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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那人没摘下耳机,只懒懒散散地从位置上站起来,让傅意通行。

傅意一边小声说着“谢谢”,一边扭过身子往里进。坐下时,他的余光无意间瞥到后排正中间的一张脸,四目相对,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他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暗自叫着糟糕。

傅意不算是个忘性很大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由于生活场景固定在圣洛蕾尔这座学院,他对校外偶尔出现过的新面孔总是能记住的。

更何况整个伊登公学,他应该只对两个男生脸熟。

帝国自然科学院之行中,在兰卓的沃尔多夫酒店,那是唯一一次和其他七所紫罗兰联盟院校的学生们打交道的场合。当时在宴会厅,他对身着伊登公学制服的两个男生产生了好奇,所以悄悄凑近,没想到转瞬被认出来,自己那天在泳池和时戈……

他们大概是时戈的狐朋狗友吧,称呼时戈为“时少”。

他还记得,其中的一个学生带着调笑意味,挤眉弄眼、语气轻佻地越过自己,打趣身后的时戈,“时少,他是你的……?”

是那个想当然地把自己认成时戈姘头的人。

傅意忍不住暗骂一声晦气。

虽然从概率学角度来说实在是不可思议,倒霉得过分了……

但他现在就坐在自己的身后一排。

第126章 现实

傅意浑身僵硬地低下头,暗自想着仅凭一个背影,他这样的黑发路人实在多见,那个人对他还有没有印象都不好说,更别提认出来了……心下稍定时,突地从后方伸出来一只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惊悚效果简直堪比鬼拍肩。

他忍住没回头,身后那人却不依不饶地凑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好……我们是不是见过面,在兰卓?”

哦豁。

过目即忘的路人光环失效了。

还有谁允许你在课堂上这么肆无忌惮地说小话的,虽然是水课……伊登公学学生的素质!

傅意愤慨地握了一下拳,被这个疑似时戈小弟加狗腿子的人碰巧认出来,总觉得给他完美的交换生活增添了一丝瑕疵。

虽然不至于会有什么麻烦,但回忆起在沃尔多夫酒店的尴尬场景,以及被误认为和时戈有一腿的别扭感,心情总是不太美妙的。

傅意还是没扭过头,正襟危坐,小小声地回道,

“同学,你认错人了吧。”

那个人更来劲了,“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会忘,你是时少的男朋友啊……”

“咳……咳咳!”

傅意冷不丁地猛咳嗽起来,他捂住嘴,旁边戴耳机的男生大约是被动静吵到,略带无语地将课桌上未开封的水递了过来,见他一时没接,又把瓶盖拧开了。

“咳……谢谢。”

傅意憋得满面赤红,他谢过了好心人送来的水,终于偏过头,直视那张曾在沃尔多夫酒店宴会厅轻浮打趣他的脸。

那个男生此刻的神情混杂讶异和迷惑,同样是打量自己,但完全没有当初的轻佻调笑之意,让傅意微妙地感受到了一种平等的,甚至是自下向上的注目。

因为时戈曾说过的那几句话的份量么?

傅意瞄了一眼那个人,示意他外面说话,然后便猫着腰,不引人注意地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那个男生紧随其后,他们顺拐进了这一层的盥洗间。虽然伊登公学的厕所也同样是罗马大浴场式的奢靡豪华款,但傅意对于在这种场合谈话实在有点抵触心理。他嘴角抽了抽,正想提议换个地方,那人已经热络地伸出手来,

“你好,我叫艾萨克,我们也算是有一面之缘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是交换生?怎么会从圣洛蕾尔转过来的?在兰卓的时候,我说过些不成熟的话,冒犯到你了,还请你原谅。”

热情洋溢得甚至有些狗腿了。傅意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人想要凑近乎打交道的心思。

大概是真的坚定地认为他和“时少”有些什么。

“你别误解了,我和时戈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艾萨克理解了一会儿,猛地一敲自己的手心,“你们分手了?”

“……”

查询此人智商。

果然追随文盲的小弟也是文盲吗?

傅意很轻微地翻了个白眼,

“不是,都是你的臆想。上次时戈明明也说过了吧,说得很清楚。”

艾萨克表情古怪地“哈”了一声。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在那种场合,时戈面对无关痛痒的打趣的话,能说出“他不是谁的”,而非“他是我的什么什么”,正说明了那个人确实有份量。

而且在泳池都亲密成那样了,那种距离的接触,他还津津乐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碰瓷,结果看样子时戈也是乐在其中。

如此回忆一番,自己的猜想越加确凿,只是不知道以时戈的脾性,怎么会容忍两个人分开……难道真的分手了?

就算是前男友,那地位也够高了。

艾萨克挠了挠头,再次恳切地道了歉,“好的,是我想错了。对不起,不管是之前的那些话,还是现在……我就是害怕,因为这惹恼了时少。自那以后,我跟时少见个面说句话简直难如登天,再难挤进圈子里了。我哥哥一直骂我,我的心里也总是惴惴不安……你能帮帮我,和时少……”

傅意:“……”

谁叫你当初故作好homie似的跟时戈说那种不着调的话啊?

看来这人并不是什么核心小弟,大概率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而已,和时戈的联系并不深。更不是什么兄弟团的一员了。

他两手一摊,“我说了,其实我和时戈并不熟悉。你说这些,我也没有办法。”

艾萨克明显还是没信,追问道,“那你、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傅意难得冷漠,“没这个必要吧。”

他直接转过身,欲要离开。艾萨克猛地上前两步,想拉住他的衣袖,急切地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讲。没等他不耐地甩开人,盥洗间的门突然被一把推开,刺目的光线漫入,地砖的反光中,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曲植微微蹙紧着眉,扫视一圈,大步走过来,横在两人之间,有意无意地从艾萨克的视线中遮挡住了傅意。

傅意愕然,“少爷,你怎么……?”

“我看你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来。”曲植的语调很平,他瞥了一眼那个状似失魂的陌生男生,“他是谁?”

“这个……倒是不重要。”

艾萨克则结结巴巴地,“你……和他……?你们两个……?”

明显更熟稔更亲近的氛围,这是分手之后的新欢吗?新欢的气场太强大了吧!

傅意不知道这人暗自脑补了一出什么狗血大戏,只对着曲植耸了耸肩,“总之没事了,我们回去把课听完吧。不用理他。”

“嗯。”

曲植果然没有多问,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艾萨克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收回,然后转身干脆利落地带上了盥洗间的门。

“……”

艾萨克呆了片刻,抱住自己的头。

“该死,老哥一直催我……要怎么才能在时少那边再次露脸啊……”-

再度回到教室,反正艾萨克的座位空了出来,曲植于是直接坐到了傅意身后一排。周围的同学摸鱼得起劲,他们又是两张陌生且模糊的面孔,并没有人过多在意。

除了先前递过水的那个戴耳机的男生。

他很淡地瞥来了一眼,又懒散地趴下,支着的手臂掩住大半张脸。

之后,艾萨克一直没回来。

平淡的氛围持续到下课的几分钟前,众人百无聊赖地干着与课堂无关的事,讲台上头发花白,看起来温和慈祥的老教授突地敲了敲黑板,语速慢吞吞地宣布了一项小组作业。

“……六人一组,自行分工……就占20%的期末考评吧。三周后把论文交上来,第八周的时候挨个儿作汇报。教务长总说我的课堂太宽松……好吧,该给你们布置些东西了。下课。”

“……”

底下一片寂静。

玩手机的,看平板的,酣眠的,戴耳机的,纷纷抬起了头,茫然四顾,面面相觑。

啊?

傅意同样傻眼。

他和曲植两个人生地不熟的交换生这下怎么办?去哪儿凑剩下的四个人啊?这对一个跟现在的同学完全不熟的社恐来说太难了吧!

老教授施施然离开了教室,却有一堆学生们留了下来,有不少人就地分组。喧闹声中,傅意呆愣了片刻,他回过头去看曲植,那人很自然地起身,拎过已经收拾好的手提包,

“回家。”

“回……回什么家?”傅意无语,“小组作业的事情呢?等走出这个教室,还去哪里找上这堂课的同学……”

“两个人也无所谓的吧。”曲植明显没当回事,“我可以做五个人份的。”

“你真是……”

傅意欲要吐槽几句,眼珠转动,蓦地一顿。

一个梳着双麻花辫,戴红框眼镜的女孩子,带着灿烂的笑容,正站在桌前,自下而上地看着自己。她礼貌地等待一个安静的空档,被注意到才开口。

“你好,我是苏茜,二年级的级长。”

傅意很不争气地又在女生面前结巴了,“你、你好,我是傅意……”

啊啊啊啊啊,丢人,太丢人了。

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和女孩子说过话。

“你们是这学期交换来的学生吧?之前教务处有登记过你们的信息哦。”

苏茜的目光掠过两人,语气轻快,“教授他刚说的小组作业,我正愁找不到人呢。不介意的话,两位和我一个组,怎么样?我再去拉人进来。”

傅意瞬间理解,这是来自土著同学善意的照拂。

一个级长,怎么可能发愁找不到人。

是因为了解他们还没熟悉周边的处境,会陷入找不到组员的尴尬,才特意过来主动化解的吧?

他心头一热,突地听到一道懒散的声音。

旁边那个戴着耳机,趴着睡觉的男生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懒洋洋的,并没有看他,只盯着桌前的女生。

“苏茜,你的组,带我一个。”

第127章 现实

苏茜抱着臂,“咦”了一声,

“乌利亚,你不跟你的室友一起么?还有罗南,菈乌尔他们……你不在的话,那些人没大腿可抱,要哀嚎了。”

被称作“乌利亚”的男生直直地盯着她,没往旁边分去眼神,看上去专注且诚恳,“不可以么?我想加入你的组。他们哀嚎,就随他们去吧。”

嗯?

有情况。

什么重色轻友发言。

傅意忍不住看了一眼耳机男,又看了一眼苏茜。

好标准的青春校园番剧里的俊男靓女组合。

这就是男女混校散发出的正常暧昧气息吗?

该说不说,人都有着潜藏的红娘特性,天然地对某些隐隐冒出的苗头感兴趣。

傅意也不能免俗。

虽然在原来的现实世界,他这样的单身狗对情侣通常是“统统烧死”的愤世嫉俗心态。但被书里的男同气氛浸泡久了,难得看到疑似异性恋的存在,都会有一种春风拂面感,简直令人精神振奋。

“好吧。”苏茜耸了耸肩,“我当然欢迎。”

她又重新转向傅意和曲植,扬起一抹笑容,用十分自然的亲切语气问道,“傅意同学,还有这位同样远道而来的交换生,你们呢?可以帮我这个忙吗?你们加入的话,这就已经是一个四人小组了。”

傅意下意识地去看曲植。

假如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既然感受到对方的善意,肯定就顺着台阶下了,不会拒绝这一番好意。但两个人的话,他不能擅自替曲植做决定。

曲植同样将目光移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算是交换意见。

“我们愿意加入,苏茜级长。”曲植开口道,“不如说是你帮了我们的忙。毕竟我们初来乍到,还跟同学们不太熟悉,找其他人组成一个小组会有点困难。”

他很自然地代表傅意,说出两人共同的意愿,傅意只在一旁附和地“嗯”了几声。

那种无意间流露出的隔绝他人的亲近感,让乌利亚抬起眼,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二人,又收回。

“太好了。哎呀,总之,现在我们是一个组了。要一起为了教授布置的任务头疼。”

苏茜笑盈盈地,她展现出的热情很有分寸,话语中流露出的熟络感莫名不会令人觉得讨厌。

“我来建一个群聊吧。你们下IGA了吗?就是那个金色苹果图标的,伊登公学官方APP。我想你们的ID信息应该都录入了?”

“啊,有的。”傅意用手指划拉了一下屏幕,点开那颗金苹果。

IGA,Idun and her Golden Apples,作为和圣洛蕾尔的EDSL相对应的APP,同样是一串英文的缩略简写,只是意味有点不明。

傅意对这种贵族学院标准硬拗装逼风格的APP名字只觉得蛋疼,还不如直接叫金苹果,有种金拱门的美感。

“好了——那么,傅意同学,曲植同学,我再介绍一下,他是乌利亚,二年级学生。他和你们应该不止有这一堂课一起上,既然认识了,以后遇到什么校内问题也可以找他,不用不好意思。”

苏茜笑眯眯地转向乌利亚,“你会关照这两位交换来的新同学的吧?”

“知道了,级长。”

那个人懒洋洋地答应了一句。

傅意当时还没感觉出什么,等他和曲植回到位于松树林中的屋子时,刚关上门,他摸出手机,亮起的屏幕上就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

[乌利亚]通过群聊[政经小组作业4=2]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很听苏茜的话嘛。这就来“关照”了。

傅意忍不住又琢磨了一下。

乌利亚主动想和苏茜一个组,不惜抛弃室友。

乌利亚在苏茜要求关照交换生之后立马单独加他。

乌利亚出身于伊登公学这一座男女混校,根本不受原书剧情与圣洛蕾尔全男校压抑氛围的荼毒。

我靠。

莫非是罕见的异性恋哥们儿。

傅意顿时感觉,这位在他呛到时递水的好心人值得深交。

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眉清目秀自带光环啊。

多跟乌利亚与苏茜这样的正常人来往,能让已经变得有点不太正常的自己,重新被掰正回来吗……?

傅意的脑海中极快地闪过一道精神病患者的身影。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再去想,视线落回屏幕,手指轻点,通过了乌利亚的好友申请-

夜深人静时分。

屋内一片漆黑。

傅意翻来覆去,覆去翻来,身上穿的睡衣揉得皱皱巴巴,身下的床单亦满是褶皱。

翻面了半晌,他猛地坐起身,无声地瞪着虚空中的某一处,瞪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下床,挽起窗纱,让窗外的月光流泻进来,试图让自己焦躁的心绪平静。

北境的夏夜,没有厚重的云层,青色的天宇上星星闪闪发光,银河像是细碎流沙铺成,缓缓流淌过夜幕。

这里无光污染的生态与气候条件形成了绝佳的夜观地带,不知道简心的观星之旅曾经会不会有这一站目的地。

傅意不自主地联想完,愣了愣,结合与圣洛蕾尔那一边装鸵鸟断联的现实,又忍不住烦闷起来。

……还是先逃避吧。

但是做梦的事情……要怎么办?

上一次稀里糊涂地就被拽进了商妄的梦里,还是精神病人做春梦,离失去贞操就差岌岌可危的一步,简直可怕得不忍回想。

触发条件是什么?会串门到哪些人的梦境?醒来的方式是统一的么?

都一无所知。

搞得他现在躺在床上都神经紧绷着,不敢轻易睡着了。

好困。

但是没法自然地失去意识。

傅意坐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只觉身子发凉心也发凉,长叹一口气,又生无可恋地栽回了床上。

……

翌日。

傅意顶着两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黑眼圈,面色憔悴地出现在第一次小组讨论会上。

这是苏茜预订的一间研讨室,采光很好,窗檐的绿植生机勃勃,鲜翠欲滴,在北境短暂夏天的充足阳光中肆意舒展。

对比之下,傅意显得焉头巴脑的。

“早。”他有气无力地跟坐在对面的苏茜和乌利亚打过招呼,“曲植他临时被政教处叫走了,所以没法过来,讨论的东西我会记下来和他说的。”

“早。”苏茜回以微笑,“我另外找的两个组员,今天有课时间冲突了,下一次讨论时她们会过来。”

她顿了顿,明亮的双眸关切地盯住傅意,

“你看上去很困的样子,昨晚睡得不好吗?”

应该说根本就没有进入过深度睡眠。

一直断断续续地惊醒,眼前总是凭空冒出来商妄大理石雕塑一般苍白泛着冷光的裸体,像什么美术馆惊魂夜,石膏像活动起来,追着自己跑。

他勉强地笑了笑,“有点失眠吧,不过没事,我们开始讨论好了。说实话,教授讲课我都没怎么听,幸好有拷贝的课件……”

乌利亚看了他一眼,突然出声,“你眼皮都在打架了。没关系吗?”

傅意愣了一下,对于这位看起来不太爱搭理人的哥们主动关照自己还不太适应,大概是在借机刷苏茜的好感度吧,他挠了挠脸,“真的没关系,研讨室有预订时间的吧,我们还是先讨论下选题好了。”

乌利亚微蹙起眉,还是苏茜接上话,她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抓紧时间。教授给了我们一定的范围,我们可以分析历史特定时期的货币价值演变……啊,我去泡一壶花茶来。”

她起身,很利索地拿了泡茶的工具与玻璃杯来,烫洗,冲泡,扔了点酸橘叶进去,那种轻微的花椒味稍微刺激了一下傅意的精神,他盯着胭脂色的茶汤,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因讨论的口干舌燥,不自觉地慢慢喝掉了大半杯。

很好喝,莫名会有一种安定下来的惬意感。傅意不太懂花茶,总觉得苏茜放了些奇形怪状的叶子进去,叫不出名字,却碰撞出了奇特的功效。

“抱歉,我好像……”

他用手撑住脑袋,却抵抗不了眼皮慢慢变沉。

苏茜的话音变得忽近忽远,能听出一丝其中的温和。

“只是安神的茶。你看起来是真的需要休息。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什么失眠,但这可以帮助你好好睡一觉。”

“别担心,研讨室剩下的预订时间还充足,不会有人来打扰。”

啊……果然这位级长,有着默默关怀他人的温柔,从心里,很感激这份善意。

但是在这里睡着的话……

第128章 第二场梦

……-

乌利亚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中的人,因重量实在很轻,动作看上去十分轻巧,但他的脸上却透出一种凝重的如临大敌感,以致于走路的姿势也变得僵硬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在研讨间的小沙发上,一手拉过薄毯盖上,另一只手还一直托着傅意的后颈,看得苏茜忍不住赞许了一声。

“乌利亚,你真的没考过帝国一级护工资格证吗?照顾起人来还挺专业嘛。”

他没回头,缓慢地将手抽离,确保那人的头颈是一个舒适的姿势,

“别打趣我,苏茜。”

带红框眼镜的少女耸了耸肩,“好了,我又续了一小时时间。我就在这里把我的讲稿写完。没你什么事了,赶快走吧,菈乌尔说你是他们请的外援……”

“我也待着。”

苏茜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去场馆吗?菈乌尔没把学院比赛的事情和你说?他每次都挖空心思拉你去当外援吧。”

“没这回事。”乌利亚懒洋洋道,“我一整个下午都空着。”

他用手撑着脸颊,很散漫地趴在桌上,微眯起眼,菱形的瞳孔泛着光泽,

“不想动弹,我也小睡一会儿。”-

……

……

傅意回过神,发觉自己头重脚轻,身体有种古怪的失重感。

他一时还未适应,忍不住踉跄了一步,一只有力的手臂伸过来,牢牢地扶稳了他,使他免于摔倒。

“先生,小心台阶。”

“……”

傅意循着声音抬起眼,映入视野的是一位长相亲和、身材强健的妇女,她绑着头巾,身穿朴素的黑色长袍,胸前雪白的领巾,坠着闪闪发亮的金属十字架。

一位修女。

在书中构建的封建君主制帝国,修道院,教会可以说各地都有,欣欣向荣,牧师,修女等一众神职人员很平常地融入了世界观背景。

在傅意的家乡霍伦萨赫还有救济堂的存在,圣洛蕾尔同样有着做祷告的礼拜堂,唱诗班和读经班亦有一定规模。

毕竟是杂糅了西方贵族阶级那一套的贵族学院小说嘛。

只不过自己明明是在学校里,和苏茜、乌利亚在一块,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撞上一位修女?

这是在……?

傅意抹了把脸,环顾一圈,入目的并不是伊登公学相对熟悉的教学楼,正对面是一对双尖石塔,两边则是钟楼,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风格极其强烈的圆形玫瑰花窗,镶嵌红色绿色蓝色的玻璃,依稀绘着天使与圣人的故事,在漫射的阳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很明显,他正置身于一座教堂之内。

哎?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古怪之处,也终于感受到那股微妙的违和感。傅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猛地察觉,这应该是在梦里。

x的,谁又做梦了?

但好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全身,并非全裸,并非半裸,甚至一丝不苟地穿着一套规整正装,白衬衫,驳领马甲,缎面领带,甚至还有一截怀表挂链,西装外套则随意地挽在自己的手臂间。

不仅没光着身子,还打扮得人模人样的。

该感动么?这场梦至少不是谁的春梦,看上去还挺正经的。

傅意松了口气,对这样场景奇特的梦境,他没什么抵触心理,倒是生出了一丝新奇感。

不知道这是哪里的教堂,看惯了圣洛蕾尔那样恢宏气派的建筑,这里的砖瓦稍显朴素,流露出一股隐秘的清贫感。

反倒是自己这一身做工考究、面料昂贵的正装,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了。

反正是梦,他也顾不上是否会让自己听起来有智力问题,直截了当地对那位修女发问,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那个,虽然很冒昧,但是请问这里是哪儿?我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能请您告诉我吗?”

没错,就这样白痴似的勇敢A上去,刺探情报!

修女果然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欲言又止了片刻,勉强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您在说什么呢,傅先生?这里是西斯廷圣婴院啊。宽宏的您到我们这儿来,给予我们资助,然后选定一位孩子带走……这是您答应我们院长的,您、您可不能装傻啊。”

说到最后,已是带了一分惶恐之意,像是生怕傅意装傻充愣来毁约一样。

傅意连忙道,“哦哦哦……!真抱歉,我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了。资助,还有领养……是吧?答应过的事情我会兑现的。”

这场梦是什么角色扮演游戏吗?还有剧情可走。貌似自己的身份是一个有钱人,来到这座清贫的圣婴院想给予资助,顺便领走一个孩子。

做慈善还可以理解,圣婴院,就是育婴堂,相当于孤儿院,给孤儿院捐款当然是没问题的。但是自己这个年纪,领养孩子么?

梦境里的时间线是混乱的,在这场梦里,他不会已经年纪很大,甚至成家了吧?

傅意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挺光滑的,没摸到皱纹。

而且西斯廷这个地名,怎么总觉得有一丝熟悉……?

好像是在书中出现过?这是帝国真实存在的地方吧?

他一时想不起熟悉感从何而来,索性不想了,跟着那位修女的步伐,穿过门廊,走入一座白色水泥砂浆墙面的小楼。傅意原本以为是要去往院长的办公室,或是见见什么成年人谈论资助的事情,没想到修女把他带到了孩子们聚集的公共大厅。

花色斑驳的马赛克地砖上面,踩着一双双款式统一的皮鞋,圣婴院收留的孤儿们乖巧地站成一排,像橱窗里等待挑选的商品一样,透出一种与他们年纪不符的麻木感。

这些孩子个头最高的看起来有十二三岁,小的则只有七八岁,穿着一样的棉麻衣服,因为每日规定的劳动,加上修女们的训诫,所以很有纪律,在这个年龄段能够安静地一言不发地站立着,让误入这一场景的傅意看着莫名有些揪心。

应该很多是从出生起就失去父母,或者被抛弃的孩子吧。

“您看看呢?有合您心意的吗?”修女轻声说,“他们的名字都写在胸前的铭牌上了,当然,您带回去之后,可以另外给他们起名,他们也会很高兴的。”

“啊,我……”

傅意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他还没觉得自己能成熟到领养小孩,更何况四面八方悄悄投射来的殷切与盼望,实在是让他觉得很有压力。

居然有朝一日会体验这样的梦境……从孤儿院选择一个孩子带走。

傅意表情纠结地缓慢踱步,走过一排,然后来到另一排面前。几个孩童站得错落,他的目光又不忍多停留,这样匆匆扫过,突然猛地一顿。

他足足愣了有两三秒,在那个光线被浓稠的阴影吞没的角落,站立着一个低垂着头,过长刘海遮住眉眼的孩子,当傅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一道阴郁的视线同时直勾勾地望了过来,那张脸也得以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中。

怎么说呢?现实中的真实人物,可能自小到大会大变样,但书中与漫画中的角色,会默契地始终保留有易于辨认的锚点。

还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发色瞳色,还有相貌,简直就是……简直就是等比缩小版的mini……

傅意忍不住上前几步,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微微蹲下身,查看他胸前写有名字的铭牌。

林。率。

大概是他停留的时间足够久,修女察觉到了什么,笑着开口,“您选定了吗?傅先生?这个幸运的孩子合您的眼缘么?”

“……”

傅意还在愣神,小林率仰头看着他,忽地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那个孩子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呓语,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妈妈。”

第129章 第二场梦

“……”

这小鬼。

是哥哥才对吧?

傅意半蹲下身,与小林率平视。

面前的孩子看起来至多十岁出头的样子,身上瘦巴巴的,但脸颊还是带着稚气的圆润,睫毛浓密而纤长。明明五官样貌能看出长大后的明显影子,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连周身那股阴郁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让傅意对他计较不起来。

童言无忌嘛。

小孩漆黑如墨的眼睛盯住他,鼻尖湿漉漉的,像很小的狗崽,又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傅意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别乱喊。”

这一举动无疑让旁边的修女明白了这位资助者的心意,她咧开嘴,小心而拘谨地说道,“傅先生,看起来您和这孩子很投缘。您想进一步了解他的情况吗?我们到外面说话好了。”

“嗯。”傅意点了点头,他直起身子,那只小手还紧紧扯着他的衣袖。傅意稍用了点力气抽出来,就见林率一副怏怏不乐的表情。

变小之后闹别扭也很像撒娇。

傅意神使鬼差地说了一句,“等我一会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这小鬼承诺,但稀里糊涂地就开口了。

他看着林率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地点头,一边感叹“真的是小孩子”,一边对于这场梦境的形成,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他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跟着修女走到公共大厅外,拐进一间接待客人的小房间。

修女为他殷勤地泡了茶,闻起来是稍微有点廉价的苦味儿,但正对傅意胃口。

他盯着袅袅冒热气的茶汤,听修女介绍林率的情况。

“……很可怜的孩子,都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一面。他在西斯廷无依无靠,没有亲戚,听说好像有位姑姑,但一直找不到踪迹,只能由教会收留抚养。他很勤恳,也很聪明,不管是体力活儿,还是脑力活儿,都是做得最好的那一个。只是性格有些孤僻,但您也知道,从小就父母双亡的孩子……”

怪不得会叫陌生人“妈妈”啊。

傅意愣了愣神。

一次都没有机会对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喊出这个称呼,想必对于“妈妈”这个概念也很模糊,懵懵懂懂地这么喊了,大概是出于内心对天然缺失的亲情的渴望吧。

这位修女所叙述的林率的童年,其实在书中也有描写过,这会儿傅意的记忆慢慢复苏,终于想起来了西斯廷这个地名为何熟悉。

这就是主角的故乡,那个偏僻、荒芜、落后的小地方,连座正经医院都没有,教堂的修女们替代妇科医生做接生的活儿。

在见识过首都兰卓与圣洛蕾尔那样散发奢靡气息的大都市后,很难想象帝国还有这样的小镇,像是一块难看的疮疤,盘踞在恢弘疆域的小角落。

从西斯廷到圣洛蕾尔,要花费多少金钱,多少时间与多少精力呢?

怪不得林率如此在意未被报销的路费。

虽说小说里的逆袭主角父母双亡是开局标配,但作者还是给幼年林率加了太多的苦难砝码。

孤儿院条件艰苦,帝国优越的福利保障制度完全没有覆盖到这里,他与同龄的孩子们都过得像一根根小苦瓜一样。好不容易与姑姑相认后,离开孤儿院,又背上了巨额的债务,生活的重压迫得他无从喘息,而圣洛蕾尔额外开放的特招考试是一无所有的贫民唯一通向帝国最顶层的阶梯。

……真的很燃吧!

底层逆袭,极致反转,先抑后扬。

最后到底咋写成那种银乱男同文的。

傅意回忆起自己被诈骗的经历还是忍不住痛苦面具。

但好歹是一路看过来的主角,至少前中期,傅意是对林率相当共情的。这会儿乍在梦里体验到了林率的童年回忆杀,难免有点五味杂陈。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答案也呼之欲出。

有些人会妄想用美梦来补偿自己,不管是减肥期间在梦里啃巧克力墙,还是加班之后在梦里对着领导拳打脚踢。

说到底,梦是潜意识的投射。

林率……大概真的期望过小时候能有人来带走自己,能有人资助那些孤儿们,不用那么辛苦,真正像个小孩一样,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幸福日子吧。

傅意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无意中闯入他人梦境的自己,只是恰好扮演了这一角色而已。

这样就说得通他和林率在梦里的神奇年龄差。

比起商妄那个精神病人发癫臆想的春梦,林率的梦还是挺好理解的。

不知道醒来的条件是什么,但养孩子,总比给男人的那玩意弄出来要来得容易吧。

……也比较能让人接受。

傅意没什么抵触地融入了这场梦的身份设定,反正没有贞操危机,男同浓度低的梦就是好梦。

说不好是不是出于泛滥的同情心,林率在梦里渴求这些,有点像划火柴的小女孩。

总不忍心去熄灭他想象的火光吧。

傅意补完前情,捋完了思路,和那位修女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谈到资助金额的时候,这座圣婴院的院长也推门进来,两位面相慈和的妇女都带了些紧张,哆哆嗦嗦地望着他。

“具体金额……我来定么?”

傅意很干脆地从怀中摸出一张支票,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他咬着笔帽,唰唰写下一串数字,难得没犯一贯的抠抠索索的穷酸毛病,像一个真正暴发户那样豪迈地一掷千金。

他微微抬眼,瞥见院长震惊而狂喜的表情。

“……”

这一刻感觉自己真有点帅。

哎。

钱就该这样用啊!

反正都是做梦了。

“傅先生,您真的太慷慨了!您都不知道,这些钱对我们……对孩子们,有多么重要……”

院长一迭声地感谢,听得傅意脸热,别过了头去。

可惜他穿进书中的时候,已经离主线剧情开启只有一年了。

林率早早离开了西斯廷圣婴院,这里的其他孩子也各奔东西,只剩陈旧破败的空教堂,还孤寂地矗立在小镇的一角。

他收起怅然的情绪,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那么接下来,我就把林率带走了?还需要办什么手续么?”

“还有几份文件,啊,这个,出具的父母死亡证明,我一并给您放到档案袋里。还有您的经济能力证明和无犯罪记录证明也一起……”修女一边整理着厚厚的一沓牛皮纸,一边说,“那我先让那孩子去收拾下行李?他一直惴惴不安地等着呢。”

“好。”

……

领养的程序出乎意料得并不复杂,大概是由于这里实在简陋,流程也多有偏远小地方的不合规之处。傅意并未细究,他在圣婴院的钟楼下面等到了提着手提箱的小林率,那孩子的脸蛋红扑扑的,咬了咬唇,还是朝他小跑过来,眼神明亮地盯着他。

“妈妈。”

傅意无奈,“你应该叫我哥哥吧。”

林率像一只复读的鹦鹉,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傅意只得弯下腰,轻轻捂住他的嘴巴,低声道,“……别在人前这么叫我。我是个男人。”

林率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妥协了,但只妥协了一半。

等傅意牵着小孩上了停在圣婴院外的车,漫长的车程在梦境中倏忽而逝,司机载着他们回到不知道位于哪里的宅邸。一进门,小林率便无比自然地脱口而出,“以后我和你一起住在这里么,妈妈?”

傅意:“……”

但看着小孩兴奋雀跃的模样,好像又很难开口扫兴。

算了。

梦里叫叫还能少块肉不成。

为什么要跟父母双亡的孤儿较真。

傅意把领带解了下来,随手放到一边。这栋房子他很陌生,这里不是西斯廷,应该也不是霍伦萨赫,总之是林率的潜意识想象出来的一个“家”,作为住处足够大,肯定是与西斯廷圣婴院的环境有着天壤之别。

小林率环视一圈,喃喃道,“没有发霉的味道……有阳光,很暖和。”

傅意无意识地为他童稚的言语笑了一下,“要不现在就上楼去挑一间你的房间吧,把你的行李放进去。”

“好。”小林率小声道,“谢谢妈妈。”

“……”

啧。

梦境的时间流速与现实完全不同,此前傅意就曾体验过,比如一晚上经历了十几天,劳累得不行。

这次似乎也是同样。等林率安顿好,他们一起吃了晚餐,傅意翻箱倒柜地给小孩找睡衣,笨手笨脚地洗澡。回到房间,天已擦黑,但这场梦看上去一点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不会真的要在梦里养个好几年小孩吧。

傅意躺在床上,忍不住严肃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林率正睡在他隔壁的房间。

十岁的孩子,一个人睡应该没问题。

他散漫地想着,用小臂枕着后脑,翻身换了个姿势,就听到“嘎吱”一声,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窗纱被风吹拂,黯淡的月光漫进来,勉强勾勒出一道身影。那个孩子轻手轻脚地靠近床边,默不作声地爬了上来,也不顾傅意的愕然,脑袋趴在了他的胸口上。

隔着睡衣柔软的布料,傅意隐隐感觉到自己被很轻地舔了一下。

像小狗,像小猫,某种小动物又蹭又舔似的,湿漉漉地拱在他的胸前。

“嘶……”

果然小孩子一个人睡还是不行吗?

他伸出手臂,想抓住林率的肩膀,那人却突然抬起眼,直勾勾的目光与他对上。晦暗不明的月色中,那张脸锋利而清晰的轮廓描着银边。

傅意恍惚了一瞬,骤然感觉身上的重量一变,他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分明是一张稚气脱去的脸,与先前梦境中出现的分毫不差。

苍白而阴郁,锋锐又阴森。

眼瞳漆黑,咄咄逼人。

“……林率?”

第130章 第二场梦

傅意顿觉头皮发麻。

压在他身上的,完全是成年人的重量。在黯淡的月光中,褪去了青涩稚气的身躯与脸,直勾勾望过来的眼神,以及几近交缠相闻的气息,都失去了孩童撒娇的轻松玩闹感,反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有些不怎么美妙的回忆也开始复苏,傅意只觉大腿内侧的皮肤灼痛了一瞬。他脑中警报狂响,凭本能下意识地猛推了林率一把,没控制力道,只听见沉闷的“咚”的一声,是后背碰撞木地板的声响。

“……?”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在商妄身下可是拼尽全力纹丝不动的,难不成主角受还真有身娇体软易推倒的属性么?

傅意坐起身,愣愣地探头去看。

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却是个瘦巴巴的孩子,看上去单薄得可怜。

估计是摔下床的时候脑袋撞到了坚硬的某处,正抱着头,浑身很轻微地颤抖着,看不清神情。

“林率……林率?”

傅意心蓦地一紧,他赶忙翻身下床,拖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摸索到小林率身边,把小孩扶坐起来,捧住他的脸,紧张地仔细端详。

借着不怎么明亮的微弱月色,能勉强看清那张苍白的小脸,额角似乎隐约有些红肿,不知道是磕到了哪里。小林率抽了抽鼻子,像是在极力压制委屈,眼眶却还是红了一圈,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泪水。

“妈妈……好痛……”

“……”

傅意不知所措间,又被小心翼翼地拉住衣袖。

“妈妈,你讨厌我吗?”

“……”

x的,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啊!

傅意很确定自己的晚餐中并不包含什么致幻的菌类,刚才林率的变化……到底是他的幻觉,还是确有发生?

明明前一秒是惹人怜爱、毫无攻击性的孩童,后一秒就直接光速长大上演鬼压床?再然后又变回了小孩的模样……?

什么大变超人。

傅意彻底懵逼了。

虽然梦境相比于现实本就代表着混乱无序,时间流速也忽快忽慢,完全不能等同。但是这变大变小的是不是太随心所欲了一点……?简直就像是成年后林率与幼年期林率在相互切换一样。

貌似他们也并不共享记忆,眼前的这个,完全就是小孩的心智嘛。

还在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呢。

傅意只得伸出手去,胡乱地抹了一把小孩的脸颊,心不在焉地哄了两句,“没有,我没有。抱歉,我没想到你……唉,除了额头这里,你还有哪里疼么?”

林率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痛,都很痛……我晚上不可以睡在这里么?”

“可以是可以……”

傅意欲言又止。

十岁的孩子要和大人一起睡觉当然没问题,其实他也想到了这一茬,对于林率大半夜的溜进来并非毫无预期。

关键是你不能随地大小变啊!

你不能从一个瘦瘦小小软趴趴的孩子突然变成一个身高重量都很有压制力的成年同性,这跟鬼压床有什么区别。

但刚刚那一瞬间太短暂了,这会儿再回想,傅意也觉得被林率压在床上的场景仿佛是捏造出来的幻觉。那种呼吸骤停的危机感慢慢消散,只留下一点余悸。傅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拍了拍床边,“上去吧,等我拿个毛巾来给你敷一下。”

揣摩梦的形成逻辑的话,商妄的春梦需要帮他释放,林率的领养梦,还是先好好养孩子吧……一时半会儿估计也醒不过来,和小孩关系搞僵了,还不知道后续梦会拐向哪方面发展。

傅意叹了口气,起身走出屋外,等他带上门,小林率粘着的视线才从他后背挪开,在傅意的枕头上躺了下来,闭上了眼。

……

自第一晚林率溜进他的房间,并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之后接连数夜,林率已经掌握了一套极其熟练的打开房门、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来的流程。

傅意本想拒绝的,但这小鬼简直跟水做的一样,眼泪说流就流,而且幼年林率还带着稚气的一张小脸,可怜巴巴哀求的模样,不得不说确实很让人心软。

唉,可恶啊,要不是知道主角小时候遭遇确实很可怜……换成F4那种天龙人,不管童年期时戈方渐青商妄长得有多可爱,傅意都会毫不手软地把他们丢出去的。

而且这之后小林率没有再大变活人过,傅意怀疑那一晚可能真是自己的幻觉,倒也没有那么警戒了。

眼下唯一的问题是还得在这场梦里待多久。

傅意抖了抖手上的报纸,展开来,就像上厕所的时候看沐浴露成分表一样,百无聊赖地扫过一眼,拿起旁边的红茶啜了一口。

和林率一起吃早餐的次数,不知不觉间都积累到这么多次了。对方貌似和他亲近了不少,他也逐渐习惯了这小鬼的存在。

虽然梦境的一天与现实的一天不同,更像是游戏中消耗决断点那样,两三次事件之后就日夜变换,因此体感时间流速很快,但这平淡如水的日常经历多了也觉得索然无味。

按理来说,该时间大法登场了。

傅意一边咀嚼着白面包一边思考。

或许自己在他人的梦境里也该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在商妄的梦中直接被压制在床上了没办法,但林率的梦里他可是有钱的成年人,还能自由活动。

林率的潜意识会生成这场梦境,是出于对弥补童年创伤的渴望么?那么顺着他的逻辑来,圣婴院的事情都做完了,接下来,找到林率的姑姑,让他们亲人团聚,给他们一栋房子一笔钱安顿下来,达成这些,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吧。

到时即使林率仍没有醒来,继续延续着这个“美梦”,也没有自己这个领养人角色的位置了,都是和家人的新生活,“杀青”会不会就意味着可以退出这场梦?

傅意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把报纸一折,对餐桌那头的林率说,“我要先出门一趟,等一会儿司机送你上学。”

是的,他这个靠谱的成年人还给林率注册了学籍,办了就读资格,托关系转入一所中学跳级念书。

“你去干什么?多久回家?”林率黑漆漆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出声询问。

“办点事。”傅意嘟哝道,“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明明自己才是监护人的角色,却总有种被对方管着的错觉。

他起身,没注意林率乌沉沉的目光,系好马甲的钉扣,扬了扬手,“你放学回来,不用等我吃晚餐。”

“……”

林率好像开口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实在太轻,像阵风似地从傅意耳边掠过去了。

……-

找寻林率姑姑的过程不能说四处碰壁,也近似于毫无进展。

傅意即使有着书里的情节作为线索,要在茫茫人海中提前找到这么一个人也是极不容易的。他跑西斯廷跑了好几趟,和圣婴院的院长反复确认涉及到林率这位唯一亲人的只言片语,但最后连个大致方向都没摸出来。

“傅先生,您怎么突然来向我们打听这些事?说实话,这孩子姑姑的情况我们也不算清楚,只知道没有别的亲人了,但有没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都还不好说。”院长欲言又止,小心翼翼道,“是林率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么?您才想找到他的家人?把他……?”

“哦,我只是有些好奇。”傅意低着头,翻看圣婴院提供的名册,里面对林率的描述实在少之又少,他只是最普通最不值得一提的父母双亡的孤儿之一罢了,“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他确实还有亲人在世,那本就应该让他们团聚的。”

“您真是宽宏又仁慈……但您是说,让林率和他的姑姑,而不是和您生活在一起吗?”

“嗯。”傅意点了点头,他的思绪其实并不在和院长的谈话上,因此回答得很随意,“有什么问题么?”

院长用手抚住自己的胸口,吸了口气,观察着他的神色,又拘谨道,

“傅先生,可您最初来我们圣婴院,不就是希望带走一个孩子,一直陪伴在您身边么?”

她和修女们在林率收拾行李的时候,还教导过那孩子,日后等他长大,不是要继承傅先生的什么,而是要陪伴那位先生,照顾那位先生,懂得知恩与回报。

林率当时小声而坚定地答应她们,“我会的。”

但现在……院长忍不住问道,“所以林率要离开您的身边的话,您还会再挑选一个孩子吗?”

“啊?”傅意诧异地抬头,他倒是没懂自己这个年纪为何这么热衷于养野生孩子,不会有什么无○症之类的奇怪设定吧……他被恶寒到了,抽了抽嘴角,只含混道,“这个……到时候再说吧。总之,如果有林率姑姑的任何消息,请您一定要及时联系我。”

“好的,好的,我们会的。”

院长的眼中不知为何带着一丝愁绪,傅意与她道别之后仍没想明白,但他脑中此刻被“尽快找到林率姑姑,尽快杀青”所占满,也没心思思考别的。

再多联系几家私家侦探好了……傅意靠着车窗,散漫地想着。窗外是模糊成一片霓虹色彩的荒凉夜景,西斯廷距离他和林率现在的住处路程还是不短,等他走进家门,不止是过了晚餐时间,已经快要到正常上床睡觉的时间点了。

但家里的某个学生显然还没乖乖就寝。

天花板吊灯散发出的光亮黄澄澄的,柔和而温暖,林率一个人坐在长沙发的一角,低垂着头,无意识地绞着手指,过长的刘海遮住神情,看上去莫名显得孤伶伶的。

傅意脑子里鬼使神差地蹦出来一个词。

留守儿童。

他轻咳一声,带着些许歉意,走上前去,半蹲下身,试图看清林率的表情,“怎么还不上楼去……”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个孩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几乎是带着一种逞凶的意味,猛地扯过他的手臂,向着自己的方向一拉。傅意猝不及防间跌在他的身上,正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就见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紧紧盯住自己,眼尾泛红,带着几分恼意,咬牙切齿地,

“你要送走我?”

“什么?”傅意皱起眉,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觉手腕被死死攥住,箍得发疼。

林率将唇线抿成笔直的、薄薄的一条,表情阴郁,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挤出来,

“你要领养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