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可能连那样都不能。
她是长公主,是皇室的脸面。
她再是痛苦,也不能做出疯癫姿态。
那种无力感,那种被命运扼住喉咙、连呐喊都发不出的窒息感——他现在终于明悟。
展钦缓缓抬起头,看向房间里那扇小小的窗户。
沙洲之中的窗户,为了防沙保暖,通常都做得极小。如今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外面是塞外漆黑的夜,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扶着门板,一点点站起来。
膝盖传来针刺般的痛,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但他稳住了,一步一步,走到柜子前。
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叠放着衣物。最下面压着一匹素白麻布,是宅院里备着的,原本是用来做里衣的料子。
展钦把那匹布抱出来,摊在桌上。
白得刺眼。
他找来剪刀,开始裁剪。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不听使唤,剪刀几次划偏,裁出的布边歪歪扭扭。他不在乎,只是固执地继续着,一剪,一剪,又一剪。
布匹被裁开,分成几大块。他又拿起针线,开始缝制。
展钦不会女红,他从小习武练剑,手用过百种兵器,却从来不曾用过绣花针。
针脚粗大,歪斜,有时两片布根本对不齐,他就拆了重缝。
手指被针扎了不知多少次,渗出血珠,在素白的麻布上晕开一点一点的红,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
可他不在乎。
只是麻木地穿针,引线,缝合。
周管家不知何时又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情形。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夜深了。
展钦终于缝好了最后一条带子。
他站起来,抖开那件衣裳。
一件粗糙的孝服。
白麻布,针脚歪斜,袖子一长一短,领口也缝歪了,穿在身上像什么样子?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死了。
穿得再体面,又给谁看?
展钦只是冷着脸换上孝衣,一言不发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狼狈憔悴。
真像个丧妻的鳏夫。
展钦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又极突兀地想——鳏夫?
他算哪门子的鳏夫?
他和容鲤,算夫妻吗?
展驸马,已然“死了”。
他如今和她,似乎连名义上的关系也无。如今活在这沙洲之中的,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游魂。连为她披麻戴孝的资格,都是此刻他为自己偷来的。
窗外传来风吹沙砾的声响,沙沙,沙沙,像是谁在低泣。
展钦在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这房间实在空得可怕,静得可怕。
所有的声音都被沙漠吞噬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展钦飘无所依的目光落在桌案上。
那个胡杨木盒子静静地躺在烛光边缘,粗糙的表面在昏黄的光线下凹凸不平。
说书老头儿神秘兮兮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会有用的。”
有什么用?
展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仿佛已然忘记了要如何才能笑出来。
他走到桌边,手指悬在木盒上方,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它拿了起来。
盒子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任何有分量的东西。锁扣是简单的木栓,一拨就开。展钦掀开盒盖,一股极淡的、近乎于无的香气飘散出来,混在干冷的空气里,几乎难以察觉。
盒底铺着一层干燥的沙棘叶,叶片之上,躺着一朵花。
一朵很小的花,不过指甲盖大小,花瓣层层叠叠,却是一种极为罕见奇异的秾丽色彩。花瓣薄如蝉翼,在烛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脉络。
它不像活着的花,倒像用什么珍贵的矿石雕琢而成的工艺品,美丽得不真实。
展钦认得这花。
沙陀国的“幻梦鸢”,只生长在沙漠最深处的地下绿洲,十年一开花,花期仅三日。花瓣晒干后可保存数年,其香能致幻,沙陀贵族常以此取乐,称“闻之可见心中所欲”。也有巫师用它来占卜、通灵,说是能连接生死两界。
他曾听人提起过,说沙陀国这花诡异得很,有人闻了见到天堂,有人闻了坠入地狱,全看闻者心中执念为何。更有甚者,沉迷花香制造的幻梦,一次一次嗅闻,最后疯癫而亡,死时脸上还带着痴笑。
无异于包裹着糖衣的,叫人痛苦又甜蜜的鸩酒。
展钦轻轻碰了碰那花,指尖触碰到干燥脆弱的质地,又因他的动作,激出一层如梦似幻的香气。
它太美了,美得与这粗糙的木盒、与这满屋的悲怆格格不入。就像容鲤——这位国朝的明珠,天子的宠儿,本也不该与他这个出身低贱的武夫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是他们成婚,彼此伤害又彼此纠缠,再也分不开了。
可她死了。
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他最无能为力的时刻。
悲哀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胸腔。
展钦看着手中这朵传闻中能让人看见“心中极乐幻梦”的花,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他想要的幻梦是什么?
是时光倒流,是回到京城,是挡在她身前,是替她去死?
还是……仅仅再见她一面?
哪怕是在幻梦里。
理智在尖啸,警告他这是饮鸩止渴,是蠢人懦夫所为。
可理智寸寸崩塌。
展钦盯着那朵花,眼神渐渐被湿冷的水浸透。
他想起容鲤最后那次送别,想起她眼泪的温度,想起她说的“一定要等我接你回来”。
她食言了。
那他守这理智,又有何用?
手指不受控制地将花捧来,凑近鼻尖。
一丝极淡的香气钻进鼻腔。
起初是清冽的,带着沙漠之中所有植物都有的干燥气息,然后又渐渐变得馥郁绵长,像是某种陈年的酒,或是深秋的桂花,又好像什么也不是,直直往脑髓深处钻去。
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
烛火拉长成金色的丝线,墙壁上的影子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展钦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扶住桌沿,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中浮动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尘,缓慢地旋转、飘落。窗外的风声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鸟鸣?
沙漠之中,可没有这样叽叽喳喳的娇气鸟儿。
展钦的心一跳,不受控制地往周遭张望,去寻他想要看到的那个身影。
作者有话说:展钦(驸马版)已下线。
展钦(鳏夫版)上线。
第99章 第 99 章 阿鲤,我来陪你。
花香如丝, 钻入肺腑。
脚下坚硬的地面忽然变得柔软,展钦低头看去,竟已成了一层湿漉漉的青苔, 开着几朵零星的小花。
再抬头时, 眼前已不是塞外沙洲那间昏暗的厢房, 而是一条曲折的回廊。
廊柱朱红, 瓦檐黛黑, 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微风里轻晃,发出细碎而如梦似幻的轻响。
是群芳园。
其实,在赐婚旨意下来之前, 展钦曾在群芳园见过容鲤一面。
那时候是宗室一位郡王相看王妃,容鲤身为大长公主出席, 陪了半场之后,便嫌庭中太过气闷, 到了外头寻了个水榭歇着。
展钦在那里, 远远见到他求来的殿下一面。
那是太久之前了。
展钦随即意识到, 这绝不是真的。
他的意识清醒地漂浮在这幻境之上, 仿佛看客正看着台上的悲欢离合。那缕若有若无的奇异花香依旧萦绕在鼻尖, 展钦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坐在沙洲的房间里, 掌心正攥着那朵已经枯萎的花。
但他挣脱不开。
也不想挣脱。
展钦沿着长廊走去,步履越来越快。
回廊尽头,那水榭临湖而建。亭檐下悬着竹帘, 帘子半卷,里面人影绰绰。有小姑娘的笑声传来, 清脆如碎玉落盘,还夹杂着几句娇嗔的抱怨。
“……我还要两年才出阁呢,母皇不会那样快给我议亲的。”
展钦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迈开脚步, 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
地上湿滑,靴子踩上去发出急促的步伐声,甚至比他的心跳还快。
越近水榭,那笑声便越清晰;
可也越飘渺,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展钦冲到水榭前,一把掀开竹帘。
然而,亭中却空无一人。
石桌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黑白子错落。两盏茶还冒着袅袅热气,杯中茶叶还在上下浮沉。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倒扣在一边,随手拿起来便可以继续赏看。
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离开,下一刻就会回来。
“殿下……”他哑声唤道,声音在空荡的水榭里回荡。
无人应答。
只有湖面的风吹进来,拂动竹帘,发出碎碎轻响。
远处有画舫经过,乐姬在唱吴侬软语的小调,歌声随水波荡漾而来,听不真切,只余一片温柔缱绻的尾音。
展钦怔怔地站在亭中,看着那两盏茶。
随后眼前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茶盏之中微微荡漾的烟气开始波动,像投石入水后的涟漪一般圈圈散开。
水榭、回廊、湖面,一切都在模糊、扭曲、重组。
展钦只觉天旋地转,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开时,周遭已是另一番景象。
入目便是一片朱红,视野所及的一切都在微微摇晃着。
是在马车上。
他的手中正牵着一条绣金的红绸,另一端孤零零地躺在他脚边。
展钦想起来,这是他与容鲤大婚那日,自皇宫成礼之后,二人一同返回长公主府的路上。
这条红绸的另一端……是容鲤。
展钦瞬间身体紧绷,僵硬而焦急地抬起头,往对面看去。
一身鲜艳的嫁衣,凤冠上的珠帘垂下,将她尚且稚嫩的容貌遮掩了八分。分明对这桩婚事极为不满,她却坐得端正,姿态无可挑剔的端庄,却浑身上下写满了疏离,一眼也不给他。
马车碾过石板路,辘辘作响。
车厢里静得可怕。
展钦几次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能听见自己渐渐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所有的话皆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吞咽。
他把自己将要冲出口的呜咽声,用尽全力才变成一个模糊的音节。
然而对面的人儿似是半个字也不想听他说,径直将身子转了过去,留给他一个描金画银的后脑勺。
珠串步摇晃动,金玉的碎响悦耳。展钦只能瞧见那朱红嫁衣的后背上金线织就的凤凰展翅欲飞,仿佛要挣脱这车厢的束缚,飞到九天之上去。
分明是极为冷漠尴尬的情景,可在眼下的展钦面前,只叫他觉得恍若隔世,恨不得这马车慢一些,再慢一些,慢到他有勇气抬起手,牵起那只缩在袖中的柔荑。
眼眶之中承载不住的湿意滚落,将面前的一切皆模糊了,随着马车晃晃荡荡的,又变成另一重场景。
长公主府的花厅。
容鲤时常在此会客,也在此接见和她写在同一个玉碟上,却宛如仇人的驸马。
深秋时节,窗外几株枫树红得像火,偶尔有叶片飘落,打着旋儿飘落进花厅来。
展钦坐在下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沫子。他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按例来请安,只是长公主殿下很不耐烦见他,从来都是随口打发,都不愿意请他进府。
所以展钦恍惚想起来,这是他们成婚半年之后,长公主殿下在顺天帝面前挨了一顿说,这才不情不愿地将他请进来,勉强与他说两句话。
展钦抬头,果然见到容鲤正坐在主位。
只是她只允许自己坐在花厅之中距离她最远的那个角落,展钦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看清她一身秋香色的裙裾,发髻梳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
与这位不喜欢的驸马见面实在是一桩叫她不喜欢的事,可大抵是因为顺天帝发了话,她也只能耐着脾气,为了缓和心绪,她手中捧了一本话本子,正看着聚精会神。
长睫在她的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容鲤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展钦又看不清她了。
他想说自己实在不争气,可目光总停留在她身上,哪怕是看不清也好。
“驸马近日可好?”良久,长公主殿下才终于开口,眼睛没离开书卷。
“劳殿下挂心,尚可。”展钦回答。
“喔。”她轻轻应了一声,翻过一页书,“本宫知道了。”
“谢殿下。”
然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长公主殿下对自己手里这本随手拿来的话本子有无限的耐心,全然不曾分给展钦一个眼神。
可展钦还是挪不开自己的眼,只是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时候他不曾想过,原来这样的场景,日后竟也会成为幻象之中惊鸿一瞥的奢望。
四周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里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有使女经过,细碎的脚步声很快远去。展钦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头,却依旧恋恋不舍地看着容鲤,盼望着她抬头一望。
然而等来等去,也只等到长公主殿下翻过一页又一页的书页,等到她因书中情节忍不住嘻嘻笑出了声,前俯后仰时才发现展钦还在花厅之中。
她幼瘦的眉就皱了起来,立刻低下头去,恹恹地打发他:“驸马若无其他事情,便告退罢。”
她说着,声音没什么起伏。
展钦那时候想说什么呢?
他不记得了。
此刻他只会贪婪地望着她,痴痴地如同一块望妻石,直到还是个小孩子的长公主殿下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识时务而动怒,叫人将他“请”出去了。
她不开心地起身,“哒哒哒”地往外走了。
展钦依旧不曾看清她的脸,只有她华服的一角从他面前飞过。
他伸手想要抚摸它,却这样突兀地穿了过去。
又是一片虚无。
场景开始加速流转。
暴雨如注,长公主寝宫外的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乱响。
展钦想起来,自己奉命南下平乱的前夜,他去了长公主府辞行。
他来的突然,不曾想到自己会撞见长公主身边满地都是青年才俊画像的时刻,将这个他听了许久却始终不肯相信的传闻亲眼所见。
容鲤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榻上,拿着画卷看着,不肯看他。
许久她才说:“明日出发?”
“是。”
“南方湿热,瘴气重,多保重。”僵硬得没有半分温度的关怀,这是顺天帝三番两次耳提面命的结果。
“谢殿下。”展钦顿了顿,“京城局势复杂,殿下……也请珍重。”
容鲤没理他。
展钦还想说些什么,却很显然惹怒了她。
她生气地将画卷丢到他身边,自己往软榻里一滚,留个背影给他:“你和这些画卷一起滚出去。”
不容置疑。
展钦沉默片刻,即便知晓这是幻境,他还是不敢问出彼时他便在心中疑惑的问题,只躬身:“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
容鲤没理他。
一次又一次,瞧见她,又离开她。
展钦的心中也浮起气闷来——不是能叫人看见一切心中所想的奇花吗,为何却叫他无处可寻?
心脏像是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
场景继续变换,越来越快,像被狂风翻动的书页。
到了最近。
他南下归来,长公主殿下的态度与从前判若两人。
她会对他笑,会拉他的袖子,会在他面前露出小女儿情态。
此刻,她正凑在他身边,挽起衣袖,让他给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上药。
“夫君,轻点呀。”她蹙着眉,声音娇软。
展钦动作僵硬,小心翼翼地涂抹。他的指尖有茧,摩擦着她细腻的皮肤。
“好了。”他说,想收回手。
容鲤却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夫君,你对我真好。”
“……小伤而已。”他别开视线。
容鲤嘻嘻地笑,却靠在他肩头。
殿内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她靠着他,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展钦怔忪许久,才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个动作取悦了她,她满足地喟叹一声。
场景再次切换。
夏夜,长公主府后园的荷塘边。月光如水,荷香清浅。展钦背着昏昏欲睡的容鲤,沿着塘边小路慢慢走。
她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夫君,你看那朵荷花,像不像一盏灯?”
“像。”
“夫君,你有没有听过月下荷仙的故事?”
“没有。”
“那我讲给你听呀……”
她絮絮叨叨说着,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点困倦之意。展钦低低应着,双手稳稳托着她的腿弯。
忽然,她安静下来,将脸埋在他颈窝,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轻轻地说:“好喜欢你呀,夫君。”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展钦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想回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而背上的她,说完这句,似乎也耗尽了勇气,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他。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着,依偎着,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一场又一场的幻境,展钦摇摇欲坠的眼泪终于滚落。
这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唯一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而他当时,竟然傻得没有回应。
他想,彼时他应当说“我也喜欢你”,或者哪怕只是抱紧她。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后悔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背上的容鲤,忽然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头,凑到他耳边来,像是想亲他。
展钦感觉到她的动作,身体更僵了。
他想回头,又不敢。
可思念终究打破了他的固步自封,他转过头去,贪婪地望向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
可那不是脸。
那是一团柔和的白光,圣洁,朦胧,如同九天之上的月华凝聚而成。光晕之中,能隐约看出五官的轮廓——秀挺的鼻梁,优美的唇形,长睫的阴影——可一切都被那光模糊了,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水雾,隔着一重纱。
那不是人的面容。
那是月神的化身,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阿鲤……”
他想拂开那层光,想看清她的脸,想触摸她的温度。
可他的手穿透了过去。
触到的只有虚无的、微凉的光晕。
背上的“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那光晕之中的眼眸位置,仿佛有两道温柔的视线落下,带着悲悯,带着叹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像是在说:不要看。
像是在说:回去吧。
然后,那白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眼。
荷塘、月光、小路、交叠的影子……一切都在白光中融化、消散。背上的重量消失了,温暖消失了,耳边细语也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白光。
和一片死寂。
“不——!”展钦绝望地嘶吼,甚至不能分辨出这声音竟是自己发出的,“殿下!别走!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
没有回应。
白光渐渐褪去。
眼前重新出现了景象——是沙洲宅院那间简陋的厢房。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白的光线从窗棂缝隙渗进来,驱散了夜的浓黑。
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余一小摊凝固的烛泪,像干涸的血。
展钦还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朵幻梦鸢。
花已经彻底枯萎了,鲜艳的色彩褪成灰败的褐,然后变成一碰就碎的齑粉。展钦想要握紧那能叫他偷窥片刻的甜蜜温暖,它却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变成一撮毫无生气的粉末。
香气消散了。
幻梦结束了。
展钦僵硬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里只剩下一点灰烬。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湿冷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幻梦醒来后加倍的虚空和钝痛。
他看见了那么多。
成婚马车的背对,花厅请安的疏离,南下辞行的疲惫,寝殿撒娇的温情,荷塘背上的告白……
每一个场景都那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清她的脸。
那层白光,那朦胧的、圣洁如月华的影子,像是她最后的隔绝,最后的拒绝。
为什么?
人人都说,幻梦鸢会叫人看见心底最渴望的,可为什么殿下连幻境之中都不愿见他?
是不是……她在怪他?
怪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身边?
怪他没能保护她?
怪他连一句喜欢都没有亲口对她说过?
还是,怪他让她独自面对腥风血雨,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所以,连在幻梦里,都不愿让他看见真容?
所以,要用那层白光,将他们永远隔开?
是啊……该怪的。
便是展钦都无法原谅自己——他有可以选择的机会,他明明可以不离开中原的。
是他自己放开了。
展钦缓缓从椅子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陌生的异族纹样。
天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事物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简陋的桌椅,掉漆的柜子,地上那件他亲手缝制的、歪歪扭扭的孝服。
一切都真实得残酷。
她没有回来。
幻梦只是幻梦。
他依旧在这遥远的沙洲,而她,已经死在了京城,死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了他连尸骨都无法触及的远方。
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展钦,他连动一下都不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空洞。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色从灰白变成淡金,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爬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灰尘又在这光柱里飞舞,一日复一日,缓慢轻盈得不知人间疾苦。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起初是隐约的骚动,像是很多人聚集在宅院外。然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接着是周管家低沉的说话声,夹杂着几个陌生的、带着沙陀口音的嗓音。
展钦漠然地听着,一动不动。
直到敲门声响起。
“公子?公子?”是周管家的声音,比平日急促些。
展钦懒怠回应。
“公子,请您出来一趟。”周管家顿了顿,“中原传来旨意,事关天朝国祚,昭告四方番邦。沙陀国主有令,所有藩属子民需聚集听宣。”
中原?
旨意?
展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森冷的嗤笑。
宋大将军狼子野心,顺天帝死了,殿下死了,容琰恐怕也凶多吉少。那如今所谓“事关国祚”的大事,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宋星那逆贼要登基称帝,或是扶植一个襁褓中的傀儡,然后昭告天下,让四方藩属来朝拜新主。
真是……可笑至极。
他展钦,连为妻子收尸都不能,连报仇都无能为力,还要在这里听那群乱臣贼子颁发的所谓“旨意”?
“不去。”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
门外的周管家沉默了片刻:“公子,此乃国主之令,若不出面,恐有麻烦。”
“麻烦?”展钦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诮,“我如今还怕什么麻烦?我虽不是什么忠臣良将,却也知廉耻。要我跪拜宋星那逆贼的旨意?除非我死。”
“公子慎言!”周管家的声音陡然严厉,“隔墙有耳!”
“有耳又如何?”展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偏执疯魔,“让她来杀我!正好,杀尽我这条命,我正好去黄泉路上追殿下。”
门外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嘈杂的人声,像是整个沙洲小镇的人都聚集到了某处。
展钦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因这所谓旨意而起的疯劲慢慢退去,便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空洞。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子前。
打开柜门,在最底层摸出来一个乌木小盒。
盒子只有巴掌大,做工却极精致,盒盖上刻着缠枝莲纹,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这是他早早备下的,原本要送给容鲤的东西。
轻轻打开盒盖,绒布上,正躺着一支精巧的袖箭连弩。
精钢打造,箭镞锐利,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一点寒芒。
这是他亲手所作的。
安庆府遇刺事件后,展钦心惊胆战了很久。那时他尚且还时常怀疑,殿下是否是故意作弄折腾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面子将这袖箭相赠,又给自己寻个理由,说是做的不够好,配不上她的身份,I时常修改。
展钦看着那弩身上还刻着的“鲤”字。
他妄念太过,待反应过来之后,便已镌刻上了她的名讳,更觉大不敬送不出手。
再后来就是他“假死”,殿下长久地生他的气,后来仿佛又不生气了,可他依旧不敢。
时日流转,这份不曾送出的礼物便跟着他到了沙洲,终究没能送到她手上。
如果……如果当时给了她呢?
会不会有一点点不同?
会不会在宫变那日,能帮她多抵挡一刻?会不会让她有机会逃脱?
无尽的恨与痛再次啃噬心脏。
展钦拿起袖箭。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
他将袖箭套在左腕上,调整皮带,扣紧。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寒意,却不及他此刻的心中寒凉。
然后,展钦抬起右手,手指搭上弩机,缓缓将弩箭上膛。
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短箭的箭镞,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冰冷尖锐的金属贴上了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在那里跳动,一下,又一下,顽强而可悲。
就这样吧。
黄泉路上,若能追上她,他一定紧紧抓住她的手,再也不放。
一定要告诉她,他喜欢她,很喜欢。一定要向她认错,求她原谅。
若追不上……那便追不上吧。
这没有她的人间,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门外,周管家似乎还在低声劝说什么,远处的人声鼎沸越来越响,隐约能听见沙陀官员用生硬的中原官话在高声宣读什么,内容模糊不清,只捕捉到“天命”“新朝”“储君”等零碎字眼。
真是吵啊。
连死,都不能安静一点。
展钦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扣向弩机——
“诶诶诶,这就要死啦?”
一个声音,突兀地,带着点慵懒的,又惊愕又戏谑的腔调,在房间角落里响了起来。
第100章 第 100 章 真丑。
展钦几乎不曾反应过来, 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幻象之中。
他的手指还搭在弩机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此刻却像被冻在了弩机上, 扣也不是, 松也不是。展钦一瞬间便睁开眼, 往声音的来处去寻答案。
耳膜嗡嗡作响, 方才那声音的余韵还在耳道里回荡——展钦无需辨认, 都知道那声音是谁的。
那扇总是透进来些不知所谓的日光的小窗外,逆着光,竟隐约立着半个身影。
那身影被晨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展钦只能看见一个努力探头的身影倚在窗边。大漠之中,即便是早晨的光线也十分刺眼, 那身影的细节全部为光所吞噬,只剩下一个泛着金边的影子。
展钦眯起了眼睛。
他下意识想要看清。
想要确认那不是幻觉, 不是他疯魔前最后的自欺欺人。
然而就在他眯眼的刹那, 那身影忽然动了。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那影子受惊般的晃了晃, 倏的一下就不见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窗外的天空依旧明亮, 空荡荡的。风卷着细沙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展钦胸腔之中冰封的心仿佛又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窗边看去,却只能看见外头空荡荡了无生机的一点景色, 那棵时常供他坐着的树,依旧沉默而苍白。
其余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刚才那一抹人影不过是他被幻梦鸢所或后再一次自欺欺人的幻视。
胸膛里刚刚才燃起来的一点热又熄灭下去。
展钦自嘲一笑,重新将那袖箭调整摆正。
不对。
等等。
方才惊鸿一瞥的人影在他脑海之中不断闪过, 在又一次回想的时候,展钦忽然发觉,在那身影消失的瞬间,他似乎瞥见了一点反光。
就在鬓边的位置。
极细微的一点光,润泽的,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发簪。
一支发簪的轮廓。
那形状……
狸奴抱花。
那是他少有的,敢于赠她的礼物。
她很喜欢,时常戴着。
“殿下……”展钦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挲,下一秒便能吐出血来。
展钦猛地转身,冲向房门。
他甚至来不及解下那袖箭连弩,一把拉开房门,力道之大,将门板撞出砰然巨响。
门外,周管家还在。
老人背对着房门,正微微躬身,似乎在倾听远处宣旨官员的声音。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便看到展钦这副模样。
狼狈憔悴,一身孝服。
周管家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公子,”他躬身行礼,“您……”
“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过?”展钦打断他,声音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窗户那头有什么人在?”
周管家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甚至仿佛带了一丝怜悯:“公子何出此言?方才除了宣旨的官员与随从,并无他人来访。”
“果真?”展钦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他的衣领,“我方才在窗边,分明瞧见一个人影。”
周管家微微蹙眉,那表情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公子,”他压低声音,“您昨夜未曾用膳,又……情绪波动甚大。许是太过疲累,眼花了也未可知。我一直在此,确实未见任何生人从后巷经过,更遑论靠近厢房窗户。”
他的语气太诚恳了,表情太自然了,全然没有半点撒谎之意。
展钦紧紧凝视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与闪躲,徒劳地想要捉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周管家的眼神坦荡得像一泓清水,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秘密。
难道……是他疯了?
是“幻梦鸢”的残效未消?
还是他过度悲痛而生的幻觉幻听?
是他太想她了,所以自己给自己编织出了一个好梦?
可是……
花已经用尽了。
香气已经消散了。
幻梦也该结束了。
就算是芳魂一缕,又如何跨越千里,到沙洲来见一见他呢?
展钦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却非平静,而是绝望。
他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已不知何时被自己掐出了血痕。腕上袖箭的箭镞泛着冷光,映出他仓皇的眉眼。
大抵他是真的疯了。
展钦不再为难周管家,转身往厢房回去,欲将未竞之事结束。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宣旨的声音陡然拔高,突兀地闯入展钦的耳鼓。
那官员用的是沙陀语,但中间夹杂着生硬的中原官话,像是在宣读一份重要文书的概要。
展钦本无心去听——什么旨意,什么国祚,什么新朝,与他何干?乱臣贼子,休想叫他称臣。
然而有些字眼已然跳过了他的理智,天然为他的情感所拥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女容鲤,德才兼备,聪慧仁孝……立为皇太女,即日起监国理政,以固国本,以安民心……”
展钦转身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猛得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宅院大门外的那片空地,此刻应该已经聚集了不少沙洲镇民。
“什么……”他喃喃道,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虽然断断续续,夹杂着听不明白的沙陀语,展钦却听得愈发清晰——顺天帝春秋鼎盛,长公主容鲤也风华正茂。顺天帝终于确定心意,立长公主殿为皇太女,以稳定国祚民心,通晓四海。
这怎么可能?
昨日茶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茶客们的议论纷纷——难道全是假的?
是误传?是谣言?还是……本就是那说书人随口编来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在展钦本已经一片死寂的心中挣扎着冒出头来。
也许……她真的没死。
也许……那窗外的身影,那声音,那发簪——兴许是他疯了的所想,可他的妻,也许真的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光了展钦所有的理智和迟疑。
展钦大步朝宅院门口走去,越走越快,几如急奔。
“公子!公子您要去哪儿?”周管家在身后唤道,一向稳重的声音里也染上了明显的焦急。
展钦不理他。
他迫不及待地穿过前院,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果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沙陀的官员裹着土黄色的官袍,头戴毡帽,正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高声宣读。台下围着的皆是镇民,还有些路过的商队成员,也一同在此听宣,个个脸上都要带着敬畏和好奇的神情。几个穿着中原服饰的随从站在木台一侧,神情肃穆。
展钦忽然出现,腕上还套着尖利的袖箭,几个沙陀士兵不由得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弯刀。
但展钦看都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死死凝在了木台上那个宣读文书的沙陀官员身上——更确切些,是凝在他手中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上。
明黄缎子,边缘绣着云龙纹,在沙漠的晨光下颜色鲜亮得几乎刺眼。
是中原诏书的规制。
展钦拨开人群,径直朝木台走去。
他的动作不算粗暴,但那股不顾一切的架势,让挡在前面的百姓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沙陀士兵想要阻拦,却被台边一个中原随从用眼神制止了。
展钦走上木台,站在那个沙陀官员面前。
官员不由得停了下来,有些惊愕地看着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速之客。台下的人群也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孝服,形容憔悴枯槁,眼神却锐利如刀的中原汉人身上。
“这位……公子,有何见教?”官员用生硬的中原话问道,语气还算客气,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展钦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诏书上。
“能否,”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让我看一看这份诏书?官报原文。”
官员皱起了眉:“此乃天朝诏书,岂可随意……”
“稍待。”展钦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容鲤先前给他置办的身份凭证,在沙陀国也算是很有头有脸的人物,那官员显然认出来了。
官员有些犹豫,看向台边的随从。
众人将展钦手中的令牌查验一番,确认无误后,便将那诏书展开在展钦面前:“大人请看吧。但切莫损毁,否则要掉脑袋的。”
只是周遭人的话语在此刻的展钦耳中全成了无意义的嘟囔,他细细看着这一卷诏书,辨认边缘的云龙纹刺,确认这份诏书确是宫中之物。
上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字迹工整有力,是翰林院专用的馆阁体,朱砂印泥鲜红夺目,上面盖着传国玉玺和顺天帝之私印——印泥的颜色、印章的细节,都与他官居要职时所记得的一般无二,不似作假。
他的目光急急下移,跳过那些褒奖之词,直接看向他最想要知道的。
“……皇长女容鲤,朕之嫡长,敏慧夙成,仁孝性成……今立为皇太女,正位东宫,代朕监国,总揽机务……内外臣工,悉听调遣,以固社稷,以安邦本……”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果真是立储诏书。
他的殿下……还活着。
展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却不是先前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带来的战栗。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往下看。
诏书的最后部分,通常是附带的一些事项。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较小的字迹,忽然定格在最后一段:
“……今有沙陀国王室更迭,三王子处月晖顺天应人,继登大宝。朕心甚慰,特遣使臣携此诏往贺,并通告四方藩属:天朝储位已定,国本既固,望诸邦谨守臣节,共襄太平……”
处月晖?
展钦自然知道,这位因为容鲤当初出言上策才能保住性命的沙陀国小王子,也知道他也曾是丧夫的长公主殿下入幕之宾的候选人之一。
然而他竟回国登基了。
而这份立储诏书,竟然是随着祝贺沙陀新王登基的使团一同传来的。
也就是说……
中原派来了使臣。
使臣此刻就在沙陀。
或者说,已然到了很一会儿了。
展钦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中原随从:“使团现在何处?使臣何在?”
随从被他眼中骤然爆发的光亮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使团昨日傍晚抵达王城,今日一早便分派人员往各城镇宣读诏书。下官便是其中之一。至于正使大人……”他顿了顿,“此刻应当还在王城,与国主商议后续事宜。”
王城。
距离这个小镇,快马加鞭大概需要大半日的路程。
但……
展钦的脑海中再次闪过方才在窗边闪过的身影,那支他亲手所赠的狸奴抱花的发簪,还有那他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倘若使团昨日就到了王城,那么使臣便也很又可能……
微服。为了某种目的,先一步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展钦不再犹豫,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展钦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活气。
然后他转身,走下木台,再次拨开人群,朝宅院大门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坚实,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奔跑的急切。与来时一样,甚至比来时更快。
孝服的宽大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扬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周管家还站在门口,看到他回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大约是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甚至……眼中有了光。
展钦走到他面前,停下。
“周管家,”他再次开口,含着一点隐秘的欣喜与期待,“这份诏书传到沙陀,使团必然也带来了中原的消息。你可知道,使团的正使是谁?除了宣读诏书,可还有其他使命?比如……接什么人回去?”
周管家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展钦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自然的肌肉抽动,而是老实人被说中心事的下意识反应。
“公子,”周管家垂下眼,避开展钦锐利的目光,“老奴久居沙洲,消息闭塞,实在不知使团详情。至于接人……更是无从谈起。”
不,他在说谎。
展钦几乎可以断定。
他长于审问,只需看一眼人的神情,便能判别对方究竟藏着什么心事。
周管家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
或说,他平日里不需要撒谎,所以一旦撒谎,那些细微的破绽,便在展钦面前无所遁形。
而且……
展钦的鼻尖微微动了动。
就在他去而复返的这片刻之内,庭院之中,似乎多了一点儿轻微的甜香。
那不是沙洲干燥的尘土味,不是驼马牲口的腥臊味,更不是宅院里常用的异域熏香味。
那点甜香清雅柔和,仿佛花果一般生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名贵馥郁,绝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这香气太熟悉了。
是“雪中春信”。
是长公主殿下最喜欢用的熏香。
她向来不耐烦用那些极为浓郁的香精花油,只用这雪中春信熏暖衣裳,清冷之中裹着一丝丝甜意,恰到好处,点到即止。
展钦曾无数次在这香气中拥她入眠,亦曾在离别后靠着残留此香的衣物度日。
这香气,可以出现在京城,可以出现在美轮美奂的长公主府,却不应当出现在这荒僻的沙漠绿洲。
展钦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他没有再追问周管家——既然对方打定主意不说,追问也无用。他直接绕过周管家,朝宅院深处走去。
不是回自己住的厢房。
而是往后院。
这座宅院他住了许久,虽然大多时间困守在自己的小院里,但对整体布局也算了解。前院是待客和仆役住所,他住的东西厢房算是客院,而后院,一直是封闭的,据说堆放杂物,从未开放过。
周管家见他往后院去,脸色终于变了。
“公子!后院杂乱,您还是……”他试图阻拦。
展钦充耳不闻。
周管家也没有再追,只擦着自己额头的汗,心中念着老奴实在是尽忠职守了。
展钦沿着回廊快步疾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麻布孝服的衣摆扫过廊下的尘土,扬起细小的烟尘。晨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土黄色的墙壁上,像一个执拗追逐光亮的孤魂。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比他想象的整洁许多,也兴许是刚刚打扫过。
地上铺着齐整的油青石板,缝隙里窜出几促耐旱的杂草,几丛沙棘顽强的生长在墙角,开着不起眼的小黄花。院中有一口石井,井边放着木桶,桶中的水尚且在微微晃动,仿佛在无声地昭告此处方才还有人在用。
而院子的另一头,是一排看起来更为精致的房舍。门窗紧闭,窗纸完好,隐有人影浮动。
有人在里面。
当然,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
要紧的是,那排房舍的门口,正站着两个人。
两个女子。
穿着中原样式的衣裙,颜色素雅,但料子绝佳。
一个站在左边,身姿挺拔,面容清冷,正抱着手臂,目光如冰地盯着他。另一个站在右边,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戏谑和看好戏的意味。
展钦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月洞门下,隔着小小的庭院,与那两人遥遥相对。
呼吸在瞬间停滞。
展钦不需要思考便能辨认出她们。
携月与扶云。
此刻,她们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了这沙洲的宅院里。
站在那排显然有人在内的房舍门前。
像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确凿的证据。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绝望和狂喜,在这一刻汇聚成滔天巨浪,将展钦彻底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而那边,携月已经冷冷开口了。
“站住。”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此乃内院,外男止步。”
这句话,这个场景,这个语气……
太熟悉了。
无数次,在长公主府,当他求见容鲤时,携月就是这样拦在寝殿门外,用同样的语气说:“驸马,殿下无暇见您,请回吧。”
彼时这句话总是让他感到难堪,拒之门外的失落将他笼罩,又叫他渐渐熟悉这种无望的冷落。
然而此刻,听到这熟悉的阻拦,看到这熟悉的冷脸,展钦非但没有觉得半点失落,反而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甚至想笑。
想放声大笑。
想对这冷漠的阻拦,对这熟悉的场景,对这荒谬又真实的一切,发出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带着泪意的笑声。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站在月洞门下,没有强行闯过去。他甚至微微低下了头,垂下了眼眸,像一个真正被拦住的、守规矩的访客。
他在等。
等一个声音。
等一个人。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沙棘丛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已经渐渐散去的宣旨人声。携月依旧冷冷地看着他,扶云依旧笑眯眯的,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
然后,那丝熟悉的甜香,变得浓郁了一些。
从里头的房舍里,渐渐飘散出来。
越来越近。
展钦的呼吸屏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房舍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然后,彻底打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逆着室内昏暗的光线,起初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纤瘦娇小,一身朴素的中原使臣常服——靛蓝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黑色的幞头。这身打扮掩去了女子的窈窕,多了几分中性的利落。
她站在门槛内,微微侧着身,似乎在吩咐里面的人什么。
然后,她转过了身,面向庭院。
晨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没有白光,没有朦胧,没有隔阂。
是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展钦在幻梦中拼命想看清却始终看不清的那张脸。
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只是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脸色在沙洲的干燥空气里显得有些苍白,唇色也很淡。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像沙漠夜空里最亮的星子,又像浸在寒潭里的琥珀,清澈,深邃,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展钦此刻的模样——穿着孝服,头发凌乱,眼眶赤红,狼狈不堪,却又眼中燃着骇人光亮。
看清了他的模样,于是那双漂亮的眉眼就皱起来,露出一个她惯常爱做的夸张神情。
她很是故意地,将那红唇轻启:
“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