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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宁渊出生之际正直兄长宁深名声大噪之时, 京都远近闻名的小神童,就连陛下都连连称赞,入宫成为太子伴读, 有这样的兄长, 宁渊可以自由自在地成长,环绕爹娘膝下撒娇,兄长怀中玩乐。

然而十五岁那年宁深发生意外, 再无仕途之缘, 从此性情大变, 久居法光寺不再现身,宁渊的自由也随之消散。

长公主与南阳侯不愿接受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变成了这副模样, 更无法接受宁氏一族后继无人, 于是将所有的倾注力都放在了宁渊身上。

五岁的小娃娃开始天不亮就要跟着先生读书习字明辨是非,若有错处, 便是打手心罚跪祠堂, 天真烂漫活泼的孩子仅仅只是一年就变得沉默寡言,面容冷淡,同样走上了兄长的那条路。

六岁那年府里来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怯弱似的窝在奶娘的怀里睁着一双漂亮的大漂亮探究似的盯着他。

宁渊只是觉得他长得可爱, 像瓷娃娃一样,于是多看了两眼,谁知道小娃娃就如同被吓到一般揪住了奶娘的衣襟一个劲儿地往里躲, 瘪着小嘴巴, 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了。

伸出的手又落了下来,藏在身后用力地磨蹭了好几下。

那个小娃娃叫谢昀, 是谢将军的小儿子,被皇帝下令接回府中照顾、教养, 与他同住一个小院里,母亲总是“怀泽、怀泽”地叫他,既温柔又亲切,父亲总是将他抱在膝上轻哄着,既慈祥又宽厚,而宁渊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听着,他们之间宛如隔着一层纱,扯不开撕不掉,压在身上又好似千斤重。

直到奶娘去世,这层纱才被撕开、被扔掉。

奶娘病逝的那夜整个府里都是谢怀泽的哭声,一个漂亮的瓷娃娃哭得皱巴巴的,脸颊都红彤彤的,乌溜溜大眼睛也肿得像颗小核桃,小模样好不可怜,只想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哄着,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宁渊想要靠近,可是谢怀泽不要他。

母亲给怀泽找了新的嬷嬷,但永远比不上原来的那个,怀泽与她并不亲厚。

那夜是个雷雨夜,京都下得最大的一场雨,倾盆如珠幕,令人看不清楚。

宁渊被雷声震醒,恍惚之间感觉自己的被窝里有个小东西在爬,掀开一看,四目相对,是怀泽。

小怀泽浑身湿漉漉的,嘴巴一瘪就哭了出来,不敢哭得太大声,只能小声地抽噎着,小心翼翼地揪着他的衣角,“哥哥,我害怕,呜呜呜呜……”

宁渊对怀泽是有埋怨的,觉得他分走了父母所有的关注与爱,可他同时也知道万般种种与怀泽无关,他只是一个小娃娃,一个远离父母、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小娃娃。

在那一刻,宁渊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还有一个小娃娃需要自己的依靠。

“不怕不怕,有哥哥在,哥哥保护你。”宁渊坐起身把怀泽抱在怀里,像父亲母亲做过的那样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耐心地哄着他。

第一次有了弟弟的宁渊是兴奋的,他安抚好怀泽后就下床翻墙倒柜找到了自己的里衣给小怀泽换上。

不会给别人穿衣服的宁渊把小怀泽弄得乱七八糟,头发乱了,衣服也乱了,但他很高兴。

宁渊不厌其烦地给他擦头发,学着兄长的样子教导他,“怀泽,下次不要下雨天跑出来了,淋到雨会生病的。”

“可是……可是我害怕,我喊嬷嬷了,嬷嬷不理我,我……我就自己跑出来了,可是我只……只认识哥哥……”说着说着怀泽又哭了,委屈巴巴的,“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金豆子。

宁渊眉头紧蹙,对那个嬷嬷愈发的不满,“等雨停了,我就罚嬷嬷。”

小怀泽抽抽搭搭着点了点头,乖巧听话地不成样子。

床榻被谢昀身上的雨水浸湿了,两个小娃娃就窝在一旁的软榻上睡了一夜。

第二日,怀泽果然起烧了,浑身滚烫,就像是着火了一般,嘴巴都干裂起皮,喃喃着什么,靠近了一听才听见说得是“要哥哥”。

宁渊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无视了父母亲投来的探究与责怪的目光,日夜都守在怀泽的床前。

小怀泽很乖,可是喝药不乖,仆从们怎么都喂不进去,又不敢去掰他的嘴,宁渊更是不忍心这么做,于是一边骗着哄着一边喂着一碗药,“怀泽乖,把药喝了哥哥给你买糖吃。”

这个法子屡试不爽,他也没有食言,给怀泽买了各种各样的糖,甜到被府医说再这么吃下去会对牙齿不好才停止。

从那日起怀泽与他的关系越发的亲厚,他连嬷嬷都不要了,只要哥哥。

谢怀泽成了宁渊的小尾巴,宁渊到哪里他就去哪里,宁渊睡觉他也睡觉,宁渊吃饭他也吃饭,宁渊读书他在旁边画画,不打扰但又时时刻刻地出现,就连被罚跪祠堂,怀泽都会出现在他身边陪着说说笑笑,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但这事总是被长公主知道了,叮嘱着谢怀泽,“不可以去打扰哥哥,乖乖地在自己的房间里,干娘给你买很多好吃的和小玩具。”

怀泽乖乖地伏在长公主的膝上点了点,宁渊的心情跌入了谷底,他怕连怀泽也要失去。

宁渊越发心烦气躁,写出来的字迹都变得潦草,直到听见柜子里传来一阵清响,他打开了柜门,看见了窝在里面的怀泽。

“你怎么在这里?”他又惊又喜。

怀泽心虚地挠了挠脸颊,“干娘不让我在哥哥面前,会影响哥哥读书,可是我想见哥哥,那我就躲起来,我看见哥哥就好啦!”

宁渊干涸的心田有股暖流涌入,他揉了揉怀泽毛茸茸的小脑袋,将人抱了出来,笑道:“没关系,不会影响,哥哥也想看见怀泽的。”

“那我以后悄悄地来,不让人发现,然后静静坐在哥哥旁边。”

“好,不是静悄悄地也没有关系,哥哥喜欢你说话。”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才最有生趣最耀眼,他喜欢这样的小麻雀。

兄长死后,宁渊的世界是灰白的,谢昀的出现让整个世界重新亮了起来,他什么不要,就只有谢怀泽,只有谢怀泽才是属于他的。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年光飞逝慢慢长大,曾经总是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小麻雀有了新朋友。

十三岁那年,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宁渊在酒肆里抓到了与狐朋狗友对饮的谢昀,喝得醉醺醺地,连人都要认不清了。

一向端方持重、世家公子典范的宁渊怒火中烧,当着众人的面将谢昀拖了出来,狠狠地掐住了他的下巴,“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好好待在家中,你为何跑到酒肆这种地方来?”

谢昀被吓得就醒了一半,轻轻地抖了一下,“哥哥……”

“你不听话了,怀泽。”

宁渊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对,他不该那么生气,不该对着怀泽大吼大叫,不该限制他的交友与自由,更不该伤了他。

可是他控制不住……

可是他快抓不住谢怀泽了……

回到南阳侯府后,谢昀的醉意已经彻底醒了,他跑到宁渊的房门前大声地敲着门,“二哥哥二哥哥,我错了,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开开门好不好?”

刚喊了几句就被影七制止,谢昀急得要命,一边推搡着影七,一边要往里头走,急得他满脸通红,“影七,你放开我,我要去见哥哥!”

“世子说任何人不许进。”影七语气生冷,面无表情。

“我就是要见,你让开!”

影七不再说话,只是拦着谢昀的方向,目视前方,始终目不斜视,如一座门神一样当着,连只苍蝇都进不去。

谢昀气急败坏地张开嘴巴就咬,咬在了影七的胳膊上,顿时就尝到了血腥味,他愣住了,他也不想这样的,他只想见哥哥,和哥哥道歉,可是……可是哥哥不见他了……

越想越难受,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可是心里满是委屈,控制不住地开始掉眼泪珠子,抱着影七的手臂一边擦拭着血迹一边抽泣着。

影七眉心跳了跳,如临大敌地想要将手抽出来,但是纹丝不动。

忠叔听到动静终于是跑了过来,扒拉了一下影七,“你怎么拦着小公子不让进呢。”

“世子说了不让任何人进去。”影七又重复了一遍世子的吩咐。

谢昀瘪着嘴巴哭得更厉害了,金豆子不要钱一样地往下掉。

忠叔又气又急,恨不得跺两下脚,“你这傻小子,怎么那么轴啊,世子就是嘴上说说,其实心里可想小公子来了,你还拦着,世子会更加生气的。”

“公子没说。”

“你真是……”忠叔无语凝噎,只能用力地扒开小公子的手,轻声哄着,“小公子莫哭了,小脸儿都红了。”

谢昀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眼泪,抽抽噎噎着,“哥哥不想见我……”

“怎么会呢,世子最疼爱小公子了,只是世子现在正在忙,等忙好了就会见公子了,小公子先回房休息吧,被世子瞧见您眼睛红彤彤的模样又该心疼了。”

“那……那我就在这等着……”谢昀吸了吸鼻子,不愿意走开,他怕哥哥又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离开。

忽然,身后的门打开了,一席月白色长袍的宁渊出现在眼前,他看着谢昀,“进来。”

“哥哥……”谢昀连忙擦干净泪水,眼角都擦红了,跟在宁渊的后面进了房间。

谢昀拘谨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宁渊的脸色,可是宁渊总是板着一张脸,甚少有人可以察觉到他的情绪。

“是我在书院交的几个新朋友,我不该不告诉哥哥就跑出去和他们喝酒,让哥哥担心了,我下次绝对不会了……”

见宁渊依旧成默不语,谢昀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你……你打我手心吧,先生都这么惩罚我的,我一定牢牢记住。”

宁渊当真拿出了板子,打了三下手板,谢昀的手心都红了,第四下他怎么都打不下来,最终扔到了一边,握住了他的手,“下次不要不乖了。”

他从未怪过谢怀泽不事事与他说,他不怪谢怀泽结交好友,他只是害怕怀泽有一日会离自己而去,不再围着自己打转,连一丝目光都不施舍,他不想自己的小麻雀成为别人的。

这样的情绪在心中不断滋生壮大,形成参天大树笼罩在心头,让自己无法呼吸,更加控制不住地想将小麻雀困在自己身边。

宁渊将谢昀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恨不得揉进骨血,语气清浅,却包含着一丝祈求、一丝惊惧、一丝不舍、一丝强硬,“怀泽,我只有你了,你不要离开我。”

笨拙的谢昀感知不到这些情绪,只知道哥哥需要他,于是回抱着宁渊,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不会离开哥哥的,永远都不会。”

可是宁渊怎么都没有想到,先行离开的会是自己。

那年父亲一定要带他去青州处理事务,他提议将怀泽一起带走,但父亲不愿,只得让怀泽一人留在京都。

这一走便是小半年,期间他与怀泽全靠书信往来,一封不落处处有回应。

只是快回京时,宁渊被困在了矿洞中,最后那封信没有及时发得出去,等被救出来后,京都传来消息谢昀高热不退已经三日了,整个侯府都在焦头烂额,就连宫中的太医都请了过来诊脉扎针。

宁渊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于第四日下午赶到,正好碰上了谢昀清醒过来。

半年未见甚是想念,可他只在谢昀眼中看见了疏离与陌生。

他的小麻雀似乎不认识他了,不再围着他转,不再叽叽喳喳地喊着他“哥哥”,整日和一群狐朋狗友混迹酒肆,不务正业。

乖巧听话的小麻雀被带坏了。

宁渊无法左右谢昀的想法,只能去找他那些所谓的朋友,警告他们、敲打他们,最终又传到了谢昀耳中。

大病之后,谢昀第一次来找自己就是气势汹汹、剑拔弩张,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宁不朽,我好像没有得罪你吧,你凭什么去恐吓我的朋友!”

宁渊因为谢昀突如其来的动作愣怔了一下,紧接着又苦口婆心起来,“怀泽,听话,那些人并非真心,莫要被人欺骗。”

谢昀被气笑了,推搡了宁渊一把,“你算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尖利的语言、凌厉的语气,都是怀泽从未有过的。

这是宁渊从未有过的体验,太可怕了,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他不容许!

宁渊掐住了谢昀的下巴,将他整个人按在了桌子上,浑身上下都牵制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宁不朽,你是混蛋,凭什么管我的事情!你以为你真的是我的哥哥吗!”

谢昀红着眼睛的模样让他心软,让他心疼,可是尖锐无情的话语砸在心头,让他失去理智,手上的力气不断加重。

“唔!”谢昀疼得说不出话来,发红的眼尾滚出了泪珠。

等宁渊反应过来时第一次在谢昀眼底看见了害怕、惊恐的情绪,好像自己是什么蛇鼠猛兽,是什么恶鬼妖魔,让他避之不及。

于是,他松开了手……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谢怀泽……

***

谢昀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蓝色的小鱼,被人捞上来抱在怀里,尾巴不住扑腾着,又被摁住了尾巴,渐渐缺少水源而呼吸困难,于是被迫张开了嘴巴,源源不断的水汽涌了进来,他循着水汽迎了上去,黏腻、湿滑,与自己的气息纠缠在一起,满满的都是玉兰花的香气。

慢慢地,那些水汽也在消散,呼吸又微重起来,谢昀想要脱离,却被钳制住了下巴,摁住了脑袋,避无可避,只能被迫承认……

天边泛起了鱼肚子,谢昀悠悠转醒,将盖在身上的衣服裹了裹,整个人又蜷缩了一些,缓了好一会儿才揉着眼睛支起身子,歪歪斜斜地倚着,“早啊……嘶——”谢昀刚张口就感觉到自己嘴唇一阵抽痛,伸手摸了摸还有些微肿,“嗯?怎么这么痛啊。”

宁渊的姿势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依旧挺直板正,目光沉静又平稳地看着牌位的方向,始终面不改色,淡淡道:“有小虫子。”

“啊?祠堂里还有小虫子吗?怎么就咬我嘴了啊,痛死了,”谢昀轻轻地揉了揉,并没有发现血痕,幸好是没被咬破了皮,然后一抬眸看见宁渊的嘴角有一抹红,“你的嘴巴怎么也红红的?还破了,你也被咬了吗?!这虫子也太毒了,咬了好大一口!”

谢昀不禁伸出手帮宁渊擦了擦,但是血迹已经干涸,怎么都擦不掉。

宁渊一直盯着谢昀红润的嘴唇看,眸色微沉,喉结滚动了一下,抚上了他的脸颊,微凉的指尖附在了他的唇上,稍稍用力,冒出了点点血珠,那一抹红色无比的刺目,让宁渊呼吸一滞,情不自禁地靠近,再离嘴唇仅仅两指的距离停下,“擦掉了。”

语气清清浅浅,环环绕绕在耳畔,一丝一缕牵引着情绪,勾人心魄,让人有过电般的感觉,谢昀似乎被蛊惑到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吞咽了那一口唾液。

“嗯。”谢昀别开了脸,血气上涌,耳尖红得能滴血,“你……你的我擦不掉。”

“没关系,咬我的是一只坏蛋小虫,要是抓到了可要狠狠地罚他一下。”宁渊边说边轻轻地用指腹磨蹭着谢昀的颈侧。

明明说的是小虫子,但谢昀总觉得好像被抓住的是自己,被惩罚的也是自己。

忽然,谢昀的肚子“咕咕咕”地叫了起来,从昨晚开始也没吃什么东西,现在有点承受不住了,他揉了揉自己扁扁的肚子,“我有些饿了,等我去厨房瞧瞧有什么好吃的。”

“好,快去快回。”

“嗯嗯。”

宁渊静静地看着谢怀泽。

怀泽不再信那些所谓的“朋友”,能明辨是非,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就这样,什么都不要想起来,想起自己的不堪,想起自己的食言……他别无所求,只要怀泽不离开他。

他更不会放手,小麻雀只能是他的。

随着窗户打开,帷幕轻动,随风飘扬,似乎在诉说着不满,在告诫宁渊要知礼守礼不可逾矩,然而宁渊站起身嘴角上扬,笑意不达眼底,只是讥讽。

约摸两刻钟的时间,谢昀的身影重新回到了窗户前灵巧地翻了进来,怀里揣着几个包子与芝麻饼,又塞给了宁渊,变戏法一般变出了一个小壶,“安大娘还给了我一壶葡萄果酿,可好喝了,你快尝尝。”

à?S宁渊就着水壶喝了一小口,谢昀期待地问道:“好喝吗?”

“嗯。”

“嘿嘿。”谢昀嘻嘻一笑,拿起水壶毫不避讳地喝了一大口。

甜滋滋的,甜到了心坎上,分不清是果酿,还是怀泽的笑容了。

“干爹干娘可真是狠心,一罚便是三日,水米不进,就是神仙也受不了啊,忠叔也不知道偷偷摸摸给你塞点吃的,那个影七还拦着我不让我见你呢。”谢昀不知道宁渊以前是怎么过来的,被罚了都只能挨着受着,无人能帮他。

若是没有自己,宁渊如何是好呢。

要对二哥哥更好一些才行!谢昀暗暗下定决心。

“不过影七是得了你的命令,二哥哥以后就算再生气也不要不理怀泽了。”谢昀有些沮丧,心里空落落的,耷拉着脑袋。

宁渊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对谢怀泽从来都是毫无招架之力,不禁揉了揉他的脑袋,“好。”

宁渊被罚三日,谢昀在这陪了三日,有宁渊在身边谢昀睡得格外地沉,十分安心,唯一不好的是天天被小虫子咬,每天醒来嘴巴都红彤彤的,一张嘴还火辣辣地疼,到最后一日发现脖子上竟然还有一个红点,恼羞成怒,“臭虫子!不要让小爷逮到你,不然掐死你!”

一旁的宁渊脸不红心不跳,但还是心虚地咳嗽了两声。

谢昀耳尖,凑了过来,“二哥哥病了?”

宁渊瞥见了他衣襟处的一抹红痕,十分明显,于是将衣领往上提了提,遮住一片春光,“没有,回家吧。”

休息了两日重新回到清风书院,没有了赵曾那几个老鼠屎搅和,整个书院祥和一片。

中午,谢昀一边吃着餐后小点心一边凑到了宁渊身边小声道,“其实陛下并不想见我们关系如此亲密。”

皇帝命谢家让谢昀入京照顾,名为抚养,实为监视,但在京中皇帝对任何人都有芥蒂之心,只有自己的嫡亲姐姐可以信任,于是谢昀归于长公主名下。

南阳侯府与谢家均握有实权,两家交好又不是皇帝所愿看见的,所以谢昀在阴差阳错之中为谢家避免了很多祸事,但偷卷纸一案又表明了两人的关系其实不错,并不是件很好的事情。

谢昀不是笨蛋,这两日仔细地想了想,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厉害关系,因此提议,“所以咱们还是继续假装宿敌。”

“怀泽……”宁渊眉头轻轻拧起,欲言又止。

谢昀拍了拍宁渊的肩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你别担心,这我很拿手的,咱俩好就行了,旁人的眼光无所谓的。”

宁渊还想说些什么,只见谢昀“蹭”地一下站起了身,嘴里叼着桂花糕,端着餐盘走到了楚旸那桌。

“嗯?你咋到我这来了,不是跟着宁二哥一起?”楚旸嘴里还塞着好不容易抢来的排骨,叽咕叽咕地说着话。

谢昀毫不避讳地大声嚷嚷着,“他居然不爱吃桂花糕,真是没有品味!”

“噗——”方满廷差点儿没喷出一口汤来,连忙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以免影响自己翩翩公子的形象,“你不吃啊,那我吃。”

楚旸嘴里的排骨惊得“吧嗒”一下掉了出来,把一旁的桂花糕塞进了嘴巴里嚼着,表示自己很有品味。

“怀泽哥哥喜欢桂花糕啊,都给你。”徐之桉笑眯眯地把点心全给了谢昀。

方满廷刚想把桂花糕吃进嘴巴里,就被沉着脸的宁渊连碟子带糕一起端走了,嚼了两下空气,一脸懵,“啊?又生哪门子的气啊……”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宁渊将自己的桂花糕全部给了谢昀,装了一小兜子,又小声叮嘱着,“少吃些,仔细牙疼。”

“这可是醉仙楼的桂花糕,甜而不腻,不会牙疼的。”

宁渊轻轻地拧了拧谢昀的脸颊肉,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碰到喜欢吃的东西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总有那么多的理由。”

“嗷,二哥哥啊,我都多大了,不要揪我的脸蛋子了。”谢昀气鼓鼓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弄疼你了?”宁渊小心翼翼地捧起谢昀的脸,仔细地看着。

“没有,只是这样让我很没面子,像个小孩儿一样。”

“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子。”

谢昀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得寸进尺着,“那下次小芒再来你给我买,我是小孩儿,我可没有银子哦。”

宁渊宠溺一笑,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全然忘了甜食吃多了会牙疼这回事了。

太阳西沉,日近傍晚,谢昀回寝室的路上进过了小花园,被一只小兔子绊住了步伐。

小兔子白软可爱,和家里的阿水一样,只是脑袋上有一撮小灰毛,很有特色,令楚昭忍不住蹲下身撸了好几把,手感好得很,若非寝室里不能养小宠物,他都想把它带回去了。

谢昀喜欢得把手里的桂花糕都倒了出来喂给小兔子吃,“小兔兔乖乖吃哦,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好哦,待我下次回家就把你带回去,给我们阿水做小伙伴~”

“谢小公子,前些日子听闻你身体不适,如今好些了吗?”

谢昀的笑容凝结在了嘴边,“多谢五殿下关怀,已经好了。”

楚昭自顾自地走到了谢昀的身边,盯着被谢昀揉在手心里的小白兔,“赵曾得到了报应,我很高兴,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欺负我了。”

此时的楚昭由于多年的衣食不丰,个头不显,虽只比谢昀小一岁却矮上半个头。

前世,初到清风书院的楚昭日子也那么好过,是谢昀事事护着他,如今没了他的庇护,尽管有太子照拂,但毕竟远在东宫,有些事情力所不能及。

“殿下是皇子,本不必忍受这些。”

楚昭自嘲似的笑了笑,“可我只是空有一个名头,无母护无父爱,我人微言轻,微不足道,不过正是如此能够看见许多旁人未曾注意的小事,比如那一夜除了赵曾,我还看见了你。”

作者有话说:

宁渊:悄咪咪地亲一口,再亲一口,再亲一口……再亲亿口……啊,要醒了……

怀泽:有虫子!(啪叽)

第25章 第25章

谢昀挑了挑眉头, 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轻轻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哦?殿下说的是哪一夜?”

楚昭笑了笑, 并未点破, 毕竟他也没有证据,只是想告诉谢昀而已,“不管如何我都要感谢你, 我与小公子一样寄人篱下, 身不由己, 明明该同病相怜的,可小公子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昀有些惊讶, 楚昭竟然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 来找自己坦白,就是让自己继续装傻都不能了, “五殿下怕是误会了, 我与殿下素不相识,谈何拒人千里?况且我从来觉得自己过得不如人意,也为从未觉得屈于人下苦不堪言, 南阳侯之于我与太子殿下之于你是一样的。”

又是这样!

为什么每当他靠近谢昀时, 总是被拒绝,令他心有不甘,“你既然不能与我感同身受, 自然是不会明白我的苦楚。”

“是, 我不明白。”谢昀从不劝人向善。

只是太子仁善温良,在世时就令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哪怕楚昭蓄意抹黑,在皇帝口中也不过是一句“此子良善、绝不会行此之事”, 病逝之后史书工笔之上皆是赞誉,就连百姓都纷纷跪地祭拜,绵绵不断。

若太子登基为帝,必不会对谢家出手,可保他谢氏一族一世无虞,所以谢昀不会让楚昭再有谋害太子的机会。

楚昭在谢昀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怜悯,一丝疼惜,甚至有眼底饱含着一丝厌恶,他想不明白这分厌恶从何而来。

每每看见谢昀离去的背影,他的心中都像被压着一块石头一般沉重,令人喘不上气。

他紧紧捂住心脏的位置,死死地盯着谢昀的背影,有种想要抓住他的冲动,内心深处好像在嘶吼在宣泄,谢昀应该是属于他的!

小兔子从从楚昭的脚边跑开,不一会儿就蹿进了灌木丛里,让楚昭寻不到踪迹。

一回到寝室,谢昀就看见宁渊往嘴里送了一颗药丸,忙问道,“你在吃药吗?生病了?”

宁渊将药丸咽了下去,面色波澜不惊,“没有,是山楂丸,晚饭吃有些多了,消消食。”他解释了一番又岔开了话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那药丸瞧着确实是山楂丸的样式,空气中还有一股浅淡的山楂味,谢昀也没有过多在意,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遇到了楚昭,说了两句话。”

宁渊立刻机警起来,“他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事儿,就是随便寒暄两句。”谢昀方才桂花糕吃多了,渴得厉害,三两下一壶水便已下肚。

“你与他没什么好寒暄的。”

“嗯,我知道。”谢昀看见了桌上十分精美的荷包,眼睛一亮,“咦,这是你买的吗?正好我的有些旧了。”

宁渊瞥都没瞥一眼,淡淡道:“是你新认的弟弟送的。”

谢昀没有听出宁渊的阴阳怪气,将这个荷包翻来翻去,注意到上面的玉兰花绣得栩栩如生,像是要活过来一般,让人越看越喜欢,甚至挂在了腰间对着镜子照了照,“他的手还挺巧的。”

谢昀特意跑到了宁渊面前展示着,让宁渊觉得十分地晃眼,抓住了谢昀的手往前一拉,挑着荷包拽了下来,“一个荷包而已,至于这么高兴吗?也不是十分精美,比起技艺精湛的绣娘而言还差得很多,你原来的荷包有些旧了,我重新给你买一个,定比这个还要好看……”

宁渊紧紧地攥着荷包,有不打算归还的意思,然而谢昀并不说话,只是探究似的盯着他看,狐疑道:“怎么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呢。”谢昀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情一般捧住了宁渊的脸颊,坏坏地笑道:“我家哥哥是被夺舍了吗?快出来快出来!”

宁渊板起了脸,“我只是觉得没那么好看而已。”

“真的吗?”谢昀看着宁渊紧紧攥着荷包不放,以为他喜欢,只是嘴硬而已,“你若是喜欢,给你便是。”

说着便摘下了荷包挂在了宁渊的腰间,越看越是合适,“正好绣的是兰花,与二哥哥很是相配呢。”

宁渊直接扯了下来,扔在桌子上,面色冷峻,“我不喜欢,你也不许喜欢。”

谢昀没想到宁渊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盯着那枚孤零零的荷包静静地看了会儿,两手一摊,“好吧好吧,我不戴就是了。”

今日下午没课,谢昀趁着宁渊被先生叫走的空档申请外出一天,去了珍宝阁,不一会儿便揣了一个小礼盒出来。

“卖花,卖花,新鲜的花朵……”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在叫卖,声音脆生生的。

谢昀瞧着那花鲜艳漂亮,想着宁渊喜欢侍弄花草,便想买些回去,刚要上前就被几个来者不善的男人抢先一步,“小妹妹,你这花怎么卖啊?”

“两文一枝,三文两支。”

男人拿着玫瑰撩拨了一下小姑娘的下巴,做出孟浪流氓之举,把小姑娘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又被另一个男人堵住后路,她害怕极了,清丽的脸上满是惊惧。

谢昀一脚踹了过去,男人飞了出去撞在了身后的小摊子,轰然倒下,摊面上的小摆件“哗啦啦”摔了一地。

身后的小弟看见大哥被打立刻就冲了上去,谢昀左脚一个右脚一个,打得毫不费力,一个个全部被踹到在地。

男人吐了一口混着血迹的唾液,破口大骂,“他妈的,你是谁,敢管老子的事!”

谢昀拍了拍衣角,给小摊贩丢了一包银子,又指了指自己,“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南阳侯府谢昀。”

谁没听过谢小公子的名讳啊,京中最有名的纨绔,背后又有长公主和南阳侯府撑腰,腰杆梆硬得很。

男人立刻没了刚刚凶神恶煞的模样,艰难地爬起来点头哈腰地道歉,用脏兮兮的手去抓谢昀的衣角,“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该打该打。”

谢昀嫌脏地很,抬脚踩在男人的肩膀上,又踹了一脚,嫌恶道:“滚开。”

“谢谢哥哥,”小姑娘惊魂未定地用帕子抹了抹脸,擦干了泪水才发现好心公子华丽的衣服上都上了些灰尘,愧疚感涌了上来,眼底又一湿,“对不起,我害得你……你的衣服都脏了,我家就在附近,我帮清洗一下吧。”

谢昀张了张口刚想拒绝,但想着万一那个恶霸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会找麻烦,于是好人做到底,将小姑娘送回去,一路上也聊了会儿天。

小姑娘叫季婷婷,家里有位病重的老父亲,有位在小饭馆当跑腿的小弟和在清风书院就学的哥哥季明善。

谢昀觉得正是巧,竟然顺手救了季明善的小妹。

再往前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最里头的那家就是了,可谓是家徒四壁残破不堪,除了基础的锅碗瓢盆、一张床、一张桌子外连多余的椅子都没有,屋顶破了一个洞,若是遇上刮风下雨天还会漏雨。

季婷婷搬来一张椅子,用帕子擦干净了才让好心公子坐,又去炉子上倒水。

谢昀抬头瞧着上头能透进一缕光亮的破洞,“这屋顶不补一补吗?”

季婷婷找出一只完整的瓷碗倒水,“要补的,只是大哥和小弟不怎么得空,幸得这两日也没有雨,所以就耽搁了。”

“我帮你补。”

季婷婷手里还拿着拧干净的湿帕子,正准备给好心公子擦衣服,一转眼就瞧见他起身出去了,她连忙追去,“公子,这可使不得,会把您衣服弄脏的。”

“无碍,我与大哥是同窗好友,朋友之间帮帮忙不过举手之劳。”谢昀摩拳擦掌,找了些可以补顶的工具。

话虽如此,但季婷婷能瞧得出来这位好心公子的身份非富即贵,能屈尊到他们的小屋子里来就已经足够蓬荜生辉,哪能再让人家做这些。

可说话间谢昀已经一个跃身飞上了屋顶,季婷婷在底下急得团团转,生怕那好心公子摔下来。

刚上去没多久季明善就回来了,对于谢昀的到访有些惊讶,季婷婷和他说了一遍前因后果,他连忙询问自己的小妹有没有受伤,得到确切的回答后才松了一口气。

谢昀的动作很快,加之破洞的地方也不是很大,不一会儿就补好了,他站在屋顶上看了又看,并没有什么破绽,这才拍了拍手跳了下来。

“多谢小公子救了我小妹。”

“不是说了唤我怀泽就好,你我同在清风书院就学,本为同窗,不用如此客气。”谢昀用季婷婷打来的清水净了净手,笑道。

季明善泡了一壶茶,邀谢昀共饮。

“陛下对你的策论赞不绝口,已经同意实施,并派遣新的安抚司前往解决洪水问题,想必不日就会有所成效。”

季明善露出痛惜之色,“若当初的粤东也能得到如此重视,也不至于死那么多人。”

谢昀能够感同身受,他在战场摸爬滚打近十年,看见了太多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的百姓,边境是他们的家,他们抛不开放不下,本以为只要开疆拓土,不断扩大大楚的版图,归纳全部百姓,让他们远离战乱,可是他忘了战争本就是他们挑起,对百姓们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无论是沙场争斗还是天灾人祸,百姓都是最苦的那一方,底层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楚昭的一生都在致力于吞并邻国,而谢昀是他手里的一把利刃,这些年他受够了那样的生活,内心凄凉满是疮痍,若无那杯毒酒,谢昀也不想再继续下去。

而季明善正是看不惯楚昭这些行径,加以劝说,引来不满,终于在一日散朝归家的路上被一群劫匪打扮的杀手暗杀,了此一生。

“还没有感谢怀泽呢,若非是你计划也不会那么顺利,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我说是上天指引,季兄可相信?”

季明善浅浅一笑,“大楚之地地大物博无奇不有,或许真有这样的事情,如此看来怀泽便是我的贵人。”

谢昀与季明善不过几面之缘,就算加上前世,十根手指头也能数得过来,没成想他竟然并非想象中的那么死板、一本正经,倒还挺风趣,相处起来又轻松了许多。

“季兄如今已恢复名誉,来年春闱静候佳音。”

辞别季明善之后,谢昀又去了醉仙楼,找到了百忙之中的于小芒,那儿并没有舒桦的回信。

回了清风书院,谢昀就一直心绪难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就连在珍宝阁买的礼物都被搁在了一边,没空想起。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宁渊看他蔫头耷脑的样子,不禁担忧地问道。

“我之前让舒桦去调查韦家窑厂之事,可是已经半月有余,他都毫无音讯,我有些担心。”

作者有话说:

徐之桉:怀泽哥哥在吗?

宁渊:滚

徐之桉:嘤

宁渊在憋屈与生气之间选择了生闷气

第26章 第26章

“别担心, 或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可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不可能,我与舒桦约定过不论什么结果都要传信给于小芒, 每五日一封信, 我已经有十日没有收到他一丁点消息了。”

醉仙楼每隔五日都会往清风书院运送新鲜的食材,谢昀不可能每天都外出,那样的话就太过惹眼了, 于是趁着送食材的空档与于小芒互通消息。

谢昀内心的惶恐不安逐渐放大, 他已经失去过舒桦一次了, 不能再承受第二次,“我要亲自去一趟。”

宁渊立刻阻止, “不行, 让影七去。”

“我一直把舒桦当做我的亲弟弟,他不能出事, 我若不去, 我心难安。”

“不行,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或者我同你一起去。”

“我们都走太惹眼了, 那让影七和我一起去, 影七武功高强,必然不会让我受伤的。”

宁渊紧紧攥住谢昀的手,用力到手指都微微发白, 隐忍着, “不可以。”他也承受不了再次失去谢怀泽。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我必须去, 二哥哥,我求你了。”谢昀的态度依旧很强硬, 但声音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宁渊最受不了谢昀这样,让人什么都想给他,“我只等你两日,若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好。”谢昀松了一口气,“在此之前咱们得演一场戏了。”

宁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见着谢昀拿出了一颗金色的小药丸,给人神秘又诡异的感觉。

紧接着谢昀将药丸塞进了嘴巴里,他想要阻止都来不及,眉头立刻紧锁,“那是什么东西,就这么随便乱吃吗?”

谢昀神秘兮兮地将手腕伸了出来,“你号号脉。”

起初宁渊是不太相信的,但手指搭上脉搏后明显的感觉到脉象微弱、似有似无,他的手倏地一抖,就连心尖都不由得颤了一下,担忧与害怕的情绪油然而生,关心则乱到气息都有些不稳,“怎么回事?你的脉象为何乱成这样!”

“那是可以改变脉象的药丸,小芒跟着父兄走南闯北的,能弄到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看起来好像大病了一场一样,起码可以拖上三五日了。”

“当真无事?”宁渊听说过这种药丸,可是这个人是谢怀泽,让他不得不再三确认。

“没事啊,你瞧我生龙活虎的模样,只是改变了脉象而已,哥哥莫要担心。”为了让宁渊宽心,谢昀甚至在屋内上蹿下跳了好一阵子,都脸不红心不跳的。

午后阳光甚好,谢昀在花园里消食,书院沉闷,小花园倒是景色别致,哪怕十月已至,依旧树林阴翳娇花甚艳,是个可供观赏的地方,树木遮掩之下有个隐隐绰绰的人影。

一只雪白软绵绵、盯着一撮小灰毛的小兔子一蹦一跳地朝着一根鲜嫩的青菜而去,本以为可以饱餐一顿,不曾想是一个陷阱,一只瘦弱的手袭来掐住了兔子的脖颈。

小兔子的四只脚“蹭”地一下子腾空,随着手上的青筋凸起,小兔子的整个身体都在扭动,奋力地挣扎起来。

“楚昭!”谢昀第一时间冲了出来,从楚昭手里夺回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兔子,慌张地摁着它的心肺,但已经于事无补,没了气息软在了他的手心里。

谢昀猩红着双目,怒视着楚昭,“你在干什么!它只是一只小兔子,为什么要杀它,你为何总是如此残暴!”

楚昭目光中闪过一丝慌张,他没想到谢昀回突然出现,会被他发现自己这一幕,但他立刻又装出无辜的样子,矢口否认着,“我来的时候它已经死了,我可没有杀它?”

“你当我没有眼睛吗?!”谢昀的脑海里满是最后那几年楚昭残暴不仁阴晴不定的模样,一个宫人仅仅因为打翻了一碗茶就被楚昭掐死,就像这只小兔子一样。

“你现在也学会撒谎了吗!”谢昀的口吻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对楚昭教导责备的时候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楚昭的表情瞬间僵硬。

完了,实在是太生气了,急火攻心导致他都口不择言了,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谢昀往后退了一步,不慎踩中了一颗小石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正处于池塘边缘,于是眼咕噜一转,装作脚下一崴直直地摔进了莲花池中。

霎时间水花四溅,楚昭伸出的手落了空,终究没有抓住谢昀。

***

柳太医顶着小侯爷灼灼的目光收回了手,声音都有些抖,“小公子着了风寒又受了惊吓,得要静养一段日子了。”

“当真无事?”

“无事。”柳太医擦了擦汗,无比汗颜,这小侯爷还是如幼时一般,谢小公子一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得不行,跟要吃人一样。

“那我……我就在休息吧。”谢昀扯了扯宁渊的衣袖,有些有气无力,一脸病容我见犹怜。

看得宁渊心中无比动容,但还是狠了狠心,“不行,他病成这样怕是会给我过了病气,而且同在一个屋檐下会影响我休息。”

一向怕宁渊的楚旸都对他此刻的冷漠无情感到不满,忍不住谴责道:“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啊,怀泽都这样难受了,你还能让他挪去哪里啊!”

楚昭瞅准时机,立刻抢话,“不如去我那儿吧,是我导致怀泽落水,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就让我照顾吧。”

“不行。”谢昀与宁渊异口同声。

谢昀掀起眼帘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换成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苍白且无力地咳了一声,“殿下千金贵体,怎可被我过了病气,既如此我还是回家吧。”

“对哦,回侯府吧,在那儿还有人照顾你,免得在这里被人嫌弃。”楚旸没好生气地看了宁渊一眼。

“好了,乌泱泱的一群人在这干什么呢,都回去上课去,让怀泽好好休息。”司业将一群学生都带了出去,楚昭深深地看了谢昀一眼才离开。

楚旸迟迟不曾离开,给谢昀掩了掩被角,又有微凉的帕子给他擦脸。

“你也该走了。”宁渊直接下了逐客令。

方才人多,楚旸胆子还挺大的,能跟宁渊呛几句嘴,现在寥寥无几了,他又怯弱了起来,但不想怀泽被欺负,壮着胆子道:“我要在照顾怀泽啊,谁知道你会不会给他饭吃,给他水喝,我得等到侯府的人来接他才放心。”

宁渊的脸色黑沉,谢昀连忙道:“阿旸,你回去吧,二哥哥他不会怎么样的,咳咳咳,我想睡一觉了,你在这儿我睡不着。”

见谢昀都开始打哈欠了,楚旸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吧,那你好好休息。”又深深地望了宁渊一眼,“他身体不好,不要欺负他了。”

等人都走后,室内彻底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谢昀似乎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的脸不禁往被子里缩了缩,挡住了下半张脸,尾音轻浅,“二哥哥,我渴了……”

看着宁渊毫无怨言的模样,谢昀的半张脸钻了出来,明媚的杏眼水汪汪地看着宁渊,声音软软的,像是撒娇一样,“生病了啊,我好难受,要二哥哥喂才能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