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这场注定将载入大不列颠群岛史册的地震发生于凌晨,黑暗笼罩了每一个人的双眼,睡梦遮住了他们的耳朵,当灾难降临之时,整个布瑞切斯特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但好在,因为那根意外得到的金属尖刺,伯伦特连续几个夜晚都待在实验室,等待着这群物理学医学化学乃至生物学教授的最新研究成果。
关于“它”的来历,要将时间回溯到好几个月前——卡特莱特,在威尔士地区小有名字的画家托马斯·卡特莱尔为了寻找灵感,租住在了湖边的房屋中,随即便遇到了“祂”,那个曾经以为只是流传在传说里的,浑身布满尖刺的湖中栖物。
他的运气很好,可能是上帝不忍心让一位未来的艺术家就此坠入地狱,不仅让他活了下来,还得到了恐怖的一角,即躺在工作台上的金属物体,虽然教授们说那应当是生物学上的东西,“它”是有生命的。
大多数人都不肯相信卡特莱尔画家的惊悚故事,伯德街的商人也拒绝承认说过“怪物”“可怕”之类的话。卡特莱尔对此出离愤怒,一些可怕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大脑,令他在留下那幅名作后便不知所踪,和他一起经历了那场冒险的朋友更是离开了英格兰,乘船去往了大洋彼岸的蛮荒之地。
但伯伦特没有忘记他们的故事,他端详着这根仿佛来自外星文明的尖刺,透过它看到了一些迷人的幻觉,促使着他想办法挖掘出幻想背后的真相,哪怕那真相会带来毁灭和死亡。
着迷地望着灯光下的金属物品,他的灵魂穿越了浩瀚的宇宙,来到了一座纯黑的城市前,萦绕其起舞的绿色幽灵一齐望向了他,没有眼珠的眼窝蹿着两簇火焰般的青绿,让人看着毛骨悚然。
统治它们的主人就栖身在眼前的这团黑暗里,倦怠的,懒散的横卧着,长在触须上的眼睛垂在身体两侧,并未抬起看他,像是对他这个不够虔诚的人类不感兴趣。
无法言语也无法迈动双腿,许久,伯伦特才在几位教授的呼唤下恢复了部分神志,那根散发着奇异光泽的长刺却又变得迷人了几分,低声呼唤着他上前。
“怎么样,有新发现吗?”他说,嗓音干涩,心不在焉,大拇指不住地搓揉着食指的侧腹。
教授们张嘴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像沙漠上空的风,干燥粗粝,他完全没听进去,只顾盯着圣杯般的细长尖刺。
恍惚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应当把它吞下去,就像吞掉一口甜美的小蛋糕。
当它滑过食道刺穿胸腔,他就能成为祂的仆从,获得永恒的生命。
这是他的毕生所求——试问谁会不想永生不死,凌驾于死亡之上。
伸出手的时候,有人拦在了他的面前。但在布瑞切斯特大学,没有人可以阻挠他……他终于触碰到了它,金属的表面冰冷得死气沉沉,一股战栗由指间传遍了他的全身,直到一阵强烈的、宛如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将他掀倒在地。
“地震!”
实验室中的教授一起惊叫了起来,伯伦特被助手扶起,身边的人蹿来蹿去,不是抢救珍贵的试验资料就是试图扛走那些笨重的仪器。不到半分钟,所有的人都扯了出去,城堡的石墙爬上了好几条裂缝,最深的那道一直蔓延到了坚固的花岗岩地面,遥遥指向了北方,像是某种启示。
布瑞切斯特鲜少发生地震,他们脚下的岛屿远离大陆板块的交界处,困扰最多的自然灾害来自包围着他们的美丽大海,偶尔还会有台风。
一个研究自然方向的教授嘟囔着不科学,学生们也为刚才的震动感到恐慌,纷纷在胸口划着十字。
短暂的晃动后,大地归于了平静。刚才的一切就像一朵小烟花,啪地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伯伦特身旁的教授在舒气,做为副校长,他站出来安抚了一下师生们的情绪,依旧心不在焉,他觉得这是那个黑影给的提示,或许他应该往北方去……但是北方,很多布瑞切斯特人都知道那里有什么,尽管几乎没人真正地目击到“它”。
回到实验室又是一阵骚动,这次不是来自他们的脚下,而是那根来之不易的金属尖刺不见了,在全校最为严密的安保措施之下。
凭空失踪,仿佛一团扎破气球后喷出的空气。
下令派人全面搜寻同时暂时封闭学校,郊区传来了不好的消息:帕德里克庄园里的女仆说碧翠丝不见了。
好消息不会同时出现,但坏消息总是扎堆。
那个脾气古怪,打算一生不嫁推拒了无数场联姻的大小姐,拥有着父母留下的巨额遗产,运气好到有时候伯伦特都会嫉妒,却总之追逐着虚幻之影。
在英格兰的贵族圈里,她是乐意被提及又不愿意详说的存在,和他们家族的外祖母一样。如果可以,伯伦特不想在她的身上浪费时间,可热衷作死的帕德里克家族人丁凋零,目前在世的除了他就是她,很难不令他对这个小姑娘多操心。
“去哪儿了?”
女仆支支吾吾,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碧翠丝拥有着过人的运动天赋,在潜行开锁等方面无师自通,总是能在仆人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小姐开走了那辆漂亮的轿车。”为了弥补过失,她努力回忆后道:“应该只是去附近转转……”
银灵的外观很惹眼,不愁发现不了它的踪迹。
伯伦特暂时松了气,说自己会亲自去找,目光却仍是忍不住投向北方。
那里的湖边……有他故意安排过去的三个人,和一条狗,为了拿到更多的样本。
这个计划从看到那根尖刺的第一眼就诞生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湖中栖物”的传说足以令许多人对那儿望而却步,卡特莱尔和他的朋友又大肆宣传了一番,甚至还惊动了警察。
现在,就连伯德街的房产经纪人都不太愿意谈到那儿了。
派去寻找碧翠丝的人很快带回了消息,有人看到车头扁平身形却修长的轿车开往了北边的郊区,似乎是要去湖边。伯伦特微笑着听完,心中情绪复杂,既有侄女不听话的恼怒,又为找到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去那里的窃喜。
安排助手继续盯着学校,他带着好几辆车的仆人赶往了城镇的北方。
那场转瞬即逝的震动给布瑞切斯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一些残存了几个世纪的木质房屋轰然倒塌,彻底留在了旧日的阴影中;一处松软的土地猛然塌陷,露出了藏在工业文明下的远古废墟,一群人神情紧张地围在那里,服装整齐划一,像是某个教团的成员,大约是和涉世未深的学生一样,将这场百年不遇的地震当成了天启。
由帕德里克家族出资修建的马路无声地往城外蔓延,穿过石桥后却出了点意外,郊区的路面被地震中的最大受害者拦截,无数高大的树木倒在他们的面前,阻碍了车辆的前进。最后,伯伦特不得不命人去庄园牵了匹马来,命中注定般地,独自来到了湖边。
这儿的惨烈出乎他的意料,睡在半木结构房屋里的人显然对灾难的到来毫无察觉,竟然生生被压成了肉饼,连一个完整的人形都看不出来。出身上流社会的副校长为空气中的腥味皱眉,随即又为这里的安静感到疑惑。
地上留着两道车辙印和一些凌乱的脚印,他叫了几声碧翠丝还是那个斯……斯蒂芬的名字,身下的马匹绕着一个点转圈,尾巴不断地甩来甩去,透出几分焦躁和不安。
心神不定地转了几圈,伯伦特没能找到什么线索,横木搭建的三角结构里有几片衣角,其中一个缝制着布瑞切斯特大学的校徽,那个考古系还是地理系的学生大约死在了这里,并且很有可能就是这摊血迹的主人。
如果在往常,他此时会毫不犹豫地回城找来救援队,但现在,他的心思都在湖中的怪物上。
看了看天空,阴沉的颜色让他感到犹豫——根据卡特莱尔的说法,尖刺的主人会在随着夜幕的降临从湖底献身,这种和人类相去甚远的生物真的能如他所愿赐予他永生吗?他有些怀疑,却还是抵挡不住那磅礴的诱惑,催促着帕德里克家族饲养的枣红骏马往湖边而去。
黑星从地平线下升起,克苏鲁的呼唤伴随着潮水而来,他没能再回到人们的视线,像布瑞切斯特的许多居民那样,消失得毫无征兆。
只不过这一次,地区的警局无法再用意外敷衍,因为他的姓氏价值千金,而家族的另一位继承者同样下落不明,不知去了哪里。
而在警察们忙着寻找伯伦特和碧翠丝的下落时,瑞雅已经带着后者回到了城中,根据多面体上浮现出的指示,找到了一栋砖红色的房屋前。
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四百年前的都铎王朝,外观和内部经历了数次改造,最后呈现了一种奇妙的混搭风格。檐口深灰,原本简单单一的尖拱装饰换成了更为奢侈的浮雕,门窗和整个房屋的形状也不对称,但如果从远处看的话会觉得它像一座略微变了些形的金字塔,那些浮雕的图案也以埃及的杰德柱、卡和荷鲁斯之眼为主,其主人大约是中东的移民。
站在四心拱门前迟疑了一会儿,原本紧闭的门忽然自己打开,无数的玫瑰映入眼帘,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圆环十字架前,两侧是教堂款式的弥撒椅,每一张的上面都放了不同的东西,像是代表身份的记号。
“欢迎。”蝙蝠的声音从多面体中传来,突兀得让瑞雅差点将它丢出去。认命般地走到了屋内,她听见沉重的实木大门在身后合上,看不见的力量吹灭了那些摆出各种复杂形状的蜡烛,窗帘也在此时轻飘飘地垂下,她的眼前顿时陷入了黑暗。
哼,见不了光的老鼠,她暗自腹诽道,身上的手电筒被一只手轻轻抽走,几声脆响后结束了机生,看来“他”的确很害怕光。
“对我们未来的居所还满意么?”那只手挽上了她,皮肤不再粗糙,而是变得光滑细腻,骨节充满了力量,不容她挣脱。
“如果它不会突然变成一团废墟的话,还不错。”瑞雅对上一次睡棺材板的经历耿耿于怀,说话时甚至觉得腰都一起痛了起来——以那个生活水平,恐怕她会在刷完任务前先一步去世。
蝙蝠笑了笑,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有些渗人,尤其是她的背上还背了个……死人。
“什么时候复活碧翠丝?”不想废话,女孩直截了当地问。
“今晚就可以。”后背一轻,被清理掉血迹的碧翠丝瞬间就躺到了十字架前的平台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仿佛只是睡着了。
“——不过,”蝙蝠将她的手牵起至头顶,看样子似乎是想和她跳个简单的舞,瑞雅忍了忍照做了,不情不愿地转了个圈,问:“不过什么?”
“等她复活后,你不会像上次一样逃走吧?”他那从腰侧长出来的“手”搂住了她的身体,像几条坚不可摧的铁索般捆住了她,力道大到她有些呼吸不上来。
“……”想了想,瑞雅觉得对方的语气十分笃定,估摸着解释和保证都没什么用,于是再次直白地问:“那你想怎么样。”
高大的身影全然罩住了她,一双钢蓝色的、像海一般迷人又像雪一般冰冷的眼睛取代了额间的三瓣火焰,用满含着欲望的目光看着她,慢慢地抚过她鲜红诱人的嘴唇和修长脆弱的脖颈,然后低下头,俯在她的耳边轻声私语:
“在举行复活仪式之前,我们先有个孩子吧,瑞雅。”
他会成为我们之间的联系,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去了哪里,我们都永远……不会分开。!
第72章
“不行,”瑞雅回答得很干脆利落,“我拒绝。”
开玩笑,她怎么可能同意这种要求,尽管她真的很想救活碧翠丝。
“嗯?”黑暗中,她感觉蝙蝠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美丽的蓝色眼睛重新燃起了火焰,仿佛来自恐怖的地狱。
“因为是我,所以你才不愿意吧?”她听见他说,语气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如果是……如果是敦威治的那个人,你是不是就会答应?”
嚯,这蝙蝠还挺记仇。瑞雅心道,思绪不免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了想,觉得自己大约会——小小地迟疑个几秒再拒绝。
没办法,做完任务回去的时候又不能把他们打包一起带走,既然注定分别,不如从未开始。
短暂的沉默似乎彻底激怒了对方,她感觉地板连带着大厅中的罗马柱都颤了几下,眼前的两簇火焰越来越亮,仿佛随时都可能喷出来将她吞没。
“这和当事人没关系,不行就是不行,谁来都不行。”咬了咬牙,她半发自内心半胡编乱造:“我讨厌小孩子,无论是孕育还是抚养。”顿了顿,她瞥了对方一眼,觉得那双蓝眼睛里的怒火弱了几分,于是加把劲道:“你不会想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吧,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情吗?”
cpu一个人是不对的,但如果ktv的是一个马赛克……那么建议请继续加大力度。
果然,蝙蝠的语气软了下来,勒住她的那些手或者爪一个个慢慢放开,沉默在两人间门弥漫开,屋内顿时静得出奇。
她感受到了对方的沉思与思索,这个和“人”字基本不沾边的怪物似乎对那个要求有别样的执着,或许无论什么生物,都将繁衍刻进了基因里。
“所以,你还是放弃吧。”瑞雅说,耳边想起了焦躁的脚步声,蝙蝠在苦恼地原地踱步,陷入了纠结和挣扎。
“或者,我们可以先跳过这个难题,等复活了碧翠丝小姐再说。”
“哼,”话音才落,她便听到对方冷笑了一声,混杂着腐烂、血腥和焦味的气息再次凑近了她,在她的耳边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想复活她,我们必须得有个孩子。”
阿撒托斯,犹格·索托斯,还有一直围着人类女孩打转的克苏鲁和哈斯塔,这些家伙的存在令祂感到不安,尽管其中的两个是祂亲手给自己找的麻烦。
只要有了一个孩子,一个无法被轻易斩断的联系……祂知道,人类对于自己的血脉总是会格外心软一些,瑞雅也不是十分狠心的人,到时候绝不会坐视不理。
听了他的话,瑞雅的的表情也变了变,觉得自己和对方无法沟通。
“那我们没得商量。”看了眼隐约散发着寒光的十字架,她推开了身前的蝙蝠,转身就想离开。
乌黑的大门紧紧地闭着,明明没有上锁,却怎么也打不开。她伸手转而去拧那对黄铜把手,蝙蝠的手盖了上来,同时用沉重的身体将她压到了门上,声音平缓且冷静:
“人都落到我手里了,你以为你能想走就走,嗯?”
系统也在此时默默发声:“关于孩子,其实……”
再次为系统的节操感到无语,瑞雅深吸了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回了它一个“滚”。
能推动任务条又怎么样,她是来打工的,不是卖身的,滚滚滚!
在心里对除了乱打码什么用都没有的系统一顿狂喷,瑞雅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爽快,连带着对蝙蝠怪的态度也硬气了不少,漠然地说:“那你杀了我算了——就用你杀掉碧翠丝的那种方式,直接往我胸口捅一下。”
感觉到她不是在开玩笑,身后的怪物也沉默了下来,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以为我不敢吗?”
如果实在得不到,那就……彻底地毁掉,这是最好的办法,祂会把她的身体仔仔细细地包裹成一具漂亮的木乃伊,然后放进黄金棺中,一直带在身边。
虽然这样也会难过,但总比看着她和别人在一起好。
尾巴悄悄地缠上了人类的小腿,顺着温暖的皮肤爬到了腰间门,然后犹犹豫豫地贴到了脆弱的后颈。
无论是就这样刺入进去,还是绕一个圈后用力收紧,祂都可以在一瞬间门夺走女孩的生命,人在祂的面前就是如此不堪一击,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过了许久,祂还是没能下定决心——祂真真正正的犹豫了,并且拒绝去思索其中的原因。
“你以为,死亡就是世上最恐怖的事么,”尾巴垂落回到原处,祂将身下的人翻了个面,直视着她的眼睛说:“我有许多办法,能让你生不如死。”
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祂,瑞雅说:“您随意。”
一时无言,很长的一段时间门里,屋内再也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瑞雅觉得自己的小腿有点发麻,眼下的这个姿势实在是不怎么舒服,身体被夹在门和马赛克之间门,狭小的空间门让她只能直挺挺的站着,一动都不能动。
她怀疑这就是对方口中的“生不如死”之一,但很快,体温冰冷的蝙蝠就放开了她,带着平台上的碧翠丝一起消失。
因为黑暗,瑞雅起初只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风,许久才意识到对方离开了——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彻底放弃了这场交易;贵族小姐的失踪则是要等到几分钟后,她摸索着走过了那些长长的椅子,却只在十字架前找到了一团空气。
狡猾的蝙蝠,她一屁股坐了上去,在漆黑的屋子里发呆,她还想试试能不能找到另一个可以复活死者的触手怪。
“瑞雅,你没事吧?”才被骂了一通的系统说,声音依旧是冰冷的机械音,字与字间门的间门隔永远保持着同一个数字。
“她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JJ说,“如果实在不愿意,就忘记这个小插曲。”
相当难得的,系统说了句人话。
“我知道。”她躺了下来,感觉身下的平台还算舒适,于是把腿也缩了上来,打算在蝙蝠怪的家里睡上一觉:“我就是……就算我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估计也会记得一辈子。”
“心理医生会帮助你。”系统不太赞同她就这样在敌人的地盘睡觉,“快离开吧,当心祂又回来。”
回答它的是轻微的呼噜声,一下又一下,悠长又平缓。
“……”没有再试图将疲惫的宿主叫醒,它闭上了嘴,恢复了一贯的沉默。
近乎一天一夜都没有好好休息,瑞雅醒来的时候,刺眼的阳光越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布瑞切斯特又来到了白天,并且迎来了一个珍贵的大晴天,仿佛是在以此安慰这些才经历过大地震的无辜居民。
原本合上的窗帘被人拉开了,之前还开得热烈的玫瑰花也凋谢了一大半,柔软的花瓣落在地毯和地板上,透出一份别样的美丽。
除此之外,这栋房子再没发生什么变化,身下的圣台也没有变成棺材一类的恐怖物品,就是本该矗立在桌上的圆头十字架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她的胸口。
对宗教没什么兴趣,她将物品放回了原处,又在四周找了找那个黑色的多面体,结果却一无所获。
那个蝙蝠似乎真的放弃了她,彻底地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感谢伟大的先驱马克思,感谢一切能感谢的人,她的生命将因为没有蝙蝠怪而更加精彩。
神清气爽地起床,瑞雅本想就此离开,却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想着睡都睡了一觉,不如再借用下对方地盘洗漱一下,于是耽搁了小半个小时才来到门前,伸手一推,昨天还抵死不从的大门缓缓分开,露出了帕尔街的街道。
对面的房子在地震中变成了一堆木头,房主夫妇一边抱怨着突如其来的天灾,一边用女孩有些听不懂的“方言”议论着城中的大事;一队维护灾后秩序的警察路过了这里,停下来对夫妇说了几句话,却忽视了不远处的瑞雅和她身后的房子,径自走向了街道前方。她回头望了望拱门上的荷鲁斯之眼,诡吊的图案如有生命,在她看过去的时候也望向了她,甚至还十分不科学地眨了一下,没被和谐。
见过大风大浪的瑞雅啊当然没被吓到,冷漠地转身走了,打算先回湖边扒拉一下自己的行李箱,如果还能找到的话。
至于要不要告诉帕德里克家族碧翠丝已经去世的事,她有些犹豫,同时也不太想联系其余几支科考小队。
她已经决定不再回到混沌王庭综合大学,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大洋这边的英格兰要比阿美莉卡友好和谐一点,她准备找个工作留下来看看。
离开了帕尔街,迎面遇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她看到了几个布瑞切斯特大学的学生,神情紧张,脚步急促地走在房屋下的阴影里,仿佛在躲避着什么、瑞雅想了想没有上前询问,低下头匆匆走进了一条熟悉的街道,房地产中介的硕大招牌挂在那扇高大的玻璃门上,曾经接待过他们的经纪人被一个中年人拉扯着,表情尴尬又无奈。
“我说了,我不能随便透露客人的隐私。”
“他们偷走了我的东西!”“那你应该去找警察,我们不负责查案。”
“他们偷走了我的东西!”
“大家都是体面人,卡特莱尔先生,拜托您讲些道理好吗……”
听到了“卡特莱尔”这个名字,瑞雅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和房地产中介人对上了视线。
对方的眼里先是涌上错愕,随即是找到救星的狂喜:“先生,您要找的小偷就在那儿。”他朝瑞雅指了指。
痛苦,从他的身上,转移给了她。
得知这个女孩就是房屋的租客之一,卡特莱尔立马放弃了手上的人,一个箭步冲到了瑞雅的面前,脸涨成不健康的青色,眼珠在眼眶里滚动着,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来这儿。”欲言又止,他顾忌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将她拉进了最近的一条小巷子。
想要解释自己没偷东西的话才到嘴边,对方那张消瘦到只剩下皮和骨的脸凑了上来,额头抵着额头,压低的语气透着哀求:“你找到它了,是不是?不,你一定是找到它了……我才是最先发现的,我差一点就可以带着它离开了,都怪湖中的那个怪物!”短短的几句话消耗了他莫大的力气,他重重地喘着气,继续道:“把它给我好不好,它应该是属于我的,求求你把它给我。”
那位不知名教授的朋友,怎么感觉精神状态堪忧?瑞雅掰开了对方的手,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格拉基启示录》!”他近乎低吼地说,“那个湖中的怪物被你杀掉了对不对?布瑞切斯特不会有这样的地震,除非是你杀掉了……”
呃,先不论她有没有杀人,这和地震有什么关联?瑞雅越发迷茫,真诚地发问:“卡特莱尔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搞错?哈哈!我不会搞错!”中年男人的眼里透出了杀意,尖刀似的刺向了她:“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给我——我知道,你为了拿到它一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我愿意与你共享。”
“恐怕不行,”瑞雅轻轻抚下了对方的手,“卡特莱尔先生,我真的没见过您说的那个东西,不信您看看我的打扮,我身上没有地方可以藏那么大的东西。”
她估摸着那玩意应该是一本书,搞不好和之前遇到过的《死灵之书》一样,是邪.教徒编造出来迷惑群众的非法图书。
卡特莱尔的眼神呆滞了,他还不算彻底失去了理智,知道女孩说的多半就是实话。而且,在他即将带着启示录逃走的时候,是那群绿色的幽灵,那个从湖中升起的庞然大物带走了它。
“那会不会是你的同伴?”他说,回忆着商人的话:“你们应该有四个人——不对,有个名字应该是狗的,那就是三个人。”
“一个死在了地震里,另一个……”瑞雅的语调变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我把他甩了,他大受打击,目前不知去向。”
没想到还能听到一个小八卦,卡特莱尔又呆滞了片刻,才无意识地“噢”了一声。
见他好像是恢复了正常,瑞雅在拉开了一点距离后停了下来,脑海中浮现起那位不知名教授的话,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尝试着向对方寻求一点帮助。
比如工作之类的。她记得对方是个颇有名气的画家,虽然他的打扮和想象中的名家有点差距。
“那样东西对您很重要?”她问,“被您放在了湖边的房子里?”
“也不是……”不知是在回答哪个问题,她听着对方缓缓地讲述了一个故事,关于他在湖边的惊心动魄之旅。
接连不断的噩梦,森林里的死尸,无缘无故坏掉的汽车发动机,和来自湖底的追杀。他和前来救他的朋友被“祂”堵在了房子里,好在他们足够勇敢和幸运,不仅没有被杀死,还反手砍下了那怪物身体的一部分。只是,当太阳重新时,原本被他找到并放在汽车里的书籍却不见了,让他惦记到现在。
也正是因此,他才一直没有退掉那栋根本配不上租金的破旧房屋。
“所以那个湖里有水怪!?”瑞雅将他的话听得七七八八,顿时对副校长安排他们去研究湖泊的动机产生了怀疑,尤其是在“怪物身体的一部分被大学拿走”了的前提下。
这样的不顾他们的死活,她怀疑副校长是想得到更多的怪物样本,亏她还觉得这个地方的人要比阿卡姆镇上的淳朴。
“应该是吧,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卡特莱尔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你说你在湖边住了几天,你没有看到祂吗?”
“没有,我们甚至还潜入了水中,但什么都没发现。”瑞雅捏了捏拳头,想闯进布瑞切斯特大学并哐哐给伯伦特两拳:“副校长说水下面有陨石。”
“你们被他骗了。”卡特莱尔看着她的目光带上了怜悯。
“……我会找他讨个说法的。”
因为觉得湖中的怪物大约已经不在原地,一心想要得到启示录的画家暂时放弃了回去的念头,有些灰心地靠在小巷的墙壁上发呆,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瑞雅试着和他提了一下混沌王庭,他先是迷茫,随即便是眼睛一亮,问她是不是见到过科尼尔。
科尼尔,那位看铭牌应该是在法学院的教授,也是和他一起击败过怪物的究极天选人。
“教授说我可以找你寻求帮助。”
“没问题,”卡特莱尔站直了身体,“科尼尔的学生就是我的学生。”
就这样,瑞雅暂时拥有了一个栖身之所——卡特莱尔在布瑞切斯特的房子。
但要说起这个房子的来历,还有些令人不愉快,伯伦特趁着他逃出生天后精神状态不佳,连哄带骗地用它换走了那副《湖中栖物》。
“那是个让人讨厌的上流人物。”他在进门时抱怨着,恍惚想起自己今天出门时好像听到了一点关于帕德里克家族的“小事”,但事已至此,他不愿再和那个家族扯上关系。
按照约定,瑞雅现在所处的房子卡特莱尔拥有使用权,死后则会被收回,内部构造和布局与湖边的那排有些相似,难怪画家会露出这种表情。
公共区域集中安排在了一楼,二楼是两个大小差不多的房间门,卡尔莱尔说原本是打算空一间门给好友,他坚信科尼尔会回到布瑞切斯特,说话时还对女孩控诉着好友一声不吭就买了船票的行为。
三楼的阁楼是他的画室,除了夏天会热一点外光线很好,隐私性也不错,很适合他在里面进行创作,虽然他最近都没什么心情。
而做为交换,瑞雅会承担打扫卫生和做饭的工作,虽然她一再强调自己做饭不怎么好吃。
听说她的行李都丢在了湖边,卡特莱尔在衣袋里掏了半天,给了她钱去做换洗的衣服,让她连连感慨教授的这个朋友还真不错。
就这样过了几天,瑞雅将房子彻彻底底地清扫了一遍,卡特莱尔依旧没有放弃那本《格拉基启示录》,每天都会花时间门去打探消息,这天却一反常态地回来得很早,怀里还抱着个什么东西。
没来得及问是什么,画家的影子忽然扭曲着爬上了墙面,一对黑色的翅膀在她的眼前张开,轻而易举地熄灭了屋内的灯光,并在一瞬间门打晕了倒霉的卡尔莱尔。
多面体骨碌着滚到女孩的脚边,她僵硬着退到了门边,对方飞快逼近,一边用手提着晕过去但没死的画家,一边问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不等她回答,蝙蝠就忽然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于是随手将无辜卷入的卡特莱尔扔到旁边,对她说:“关于碧翠丝,我想我们还能再谈谈。”
瑞雅有些意外,对方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好说话。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见她没有反驳,蝙蝠以一种万分纠结的语气开口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仿佛即将说出口的话对他而言是极其痛苦的折磨:“孩子可以由我来生。”!
第73章
瑞雅对这只蝙蝠的固执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从对方带给自己的震惊中回神,她本想光速拒绝,却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先问了一句:“你要怎么生?”
她对这一领域的了解仅限于海马,可对方的长相明显与其风马牛不相及,除非在这个神奇的世界里,蝙蝠这一种族的科技树也给点歪了。
“我无所不能。”对方靠近了她,黑暗中,那个形似蝙蝠的轮廓像波浪一样起伏,然后一点点往内收缩,渐渐变成了一个高大的人形。
与此同时,屋内的灯缓缓亮起,模仿着日出的轨迹,慢慢地让光明重新回到瑞雅的眼前,以免刺伤她的眼睛。
取代蝙蝠出现的是一位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的男性,“他”的五官无疑是极为出色的,即便是过深的肤色也无法掩盖那股扑面而来的俊美;黄金比例的身体包裹在黑色西装的下面,戴着手套的手握着一个红丝绒小方盒,里面放的大约会是一枚戒指,另一只手则拿着根绅士标配的长手杖,顶端盘桓着一条昂起了脑袋的黄金小蛇。
恶魔都不会拥有这样出神入化的伪装技巧,要不是早就把这人的真面目看得一清二楚,瑞雅还真以为他会是一个拥有着特殊色号皮肤的英伦绅士。
优雅,温和,斯文,发量也很过人,足以让一干英年早秃的英国人羡慕。
“你既然无所不能,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个孩子?”她有些不解,“以你的能力,应该不需要用如此原始的方式……呃,繁衍吧?”
对方诡异的沉默了,不再被系统列入和谐的脸庞情绪复杂,并且清晰地传入她的眼中:“你认为这就是我想要个孩子的原因?”
“难道不是吗?”不然还能是什么,觉得自己生活太顺遂了想找点坎坷?
“当然不是。”绅士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他看着她,嘴唇微抿,在为一件即将看清的事情感到悲哀。
她的确是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祂想,哪怕是比喜欢更长久的憎恶都没有。
“唔。”
在两人即将陷入僵持的时候,周遭的动静惊动了意志力同样十分顽强的卡特莱尔,他含含糊糊地呻.吟了几声,伸手在地板上摸索着,拽过一个不小心落在地上的抱枕后就转而坠入了梦乡,鼾声在稍显寂静的室内有些突兀,于是再次迎来了来自外神的、克制的一拳。
奈亚拉托提普很聪明,祂会用碧翠丝的死要挟女孩,也知道这种方法的限制——倘若这个“长相丑陋”“不修边幅”“毫无优点”的人类男性也死了,祂在女孩心中的信用大约会直接破产,主动倒贴一个复活术估计都不会被理会。
所以,祂决定让这个人多活一会儿,起码等女孩忘掉他后再动手。
“我不理解,”瑞雅为暂时还活着的卡特莱尔舒了口气,然后继续讨论起了刚才的话题:“既然你对,对那个,那个繁衍没什么兴趣,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换一个交易的筹码呢?”她想起神话里的魔鬼都很喜欢拿走人的灵魂,“比如我死后灵魂归你之类的。”
但是很遗憾,你是等不到那一天的。坚定自己会离开的女孩想。
“所以,即便这样你也不愿意吗?”对方绕过了她的问题,回到了一开始。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愿意?”仿佛坐上了一辆一心只往死路开的列车,瑞雅感到头疼:“我不想要小孩,无论是你来生还是我来生。如果你足够尊重我,就不要在谈这个话题了。”
和她手拉手肩并肩坐在同一辆列车上的奈亚,用短短的几秒思索了从宇宙大爆炸到太阳系诞生那样漫长艰难的问题。
意识到步入了无解死局,祂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可是,”难以置信,祂竟然就这样将自己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要是有一天,你离开我了怎么办。”
“哈?”瑞雅的心情与祂相同,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对方要求他们诞育子嗣的原因居然是这个,一时五味交陈。
她忽然发觉,对方也许可能……真的喜欢自己?
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但眼前的人不容她分身,因为对方很快便追问道:
“瑞雅,你会离开我吗?”
会,当然会,那可太会了。
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女孩想,舌头的反应却比大脑要迅速得多,几乎立马就接话道:“只要你能救活碧翠丝,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仅限于任务完成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还咨询了一下系统,得到了进度条到顶自己就会原地穿越的保证。
无论是已经分手的尤,还是眼前的……暗夜猎手,都无法阻止穿越的发生。
到了那个时候,她的生活应该就能回到正规吧。
拄着手杖的深色皮肤男子仍然在犹豫,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坚信着她会在某个晴天突然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迹。
“那你得给我个保证。”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否则,万一你像上次那样逃走了怎么办。”
“可我不是马上就被你找到了吗?”瑞雅疑惑地嘟哝。
她的回答令对方愣了愣,像是才想通这个问题。
“也是。”他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不管你跑去哪里,我都能找到。”
事情至此告一段落,瑞雅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一切似乎都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她忽然被对方抱起,然后瞬间来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身体往后一倾,她陷在了软软的床垫间,不再惧怕灯光的年轻男人撑着胳膊俯在她的身上,笑着说:“我想先收一点利息,瑞雅。”
瑞雅:“……”
放任着房子的主人睡在冰凉的地板上,他们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进行到最后的时候,瑞雅白光一片的大脑里模糊地飘过“孩子”“繁衍”等几个词,于是瞬间清醒,随即定定地看着对方,语气坚定地让他出去。
奈亚:“……”
第二天一早,祂不太高兴地走了。
又歇了会儿,瑞雅才从床上起来,弄脏的东西已经被对方换掉,省去了她道别前还要清洗床单被套的麻烦。下楼前她先去卡特莱尔的卧室抱了床被子,下楼后欲盖弥彰地盖在了画家的身上,然后轻轻将其推醒。
“……早上好。”卡特莱尔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门寻找《格拉基启示录》,所以会特意交代女孩一定要叫醒自己,无论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困倦地转了转眼珠,本以为自己一如既往地躺在单人床上,没想到却看到了一根沙发腿。
排除他喝多了把沙发搬到床上的可能,他意识到自己一楼客厅睡了一觉,难怪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您昨晚喝醉了,进门就倒下了。”瑞雅贴心地拿来了一杯水,卡特莱尔不疑有他,吨吨喝下后还给她道了个歉:“那我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他没有怪罪女孩将自己留在地上,因为以自己的体型,对方要搬动的话着实有点困难。
裹着被子挪到沙发上,他依稀记得昨天下午应该发生了一些特别的事,还记得自己好像得到了一个不亚于启示录的“圣器”,可低头看去时又两手空空,口袋和地板都没有那个模糊的黑色物体。
可能是自己喝多后产生的幻觉吧,他没太在意,打算吃过早饭就继续去寻觅那本擦肩而过的神圣之书。
“卡特莱尔,有件事我想告诉您。”见画家清醒得差不多,瑞雅道:“我昨天找到了一份工作。”
“啊?你说什么?工作?”他的反应有些迟钝,又听了一遍后才意识到“工作”是什么:“这是好事。不知是什么工作呢?”
“给人打扫卫生,”瑞雅临时编造道,“和现在做的事差不多。”
“噢,不算太糟糕,特别是在如今的布瑞切斯特。”卡特莱尔决定把启示录的事先放一放,继续问起了工作的详细信息:“要住在雇主家吗?离这里远不远?对方好不好说话?是男性还是女性?”
她一一地答了,谁知对方的表情却越来越差,听完后更是直接摇了头:“不行。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到一位成年男性的家里工作太危险了,还是换一份工作吧。”
不得不说,平时看上去有点孤僻的卡特莱尔,对朋友是真不错。瑞雅叹了口气,无声地感谢了一番对方的好意,却不肯改变主意。
见她心意已决,画家也不能将她锁在家里不准出门,便强撑着身体去取外套,说要陪她去雇主家里看看。
这样的话,即便以后出什么意外,他也能及时报警。
于是在一小时后,两人双双出现在了帕尔街。
“居然是埃及人。”卡特莱尔对雇佣了瑞雅的家伙是一百个不满意,还没见到人就开始对对方的房子评头论足,言语间满是苦口婆心的劝导。但他的声音,却在大门开启后戛然而止。
不是又一次被暗夜猎手身份的奈亚打晕,而是他在对方的手上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格拉基启示录》。
“您一定就是收留了瑞雅的托马斯·卡特莱尔先生?真是幸会幸会。”笑眯眯地和这个碍眼的家伙握手,黑皮肤的男人抬脚站进了两人中间,将他们分开:“初次见面,这本书就当做见面礼吧,感谢您对瑞雅的照顾。”
手上一沉,卡特莱尔做梦都不会想到,他梦想了许久的启示录就这样到了他的手中,一时如在梦中。
“谢谢……”好半天,他才想起来应该感谢一下对方,可刚才还在门口的埃及人与瑞雅皆已不见,只留给他一扇紧闭的大门。
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瑞雅的雇主很有问题,对方为什么会有启示、格拉基启示录?
努力回忆着警局所在的方位,他宛如行尸走肉般地迈开双腿,最终却只是在那条街绕了个圈,仍然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在报警之前,他应当先研究一下这本书……对,没错,就是这样。
随着翻动书页的声音响起,他渐渐忘记了好友的学生,也忘记了曾经去过帕尔街这件事。!
第74章
大地震的余韵渐渐消失再布瑞切斯特的朦胧雾气中,人们谈论着帕德里克家族的失踪案,也谈论着新来到帕尔街的“埃及人”。据一些住在附近的人说,那个深色皮肤的男人几乎只在夜晚出现,神出鬼没如中世纪传闻里的吸血鬼;和他同居的女人同样古怪,搞不好是从塞勒姆逃出来的女巫。
不过,他们的视线并未被异乡人吸引太久,很快,有人从帕德里克庄园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家族找到了一封碧翠丝·帕德里克失踪前留下的信件,她在里面将一个陌生的名字指任为自己的财产继承人,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那位“来自混沌王庭综合大学”的女士只要肯现身,便能继承到整个古老家族的遗产。
“听说是叫‘瑞雅’,名字就不像一个昂撒人。”
“‘混沌王庭’又是什么地方?英格兰的土地上有这个名字吗?”
……
这些质疑的声音并未传到当事人的耳中,古老的帕尔街道上,一场隐秘的婚礼即将举行。当月亮升至高空,当那些看不清面貌的客人依次坐到早已准备好的座位上,身披婚纱的女孩缓步走过重新盛开的玫瑰花,在一片寂静中将自己的手交付出去,让那个披上人皮的家伙握住。
蜡烛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昏暗里,她看到了对方脸上的笑容,也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嘴角下撇,眉间门也透着一股不甘心和不情愿,仿佛她迈入的不是婚姻的殿堂,而是一个可怕的地狱。
目光微微从“暗夜猎手”移开,造型独特的十字架下,马上就要迎来重生的少女静静躺着,安静美丽的脸庞让瑞雅心里有了些许安慰,于是便踮起脚,如之前约定好的那般轻轻吻了月光下的恶魔。
一枚戒指出现在她的手指上,随着婚礼正式完成,下方那些沉默的客人一齐鼓掌,动作声音整齐划一,再加上被黑暗笼罩的脸庞,看起来有些渗人。
瑞雅怀疑他们应该都是“祂们”的一员,碧翠丝苦寻了十年都没碰上一两个,要是复活后知道了现在的场景,不知会不会气撅过去。
大门在夜幕中开启,前来参加婚礼的祂们雾似的飘走,那些长椅很快就再次变得空荡荡起来,只剩下一两个和暗夜猎手尤为熟悉的。亲了亲新娘的手背,蝙蝠和祂们飘到角落“说话”,瑞雅松了口气,挨着碧翠丝慢慢坐下,头纱垂在少女的身上,像一缕落下来的月光。
许久,一片阴影自她的头顶投下,抬头后看到的却不是穿着西装的新郎,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是位感觉有点熟悉的女士,眼里蒙着层似有若无的哀愁,看上去最近的烦心事不少。
不确定对方之前是不是在那群客人之中,瑞雅朝暗夜猎手的方向看了眼,几团黑雾面对面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像是一堆雕塑在开会。
察觉到她的目光,蝙蝠怪扭过了脑袋,看到她身边的女士时神情略有不悦,但没多说什么,只是警告性的投来了一瞥。
笑了笑,莎布·尼古拉斯对祂的警告视而不见,不仅在女孩的身边坐了下来,还亲密地拦过了对方的肩膀,脸上的忧郁也一扫不见:“真可怜,你怎么会选择嫁给祂。”说完就握着瑞雅的手开始长呼短叹。
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压在女士的手心,瑞雅微微惊讶了那么一刻,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您也是他的朋友吗?”
“祂是我的舅舅,”女士笑呵呵地说,“是不是没想到。”
“……确实想不到。”瑞雅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以为蝙蝠就是只身一人,就算有“亲属”,也应该和他长得差不多才是。
不过祂们好像都会变形之术,说不定眼前的女士原本的样貌同样打满了马赛克。
“我们‘家’里的人可远不止今天来的这些,其中的几位,也许你会很有兴趣。”头戴羊毡帽的人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嘛,瞧祂把你看得这么紧,多半是不会让你和祂们见面。”
瑞雅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对方这话的意思:“为什么……”
“看你的样子有些不开心,我想这场婚礼大约也是祂逼迫的吧。”完全无视了那边投来的压力,黑山羊说:“只要你点点头,我就可以带你走——还有你这位朋友。”
先前的话好像并未起效果。莎布·尼古拉斯不解地想道。
奈亚的婚礼邀请了许多不可名状的存在,小小的地球旧日支配者的密度一时间门高得吓人,超自然事件也瞬间门变得频发起来——尽管伏行之混沌告诫过要“小心”和“不引人注意”。
做为罕见的、没有受到邀请的存在,祂花了点力气打听到了这件事,然后混入了那群没有脸的客人,暗中打量了人类女孩许久,然后就意外地发现她好像没有为来自奈亚的欺骗生气,更没有离开这个骗子回到犹格身边的意思。
这可就不妙了。因为从奈亚的举动来看,这家伙似乎是认真的;要是另一位也动了真格,那就……
想到正在逐渐开始坍塌的宇宙和到处横行的廷达罗斯猎犬,黑山羊觉得自己必须再努力一下。
然而,祂眼前的人却缓缓摇了摇头,说自己不需要。
哎,头疼了。
凝视着对方平静的脸庞,黑山羊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对方不会已经彻底的移情别恋了吧?
联想了一下自己,莎布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祂的情人就遍布全宇宙,其中还有几个死在了这次的宇宙坍塌里。
过不了多久,灾难就会蔓延到太阳系了。
抽回了自己的手,祂看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如果你改变主意,就合理妥善地运用我给你的那个小东西吧。”没有张口,这句话直接响起在女孩的脑海中。
最后看了眼表情平静的人类,对方似乎依旧对祂的建议无动于衷,祂也只好站起身后退一步,在奈亚过来前自己动手解决掉自己。
“你们说了些什么?”
最后的几位客人也悄无声息地离开,大如城堡的房屋里只剩下了这场婚礼的两个主角。瑞雅在对方审视探究的目光下拧了拧眉毛,如实地复述了一遍刚才的事。
除了那位女士给自己的东西。
与“祂们”相干的事物总是超出人类的想象,那个物体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门便水似的融入了她的身体中,短暂到可以忽视的接触没能让她猜出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当自己后悔的时候,该如何拿出它并使用。
“你倒是很诚实。”暗夜猎手说,语气不知是高兴还是玩味:“怎么,你不是一直都很想摆脱我么?”
无语地看着他,瑞雅把手里的捧花往对方怀中一塞,转身便道:“那我现在就走,估计她还没有走远。”
结果当然是没能走掉,她被对方从身后抱住,温暖的怀抱像冬日的被窝,牢牢地封印住了她的手脚。
听着对方道了歉,她勉为其难地原谅了对方刚才的行为,转身回到十字架前,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碧翠丝的复活仪式。
这种不可思议的魔幻仪式,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实施的。
“现在就可以。”暗夜猎手为她整理了一下头纱和裙摆,又将那束曼塔玫瑰放回到她的手中:“一切顺利的话,她还可以赶上我们的婚礼。”
瑞雅觉得,碧翠丝大约会让他们滚。
在某种神秘力量的作用下,贵族少女的身体保存得很好,几乎和生前没有任何分别。
怪物取下了墙上的十字架放在少女的胸口,染血的衣襟下,那个深可见内脏的伤口缓慢在缓慢愈合。生命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脸颊的红晕从诡异到正常,苍白冰冷的皮肤随着血液的流动恢复温暖——而这一切并未被系统遮挡,瑞雅直观且直接地目睹了一场尸体的起死回生。
大脑像是被一个尖锐的物体划过,她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舒服,好在很快就消失了,仿佛只是在提醒她不要忘了这件事的诡谲之处。
暗夜猎手没有同她开玩笑,不过短短几分钟,碧翠丝的手指就微微地动了一动,紧接着睫毛也开始颤动起来。在数日的死亡长眠后,她的心脏被一股不应该触及的力量催动着复苏,浓烈的玫瑰香气钻入了鼻腔,耳道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喊,残留在胃中的空气呛了她一下,幸而并未发展成更严重的咳嗽。她终于醒了过来,眼前的景象很模糊,许多由烛火涣散而来的光点令她感到眩晕,那个系统的哭啼声也让她感到心烦意乱。但这些都很微不足道,意识慢慢回笼后,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死而复生”“死里逃生”,不知是不是系统给了她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总之,她活了过来,可以再次……
光斑消失,碧翠丝看清了满是埃及风情的房间门内部,也看到了新婚打扮的一对男女,唇角顿时一抽。
这两个人,是在自己的葬礼上结婚吗?真够新鲜。
刚想张口发问,她的目光触及到了新人中的男方:不常见的深色皮肤,似笑非笑的表情和不怎么友善的眼神,更可怕的是,对方给她的感觉极具压迫和恐惧,一瞬间门便勾起了潜藏在她心中的可怕回忆。
漫天的洪水朝她涌来,她顿时变得无法呼吸,大脑与身体的联系也被一只大手掐断,眼前的所有蒙上了一层令人憎恶的黑影,她觉得自己必须马上做点什么,内心的躁动宛如一个骇人的魔盒。
毫不犹豫地,她在那个女孩子边说话边靠过来的时候拿过了身旁的金属十字架,用较为尖锐的那头对准了对方的脖子,狠狠地朝那个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刺了下去。
然而,她的右手在半空中便颓然落下,一个东西敲中了她的后脑,迷迷蒙蒙地晕过去前,她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区别只在这一次疼的是脑袋。
“碧翠丝!”瑞雅吓了一跳,以为蝙蝠怪又对这个自从于是自己后就无比倒霉的少女下手。紧张地将手探到了对方的鼻子下面,她感觉到了一阵热乎乎的气息,对方的性命是保住了,可刚才举止却……
又是疑惑又是有些生气地看着身边的“人”,她问:“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被她质问的家伙挑了挑眉:“我怎么会呢。”他笑了笑,“是她目击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暂时性’地失去了理智。”
不该看?瑞雅想了想,觉得只可能是蝙蝠那打满了马赛克的身体——原来竟然这样恐怖,甚至可以将人吓疯,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可现在没有时间门去细想。
“怎样才能让她恢复理智?”女孩耐着性子问,心中却在唾骂这个巨大的丑东西顶着张打码的脸到处乱跑。
“这可就有些难度了。”暗夜猎手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上下嘴皮一碰,说出了一句领瑞雅毫不意外的话:“而且是另外的价格。”
通俗一点说,就是得加钱。!
第75章
瑞雅知道这只蝙蝠不是个东西,但没想到这么不是东西。
仔细想想,遇到别的马赛克还好说,遇上他就只有倒大霉这一个选项,实在令人忍不住眉头紧皱。
“说吧,另外的价钱是什么。”她的表情和语气逐渐变得麻木。
如果在婚礼之前,但凡他敢提加价,不论答不答应,她一定要先给一个大逼兜再说;可惜现在自己已经被半套牢了,总不能半途而弃领着疯疯癫癫的碧翠丝回帕德里克家吧?
无奈地摆出“您请说”的姿态,女孩琢磨着,等做完这个该死的任务后,她要写本书来痛斥眼前的家伙。
她的反应显然很让蝙蝠满意,微微歪了歪脑袋,祂想了想,暂时没想到什么太好的“价格”,于是佯装大方道:“先欠着,以后再说。”话音刚落,便忽然想起他们在婚礼前的拉扯,语气立马拐了个弯,意味深长又阴阳怪气:“如果你逃跑,那就是‘畏罪潜逃’了。”
“……”瑞雅本想说自己这次真没想着跑,却懒得和对方解释,就干脆闭上嘴巴,什么都不说了。
夜晚即将过去,从中庭洒下来的月光一点点地淡了下去,逐渐变成和日光一样的白色,但瑞雅的心情依旧如黑夜般沉重。因为她通过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意识到,暗夜猎手,这个据说“可以被光驱逐”的怪物,其实也没有那么惧怕光明。
不知道是因为如今的他拥有着人的形态,还是那个弱点原本就是一场骗局。假若是后者,一想到自己当初锲而不舍地拿手电筒照着多面体,她就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随着婚礼的结束,完成了使命的长椅和圣台消失不见,教堂般的大厅恢复了正常的贵族厅堂,只留下那些还未凋谢的玫瑰花摆在屋内各处,撒到花瓣上的水珠宛如珍珠。
“布瑞切斯特今天的天气不错,”蝙蝠没有避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兴致勃勃道:“等你补完了觉,我们可以去海边看看日落。”他看到瑞雅打了个毫不掩饰的哈欠。
这座城市的确离海不远,就是比起其他的临海小镇没什么优势,再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便没什么人会到这里来看海。
瑞雅将捧花插进了一个新出现的白瓷长颈瓶里,又脱下了那双细细的水晶鞋,想起自己和尤在一起的时候并未刷过看海任务,于是便点了点头应下,然后问她的……他们的卧室在哪里。
每次看到对方那张五官深邃的脸,她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燃烧在小方块中的三簇火焰。记忆和当前的割裂让她偶尔会泛起一阵恍惚,觉得“他们”其实是两个人。
但仔细一想,世界上应该很难找出两个这么欠揍的人,反而是之前遇到的一些人的身上,依稀有着对方的影子。
瑞雅没有顺着思路继续想下去,她想活得省心点,不想让这场“短暂”的异世界之旅变得错综复杂。
抱着这个心思,她也就没有拒绝蝙蝠怪想在那个古代式的豪华浴池里和自己……快乐一下的事情。
一切都结束后,对方出门处理点小事情,她则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不久前,刚来到无名之湖的时候,她做过一个幽绿的噩梦;而在更早之前,初到混沌王庭的她也梦到过一片绿色。
梦中的她站在一团触手般蠕动的浓绿中间,思索着自己即将面临的是刺猬还是美人。
或者两者结合出来的新品种,背部长满尖刺的刺猬美人,光听名字就知道系统会打上马赛克的那种。
没等她纠结太久,脚下的绿色朝两侧分开,一条向下的通道出现在她的眼前,背后也传来了一股推力,催促着她往下走。
当那些附生在通道中的藻类缠上来时,她大概知道了自己会在尽头看到什么。
美人小A顶着头极富辨识度的澡绿长发,用一个生气的背影对着她,整个人还沮丧地缩成一团,看上去就很容易勾起人心中的怜爱。
走过去和他并排坐下,瑞雅勾头想要看看他此时的表情,对方却将脑袋埋得更低了,腰和脖子却没有往别的方向拧,显然是既在和她闹别扭,又想要她主动哄哄自己。
不过,她可不会顺着对方的心意做,对付傲娇,当然是要反着来。
“既然你不想见我,那我就走了。”拍拍衣服站起来,还没走出两步,她就被小美人一把抱住了。
许久不见,记忆里小小一只的A长大了不少,贴着后背的宽阔胸膛令她感到错愕,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但扭过头,映入眼帘的确实又是那张熟悉的面孔,眉眼都没什么变化,只是看起来成熟了一些。
“我没有不想见你。”依旧是紧紧地抱住不肯撒手,他闷闷地说:“我就是有点生气。”
努力从记忆里扒出上次见面时的承诺,瑞雅说出了一个渣海标用的借口:“抱歉,之前太忙了。”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来找你。
“骗人。”小美人更幽怨了,“你都有时间和别……人结婚。”
大意了,对方竟然自带摄像头属性。
瑞雅编不下去了,好在一直独自生活在这里的小美人对“结婚”并不怎么敏感,在他看来,那就像是两个人之间的小游戏。
孩子也一样。
“我也要和你结婚。”本着“别人有的我也要有”的心思,他说,外表虽然基本脱离了少年,语气却仍然像个小孩子。
而对于这种长得好看又比较乖巧的“小朋友”,瑞雅往往会陪着对方演一演:“好好好,你希望我到时候穿什么款式的婚纱呢?”
“嗯……”对方被问住了,“要、要绿色的,就像我的头发一样。”说着低下了头,想让女孩看看自己的长发有多漂亮。
瑞雅仔仔细细地看了,还乍有其事地评价了一番,小美人果然很好哄,没几句就被她夸得心花怒放,将自己惨遭放鸽子的事完全丢到了宇宙边缘。
离他们最近的几团星云变幻着光芒,一颗没有陆地的气态星球近在咫尺,上面的气体不断地发生着化学反应,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烟花。
出于好奇,瑞雅询问了它的名字,小A见她对这些星星感兴趣,眨眼间便召唤来了更多,其中有一个格外的大,正面的凹坑和山峰走向还恰好构成了一只“眼睛”,一瞬不瞬,又隐约有些生气地盯着来到宇宙中心的人类。
“它叫格赫罗斯,很乖,就是偶尔有点吵,还喜欢到处乱跑。”他让那颗星星靠得更近了些,噼里啪啦的火星子蹦到了两人脚边,每一朵都充满着被喊来当观赏物的愤怒。
没想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竟然会像彗星一样移动,瑞雅多看了几眼,小A误以为她很喜欢,便说要把格赫罗斯送给她,要是她愿意的话,还能把它做成条红吊坠项链戴到她的脖子上。
虽然他觉得,红色的格赫罗斯一点都不好看,换成那个什么图尔兹查倒是勉强可以,就是他不允许瑞雅身边有第二个绿色的东西。
听了他的话,格赫罗斯身上的火焰弱了弱,仿佛是被吓住了一般。
“它还可以变成吊坠大小吗?”瑞雅感到惊奇。
“当然。”小A马上为她演示了一番,宛如行走灾难的格赫罗斯时而偏平时而狭长,面团似的在他们眼前变来变去,那只眼睛里的怒火越来越旺,最后终于在要求变成个红发美人前溜之大吉。
虽然这么做可能会被阿撒托斯的信使打一顿,但祂也是要面子的。至于挨打的事,以后再说吧。
盲目痴愚之神的梦境浩瀚无垠,格赫罗斯走过了许多的地方,却依旧没能触碰到它的边缘。
可这一次,在离开混沌王庭不久后,祂就看到了一个悬崖般的断面。无数物质滚落跌碎,化作宇宙外的尘埃。
忐忑地停下脚步,祂小心翼翼地靠近着那里,想在探明情况后告诉三柱神。
然后,祂就像周围的陨石那样,不受控制地坠落了下去。
远方响起了沉闷的声音,宛如临死前的哀嚎。
瑞雅的耳朵差点失聪,一旁的小A脸色也不太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梦与现实总是存在着一层薄薄的隔膜,她模糊记得有一件很紧急的事,但在坠入这片绿色之海后就怎么也想不起来。
同样的,醒后的她不再记得梦中的细节,幽绿庭院和独自待在里面的人一起,变成了一个看不清的剪影。
“瑞雅,你该走了。”第一次,小美人主动向她下了逐客令,表情犹豫,推开她的手也迟疑不定:“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婚礼。过段时间,我会去找你,还会送你一件礼物。”他的语速很快,“你一定会喜欢,想想祂的名字。”
脚下的地面往下一沉,那些触手似的绿藻带着瑞雅离开,又依依不舍地圈着她的身体,直到前方传来一阵刺眼的白光才彻底松手。
柔软的叶片最后抚过她的嘴唇,像是控制它们的人在温柔地吻她。
瑞雅醒了过来,四肢酸痛,头疼欲裂,这场从上午到傍晚的睡眠仿佛白睡了一般,她的状态甚至更差了。
强打着精神到楼下看了看碧翠丝,她难受地坐到地板上,脑海慢慢拼凑出自己在梦中的经历,最后定格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很陌生,又很熟悉,如果一定要形容一下的话,那就是尤和拉托提普的私生子。!
第76章
按照计划去海边看落日的时候,瑞雅明显地感觉到身侧的人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是白天去处理的事出了意外。
沉吟着听着任务条向前滚动的声音,她犹豫再犹豫,还是什么都没问。
不仅是不想和对方有太深的联系,也是因为那张残留在脑海里的面孔。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回到了帕尔街,要是在平时,迎来黑夜的蝙蝠怪会比白天更自在,但坐下来的他愈发心不在焉,一半的身体想要离开,一半却想继续留在这里。
见他这样,瑞雅将催促医治碧翠丝的话咽了下去,转而开口道:“要是有什么要紧事的话,就去做吧。”说着自己也觉得好奇,不知道怎样的棘刺程度才能难倒这种力量强大到能起死回生的“怪物”。
“瑞雅。”对方朝她张开了手臂,女孩明白他的意思,迟疑了一会儿才怪怪走过去,任由自己落在他的怀抱里。
“假如有一天,所有人都逼你放弃你最心爱的东西,你会怎么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嗓音低沉,听不出是真的只是在做假设,还是以此来隐喻什么。
“不放弃的话会怎样?”她想了想问。
蝙蝠笑了笑,说:“其实也不会怎么样——只是会惹来一件十分麻烦的事,麻烦到甚至可能根本解决不了。”
回忆了一下题干,瑞雅说:“那还是放弃吧。像你这样死不了的‘人’,或许一段时间后就会有新的心爱之物。”没有将自己往“东西”上想,她又问:“那样东西是什么?”
“你想看?”蝙蝠在大部分时间都维持着同一副表情,很难看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现在也不例外。
“也不是很想。”瑞雅脑中转过了几个答案,最后道:“既然是心爱的东西,还是不要随便给别人看。”
话音才落,她的鼻梁就被对方用手指刮了刮,下巴也被抬起来,眼里猝然闯进了一张从审美上长得很不错的脸。
“你又不是‘别人’。”他说,亲了亲她,然后把她抱起来,走上二楼:“它已经在卧室里了。”
推开那扇雕花门,果然,两人的床前多出了一面极大的镜子,镜片闪烁着和普通玻璃不一样的彩色光芒,镶嵌着它的边框看不出材质,液体一般地流动。
以人类的眼光来看,这的确是一件值得珍藏的心爱之物,但瑞雅却感到了违和,有种对方是随便找了个东西凑数的感觉。
“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蝙蝠将她放到了镜子面前,里面只映出了女孩一人的身影,大约是有着“分辨非人生物”的奇妙功能。
看在这个功能的份上,瑞雅点了点头:“好看。”
回答完,对方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原来不管什么生物,都逃避不了喜爱夸夸的命运。
陪她吃过了晚饭,蝙蝠在摇晃的烛光里再次提出自己要离开一会儿,让她照顾好自己,不要随便出门,不要随意和陌生人说话,更不要带外面的人回来。
交代完,他依依不舍地吻了她的额头,站在中庭的月光下问:“瑞雅,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都这种时候了,瑞雅的回答当然是点头——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希望你能记住你说过的话。”他松开了她的手,“不要让我失望。”
身边刮起一阵小小的旋风,深色皮肤的男人扇动翅膀飞走,逐渐在空中与夜色融为一体。瑞雅仰着脑袋继续看了会儿,慢慢才反应过来碧翠丝该怎么办。
她现在应当是个活人,人活着总是要吃饭喝水补充营养的,要是蝙蝠好几天都不回来,岂不是会再次面临生命危险。
而且……到房间去看了看她,望着少女熟睡却不断扭动眉角的面孔,瑞雅脸上隐隐流露出担忧。
万一她在蝙蝠不在的时候,突然醒过来怎么办?
后悔刚才没问清楚碧翠丝的情况,瑞雅在房子里转了转,找到了一些可以用来充当绳索的东西以防万一。
一连好几天,那个高大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她的担心在一点点地成真——人的预感不一定准,但关于坏事的感觉总是八九不离十,该死的墨菲定律。
照例在起床后去探望了碧翠丝,本该躺着一位少女的床铺却空无一人,瑞雅用最快的速度退出了房间,门碰到门框和人装上木板的声音同时响起,紧接着就是碧翠丝野兽似的低咆,她怨毒地望着挡住去路的木块,有段时间没修剪的指甲划过房门的表面,发出令人手脚发冷的声音。
找来一些物体堵住房门,瑞雅庆幸自己早就锁好了这间房的两扇窗户,还翻找出了钥匙。听着少女不断的吼叫,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否则事情会越来越麻烦。
失去理智……远离了发出噪音的房间,她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沉思着,敏锐地抓住了头脑中乍现的一抹灵光。
或许,她可以去找精神病医生给碧翠丝看看,对方的症状也的确很像是急性精神病。
就是不知道布瑞切斯特有没有医术高超的精神科医生,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执着于切掉病人的前额叶。
换了套衣服出门,瑞雅往地图上的标记走去——那座医院还是大学的附属医院,名字的边上一朵简化的玫瑰花,是帕德里克家族的徽章,可惜女孩并不认识。
一直到与医生见面,整个过程还算比较顺利,蝙蝠的家里有好几个保险箱,里面摆满了黄金和钱钞,对方给她看的时候给了她一点小小的冲击,至今回想依旧心跳加速。
钞能力的作用下,大部分事都会很顺利。
“……如果病人的情况真的像您说的那样严重,建议入院治疗比较好。”医生诚恳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不,我们不希望她离开家中。”没有过多的解释原因,瑞雅选择了更直接有效的方法:我加钱。
“熟悉的环境更适合病人。”医生脸不红气不喘地改口,拿出纸笔记录信息:“冒昧问一下您的名字和住址。”
“瑞雅·史密斯,”她随口说了个姓氏,正要再说住址,却发现对方的表情好像有些奇怪。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医生语气急促地说,低下头飞快地在纸上写着她刚才说的信息:“你听起来不是本地人,所以愣了一下。”他的心脏突突突地跳动着,为自己发现了“瑞雅”激动不已——那个从丹麦赶来的帕德里克,正在寻找遗产继承人的下落,奖金丰富。
其实这原本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莫名其妙成为继承人的女孩子是美利坚来的大学生,这一点许多人都能查到;但据那些同样来自另一块大陆的学生说,他们在地震后就失去了联系。
搞不好已经死了,丹麦的帕德里克想,活着也没关系,人终究是要死的,且大都都死得很突然。
“伯德街33号。”因为对方刚才的异常,瑞雅不动声色地报了个假地址,小心一点总没有错,尤其是自己在这种事上的运气还不太好。
转身离开医院,还没走出这条街的范围,她就察觉到自己身后跟了几条小尾巴。
仔细想了想抵达布瑞切斯特后发生的一切,她觉得问题应该出在碧翠丝的身上,那些人大约是来找大小姐下落的。
也不知道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在街上东看西看,瑞雅假装没发觉屁股后面的人,带着他们在城市里兜圈子。
随着耐心的流逝,他们的破绽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沉不住气,却一直没真的对她下手,估计是为了看看碧翠丝究竟在哪里。
快到伯德街的时候,几个打扮怪异的人拦住了女孩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