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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沈家出情种。

第51章

贺寒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他平躺在沈岁宁卧房里的圆床上, 脑袋昏昏沉沉的,胃里仍旧有灼烧感,五脏六腑都好似被掏空了似的, 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身侧没有人, 贺寒声下意识要起身就看见沈岁宁趴在床尾缩成小小的一团, 似乎是还在睡着。

“别看了,宁宁没事, ”沈鹤洋正坐在床头给贺寒声搭脉,打了个哈欠, “这小妮子昨儿守了你一晚上,刚刚趁她不注意给她扎了一针,才睡没多久。”

贺寒声听到沈岁宁守了自己一夜, 微愣。

沈鹤洋刻意忽略他的神色,只摸着贺寒声的脉象,“你身子没什么大碍, 只是昨儿吐了半宿,虽然有药酒护着,但多少也有些伤着了, 这两日得将养着些, 多吃些轻淡的饮食, 不可再沾酒,也尽量不要运功用内力。”

贺寒声张了张嘴, 轻声说:“多谢舅舅。”

这声“舅舅”喊得沈鹤洋心情舒畅, 不由哼唧起来:“还是你小子懂事, 不像宁宁,昨儿晚上我不过迟来了一小会儿,她差点都要跟我动手了, 真是目无尊长。”

说完,沈鹤洋转过身,往香炉里扔了一把香料点燃,烟雾从炉子里飘出来的时候,贺寒声闻到一股轻淡的药香。

“这是?”

“哦,这是安神的药香,”沈鹤洋解释,“宁宁这孩子,打小心里一有事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我虽给她扎了针,但估摸着她也睡不安稳。正巧,你也就着这香再睡会儿,昨儿伤了胃,得晚些时候再进食。”

贺寒声看了眼沈岁宁,见她虽然双目紧闭,可眉心却紧蹙着,果然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迟疑片刻,贺寒声还是撑着自己靠坐在床头,说出了心里的疑惑,“宁宁的外祖父……他老人家看着身体康健,想来年轻时也是个习武之人,不像是得了什么病的样子。”

“老爷子啊,的确是没什么身体上的疾病,倒是心病难医,自打庄卿夫人离世之后,老爷子伤心过度病了一场,痊愈之后便有些犯糊涂了,脑子总还停留在庄卿夫人还在的时候。眼瞧着这两年是越发严重了,竟连宁宁站在面前也认不出,光记着她小时候。”

沈鹤洋颇有几分无奈地摇摇头,轻叹,“宁宁和老爷子感情很深,这玉泉别苑里你能看到的所有木制品,包括走廊里几步一个的秋千,基本都是老爷子年轻时亲自为宁宁做的。先前老爷子不记得人的时候,只要看到宁宁,立马就能清醒过来。可昨儿的情形……想必你也看见了。”

贺寒声沉默着,伸手轻轻抚摸着沈岁宁紧皱的眉心,旁若无人般。

沈鹤洋顺着看向沈岁宁,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即便她在人前强撑着笑,心里总归不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

贺寒声指尖微微停滞,似是在隐忍般,“没有办法了吗?”

“既是心病,自然非药石之力可以化解,”沈鹤洋轻声说,“沈家出情种。老爷子和庄卿夫人,衍之兄和漱玉夫人,都是从那个诸国纷战、尸横遍野的乱世当中共患难过来的,感情也自非寻常夫妻可以比得。只是到了岁安和宁宁这一代,也不知是不是生活的环境不同了,竟是一点没瞧出痴情样来。”

“不过,”沈鹤洋突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贺寒声,“这小妮子我从小看着长大,还从来没见她哭过哦。若是哪天让我知道你小子把她给弄哭了,我可饶不了你。”

……

碧峰堂。

沈凤羽昨儿也喝了不少,一直到下午才堪堪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脑袋都快炸了。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随意填了填肚子便急匆匆去了玉泉别苑。

这会儿沈岁宁已经醒了,独自坐在窗边倚靠着窗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她似乎兴致不高。

沈凤羽想了想,还是上前在她对面坐下,调笑了句:“少主今儿怎么好像不大高兴?”

她四下看了眼,没发现贺寒声,“少君人呢?”

“昨儿喝多了酒,被沈鹤洋带去济世堂了,”沈岁宁语气听不出起伏的,她睨了眼沈凤羽,“有事?”

“唔,也没什么要紧事,”沈凤羽摸了摸鼻子,确认贺寒声不在之后,才同沈岁宁说了起来:“昨天宴席,星黎吃到半程就走了,你知道吗?”

“知道。怎了?”

“我今日听灵芮说的,昨儿有个青衣剑客找上门,说要见你,星黎急匆匆地就带人去撵走了,”沈凤羽顿了顿,补充了句:“他说的是见沈少主。”

以往沈岁宁出门都是用的假身份,最多会让人知晓她是漱玉山庄碧峰堂的堂主,姓沈,从未暴露过真名和她少庄主的身份。

沈岁宁微微一顿,眉间终于有了神色,“叫什么名字?”

“姓段。”

“段?”沈岁宁皱着眉头使劲想了半天,终于有了印象,“记起来了。早几年我一个人下山替人调查一件事情,跟他见过几面。”

沈凤羽:“你告诉他你的名字和身份了?”

沈岁宁“嗯”了声,视线重新回到远处的山峦,“他那时为了给母亲和妹妹治病,不得不四处卖命讨生活。当时爹娘正在替我招婿,他知道我是漱玉山庄的人之后,主动提出愿意入赘,我看他人长得标致,身手也不错,除了母亲和妹妹也没什么太多的家族牵扯,就同意了。”

“……”沈凤羽扯了扯嘴角,心下暗暗地腹诽了声:果然。

“那后来呢?”

“后来你们不都知道了?”沈岁宁看她一眼,“上山半途跑了啊。”

沈凤羽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啊。我当时听你说他人跑了,还以为你是为了应付夫人和老爷故意扯的谎。”

沈岁宁没说话,这段记忆对她来说过于丢脸,她不愿意提太多。

若是以往,沈岁宁不愿多说,沈凤羽自然也不会多问,可现下对方不但知晓沈岁宁的真实身份,还在少君过门的这日找上门来,若是这人有心,将来势必也能查到贺寒声的底细,这对漱玉山庄和永安侯府来说,都将是一件后患无穷的事情。

察觉到沈凤羽的欲言又止,沈岁宁“啧”了声,大约猜到了她想什么,有些不耐烦的,“跟往常一样,让星黎撵走就是了。他一个江湖剑客,形单影只的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沈凤羽叹气,她就知道会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贺寒声被沈鹤洋带走之后,一连两日都没有回玉泉别苑,若不是江玉楚还在,沈岁宁怕是要以为他偷偷溜走了。

这几日沈岁宁也很忙,她两个多月没在,庄内的许多事务需要她去打点,尤其如今她的夫婿是个侯爷,那么漱玉山庄原先关于不能涉及朝政的原则就要有所增改,至少沈岁宁和沈彦还留在京城的时候,可以暂时地不受此原则的约束。

这话说起来简单,难的是要能服众,并且有效杜绝将来可能会产生的隐患,于是一连好几天,沈岁宁满山跑,跟各个山头分部的堂主、掌门一一商定,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终于勉强得到了认可。

沈岁宁最后才去的济世堂,毕竟在这种由于私事和公事冲突而不得不暂时做出的改变,沈鹤洋作为她毫无血缘关系的舅舅,比其他人都好说话多了。

济世堂在山脚下,离山庄大门不远的地方,门前有几十亩草药田。

沈岁宁一路走到院子门前,就看到沈鹤洋正坐在石桌旁拿着个捣药的石钵,正龇牙咧嘴地捣鼓着他的药。

她进门直接坐下,“通知你个事儿。”

“……不用通知了,我已经知道了,”沈鹤洋摆摆手,自我认知十分明确,“向来你和你母亲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倒难为你还亲自跑一趟。”

沈岁宁看他一眼,“那云蔚那边……”

“临戎阁就是个造东西的,本也不怎涉世,她不会有意见,”沈鹤洋将药草捣碎,滤了干净的汁液出来,“只要你们碧峰堂、魏阁主的千机阁还有你爹娘手下的人同意,这事儿本也算不得什么。”

沈岁宁终于松了口气,这事儿算是暂时了了。

沈鹤洋抬眼看见她脸上的疲惫之色和眼下的乌青,心知她这两天大约没少为这事奔波。

他把捣好的药用器皿装起来,停下手中动作,身子微微前倾问沈岁宁:“你来找我,不光是为了这个吧?”

“那是自然,”沈岁宁斜睨他一眼,抱着双臂,“你什么时候把郎君还给我?”

沈鹤洋哈哈大笑,起身往里面走去。

济世堂的格局比玉泉别苑和碧水云居简洁许多,大大方方的四合院布局,青砖白墙,四处都能闻见淡淡的药草香。

沈鹤洋带沈岁宁穿过两间院子,到了里面的闻香园。

桂花树下,贺寒声和沈老太公正坐在一排长长的木桌前,桌子上杂乱地放着各种形状不一的木器和工具。

贺寒声手里拿着凿子,认真地在雕着他手里的东西,倒是沈老太公先看到沈岁宁,高兴地朝她招手,“宁宁快看,你这郎君真是好啊!才学了短短几日,竟都能自己雕出海棠花来了!”

沈老太公今日一下便认出了沈岁宁,连说话都十分高昂清醒,这让沈岁宁颇有几分惊喜。

贺寒声听到声音抬起头,笑着朝她伸手,“你来了。”

“我说这几日都见不着你,原来是在这儿偷师学艺啊,”沈岁宁脸上虽然有几分不悦,但还是把手递给他,顺势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怎么样?有没有把外祖父的看家本领学到?他年轻的时候除了武功一绝,做木匠也定是一把好手。你若能学到他的十分之一,将来哪怕不做侯爷了,租个铺子做木匠,也能发家致富。”

沈老太公大笑起来,拿手里的蒲扇轻轻拍了下沈岁宁的脑袋,满眼宠爱,“我老头子几十年的功夫,能让你这个小郎君几天便学了去吗?”

老少三人并排坐在桂花树下谈笑风生。

沈鹤洋看着这一幕,轻轻一笑,抬脚勾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兀自叹息,“我说这小郎君若真心想学,就当去临戎阁做个几天学徒,从最基本的入手。可老爷子偏生不肯,非得亲自教。”

他偏过头仔细看了看贺寒声手里雕的海棠花,“倒真是亲传的手艺啊,这海棠雕得栩栩如生,与老爷子的有什么差别?”

沈老太公笑了笑,浑浊的眼里露出几分欣慰来。

“宁宁最喜欢海棠了,”他看了看沈岁宁,又看了看贺寒声,大约是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和庄卿夫人,脸上露出几分不知名的情绪来,“跟庄卿一样,她年轻的时候,最喜欢我雕的海棠花了。”

第52章 第 52 章 宁宁,你可知错了?……

第52章

几人在济世堂用了午膳, 沈老太公便回去午睡了。

沈鹤洋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就把贺寒声和沈岁宁两个人留在了闻香园里。

眼下正是桂花飘香的时节,两人坐在桂花树前, 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夹杂着药草的味道, 清冽好闻。

沈岁宁坐在旁边, 托着腮看一板一眼雕琢着海棠的贺寒声,冷不丁开口:“外祖父很喜欢你啊, 当年我爹过门的时候可没这待遇。听沈鹤洋说,一直到我和我大哥都能自己下地跑了, 外祖父才开始给我爹好脸色看。”

贺寒声笑了笑,“他最疼你,爱屋及乌, 自然也就待我好了些。”

沈岁宁“嘁”了声,想到今日外祖父的情况似乎比以往好了许多,便是提到了外祖母, 也没有露出太大的异样来。

她不由好奇问:“你这几天都这样陪着他吗?他一直都记得你?”

“最开始也是不记得的,甚至我刚同他说完,下一刻他就忘了我是谁, ”贺寒声淡淡笑着, 小心翼翼地把花瓣相连的地方雕琢仔细, 轻轻吹去木屑,“我不停地同他说, 我是宁宁的夫君, 是他的外孙女婿, 慢慢的,他就记得了。”

“到了这个岁数,的确是需要人哄着陪着的, ”沈岁宁轻轻吐出一口气,“先前我还在扬州的时候经常去白虎山看他,外祖父的情况也比现在好很多,虽然他总觉着时间还停留在外祖母还在的时候,可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现下几个月不见,他竟连我也认不出了。”

沈岁宁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伤感,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态,她看得开。

贺寒声突然握住她的手,指尖缓慢从她的指缝中穿过,木屑的颗粒感摩挲着掌心,他和她十指相扣。

“宁宁,”贺寒声轻声开口,似乎有些隐忍,“这段时间,我和你一起多陪陪他,好吗?”

“自然是好的。”沈岁宁笑了笑,并没有抽出被他握住的手。

两人在树下相视片刻,碧峰堂的灵芮急急赶来,打破了二人的宁静时刻。

“少主。”灵芮看到贺寒声也在,没有立刻说明事由,只看向沈岁宁,递了个眼色给她。

沈岁宁心里有数,笑着跟贺寒声说:“这是碧峰堂的灵芮,大约是有事需要我去处理。你在这里等外祖父醒来,替我多陪他一会儿。”

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凑到他耳边,恶狠狠道:“你今晚再不回玉泉别苑,以后就都别回了。”

贺寒声垂眸低笑,应了声“好”。

沈岁宁随灵芮走出了济世堂,一眼看穿她的顾忌,问:“星黎那拦不住了?”

“那厮难缠得很,他在门外等了三天三夜,非要见你不可,还当着星黎的面破口大骂,说是少主你背信弃义,辜负了他的真心,”灵芮控制不住地生气,“夫人当年把诸位堂主、阁主都叫回来准备摆酒席了,他自个儿扭头跑下山,害得少主丢尽了颜面不说,还让少主自个儿收拾烂摊子,现在竟还有脸说是少主辜负他。”

这话旁人听得气恼,沈岁宁更是火冒三丈,当即便下令:“你带上几个人把他打一顿,扔山脚下去!若他还执意纠缠,便上门一次打一次!”

“是!”

“慢着,”沈岁宁越想越觉得来气,暗暗握拳,“我要亲自去暴揍他!”

……

段克己在漱玉山庄门前等了三天三夜。

山间风云变幻、气候无常,这三天的时间里,他经历了阴晴风雨,被拒之门外之后蹲在外头三天,又被冲出来的一群人打了一顿。

段克己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但他任凭着对方拳打脚踢,一动不动,直至被抬下山,扔在长满了青苔的泥土地上。

他也不恼,缓了片刻后又站起身往山上走,被察觉后又让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揍他的人各个脸上带着碧色的青铜面具,看不清真容,段克己知道这些都是漱玉山庄碧峰堂的人,是他们少主的手下,他翻来覆去地就一句话:“我要见沈少主。”

便是被打得吐了血,也重复着喃喃:“我要见……沈少主……”

令人惊叹的执念。

但碧峰堂的姑娘们并不为此而感动,只怒斥:“我们少主已有了夫婿,阁下若真对少主用情至深,就不该如此打搅!”

段克己没说别的,他的半张脸被按进了泥土里,血水夹杂着土渣子,依然重复着那句:“我要见你们少主。”

“当真是执迷不悟!”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后,段克己鼻青脸肿的,腿骨似乎都被打断了,完全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碧峰堂的姑娘们这才收了手,往山上走去。

“咳咳——”

段克己咳出一口血,双眼通红地看向众人远去的背影,他伸手试图抓住其中的某一个,大声喊道:“你明明都来了!为何不肯见我!”

众人顿时停住脚步。

沈岁宁笑了声,回过头,“你认出来了?”

段克己轻笑,“若不是少主本人,谁还能双手戴着那般价值不菲的金镯子?”

沈岁宁抬手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是贺寒声送她的那对玛瑙金镯,她爱不释手。

可没想到这竟让段克己识破了自己的身份,沈岁宁“啧”了声,颇有几分懊恼的,“戴习惯了,忘摘了。”

不过既然已经认出来了,沈岁宁也没打算继续藏着掖着,她大方走到段克己面前半蹲下,看到他凌乱的碎发中居然早早有了白色的发丝。

沈岁宁微微一怔,心里暗暗盘算着,这人与她相识时大概是同她差不多的岁数,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居然已是满头的白发。

“你母亲和妹妹的病好了吗?”

“托少主的福,”段克己努力仰头看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两个月前,她们都走了。”

沈岁宁轻叹一口气,“倒是苦命的人。只是这人世之间,生死去留皆是常态,你自己也得看开些。”

段克己痛苦地摇头,两行热泪涌出眼眶,落入泥土。

他无比后悔,当初一念之差没有跟沈岁宁上山,既错失了救助母亲和妹妹的良机,也和眼前这人走向了陌路。

“沈少主……”

段克己伸出满是泥泞的手,试图抓住沈岁宁的衣角,她往后撤了一步,他顿时僵硬在原地,随即自嘲地大笑出声。

半晌后,段克己重新看向她,神色晦暗不明的,“少主如今新婚燕尔,有如意郎君相伴,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现在这个郎君我很满意,”沈岁宁淡淡笑着,“我这个身份,看惯了江湖险恶、人性凉薄,还从未被如此坚定地选择过。所以,我很欢喜。”

“那我呢!”段克己突然崩溃大吼,“你和他琴瑟和鸣、恩爱相守,那当年的我又算什么!”

“当年说要入赘的是你,半路反悔害我颜面尽失的也是你,你如今倒还有脸来问我,”沈岁宁站起身,冷笑着居高临下地看他,“我这个人呢,向来情缘浅薄,从来不求会有男人能真心待我。能轻易失去的东西,我也从未觉得重要。”

段克己捂着胸口撑起身体,“我可以解释,当年我是因为——”

“不重要了,”沈岁宁转过身,轻吐出一口气,“你走吧,看在你被打得这么惨的份上,我不取你性命。”

说完,沈岁宁头也不回地上了山。

……

傍晚时,山那头传来了轰鸣的雷声,眼看着乌云压境,似有暴雨来临。

贺寒声赶在雨落下之前上山回到了玉泉别苑,前脚刚踏进院门,瓢泼大雨便倾盆落下,打得池塘里的荷叶都直不起来。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长长的回廊外隔了一层雨帘,贺寒声如今已经对路线无比熟络,穿过走廊回到了后院,雨水只略微打湿了他肩头的衣裳。

沈岁宁却不在,屋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前的小桌岸上放了一只青铜面具。

贺寒声微微蹙眉,叫来了孟春问:“宁宁没回来吗?”

孟春回答:“少主回来了一趟,刚坐下没多久,就被惊云叫到碧水云居去了。”

贺寒声恍然大悟,他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想到在山下时同沈鹤洋闲聊聊起这两日沈岁宁东奔西走于山庄各处,怕是要累坏了。

他让孟春拿来了把伞,道:“你们晚些再准备饮食,我上去接她。”

“少君!”孟春急忙拦住贺寒声,迟疑了一阵,“少君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少主她今夜……怕是回不来的。”

而这个时候的碧水云居。

沈彦拿着伞站在屋檐底下,满眼都是焦急,而站在旁边的漱玉夫人神色凛然,隔着一道雨帘,夫妻二人齐齐看着直直跪立在暴雨中的沈岁宁。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她的衣裳早已湿透了,可面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狂狷与傲气,似是没什么所谓般,跪在风雨当中,岿然不动。

今日的雨格外大了些,秋雨浸在衣上格外寒凉,长此下去,必然会生病。

沈彦心疼不已,几番想上前给沈岁宁撑伞,都被漱玉夫人无情制止。

她看着沈岁宁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心里没有半点不忍是假的,可她也只是咬了咬牙,克制着情绪平静出声:“宁宁,你可知错了?”

第53章 第 53 章 你不一样的,贺寒声。……

第53章

沈岁宁缓缓抬起眼, 雨水顺着长长的眼睫刺入眼中,她下意识眨了几下,轻声开口:“请阿娘明示。”

通常她这样说, 若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便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无错。

漱玉夫人轻叹了一口气, 未置一语,转身进了屋子。

沈彦看看夫人的背影, 又看了看跪在雨里的沈岁宁,重重叹了口气, 追进了屋。

他前脚刚踏进屋门,就听到“哐当”一声,一只瓷杯在脚边摔得粉碎, 漱玉夫人沉声喝道:“惊云,你去趟朱雀阁,请他们立即派人下山, 杀掉纠缠少主的那名剑客!”

“是。”

惊云领了命,刚要出门,又被漱玉夫人叫了回来。

她摆摆手, “罢了, 且随她吧。”

沈彦全程看在眼里, 给惊云递了个眼色,自己将手中的伞立在门边大步上前, “你这又是何苦?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说, 宁宁便是跪晕在雨里, 也不会晓得你的良苦用心。”

漱玉夫人深吸几口气调整情绪,咬紧后槽牙,“她哪里是不晓得?她明明心里比谁都明白, 偏生要犟在那!”

沈彦叹气,抬手轻轻给漱玉夫人顺着后背,她大约是气极了,整个身子都止不住地颤抖。

“宁宁也有她的道理,就像她说的,人都已经被打得半残了,山上又下这么大雨,便是侥幸吊着一口气活了下来,又还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来?”沈彦温声劝道,“她是心软了些,到底人家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罪不至死啊。”

“就你心善!宁宁便是学了你这优柔寡断的臭毛病!你们父女俩到底知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光景?”漱玉夫人气恼地推开沈彦,不让他再碰到自己,“那人知道宁宁的身份,又晓得她如今招了个华都来的郎君,他若有心,随便就能知晓允初是京城永安侯府的人!到时候宁宁的身份在江湖甚至朝堂上都不是秘密!你让她以后如何自处?”

沈彦轻轻吐出一口气,“宁宁又不是什么通缉犯,她既没有犯下过滔天大罪,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前朝逆党,夫人未免过于杞人忧天了些。”

“我懒得同你说。”漱玉夫人气极了,扔了个杯子砸过去,被沈彦稳稳接住。

她一时不想再同这人说话,背过身去,“滚远点,别在我面前晃悠,看见你就烦!”

两人在屋内争吵的时候,贺寒声已经撑着伞来到沈岁宁身边。

他看到跪在暴雨中单薄又孤傲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一言不发地走到她身后,将伞举过她头顶。

沈岁宁微微一顿,抬起头,就看到贺寒声平静如玉般的容颜,水汽氤氲环绕在他周身,他一身白衣,看上去干净得似是不染凡尘,更显得如今的自己格外狼狈了些。

“你跑上来做什么?”沈岁宁自嘲地笑了声,轻轻呼出一口气,淡道:“你若在这里陪我,只会让我娘更加生气。她可不像长公主那样好的性子,生起气来的时候,连我爹求情都要挨骂,你可别多余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贺寒声没说话,只安静地站在她身后,雨伞前倾,为她撑出一片小小的天地,替她挡去了身前身后的风雨。

两人一阵无言,只有大雨打在屋檐上、冲刷着青石板的声音,水落在地上又四溅而起,沾湿了衣角。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就这样陪我站在雨里吗?”沈岁宁终于忍不住开口。

贺寒声微微一笑,“若是我可以知道的事情,你自然会说。你若不愿意让我知道,我便不问,这不影响我陪着你。”

“你又说这样的话,”沈岁宁有些无奈,“真不知道你是真大度还是假装的。”

“宁宁,”贺寒声轻声唤她,缓缓开口:“我从来都不是个大度的人。只是此时此刻,我想陪在你身边罢了。”

两人在雨中不知过了多久,贺寒声的衣服也几乎湿透了。

沈彦拿着伞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他脚步微微顿住,随即悄悄松了一口气,将伞背在身后,走上前。

沈岁宁看他出来了,玩味问他:“娘把你也赶出来了?”

“宁宁,不许胡闹。”沈彦神情严肃,尤其如今贺寒声也在,他无法站在沈岁宁的立场上认可她今日所为。

只是作为父亲,也作为丈夫,他不能撒手不管,只能如实告诉沈岁宁:“你母亲也是担心你。斩草不能除根,怕将来后患无穷。她本想叫朱雀阁替你善后,但她还是尊重了你的决定。”

“我什么决定?我又不是非要他活着不可,”沈岁宁无奈,“当年的事,本也是各取所需。我需要招赘一个看得过去的男人应付你和娘,那人需要金银财物给他母亲和妹妹治病,我俩互利共赢而已,又没有感情可言。哪怕他最终半途反悔,我也只是觉得丢脸而已。”

“那你今日为何放过他?”

“爹,人家只是毁了和我的约定而已,又没有杀人放火,出口恶气足够了。本也是个可怜之人,孤苦伶仃在这人世间,好端端的,我取他性命做什么?你们当着贺寒声,能不能别搞得好像我是因为对人家存有旧情才手下留人的,多奇怪啊。”

沈岁宁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疲累之意,她鲜少为自己的所为解释这么多,无非是当着贺寒声的面,不想引起更多的误会罢了。

沈彦看了眼贺寒声,尴尬轻咳,“爹不是那个意思。”

“最好不是。”

沈岁宁轻哼了声,她看不见身后贺寒声的表情,只是这些话,本也是说给他听的,她可不想让现任夫君觉得自己对别的男人念念不忘,这不是她沈岁宁干得出来的事情。

漱玉夫人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了沈岁宁说的这些话,她在原地顿了片刻后,才慢慢走上前。

“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放那人走的,这是你的决定,为娘不会多加干涉。今日罚你,本也只是想让你长点记性。”

漱玉夫人语气平静,隔着一道道雨帘,她静静看着沈岁宁,“宁宁,并非我这做母亲的狠心,只是等到了将来,若你心软放过的人成了气候反咬你一口,那时或许你就会明白为娘今日的苦心。你既能当着允初的面如此坦荡,此事的利弊想必你心里有数,将来若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承担便是,我和你爹都不会过问。”

说完,漱玉夫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沈彦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同沈岁宁说:“快起来吧。你们两个都湿透了,先进来换身干净衣服,等雨小些了再回去。”

……

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阵的。

贺寒声背着沈岁宁回到玉泉别苑的时候,雨势小了许多,淅淅沥沥地打在树叶上,落了一地的碎花。

秋雨寒凉,两人回屋后立刻洗了个热水澡,槐夏煮了姜汤过来,沈岁宁端着碗喝下后,问贺寒声:“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贺寒声摇摇头,接过她手里空碗放好,吩咐槐夏:“随便做点就行。”

槐夏应了声,端着两只空碗出去了,关上房门。

沈岁宁坐在外间的竹榻上,头发还未干透,她拿帕子细细地擦拭,水顺着发丝沾湿了里衣,贴在她皮肤上。

贺寒声把沈岁宁拉到自己身边,拿过帕子替她擦头发。

沈岁宁:“你头发也还没干呢。”

“我脑袋没淋着雨,不碍事,”贺寒声动作轻柔,格外耐得住性子,“你头发淋湿了,若不及时擦干,怕是会着凉生病。”

沈岁宁便由着他,疲累的身子轻轻倚靠在他身上。

雨水飘打着窗子,外面时不时传来阵风的呼声,屋子里格外安静,只是浸湿了的衣裳贴着身子,稍许有些凉意,而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又有些火热。

沈岁宁转过身偎在贺寒声怀里,抬头看他,被雨水打湿过的眼睛有些红,眼底的乌青在白皙的脸颊上格外显眼。

贺寒声稍稍顿住手中动作,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又轻轻碰了碰她嘴唇,并没有进一步。

沈岁宁:“你不想问别的了?”

贺寒声笑了笑,继续给她擦拭着头发,“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心里有数,不会多问。”

沈岁宁眨了眨眼睛看他,“当真?”

贺寒声颇有几分无奈,顺着她的话反问:“你希望我问些什么?”

沈岁宁仔细思索了片刻,“确实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别放心上就好。这事原也是我意料之外,过去这么多年,凤羽不提,我都快忘记他叫什么名儿了。”

她语气甚是无所谓,似乎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那般,却平白无故地让贺寒声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的烦躁来,他伸手捧着沈岁宁的脸,狠狠吻了下去。

那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缠绵,带了几分发泄的意味,不停地侵占着她的唇齿,搅扰着她的气息。

贺寒声将沈岁宁按倒在竹榻上,铺天盖地地吻了过来。

理智尚存的沈岁宁有些紧张,时时注意着门外动静,生怕下一刻槐夏端着膳食推开门,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身体紧绷着,试图推开身上的贺寒声,两只手却被他紧紧握住,举过头顶。

好在脚步声只在门口停顿片刻,似乎是放下东西就走了。

沈岁宁悄悄松了一口气,身体也放松下来,贺寒声松开她的双手,她便配合地圈住了他的脖子,仰着头和他亲吻。

片刻后,贺寒声松开她,微微抬起头喘息着。

沈岁宁红唇娇艳,被他亲得有些红肿,她眼里含着春水般,望着他轻笑,“不是不介意吗?那这是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贺寒声没说话,起身去开了门,将槐夏放在门口的食盒拿了进来。

他把饭菜取出来放在小桌上,“先吃东西吧。”

沈岁宁有些好笑,她轻吐出一口气,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便从竹榻上坐起来吃东西。

玉泉别苑晚上的膳食多以轻淡为主,这本也是沈岁宁平日里的习惯,加上沈鹤洋特地交代了,槐夏便让小厨房准备了三菜一粥。

简简单单的一顿饭,贺寒声心里吃不出滋味来,他看着似乎没什么异样情绪的沈岁宁,半晌后,终于忍不住问她:“若你我日后分开,你是不是也会这样无情待我?”

沈岁宁“啊?”了一声,懵了,“你一个正经过门了的少君,跟他们类比什么?屈尊纡贵了啊。”

她夹了一块青笋,本打算送进自己嘴里,可察觉到贺寒声眼神炽热地盯着自己看,便干咳了两声,默默地把菜放进他碗里,语气略带了几分安抚和哄劝。

“你不一样的,贺寒声。”

沈岁宁轻声说着,眼睛不再看他,只毫无章法地轻轻拨动着盘子里的菜,“当初和那些人,只是觉得到了年岁,身边需要有这么个人陪着,应付一下父母,他们同意与否,我都不会觉得有什么所谓,哪怕他们毫无真心,只是觉得从我身上有利可图。甚至于这些人最后背弃承诺,我也只是觉得丢不起这个人而已。”

“但你不同。和你相处,虽然也有不睦的时候,可更多的是欢喜。大概也因为后来遇见的是你,所以现在我觉得,以前那些曾经让我觉得很难堪、很丢脸的人和事,都不再重要了,我甚至会为此而对他们心存一点感激,因为如果不是他们转身,现在跟我面对面一起吃饭的人,兴许就不会是你了。”

“所以啊,贺寒声,”沈岁宁干脆放下筷子,唇角扯出一抹笑,偏头看他,“哪怕日后你我分开了,我不但不会轻易忘记你的名字,还会真心实意地祝愿你,希望你前途坦荡,平安顺遂地度过此生。”

第54章 第 54 章 宁宁,该回华都了。……

第54章

在秋雨中跪了一阵之后, 沈岁宁最终还是病了。

她发着高热,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 脑袋上搭着块湿帕子。

沈鹤洋的手指隔着块帕子搭在她腕上, 在给她把脉, 看着沈岁宁要死不活的样子,气笑出声:“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头两天要治你的郎君, 这两天要治你。你们小两口商量好了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沈岁宁难受地哼唧着,听了这话, 忍不住张口反驳:“他那本就是你失职在先,责任所在罢了。至于我,苗姐姐又不是不在, 你可以不来啊。”

她声音跟拿块石头在百年老树根上划过似的,又闷又哑。

“行了行了,你省点力气, ”沈鹤洋打断她,神色颇有几分嫌弃,“小薇眼睛看不见, 又赶上昨夜刚下了一场雨, 山路湿滑, 要不是她不方便来,你以为我稀得跑这么远?”

沈岁宁“嘁”了声, “还济世堂堂主呢, 连自己徒弟的眼睛都治不好。”

“……”沈鹤洋怒极反笑, “你这丫头,嗓子都这样了还闭不上嘴呢?信不信我一阵扎你哑穴,让你半年都开不了口?”

沈岁宁轻哼一声, 也不知是难受得开不了口还是沈鹤洋的威胁奏了效,她终于不吱声了。

沈鹤洋细细看了会儿,同旁边贺寒声说:“就是普通风寒罢了。她前几日操劳过度,昨儿又淋了雨,身子一时遭不住,倒没什么大碍。吃几帖药,发发汗,退了热就会好了。”

贺寒声松了一口气,“劳烦跑这一趟了。”

“嗨,这都是小事情,虽然这小妮子没良心得很,但谁让我是她舅舅呢?”沈鹤洋故意咬重了“舅舅”两个字。

沈岁宁睁开一只眼斜睨了他一下,又闭上了,似乎是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行了你,这几天好好在屋里躺着吧,庄里庄外的事情都不用你操心。”沈鹤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被她烦躁躲开后,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留下几帖药,收拾好东西便告辞了,贺寒声送他到门口又回来,吩咐槐夏去煮药,又让孟春去温了点粥过来。

沈岁宁这会儿已经烧得昏昏沉沉了,贺寒声叫她她也没反应,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可若不吃点东西也不好喂她喝药,贺寒声只好用被子把人裹着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沈岁宁睁开眼,眉头紧皱,哼了声:“热。”

“忍一忍,发点汗才会好受些,”贺寒声轻声哄着,从孟春手里接过粥舀了一勺,凑到她嘴边,“张嘴。”

沈岁宁瞄了眼,果断拒绝:“不要。”

“多少吃点,好吗?”贺寒声耐着性子,可沈岁宁嘴巴闭得紧紧的,说什么都不肯吃。

孟春也站在一旁干着急,她轻叹:“少主打小就这样,一说喝药就不肯吃东西。她最怕苦了,每回都是扎晕了强灌下去的。”

“闭嘴。”沈岁宁看她一眼,偏过头,“小小风寒,不吃药也能好。”

“少主,这种时候您还逞什么强呢?难道真要把沈堂主叫回来扎个几针啊?”

“……”沈岁宁没力气说话,牙关死死咬住,说什么也不肯吃。

贺寒声把粥放在一边,同孟春说:“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别的她爱吃的。”

支走孟春之后,贺寒声侧过脸,抬手轻轻扣住她下巴,“还不肯张嘴?”

沈岁宁闭着眼,死不松口。

“行。”贺寒声冷笑一声,手指用力掐住她下巴往下,低头吻住她滚烫的嘴唇,强行抵开了她唇齿。

这青天白日门又大敞开的,沈岁宁猛地睁开眼,拍打着贺寒声的手臂,又惊又怒地推开他:“你……耍流氓啊!”

贺寒声笑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唇瓣,“你若还不肯吃,我只好这样喂你。便是当着旁人的面,你也应该不会在意吧?”

“……”沈岁宁脸颊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烧的还是气的,她死死盯着贺寒声端方严正的容颜,半晌后终于咬牙挤出三个字:“不要脸。”

于是,等孟春和槐夏再回来的时候,沈岁宁已经乖乖把粥喝完了。

她看到槐夏端着的黑乎乎的药,顿时面露苦色,刚要拒绝,就看到贺寒声的眼神扫过来,似乎真的要当着孟春槐夏的面用嘴喂她似的。

沈岁宁虽然脸皮不算薄,但在旁人尤其是下属面前,还是要面子的,她只好闭了闭眼,端起热乎的药碗一饮而尽,脸瞬间皱成了苦瓜样。

孟春和槐夏同时松了一口气,“还是少君有办法。”

“……”沈岁宁懒得说话,任由贺寒声把自己慢慢平放在床上,她脑袋一沾上枕头,便立马昏沉睡去,几乎没了意识。

搭在额头上的湿帕子被她的体温捂热,又被人拿走,她听到了细微的水声后,帕子又回到她额上,冰冰凉凉,如此反复。

中途似乎是沈彦和漱玉夫人来过一次,沈岁宁只听到他们在说话,但却一点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她睡了许久,等到再有点意识的时候,她听到贺寒声叫她起来喝药。

沈岁宁头晕脑胀的,自是不愿意睁眼喝那苦药,她扭头说“不”,也不知那人听见没听见,她便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呼出的气息滚烫灼人,连她自己都吓着了。

贺寒声没有强行叫醒她,这让沈岁宁的意识恢复了宁静,然而片刻后,她感觉盖在脸上的被子被轻轻掀开,新鲜的空气透了进来,温热的唇瓣贴上了她的,苦涩的药也随之灌入喉咙。

沈岁宁这会儿已经没有力气想旁边有没有别人了,她只想着赶紧好起来,好生揍一顿这不要脸的王八蛋,他给她喂了药又喂了水,全是以这样的方式。

就这样过了一晚上,沈岁宁感觉自己出了些汗,等到次日将近中午的时候,身体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但她的嗓子却更哑了,一点声儿都发不出来。

沈岁宁不得不合理怀疑,沈鹤洋莫不是真的往她的药里下的哑药,把她嗓子给毒哑了。

大约是见她精气神好了些,贺寒声终于只是正常地给她喂药喂水,而不再用那样暧昧的方式。

可大抵是两人过于不避讳,导致沈岁宁的病气过给了贺寒声,到了夜里,沈岁宁状态是好了许多,可贺寒声又开始咳嗽起来,身体微微发烫,整个人也有些昏沉。

沈岁宁坐在床边幸灾乐祸,即便说话格外艰难,她还是忍不住挤着嗓子出声嘲讽:“让你耍流氓,被传染了吧!”

贺寒声:“……”

两人双双病倒,谁也照顾不了谁,孟春和槐夏只好又去请了沈鹤洋过来。

沈鹤洋看着同一个破地儿轮番躺下的两人,瞬间炸毛,“你俩还说不是存心的!就看不得我过几天清净日子是吧!”

沈岁宁说不了话,让孟春给她搬了个小桌子支在床头,又拿了纸笔来。

她听到沈鹤洋的幽怨,拿起笔唰唰几下,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

真不是。

他也淋了雨。

沈鹤洋:“……”

孟春在一旁给沈岁宁研墨,沈岁宁握着笔,速度飞快地又写下一行字——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往我的药里掺了哑药?我现在嗓子跟被泥巴封住了一样,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沈鹤洋冷笑一声,“要真有这药,我早该在你出生的时候就给灌下去!”

沈岁宁:果然。原形毕露了吧!

沈鹤洋:“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哪有病人这样怀疑大夫的?”

沈岁宁拿起笔又要写,沈鹤洋赶紧伸手把她的纸笔抢走,“你够了啊,这本来就是风寒的正常症状,你少借机给我扣什么乱七八糟的帽子!不然我真给你下哑药了。”

没了纸笔的沈岁宁只能狠狠瞪他一眼。

沈鹤洋又开了几帖药过来,两人轮着吃了两天,终于都勉强恢复了正常。

沈岁宁咳了几声,终于能说话了,只是声音还有些哑,她端着药看向同病相怜的贺寒声,默默地和他碰了下碗,跟喝酒似的皱着眉头喝下去。

“咱俩真是患难与共,不——”沈岁宁皱巴着小脸,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块孟春拿过来的蜜饯,“是同甘共苦。这药怎么越来越苦了啊?”

“不是药变苦了,是你前两日病得厉害,尝不出味道来。”贺寒声面不改色地将药喝下去。

沈岁宁看他眉头都没动一下,不由问:“咱俩的药不一样?还是你舌头没味道?我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怕苦呢?”

贺寒声:“你试试?”

“你都喝光了,我怎么试?”沈岁宁说完才觉得不对,笑道:“我为什么要试,万一你跟我一样……”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贺寒声捧过脸吻住了唇,和她猜想的没错,他口中苦涩的药味与她的分明一模一样。

“唔,不能再亲啦!这样下去咱俩都别想好了!”沈岁宁艰难推开他,气恼地抡起拳头砸他肩膀,“不长记性!”

贺寒声抬手擦拭嘴角,笑出声,“这才叫真正的同甘共苦。”

沈岁宁反应过来,给了他一个白眼,将蜜饯罐子推到他跟前,“想吃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贺寒声没动,只是看着沈岁宁,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里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散而去。

“宁宁,”他轻唤她一声,藏起心间万绪,“该回华都了。”

第55章 第 55 章 她几乎倾尽了全部,对他……

第55章

贺寒声原定于中秋之后再回华都。

可眼下他刚收回了调配城防军的权力, 手上事务繁多,脱手至今已是极限,因此不得不提前返程回京。

沈岁宁表示理解, 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沈彦那边私心希望能陪漱玉夫人过完中秋再走, 他在京城本也赋闲,早点晚点的倒无所谓, 因此沈岁宁决定独自和贺寒声先返程,让其他人等中秋过后再和沈彦一起北上。

返程定得匆忙, 二人的病情刚刚好转便下了山,沈彦实在放心不下,亲自在门前相送。

沈岁宁颇有几分无语, “明明过几天也要回京城,怎么搞得好像要好久不见似的?”

“我这是替你娘来送你,要不我还不乐意跑这一趟呢!”沈彦佯怒道, 陪着沈岁宁贺寒声二人缓步下山,一路上说了许多,无非都是关心他们二人身体状况的话, 以及千叮咛万嘱咐, 让沈岁宁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沈岁宁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到山下后直接往马车里一钻,招呼也不打。

“这孩子, 真是, ”沈彦无奈摇头, 看向贺寒声,“宁宁就拜托你了。山高路远,船上又枯燥乏味, 你二人都刚小病初愈,可要格外当心着些。”

“岳父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宁宁的。”贺寒声恭敬行礼,转头看了看马车,似乎打算叫沈岁宁。

沈彦看穿他的心思,摆摆手,“罢了,她不会下来的。这孩子同她母亲一样,不是很喜欢这种离别的场合,况且这一去华都,还不知她下次回来扬州是什么时候。”

贺寒声抿抿唇,“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岳父不日回京,途中也要多加保重。”

沈彦点点头,目送着二人上车远去,直到马车拐得不见踪影才叹了口气,返回山庄。

沈岁宁倚靠着车壁,轻吐一口气,“每次出远门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真烦人。”

“儿行千里母担忧,岳父和岳母也是关心你的。”贺寒声笑了声,见沈岁宁脸色微微发白,似乎还有些疲累之色,“估摸着得半夜才能到码头,你若觉得疲累,不如先睡会儿?”

沈岁宁点头,自然而然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有道是病区如抽丝,沈岁宁这么小病了一场后,常觉得身子乏,仿佛怎么都睡不够似的,她枕着贺寒声的腿躺下来,眼睛几闭几睁,太阳便落山了。

马车还在吱呀吱呀地走着,听声音已经在城里,外面江玉楚的声音传来:“侯爷,前面就是码头了。”

贺寒声应了声,缓缓把沈岁宁叫醒来。

按说这个点,码头已经没有去华都的客船了,但沈彦早早命人打了招呼,特地留了一艘船下来等他们,马车刚停靠在岸边,贺寒声便瞧见了码头旁灯火通明的一艘客船。

沈凤羽站在船头,正在用力地朝他们招手,她身后还有许多人,贺寒声并不面生,都是漱玉山庄里沈岁宁的手下。

贺寒声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微微怔愣,看向一旁的沈岁宁,“你不是说凤羽会等岳父一起走吗?”

沈岁宁“啊”了一声,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清醒过来,笑,“人多热闹嘛,到时候爹走的时候,自然也会带上他的那波人。”

她招手叫人下来帮着江玉楚一起搬行李,自己则拉着贺寒声先上了船。

沈凤羽和一众人整齐站在船头,脸上都带着明媚的笑容向二人拱手行礼,沈凤羽上前一步,“少主,按你的吩咐,人我可都点齐了啊。这么多人,你可不得破点费租个大院子才能住下?”

“……”沈岁宁刚扬上去的嘴角瞬间收回,她看了眼沈凤羽,嘟囔了句:“都说了别开口就跟我谈钱,跟欠了你的似的,烦人。”

沈凤羽哈哈大笑起来,站到了一边。

沈岁宁这才拉过贺寒声一一介绍道:“这三位是碧峰堂的三大护法,灵芮、颜臻和揽竹,你都见过的。她们仨是碧峰堂除了凤羽之外身手最好的了,平常凤羽走不开身的时候,就是她们的其中之一陪着我。”

三人齐齐向贺寒声拱手行礼。

贺寒声看着这三位和沈岁宁身形相似的女子,心下了然,轻轻颔首回应,“有劳。”

“这是济世堂的苏溪杳,是除了苗姐姐之外最得沈鹤洋重视的徒弟,她的医术不在苗姐姐之下。”

“这几位是千机阁魏阁主派来的。他们的武功虽不及碧峰堂,但胜在轻功好,若需要找寻一些刁钻的蛛丝马迹,可以指派他们去。”

“这些是我娘派来的朱雀阁的暗卫。”

“这几位是……”

沈岁宁一一给贺寒声介绍着,统共约莫得有二十来号人,都是从漱玉山庄各处调来的一等一的能人,似乎她这一趟去京城,不但准备久留,还准备干一票大的。

等沈岁宁全部带贺寒声认完,江玉楚那边的行李都搬好了,船夫吆喝了一声,松了绑在岸上的绳子,船渐渐远离了码头。

沈岁宁双手一拍,颇有仪式感地宣布:“好了,我们此去华都,就要多多劳烦诸位的照顾了。华都权贵众多、关系复杂,你们进京之后要以蛰伏为主,没有命令时不可擅动,但听少君的吩咐办事。”

众人齐刷刷应道:“是,少主。”

“行,都回去歇着吧。路程遥远,大家都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其他人散后,沈岁宁便跟着沈凤羽去了安置给她和贺寒声的房间,因她睡眠质量不好,又刚刚病愈,沈凤羽特地把船尾最安静宽敞的屋子留给了他们两个。

客船的房间大小大同小异,只是这船比当日从沧州过来的略微大些,房间却也没多出多少地方来。

和来时不同的是,这次回去路上的人多了许多,几乎每间房都住满了,贺寒声只能和沈岁宁挤一挤那勉强够两人睡下的木板床。

“你怎么都不说话?”

关上房门后,沈岁宁坐在木床上问贺寒声:“我擅自做主带这么多人进京,你不高兴了?”

“本就是你的人,何来擅自做主一说?”贺寒声摇摇头,“我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我带这么多人?”沈岁宁笑了,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贺寒声坐过来。

窗外江波浩淼,月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沈岁宁透过小窗看着外头的光景,轻声说:“上回是因为不知道皇帝密诏爹进京是为了什么,我不敢带太多人,怕到时候出了事情不好撤离,只带了一些身手不错的影卫在京城外接应,以防万一。现在不一样了。”

她转头看向贺寒声,勾了勾唇角,“我也好我爹也罢,我们可是打算要在华都生活一段时间的,当然要把人手带够了。我既跟他们说好,到时你随意用就是。”

贺寒声见她准备得如此充足,颇有几分动容。

哪怕她只是决定要同他携手走这短暂的一程路,她也几乎倾尽了全部,对他没有任何的保留。

“哦对了,”沈岁宁突然想起一事,解释道:“苗姐姐估计不会同我爹一道去华都了,她身子不方便,大约是不愿意再下山了的。这次我带的苏溪杳虽然不及苗姐姐全面,但也是用药的高手,到时候婆婆需要的话,也可以让她去照顾。”

沈岁宁提起了苗薇,倒让贺寒声忍不住道出心中许久的疑问:“她既不常下山,为何当日我母亲问她时,她会说她叫苗翠花?那是你当年糊弄我时用的名字。”

沈岁宁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笑什么?”贺寒声不明所以。

“没有,我就是想到你那时说你叫王铁柱,”沈岁宁笑得直抽抽,“还敢说我糊弄你呢,你也不随口诌了个名字忽悠我吗?也不想个好听些的,非得让人一口一口‘铁柱哥哥’,多别扭。”

贺寒声尴尬轻咳,“出门在外,谨慎些总是好的。”

“那当然是,不然你以为我们碧峰堂的姑娘为何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沈岁宁笑了半天,终于停下来,这才认真同贺寒声解释起来:“不过我用苗翠花这名儿可是有道理的。苗姐姐当年身子很差,她母亲抱着她逃上山庄,本着名字小好养活的道理,给她取了‘翠花’这一乳名。后来她母亲离世,我爹娘觉着这名不好,就给她改了个‘薇’字做大名。她眼睛看不见,从来不下山,所以我出门在外最常用的是她那张脸,顶她的身份,这样即便被人记住了,也没人能找到。”

“难怪。”贺寒声恍然大悟,怪不得苗薇初见母亲时会用到这个名字,原以为是她们约定好的什么暗号。

“行叻,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沈岁宁脱了鞋子躺下来,“明儿白天,凤羽她们肯定闹腾着要打牌喝酒,尤其是揽竹和灵芮,这俩最耐不住枯燥了。我得养足精神。”

贺寒声忍不住笑她:“你今天在马车上都睡了一天了。”

“那我也很困。”沈岁宁闭上眼,特意贴着墙睡,把更大的空间留给贺寒声。

可即便如此,贺寒声躺下来后,两人连翻身都变得有些困难,狭小的地方让彼此的空间都变得局促起来。

片刻后,沈岁宁面朝着墙叹了一口气,转身打开贺寒声的胳膊,钻进他怀里抱着,小声嘀咕了句:“睡都睡过了,装什么矜持?”

第56章 第 56 章 又嘴硬。

第5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