无话,车厢内只余压抑的沉默。直至快到孟府,桂嬷嬷才忍不住低声问道:“老夫人,今日纪公子特地到庄子上见您之事,为何不告诉姑娘?”

原来,自上次与医官院签下药材供契后,孟老太太难得松了口气,一直在城外庄子上静养,本打算天再冷些才回城。

不料纪昀竟寻到了庄子上,将照隅堂此前卷入风波、贤太妃暗中发难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了她。

纪昀如此关注x照隅堂,如此回护孟玉桐,孟老太太这般阅历,岂会看不出那年轻人的心思?

而他此举也确实聪明。这番利害关系若由他亲自去对玉桐言明,以她那孙女如今疏离防备的性子,只怕听不进去。

但经由自己这个祖母之口说出,再联系前尘旧怨与一片苦心,那孩子才能真正听进去,细细思量。

纪昀将人心谋算得清清楚楚。他如此大费周章,缘由只有一个,他动了真心。

这个看似冷情寡欲的年轻人,动起心来,与世间寻常男子并无二致,甚至更为执着。

他不仅带来了消息,更重新送来了当初定亲的信物——那对双鱼玉佩的另一半,以及一封婚书。

他说,这些流程本该由长辈正式登门,但恐被有心人察觉,反于玉桐不利。思来想去,只得行此权宜之计。

那婚书上,大婚之日一项是空着的,其余诸如双方名讳、籍贯、主婚人等,皆已按规矩填写妥当,纪家那边显然已打点好一切。

他早已料到,以孟玉桐的心性,绝不会轻易应下婚事。

这,便是他留下的后手。

若贤太妃当真发难,两家文书俱在,于礼法上便站得住脚。

孟老太太疲惫地靠在车壁上,缓缓道:“说与不说,眼下并不紧要。他能为桐丫头如此考虑周详,步步为营,足见真心。这般看来,纪家目前确是最适合她的选择。只是此人心思的确太沉,若让我说心里话,我还是更愿意桐丫头配个单纯些的。”

孟老太太走后,白芷便借口采买物什出了门。孟玉桐独自回到小院,在石凳上坐下。

夜空繁星点点,清冷月光洒满院落。她仰头望着星空,心绪却因孟老太太一番话起伏难平。

重生以来,她从未想过再涉婚姻。前世的锥心之痛,让她不敢再将自己的命运牵扯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可祖母方才那番话,却在她固守的心防上,撬开了一丝缝隙。

上天予她重来一次的机会,是为了让她避开覆辙。

可若因固守前世的阴影,因噎废食,拒绝做出任何改变,是否……反而会走向另一种“覆辙”?若宫中那位太妃利用权势,随手一指,将她随意发嫁……

到那时,那种身不由己的境地,焉知不是另一种深渊?

祖母说得对,她可以先一步将自己的婚事定下。

即便成婚,她依然可以是孟玉桐,是照隅堂的东家,是可以治病救人的大夫,是可以参加官册选拔的医者,婚姻不该是埋葬她的坟墓,或许,也能成为她前行的一道屏障?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石桌上轻点着,脑中思绪飞转。

忽然,她指尖一顿,眸中倏然掠过一道清亮。

既然本质是为了应对迫在眉睫的危机,寻求一个名分上的庇护……

那她为何不能……找一个人,假成婚呢?

第102章 第102章暗示

八月十七,秋雨滂沱,寒意随着雨丝侵入临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密集的雨点砸在照隅堂的青瓦上,汇成水流沿屋檐倾泻,织成一道迷蒙冰冷的雨幕。

午后,由于雨势实在太大,没什么人来看病,医馆内难得的清静。

孟玉桐正于柜台前仔细分拣、配伍着花药茶,白芷则拿着鸡毛掸子,心不在焉地四处拂扫。

“姑娘,您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云舟提过的那出《破镜误》?”白芷凑到柜台前,手里的掸子无意识地在台面上划拉着。

孟玉桐未抬眼,手下动作不停:“嗯,可是那对男女因故分离,后又重逢,几经辗转、情感生变的故事?”

“正是这出!”白芷见她记得,顿时来了精神,话匣子也打开了,“说来可真奇了!这《破镜误》明明早前就已唱到了最后一折,那女子狠心未应男子的求和,当时我还惋惜了许久。可昨日我出门采买,路过张瞎子的书摊,竟听见他又在讲这最后一折,那结局彻彻底底变了!”

“哦?”孟玉桐漫应一声,并无多大兴趣,“改成何样了?”

“改成了那男子百般恳求,苦心挽回,最终打动了女子,两人重修旧好,喜结连理,还白头偕老了!”

白芷越说越兴奋,“对了姑娘,我昨日在书摊前还碰见云舟了呢!我问他是不是偷懒出来听书,他倒好,支支吾吾不敢认,还扯谎说是纪医官特意让他来听的,听完还得回去一字不落地转述!您说这谎扯得,离不离谱?”

孟玉桐拈着药材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却捉摸不清缘由。

不知怎的,她竟觉得,云舟或许并未扯谎。指使他来听这改编后结局的,说不定真是纪昀。上一次两人不经意路过张瞎子的书摊时,他看起来对这出戏颇感兴趣。

如今的他,与她记忆中和想象中的那个清冷自持之人,已然大不相同。

这般事,倒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窗外雨势未见停歇,反而愈发大了。雨水从屋檐急坠,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

孟玉桐望着门外泼天的雨色,心头那股刚被戏文结局引开的烦忧,又沉沉地压了下来。

假成婚的念头虽好,可这合适的人选,该去何处寻?谁会愿意以婚姻大事为交换的筹码,只为了解她眼前所困?

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白芷瞧见自家姑娘望着雨幕怔怔出神、眉间轻锁的模样,便知她又在为那桩迫在眉睫的婚事忧心。

不过在她看来,姑娘着实不必过于焦虑。

因为她昨夜“采买”时,可是顺带办成了几件大事。

皆是遵照老夫人吩咐,将姑娘眼下亟需择婿成婚的处境,尤其是那两日内定下的紧迫,“不经意”地透漏给了那几位候选人。

她想起昨日同刘思钧言明此事时,那位向来爽朗的少当家竟罕见地手忙脚乱起来,立刻唤来崔大、梅三,火急火燎地商量着要入城采买登门礼。

若非天色已晚、店铺多已打烊,只怕当时就要冲出门去。他还信誓旦旦地向白芷保证,今日必亲至照隅堂,问过孟玉桐的意见,若她愿意,他便登门提亲去。

她又去了隔壁清风茶肆。何浩川听闻此事,亦是满面震惊。

白芷依着老夫人嘱咐,将姑娘的处境说得更严峻了几分,直言姑娘开罪了宫里的贵人,若无倚仗,只怕日后前程尽毁,皆由人拿捏。

那何公子果然心性纯良,闻言并未担忧自身受牵连,反倒神色郑重地即刻去寻何店主商议,想必是在斟酌提亲之事。

至于另一位……白芷皱皱眉,老夫人却特意交代,不必知会。

白芷心下虽觉奇怪,却也不敢违逆。

只是昨日路过城西巧遇云舟时,对方问起她行色匆匆所谓何事,她只含糊答了句要出城寻刘少当家办事。

云舟提出相送,也被她赶紧寻由头拒了。

万一让纪医官知晓她四下“暗示”了一圈,却独独漏了他,那还了得?

只是……眼看这雨下个不停,时辰也不早了,那两人怎的还没动静?该不会是……临阵退缩,改了主意吧?

白芷想到这里,心头刚升起的那点小得意瞬间被担忧取代,连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都未曾察觉。

“白芷,”孟玉桐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探究,“你今日瞧着魂不守舍,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白芷猛地回神,慌忙捡起掸子,干笑两声掩饰道:“没、没有的事。姑娘多心了!我……我就是在琢磨,晚上给您做点什么好吃的驱驱这寒气!”

孟玉桐虽觉白芷神色有异,却也无心深究。两人正说着些闲话,医馆门外却传来动静。

只见一位身着宫装、气质精干的嬷嬷撑着伞步入医馆,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

那嬷嬷衣着体面,料子光洁挺括,袖口与衣襟处绣着精细花纹,通身透着宫中贵人身边得脸人才有的气派。

她面容白皙,一双眼睛格外锐利,扫视间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见到来人,孟玉桐与白芷皆是神色一凛。

“照隅堂孟氏,何在?”那嬷嬷声音不算高昂,却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拿腔调,清晰传入耳中。

孟玉桐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清晰。

她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应道:“民女便是孟玉桐。不知您是……”

那嬷嬷见她应答,脸上立刻堆起亲和的笑意,竟上前一步,颇为热络地虚扶了一下孟玉桐的手臂:“孟姑娘安好。咱家是奉贤太妃娘娘之命前来。娘娘听闻前番景福公主中毒,多亏了姑娘慧心巧x手,研制解药,方才化险为夷。娘娘心中甚慰,直赞姑娘仁心妙术。

“正巧今日宫中设下小宴,娘娘便想起姑娘来,特命咱家前来相请,邀姑娘入宫一聚,也好当面嘉许。这般恩典,姑娘想必不会推辞吧?”

她话语听着客气,笑意也殷勤,可那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字里行间更是将“太妃恩典”、“当面嘉许”抬了出来,丝毫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白芷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心跳如擂鼓。

怎么来得这样快!姑娘的婚事还没着落呢!她急得手心直冒汗。

孟玉桐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是得体的浅笑,她迎着那嬷嬷看似温和实则压迫的目光,从容应道:“太妃娘娘厚爱,民女感激不尽。定当准时赴约。”

“那便好。”那嬷嬷笑容更深,目光在孟玉桐素净的衣裙上扫过,语气带着几分提点,更带着几分不容疏忽的意味,“时辰尚早,姑娘且安心准备。宫中不比外头,规矩多,姑娘还需仔细梳妆一番,方不失仪,也免得堕了太妃娘娘的颜面。”

说完,她也不等孟玉桐再回话,只对身后宫女递了个眼色,便领着人转身离去,姿态干脆利落,并不将这小小医馆放在眼里。

人一走,白芷立刻扑到孟玉桐身边,急急道:“姑娘,怎么办啊!怎么会这么快!昨日……昨日我按老夫人的吩咐,出城去找了刘少当家,他亲口说了今日必会上门来问您的意思,若您点头,他立刻就去操办提亲之事!

“还有何公子,我也去找了,他……他并不怕受牵连,当时就去找何老爷商量了,按理说,今日也该有回音了!可现在……眼下这情形可怎么等?我……我这就去清风茶肆找何公子……”

她慌得语无伦次,再也顾不得隐瞒,将老夫人让她私下传递消息的事情和盘托出。

“你昨日去找了他们二人?”孟玉桐确认道。

白芷连连点头,急得快要哭出来:“他们定然是在准备了!姑娘,要不……您想办法晚些出发?或者我现在立刻就去茶肆催一催?”

孟玉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清明,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紧绷只是错觉。

她拉住白芷冰凉的手,声音低沉却异常稳定:“来不及了。”

她快速吩咐道:“你现在立刻去找祖母,请她务必尽快替我备下一份婚书。就写我与刘思钧的。舅舅舅母远在秦州,临安只有他一人,婚书拟定反倒简便。而且他终究要回秦州,在此地与我定下名分,待他离去时,我们再寻由头解除婚约,于他日后名声也无大碍。

“我这边收拾一下便直接入宫。你那边,待祖母将一应文书准备妥当,你带上其中一份,立刻赶往景福公主府,恳请公主府的人想办法,务必将婚书尽快送入宫中,交到景福公主手中。”

白芷连忙用力点头:“是,姑娘!我记下了!”她不敢有丝毫耽搁,从墙角抓过一把油纸伞,转身便冲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孟玉桐独立堂中,窗外雨声淅沥,她心绪如这雨声一般喧杂。

祖母料得果然没错,太妃此番突然召见,绝不只是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宫宴之上,贵人酒酣耳热之际,随口赐婚之事并非罕见。太妃既以嘉奖救治景福之名设宴,景福公主届时必然在场。

若太妃当真强行指婚,景福或许会出言维护,但终究难以正面违逆太妃。可若自己已身负婚约,景福公主再代为周旋,便名正言顺多了。

思路瞬间清晰无比。她必须先有一纸婚书在手,哪怕格式粗糙,手续不全,也必须在关键时刻,拿出这个已有婚约的凭证。

否则,今日宫门,恐怕易进难出。

第103章 第103章赐婚

凤凰山上,秋雨如注,密集地敲打着何家茶园的茶叶。何浩川与父亲何鸿正领着工人们冒雨抢收,蓑衣斗笠难挡寒意,衣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

昨夜父子二人促膝长谈,何鸿见儿子心意已决,又念及孟玉桐曾救过自己性命,对这门亲事,他并无什么意见。

今日一早,何浩川正欲前往照隅堂表明心迹,不料景福公主府忽遣人来,言明急需一批上等新茶,且当日便要,不容延误。

何家不敢怠慢此等贵客,父子俩只得暂闭茶肆,领着伙计们匆匆上山。

原想着加紧采摘,赶在天黑前下山尚有机会,岂料天公偏不作美,忽然下起雨来。

这瓢泼大雨不仅延缓了进度,更让山路变得泥泞难行。饶是如此,众人也不敢停歇。

何浩川心中更是焦灼,他虽性子纯善,却并非愚钝。孟玉桐那般品貌才情,心生爱慕者又何止他一人?

若此番失了先机,恐怕缘分便尽了。

何鸿看出儿子心神不宁,趁着搬动茶筐的间隙,推了他一把:“臭小子,魂不守舍的!若真惦记着山下的事,就赶紧下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省得耽误了铺子里的生意,坏了咱们茶肆的名声。”

“爹,我帮您……”何浩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犹豫。

何鸿看着儿子这般模样,重重叹了口气:“你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如何能讨得姑娘家欢心?今日采茶有我们这些人在,出不了岔子。我看你啊,分明是怕了。怕人家姑娘不选你,便想借着由头当个缩头乌龟,躲在这山上!

“你只管躲着吧,只要日后想起今日,莫要后悔就成!”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穿透雨幕,“人生在世,顾虑太多反倒心累。不如就豁出去,顺着自己的心意搏一回。至少你尽力争取过,将来也不会留下遗憾。”

何浩川听完父亲一番话,浑身一震。他抬眼望向山下临安城的方向,目光中的犹豫挣扎渐渐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取代。

他猛地将肩上的茶筐往地上一放,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爹,对不起,儿子要先下山了。”

何鸿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他挥了挥手,声音也缓和下来:“去吧!这里用不着你!”

与此同时,城外农庄。

刘思钧几人暂住的这处庄舍年久失修,平日小风小雨尚可支撑,遇上这般罕见的秋日暴雨,便显出了颓态。

不仅多处屋顶瓦片松动,雨水如注般灌入,更有几处房梁因常年潮湿,不堪重负,发出令人心惊的“嘎吱”声,墙皮混着泥水大片剥落,眼看就有垮塌之险。

庄户一家急得团团转,生怕这屋子毁于一旦。

刘思钧见状,岂能坐视不理?当即吩咐崔大、梅三冒雨入城采买木料、油毡等物,几人挽起袖子,爬上爬下,奋力抢修。

无奈雨势太猛,往往刚堵住一处漏洞,旁边又被冲开,或是新的漏点不断出现,直把几人累得筋疲力尽。

直至傍晚时分,雨势渐歇,几间危房总算勉强加固完毕,不再有倾颓之虞。

刘思钧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招呼上崔大、梅三,翻身上马,便朝着临安城方向疾驰而去。

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农庄的女主人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愧疚:“孩子他爹,咱们这样……是不是太不厚道了?刘兄弟他们是实诚人,住这儿没少帮衬咱们,他诚心待咱们,咱们反倒合起伙来骗他……”

那男主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也不想想,这庄子是谁给咱们安身立命的?若不是纪家暗中照拂,咱们如今还在给别人当佃户,哪来这遮风避雨的地方?

“今日之事,确实对不住刘兄弟……等他回来,咱们备上好酒好菜,我好好陪他喝个痛快!”

“唉,也只能如此了。”女主人望着刘思钧离开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

*

皇城之内,灯火煌煌。

此次宴设在一处精致暖阁内,因着秋雨带来的寒意,四角早已置好了暖炉,驱散了湿冷,阁内温暖舒适。

殿内陈设典雅,熏香袅袅,丝竹之声清越悠扬。

贤太妃端坐于上首主位,身着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眉眼之上虽爬满了风霜,风霜之后却不见她这般年纪人该有的颓势,反而有一股常人难有的、毫不掩饰的劲儿。

景福公主与荣亲王妃分坐两侧下首首位,其余几位官家女眷及窦志杰、瑾安公主等人则依序而坐。

宴席名义上是为景x福公主大病初愈压惊,故而气氛看似和乐融融。

孟玉桐这样的稀客被宫人引入殿内时,不免引人侧目。

她今日依言稍作梳妆,穿了件月白玉兰纹的襦裙,虽不张扬,却越发衬得她气质清冽,姿容明艳。

贤太妃见到她,脸上堆起看似亲和的笑容,远远便招手:“好孩子,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态度倒是热络,像是两人相识已久似的。

孟玉桐依言上前,从容行礼,贤太妃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番,让她不必多礼,又故作寒暄几句,说了些感念她对景福的救命之恩,此前多有误会等等的场面话。

孟玉桐浅笑着回应,并未说别的。

她最终被安排在了景福公主下手的位置。在座众人见太妃如此礼遇一位平民医女,皆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宴席伊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身着彩衣的舞姬翩跹起舞,乐声靡靡。

席间众人纷纷向太妃和景福公主敬酒,言辞多是恭维太妃慈爱,待公主如亲生云云。

贤太妃面含浅笑,一一受下,目光偶尔掠过孟玉桐时,那笑意便深上几分,带着一股淡淡审视。

景福公主则微皱了皱眉,对于这些奉承之词不过略举杯示意。她抬起头,目光偶尔与对面的瑾安相接,空气中便似有寒冰凝结。

瑾安垂眸吃着面前的菜,一眼看上去,还是那副温良无害的柔弱形象。

宴至中酣,殿外忽有内侍通传:“纪医官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纪昀身着一身青色长衫,肩头带着未干的雨气,踏入殿内时的步履微快,比他平常之时,看上去少几分淡然稳重。

他先向太妃及荣亲王妃行了礼,目光与孟玉桐有瞬间的交汇,深沉难辨。

景福公主见他来了,招手让他近前:“淮之,忙什么去了?怎的这时才来?”

纪昀走到景福公主身侧,在下人添置的座位上安然落座,理了理袍袖,声音清朗,“回姨母,路上因雨耽搁了些时辰,劳太妃与姨母久候,是淮之之过。”

贤太妃点头示意:“不说这些,来了就好。”

她招手让宫人们开始弹奏表演。殿内暖香馥郁,歌舞升平,一派和乐景象。

酒过三巡,贤太妃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深了,她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最终落在了孟玉桐身上,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贤太妃放下手中的玉箸,淡淡出声,殿内丝竹声渐歇,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今日这宴,一是为景福压惊,二来嘛……哀家瞧着你们这些小辈,个个都是好的,心里也欢喜。”

她语气慈和,仿佛闲话家常,“尤其是玉桐这丫头,模样好,医术佳,性子也沉静,哀家看着就心生欢喜。你年纪也不小了,这终身大事,可有考量了?”

孟玉桐心下一顿,她眼角余光往殿外掠去,这么久了,怎么公主府还没有人来。

她心中难免升起几分忐忑,她起身,垂首恭敬回道:“回太妃娘娘,民女潜心医术……”

“诶——”太妃不容她说完,便笑着打断,“女儿家的青春最是耽搁不起。哀家今日便做个主,替你寻一门好亲事,如何?”

她目光一转,落在下首正自顾自饮酒的窦志杰身上,唇角微勾,“志杰这孩子,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家世品行皆是上乘,与玉桐你,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今日哀家便为你二人赐婚,成就这段良缘,也算是佳话一桩。”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窦志杰此人,谁不知他风流在外的名声,府中一娇妻一美妾,外头还养了四五座宅子的美人儿。整日与临安城中一群纨绔子弟厮混,为人圆滑,精于算计,实在是算不上什么‘良配’。

这贤太妃此前待这位平民医女热络,看来不是真心。

窦志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惊讶与玩味之间的神色,赐他一个美人,他自是无法拒绝的。

他并未立刻谢恩,反而下意识先瞥了纪昀一眼。

而瑾安公主,也往这一边投过视线,不过那目光更多的,也是落在纪昀身上。

那视线冷冷幽幽,夹杂这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孟玉桐心头一紧,正欲在此时开口婉拒,贤太妃却像是早已料到,根本不给她机会,目光又转向了纪昀,语气状似温和,却暗含威压:“还有淮之,你与瑾安自幼相识,情分非比寻常。你如今也到了成家立室的年纪,不若今日,哀家也将瑾安指婚于你,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景福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太妃,婚姻大事,并非儿戏。”

“太妃娘娘,”纪昀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只那双惯常疏冷淡漠的眼,此刻难掩锐利,直直望向贤太妃,“娘娘美意,纪昀心领。只是,赐婚之事,恕难从命。”

贤太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眉宇之间,厉色乍现:“哦?为何?可是觉得瑾安配不上你?”

第104章 第104章与我成婚

室内静默一瞬。

“并非如此。”纪昀语气平稳,字字清晰,而又掷地有声,“实是因臣,早已定下婚约,不敢另娶。”

“婚约?”贤太妃挑眉,显然不信,“哀家怎未听闻?若是说你与孟家的婚事,不是早就退了?”

纪昀不再多言,转身对着殿外沉声道:“请桂嬷嬷进来。”

殿门开合,一身雨水湿气的桂嬷嬷,手捧一个锦盒走入殿中。她先向太妃及诸位贵人行了礼,随即在纪昀的示意下,当众打开了锦盒。

只见盒中安然躺着一封泥金红底的婚书,以及一对晶莹剔透的双鱼玉佩。

纪昀拿起那封婚书,双手呈上:“此乃臣与孟玉桐姑娘的婚书,双方长辈皆已签字画押,信物在此。”

他拿起那对双鱼佩,将其中一枚举起,从座位之间离开,朝着孟玉桐的方向走去。

他停在孟玉桐坐席前,目光转向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此前种种,是我之过,惹你生气,致使你负气退婚。然婚约并未解除,信物我一直珍藏。今日,当着太妃与诸位贵人之面,物归原主。别再同我置气了可好?”

他这番话说得巧妙,将前次退婚轻描淡写归结为“惹她生气”、“负气退婚”,既全了孟玉桐的颜面,又将两人的关系重新拉回了“未婚夫妻”的定位上。

殿内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贤太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盯着那婚书和玉佩,眼神阴鸷。

景福公主见状,立刻抓住时机,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与圆场:“哎呀,原来竟是小两口闹别扭!本宫就说嘛,淮之前些日子为何那般拼命为玉桐奔走,原是存了赔罪挽回的心思!

“太妃,您看这……人家小两口婚书信物俱全,您这乱点鸳鸯谱,可不成了拆散良缘的恶人了?”

她开玩笑似的说出来,却句句在理,字字在打贤太妃的脸。

贤太妃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景福公主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婚书信物确凿,她若再强行赐婚,不仅毫无道理,更会落人话柄,徒惹笑话。

她死死盯着纪昀和孟玉桐,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倒是哀家多事了。”

孟玉桐接过纪昀手中的玉佩,走到纪昀身侧,往前福身行礼:“是民女不懂事,闹了误会,辜负太妃一番美意。”

“罢了罢了,今日也差不多了,就到这里吧,哀家也累了。”太妃说完这句,便起身离席,拂袖而去。

见太妃离去,席间众人也无意逗留,纷纷起身告退。

瑾安行至纪昀与孟玉桐面前,脚步微顿,脸上展露浅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原来竟是一场误会,倒累得太妃娘娘为我的事白操心一场。说来惭愧,连我自己也未曾料到,太妃娘娘会存了这般心思,竟想将我与纪医官凑作一对。”

她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无辜。

纪昀只淡淡颔首,并未多言,神色疏离,显然不欲与她多作纠缠。

瑾安唇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但转瞬又被更深的笑意掩盖。

她目光转向孟玉桐,语气愈发柔和:“既然二位婚约照旧,不知佳期定在何时?届时,我也好来讨一杯喜酒,沾沾喜气。”

她身侧随侍的青书始终垂首恭立,此刻却像是感受到目光,x抬起眼,恰好与孟玉桐探究的视线对上。

孟玉桐心中疑窦丛生,青书为何会在瑾安身边?

纪昀不动声色地向前微踏半步,身形恰好将孟玉桐护在后方,隔绝了瑾安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多谢公主关心,婚期若定,必当奉上喜帖。时辰不早,公主玉体欠安,还需静养,下官与未婚妻便先行告退了。”

言罢,他自然地握住孟玉桐的手,转身便走。

宫道悠长,秋夜的寒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

孟玉桐的指尖冰凉,带着雨后的寒意,却被纪昀温热干燥的掌心全然包裹。

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竟让她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她脑中飞速运转,今夜这急转直下的局面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桂嬷嬷送来的婚书,为何会是她和纪昀的名字?

两人沉默地行至宫门外墙角,云舟驾着马车早已等候在此。

纪昀低头,看着孟玉桐依旧微蹙的眉头和心事重重的脸,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捏,低声道:“先上车。”

孟玉桐蓦地回神,点了点头。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

“婚书……”

“今夜之事……”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你先说。”纪昀示意。

孟玉桐抬眸,直接问道:“今晚这婚书,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昀神色如常,解释道:“今夜我本是去寻孟老夫人。孟家供给医官院的一味药材消耗颇大,库存有些吃紧,需与她商议后续供应。

“恰好白芷匆忙赶到,言明你被急召入宫,道出太妃可能借机指婚的担忧,以及你欲借刘思钧之名假订婚约以解燃眉之急的打算。”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选择刘思钧,是觉得他迟早要离开临安,此事对他名声影响最小,你心中的负担也最轻,是么?”

孟玉桐没说话,默认了。

“你可曾想过,”纪昀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冷静,“太妃今日有备而来,岂会因你一纸仓促拟就、破绽明显的婚书便轻易罢休?她若铁了心要拿捏你,有的是法子让你的婚约作废。我曾说过,若有难处,望你能第一时间寻我。为何这一次,你想到的依然不是我?”

他眉宇之间,隐隐透出几分焦躁,是从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

孟玉桐被他问得一怔,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他说的不无道理。

她抿了抿唇,片刻后才低声道:“正如你所说,找表兄帮忙,代价最小,我心中也更能坦然。可找你却不同……”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我们之前已有过婚约纠葛,若再因这事绑在一起,往后只怕更加牵扯不清。”

“既然怕牵扯不清,”纪昀接过她的话,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便不要清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有没有想过,就顺势与我成婚?”

孟玉桐倏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

将她的惊愕尽收眼底,纪昀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淡,随即恢复如常,语气也变得更为理智冷静:“你别误会,我指的是,假成婚。”

他条分缕析地陈述,“你也看到了,太妃对我的亲事同样虎视眈眈。你我若结成同盟,不仅可解各自眼下困局,婚后你依旧经营你的照隅堂,我亦照常在医官院供职,生活并不会有实质改变。待到时局稳定,风头过去,你我便可商议和离,一别两宽。”

孟玉桐初听只觉得荒谬,下意识便要拒绝。可冷静下来细想,他这番提议,竟与自己最初想找个人假结婚的念头不谋而合。

而且,若对象是纪昀,两人算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倒也谈不上谁欠谁人情,心理负担确实小了许多。

她蹙眉沉吟片刻,带着几分审视看向他:“即便如此,成婚终究不是儿戏,其中牵扯甚多……”

“我明白你的顾虑。”纪昀接口,“正因不是儿戏,才需周密。为免节外生枝,在人前我们需得做足戏码,不能让人看出破绽。除此之外,一切皆如你所愿,互不干涉。”

见他考虑得如此周全,态度也坦诚,孟玉桐心中的抵触渐渐消弭。

她沉默片刻,终于问道:“那婚期定在何时?”

纪昀自袖中取出那份婚书,指着末尾一处:“未免夜长梦多,自然是越早越好。十月初九便是黄道吉日,距现在尚有一个多月,筹备婚礼也来得及。”

孟玉桐面露犹豫。

纪昀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十一月前,宫中尚有数场宴席。今日我们当众驳了太妃颜面,难保她不会另寻他法施压。在此之前,你嫁入纪家,名分既定,方是最稳妥的自保之策。”

权衡利弊,思及太妃可能的后续手段,孟玉桐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点了点头:“好,便依你所言,十月初九。但我希望你清楚,我们之间,只是假成婚。”

她郑重强调。

“嗯。”纪昀淡淡应声。

见她终于应下提议,纪昀一直紧绷的肩颈几不可察地松泛了几分。

他将手中那纸婚书仔细折好,动作轻缓而郑重。

他面上瞧着与平日并无二致,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修长的指尖在完成这简单动作时,竟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

自中秋那夜,前尘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便不曾安枕。

上一世酿成的悲剧,瑾安与青书固然是推手,可真正的罪魁祸首,何尝不是他那自以为是的“保护”?

他以为,只要治好瑾安的心疾,他既可以完成兄长的遗愿,又可以消弭瑾安的心结,不让孟玉桐受牵连。

是他错估了人心的偏执与疯狂。

有些人,从根子上便是扭曲的,连同在兄长面前那温顺的模样,恐怕都是精心伪装的假象。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定要亲手扭转乾坤,护她周全。

第105章 第105章你起了红疹?

马车离开皇城,一路向前。

马车内,两人说话间,孟玉桐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脖颈,忽然凝住。那上面似乎有几点极淡的红色点印。

她心念微动,不由向前倾了倾身,仔细看去:“你起了红疹?中秋那夜在照隅堂,你分明未曾饮山楂酒,为何会这样?”

她这一问,让纪昀微微一怔。

他的确未曾饮酒,但那山楂酒的滋味……他却是尝过的。

一丝热意悄然爬上耳尖,他有些不自然地侧过脸,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了几分含糊其辞:“那夜……不慎误饮了一口。”

孟玉桐将信将疑。

若此次起疹是因误饮山楂酒,那前世呢?前世的山楂酒尽数入了她的口,府中也未见其他与山楂相关之物,他那身红疹又是从何而来?

她思忖半晌,仍不得其解,又不能问他,索性暂且按下。

“青书又是怎么回事?”她转而问道,“我方才在宫中见他随侍在瑾安公主身侧。”

纪昀神色未变,语气平淡无波:“他人在我身边,心却不在此处。既非同道,强留无益,不如放他去想去之处,彼此都落个清净。”

听他如此说,孟玉桐心下稍安。

前世她终究是死于青书之手,若此番嫁入纪府,此人仍在近侧,难免要日夜提防。如今这个隐患既除,她也能稍稍放心。

只是,与纪昀成婚虽可暂解太妃之困,但瑾安岂会善罢甘休?

青书虽去,纪府之中,又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青书”?答应这桩婚事,会不会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你放心,”纪昀的声音在一旁淡淡响起,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府中如今已清理干净,再无外人。待你过门,一切用度人手皆可依你心意安排,白芷与桂嬷嬷亦可贴身随侍。你安心,我才放心。”

孟玉桐蓦然抬眸,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眸光之中。

好奇怪。纪昀仿佛总能窥见她的想法。

她方才不过问及青书去向,他竟能立刻联想到她对于府中安危的隐忧。这份洞察力,着实有些可怕。

谈话间,马车已悄然停在了桃花街口。

纪昀送孟玉桐下车,直至照隅堂门前。

孟玉桐甫一踏入医馆,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堂内几人见她回来,竟不由分说地一齐围了上来。待她站定,才看清来人。

刘思钧一身短打劲装沾着泥点,发髻微乱,额上还带着x汗迹,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忙赶回,未来得及整理形容。

何浩川衣衫下摆溅满了泥泞,鞋底更是糊着厚厚一层黄泥,像是刚从山间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来。

李璟往日里一丝不苟的锦袍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衣角甚至蹭了些灰土,发冠也有些歪斜,神情是罕见的焦急与狼狈。

三人如同三堵人墙般将她围在中间。白芷费力地从人缝中挤出来,一把拉住孟玉桐的手,急急问道:“姑娘,宫里情况如何?太妃没有为难您吧?”

其余三人也目光灼灼,紧盯着她,屏息等待答案。

不等孟玉桐开口,纪昀已从容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那份婚书,徐徐展开,示于众人面前,声音清晰而平稳:“十月初九,纪某与玉桐大婚之期,届时,还望诸位赏光,前来饮一杯喜酒。”

他话音刚落,李璟便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欲夺那婚书细看。

纪昀却似早有预料,手腕一翻,已将婚书利落收回袖中。

“怎么会这样?!”李璟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里满是错愕,“怎么……怎么忽然就要成婚了?!”

他今日回府,恰听见母亲提及宫中宴席,言语间似乎提到了孟玉桐的名字,还隐约涉及太妃赐婚之事。

他心下大惊,连话都未听全,便寻了个由头偷偷溜出府,直奔照隅堂想来探个究竟。

他一路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料到,等待他的,竟是孟玉桐与他表兄即将成婚的消息。

刘思钧拧着粗黑的眉毛,目光如炬地看向纪昀:“纪医官,这婚书是为解桐桐眼下之困,才出此权宜之计吧?你们预备将这戏演到几时?那劳什子太妃,究竟何时才肯放过桐桐?”

他心中懊恼万分,若非那农户家屋顶损毁得太过严重,几处主梁都显了裂痕,他带着人抢修了整日才勉强稳固,又何至于耽搁至此!

若是他能早几个时辰赶到,今日拿出婚书、名正言言顺护在她身前的人,本该是他!

何浩川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默默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泥泞、狼狈不堪的衣摆和鞋履上,一种无力感深深攫住了他。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孟玉桐的目光在几人写满关切与复杂的脸上缓缓扫过,她虽不知白芷此前是如何同几人传话的,但此刻在这里见着几人,她心中只有感激。

不过,她既然已经与纪昀说好,此桩婚事虽是假的,可在外人面前,他们却要如正常夫妻一般,免得被人看出错处,横生枝节。

她定了定神,声音清晰而平静:“此前白芷心急,或许未能向诸位言明其中缘由,以致大家有所误会。我与纪昀的婚约,并非儿戏,亦非仅为解一时之困。十月初九,我二人将如期完婚。”

纪昀适时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孟玉桐的肩头,姿态亲昵而维护。

这个动作落入在场其他三人眼中,如同无声的宣告,让他们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黯淡下去。

刘思钧重重叹了口气,抱拳道:“既如此……恭喜二位。”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几分落拓与萧索。

何浩川也抬起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终究未能成功,只低声道了一句:“……祝玉桐姐姐和纪医官,百年好合。”

随即也默默转身,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唯独李璟仍立在原地,固执地看着孟玉桐,似乎还想追问究竟。

纪昀见状,松开孟玉桐,上前一把扯住李璟的衣领,不容分说地将人带到了医馆外的墙角。

“往后,为了她好,请离她远些。”纪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李璟下意识反驳:“凭什么?凭什么我靠近她便是对她不好?”

纪昀眸光幽深,理直气壮地沉声道:“我善妒。若见你日日在她跟前晃悠,心中不喜。”

李璟被他这毫不掩饰的直言噎住,表情如同生吞了一只苍蝇般,又是惊愕又是憋闷,“表兄!你……你早就对她存了别的心思是不是?今日这局面,你怕是等候多时了吧?!”

他虽不常过问府中琐事与朝堂风波,却也并非愚钝之人。

听了几人方才的言语,再联想祖母近日异样,他心中已隐约明白,定是祖母欲借孟玉桐的婚事来做文章,或许……还是为了敲打、断了他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原来,自己竟成了引她入这困局的导火索。

而刘思钧与何浩川,乃至眼前这位表兄,一个个表面豪爽、温良、冷峻,内里却都藏了同样的私心,都想借着“解围”之名,行“占有”之实。

只不过,表兄手段更高,心思更深,早早算准了一切,运筹帷幄,将这盘棋下得滴水不漏。

李璟平生头一次,对自己往日只知吃喝玩乐的荒唐行径感到了深刻的懊悔。

若是他也能多读些书,明些事理,早些窥见这其中的暗涌,是不是……也能像表兄这般,从容地为她遮风挡雨,成为她的倚仗?

他垂头丧气,心中郁闷至极。

纪昀看着他这副模样,幽然道:“既想明白了,便早些回去。往后若无要事,莫要再来照隅堂,免得徒惹麻烦。”

李璟抬起袖子,有些窝囊地擦了擦微微发红的眼角,闷声闷气道:“你……你以后需得好好待她!若敢对她有半分不好,即便你是我表兄,我也定不与你干休!”

说完这几句,他重重跺了跺脚,终是沉着脸,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待这些人都离去,医馆内总算重归宁静。白芷与吴明一左一右凑到孟玉桐身边,两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大有不将今夜之事问个水落石出便不罢休的架势。

孟玉桐无奈,先看向白芷:“你且先同我说说,方才你去寻祖母,具体是何情形?”

白芷忙道:“奴婢前脚刚到府里,正要同老太太禀明您交代的事,纪医官后脚便到了。老太太见奴婢着急,也未让纪医官回避,奴婢便当着他的面,将您吩咐的准备您与刘少当家婚书之事说了。”

她回想了一下,补充道,“奴婢说完,老太太看了纪医官一眼,两人都沉默着未曾说话。奴婢瞧着……纪医官那时的脸色,很是不好看。过了片刻,老夫人便让奴婢先回来,说余下之事交由她处置,奴婢便先行离开了。”

孟玉桐听罢,微微颔首。事情脉络与纪昀所言大致吻合。

想来是他恰巧撞见,或许他亦早料到太妃会借婚事发难,便顺水推舟,与祖母一同备下了这份他与自己的婚书,入宫为她解了围。

诚如他所言,一纸婚书本身并非关键。若依她最初所想,婚书上写的是她与刘思钧,在太妃的地盘上,对方自有千百种方法让她这婚约作废,届时太妃若强行将她指给窦志杰,她确实无力抗衡。

细想起来,此番能涉险过关,当真是多亏了纪昀。

第106章 第106章筹备

孟玉桐对白芷和吴明并未隐瞒,将假成婚的约定坦然相告,嘱咐二人务必守口如瓶。

白芷听罢,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却又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欣慰:“姑娘先前费了那般周折,好不容易才退了婚,没成想如今又定了回来。

“不过,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奴婢冷眼瞧着,纪医官待姑娘确是真心实意的好。姑娘既已同他说明白了,往后能互相体谅,奴婢也就放心了。”

吴明却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我咋觉得……今日这事儿,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巧呢?”

白芷闻言,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你浑说什么?若不是这般‘巧合’,姑娘这会儿怕是已经被许了出去,将来抬去窦府给那位妻妾成群的窦公子做不知第几房姨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吴明嘟囔着,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琢磨的“巧”,一是纪医官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孟府;二是刘思钧与何浩川竟同时被意外绊住,来得那般迟。

诸多巧合凑在一处,难免让人心生疑窦。

所幸最终有惊无险,当家的算是暂时脱离了虎口。

今日一番惊心动魄下来,孟玉桐早已身心俱疲。她简单洗漱后回到房中,将纪昀今日给她的那半枚翠色双鱼佩取出,置于灯下。

莹莹灯火映照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玉面上流连,那初时的微冷很快化作一片妥帖的暖意,自指尖缓缓蔓延开来。

目光落在掌心那半枚x鱼儿佩上,线条流畅,鱼尾微摆,仿佛随时要游入虚空,去寻找它的另一半。

双鱼相依,首尾相衔,循环往复,无始无终,如同一个解不开的结。

她看着这半枚玉佩,心绪难平,又要……嫁给纪昀了么?

这一次,前方等待她的,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

九月十五,医官院。

时值白昼,医官院内药香弥漫。纪昀正将大红烫金的喜帖逐一派发给同僚。

朱直接过请柬,促狭地挤挤眼,捏着嗓子,刻意模仿着纪昀那日宫宴上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此前种种,是我之过,惹你生气,别再同我置气了,可好?’”

他表情夸张,带着十足的戏谑,“了不得,真了不得!这还是咱们医官院里那个不解风情、眼中唯有医道典籍的纪昀吗?”

纪昀被他这般调侃,面上倒也未见恼意,只淡淡瞥他一眼。

朱直又凑近些,好奇道:“婚礼筹备得如何了?可需帮手?”

“诸事已备妥**。”纪昀语气平静,细数下来,“府邸内外已修葺布置停当,一应仪程所需之物皆已齐备,宾客名单也已核定。”

朱直听得咋舌:“好家伙!这才过了一个月吧?你这手脚也忒利落了!不知道的,还当你生怕新娘子临时反悔,又跑……”

他话说到一半,自觉失言,连忙打住,嘿嘿干笑两声,“咳咳,我是说,谨慎些好,毕竟你可是被退过婚的人。”

纪昀眉头微蹙:“吉日将至,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哟呵!”朱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围着纪昀转了小半圈,啧啧称奇,“你可真是变了!从前你哪会在意这些口彩忌讳?如今倒讲究起吉利不吉利了!啧啧,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铁树也要开花了!”

纪昀不欲再与他纠缠此事,神色一正,转入正题:“院使,前次我与你提过,近来天气转寒,阴湿尤重,正是时行戾气易于滋生传播之时。去岁十月,北境曾有小范围‘畜疫’流传,虽未入我临安,但不可不防。

“需严加监控城中各处禽畜集市,对于城外流入的活禽、牲畜,尤需加强核验,查明来源地疫情,以防带入不洁之物,引发时疫。此事关乎民生,还望院使多加督促。”

他提及的,正是前世记忆中,约在此时段后不久,因城外流入的带病家禽而引发的一场规模不小的瘟疫。彼时应对仓促,损失不小。今生他既已知晓,便需尽力防范于未然。

朱直也收敛了玩笑神色,点头道:“你放心,此事我已有安排。已派人每日巡视东西两市禽畜行,对城外入城的相关货品设了卡点查验记录,一旦发现异常,立刻上报处置,绝不姑息。”

纪昀微微颔首。这段时日,他除了全力筹备婚事,最忧心的便是此事。他已私下收购储备了一批应对时疫的常用药材,并按着前世的疫病拟定了几个初步的防疫方剂,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前世那疫病源头隐秘,具体由何途径、何地传入,他亦难以追溯分明,如今也只能做此粗略的防护与准备,但愿能有所裨益。

除此之外,还有上一世宫中莫名出现的刺客,如今瑾安与太妃之间愈发紧密的勾结……诸般暗流涌动,都需他时时警惕,多方防范。

思及此,纪昀不禁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一丝疲惫难以掩饰。

朱直在一旁瞧见,拍了拍他肩膀:“这段时日可是累着了?新郎官可得打起精神来,莫要大婚当日一脸倦容,惹了新娘子嫌弃!”

纪昀躲开他的动作,起身往外走,不欲再多言。

朱直在他身后扬声问:“这又要去哪儿啊?”

纪昀脚步未停,面无表情地抛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