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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被打横抱了起来。时戈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抄过他的膝弯,稳稳地将他抱在了怀中。

这么一个过度亲密的姿势,好像两人的心跳声都彼此重叠一样。傅意呆愣地用力眨了两下眼,听到时戈低低说着,“我说过,我想为你做一切事……能在这里帮上你的忙,那就太好了。我抱着你走去那边吧。”

“……不,不是,那也太远了。”

“你自己走不了吧?这样并不费力。稍微也依靠我一下。不要对我说的什么话都果断拒绝啊。”

“……那谢了啊,时戈。”

搞什么。

那种语气。

明明是那个时戈,就算是反转版,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好像被自己拒绝过很多次一样。那种自我中心、倨傲又高高在上的表白肯定会拒绝啊。说得像是有记忆一样。难不成现实时戈也会影响到眼前这个人吗……?但又是这样温柔的、令人生不起气的性格。

哎……搞不懂了。

这应该还是谢尘鞅的梦境吧。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关注到这里,对于自己突然出现的帮手会作何感想。

如果那家伙是反派魔王的话,自己这个来讨伐的勇者也不是孤身一人啊。

就这样安静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时戈似乎受到流沙地面的影响非常小,他的步子很稳,抱着一个男人也气息不乱。

傅意张望着四处的书架,那一本本小说简直令人眼花缭乱,他瞪大了眼睛,留心着可能有的线索,突然间,他激动地锤了一下时戈的后背,从男人的怀抱中探出身子,伸长手臂,努力用指尖去够书架上吸引住目光的那本书。

“等、等等……!”

梦境编号06458-待使用人设,跟时戈的那本书一样的命名,书脊上还写着作者的名字,那三个字熟悉得让傅意瞬间激动起来,就像看到了金光闪闪的招募券一样,似乎又有野生队友在向他招手。

人多力量大嘛。

他费力地把那本书抽出来,触碰到的一刹那,迸发出的强大吸力险些将他吸了进去,再遭一次二向箔拍扁。但所幸一回生二回熟,傅意迅速地缩回爪子,那本书啪嗒掉在了地上,书页散落开,似乎有什么薄薄的纸片飘了出来,在突兀冒出的耀眼白光中,不断地膨胀,膨胀……

很快,另一个九头身成男出现在了傅意眼前。

那也是一张绝对算不上陌生的脸,面容清隽,眉目冷淡,自带一股名门贵公子的疏离感。发色与瞳色都变淡了的方渐青缓慢地站起身,直勾勾地望过来,傅意还以一个相当暧昧的姿势待在时戈怀里,被他那道锐利的目光一刺,不知为何心虚起来。

“你是谁?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为什么一见到你,心脏就仿佛揪紧了一样难受。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觉得你对我做过很过分的事情一样,好像被你狠狠抛弃、丢掉过似的。这股哀怨的情感是怎么回事……不断地从心里涌出来。”

“那个人,是你的恋人吗?为什么能够抱着你,一幅洋洋得意的可憎模样。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我好像梦到过你……怎么回事?似乎不是这样的。你应该答应了我的求婚才对。闪闪发亮的场景,还犹在眼前。手指上为什么……没有?”

“我有好多话想问,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积攒了非常多、非常久一样。为什么之前没有跟你说更多的话……为什么都没有问出口……你是谁?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总觉得,我们应该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吧……?”

还是那道熟悉的、仿佛乐器流泻出的乐声一般动听的嗓音,只是再没有了那幅惜字如金、免开尊口的冷傲做派,一刻不停地讲个没完,甚至可以说是喋喋不休……

傅意有些傻眼。

这又是什么?

反转的……

话唠方渐青?

第205章 现实

“噗……”

“你笑什么?”

两道视线同时盯了过来。

傅意的嘴角不上不下地僵住了,他尴尬地打了个哈哈,装傻道,“有吗?谁笑了?”

都怪话唠的方渐青太反差了。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怎么能语带怨气地讲出那么多话,好像另外那个正常版方渐青的台词额度全被眼前这个反转版抢走了似的。

傅意一向有点不该笑的场合憋不住笑的毛病,他重重咳嗽了两声,跟方渐青做起自我介绍,

“那个,我叫傅意。你可能是对我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我绝对没对你做过什么坏事啊。”

“没有吗?”方渐青蹙起了眉,他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一张脸,心思很重的模样。只是这回不再需要让人揣摩,他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你像现在这样,当着我的面被别人抱在怀里,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我而言就是很过分的事情。”

“大哥你……”

傅意哽住了。

什么立场什么发言。

这么咄咄逼人啊。

早知道不把你从书里放出来了。

还以为会多一个像温柔版时戈那样二话不说的好帮手。随便想想寡言冰山系的反转都应该是话唠小太阳吧!

结果话唠倒是话唠了,但完全没变成那种普照的阳角,反而变得有点尖酸刻薄是怎么回事,攻击性很强怨气也很重的样子……

“非得维持那种姿势不可吗?下来。”

时戈笑了笑,“他自己走不了。”

方渐青没看他,朝着傅意伸出了手,“那我抱着你。”

“别介意这种事啊大哥们……”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可以断言,戴耳钉的这家伙不是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你没觉得他一直笑得很恶心吗?那是假笑吧?你跟他距离太近不是好事。傅意,我确信我们应该在哪里见过面,并且有过一段相当亲密的关系。也许多和你接触我能回忆起来。”

方渐青不由分说地走近来,抓住了傅意的手臂。他的动作看着强硬,力道却很轻柔。傅意一下子僵住,感受到环在腰间的时戈的那只手也在暗自用劲。

那人轻笑了一声,低下头,用那种让人狂起鸡皮疙瘩的柔情目光注视着傅意,

“不要听他的。我想为你做任何事,这完全出自真心。明明是他一出现就在捣乱,看起来帮不上一点忙。”

“……你们都差不多得了啊。”

傅意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绝望,“你们看一下这周围的环境行不行。我真的在干很重要的正事,你俩握手言和吧!”

方渐青有没有回忆起来不知道,他倒是触发了很糟糕的记忆。

在那个勇者讨伐魔王的梦里,这俩人一个术士一个牧师,方渐青愣是不肯奶一口时戈,完全没有一点队友爱来着,头痛到不行。

这样怎么能够带好队伍。这队里问题队友太多了。

哪怕成了反转版,也是两尊让人无力吐槽的门神啊。

“方渐青,总之,希望你也能来帮忙。”傅意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对某个脸色不好的话唠晓之以理,“你看到远处那个黑漆漆的主机了吗?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我现在必须得到那边去。那玩意儿如果被人关掉了会出大麻烦的。这个图书馆的场景很奇怪,我好像没法在这里正常行走,却不会影响你和时戈……所以你们能像护送取经一样,护送下我吗?就看在你觉得我面熟的份上。”

“其实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时戈你别突然插话啊!团队一点不行吗?”

“……”方渐青表情古怪地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傅意依稀看到的好像是那个一身西幻风衣服的二头身小人加入队伍。那一场梦里他招募队友、打怪升级,最终到了魔王老巢门前,却发现只是谢尘鞅愚弄了他,并没有Boss关卡。

这一回倒是真的要去打倒这个老阴货了。

他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窝在时戈怀里,继续朝着主机的方向前进。方渐青跟着他们,倒是没像之前那样一个人生闷气,一直在念经似地喋喋不休。

傅意忍受不了只好说“那大哥麻烦你一会儿换着背我”,方渐青反问“为什么换我就是背了”,傅意大叫一声“别在意这些细节!”。

虽然小小风波不断,但速度倒是一直没慢下来。他们穿过林立的书架,好像走了很远,但目标主机的位置似乎还隔着漫长的距离。就像在山间行走眺望山峰一样,看着十分近了,实际上路程还遥远。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傅意知道这地方诡异。毕竟是传说中所有系统的根据地,连通所有书中世界的系统大厅。要靠近重要的主机,必然是有很大难度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连个安保或者守卫都没有啊?自己多少也算非法闯入者吧,就这样畅通无阻。

凡事都经不住念叨。

就在他刚冒出来这个想法之际,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隆隆”的声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轰然坍塌,发出了地震一般的动静,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头皮发麻。

傅意下意识闭紧双眼,有一双手替他捂住了耳朵。那股扰人的动静持续不断,图书馆中烟尘弥漫,似乎有碎石四溅纷飞。高大的书架突然如同具备生命力一般,喀吱喀吱地移动起来,彼此穿插着挡住了前方的道路。

在突如其来的围堵之下,前面已然是一条死路,也完全看不见主机的影子了。

“搞什么……”傅意目瞪口呆。

但并不给他发愣的时间,书架并未维持静止状态,而是向着他们直直地倾倒了下来。数以百千计的书本如同一场倾泄的瓢泼暴雨,或者说冰雹更为合适,带着无比凶猛的气势,哗啦啦地兜头砸下——

“我靠!我靠!这什么场面啊!!”

那种高度砸下来没准真的会死。虽然现在是身处梦境之中。但在梦里死了会有什么下场。无数的电影都在告诫傅意,哪怕是梦境也要拼命保全性命。

几乎是书架开始倾倒的瞬间,时戈抱着他拔足狂奔。傅意下意识地搂紧了那人的脖子。风声呼啸过耳边,心脏怦怦地撞击着肋骨,大概是肾上腺素一霎那的飙高,傅意不自觉地口舌发干。

即使时戈不会受到图书馆地面的影响,仍能维持正常速度,但在这天灾一般的地动山摇的书架围堵面前还是显得太过无力。无数的书本倾倒而下,尖锐的棱角仿若危险的凶器一般,哪怕左躲右闪,时戈的后背还是重重地挨了一下,傅意听到他发出痛苦的一声闷哼,颤抖着揪紧了那人的前襟。

“没事吧?!”

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

眼前的时戈也并不是真正的学院里的那个时戈,是潜意识深处延伸出的不同人格而已。

但为什么会受伤。受伤了又该怎么办?

书本的棱角,从那种高度砸下来,简直比刀刃更为锋利。

“时戈……!该死,你有没有什么技能之类的?你快回想起来啊!你以前还做过术士,会搓火球呢……”

然而这个温柔的、黑色头发的时戈却好像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即使诞生于潜意识中,身上也并没有其他异想天开的部分。

他沉重地喘着气,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在奔跑出一段距离之后,明明没有任何交流,从弥漫的烟尘中突然出现的方渐青不声不响地把傅意接了过去。

这会儿倒是有团队意识了。

傅意感觉自己好像阿斗,无力地成为被抛来抛去的包袱。偏偏他无法下地,就算下地了以他的杂鱼体力也根本跑不开。他只好继续试图激发出队友的一点潜能,“方渐青,你呢!都做梦了,你别光顾着说话,有没有给自己安排点别的技能啊!”

“……”

话唠难得地沉默了下来。虽然动作很灵巧,体力也很惊人。但这应该还是没开过梦中挂的版本。

合着这俩家伙的反转版只有性格差异,光想着什么一见钟情、怨气冲天,好歹给自己搞点别的金手指呢。

“你们两个……太现充太正经人了,哎!”

傅意只能干着急。要说没用,还是他自己最没用。

难不成真的要中道崩殂吗?拯救世界这种责任还是太沉重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宅男,自以为是地打了一通鸡血,误打误撞地闯进了系统大厅。还真以为能顺利地阻止谢尘鞅关停主机吗?自己明明什么筹码也没有……果然,死在梦里应该不会真的死掉吧?只是强制断连,然后回到现实,回到那本贵族学院小说当中。

回去的时候,那个世界还是否会存在呢?

曲植……不会那就是最后一面吧?

一起吃的速食意大利面,就这么成为了最后一顿饭啊。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傅意轻声说,“谢了,方渐青……”

这句话还未说完,视野突然变白了一瞬,刺眼的电光仿佛能灼痛人的视网膜。在那股淹没一切的亮光中,有如一堵墙般的巨大书架,在倾倒过来的刹那,被轻盈地斩断了。

书架的残骸向着两边轰然纷飞,一本书啪嗒一声掉落在傅意跟前。他看到书脊上写着熟悉的编号,心猛然一跳,还没有看到作者名时,一道人影已经出现在了眼前。阴影笼罩下来,傅意下意识抬头,正与那人四目相对。

酒红色的带着卷的中长发垂至肩头,那幅精心雕琢过的样貌傅意自然不会陌生。

但最具辨识度的,还是苍白面庞上镶嵌的一对异瞳。左眼的瞳孔是冰冷而无机质的灰色。

义眼的位置……调换了。

发色也变成反色了。

商妄……这家伙的反转版,会是什么样啊?

傅意呆愣愣地缩在方渐青怀里,那人收紧了手臂,两人一起神色复杂地盯着商妄。

这位刚才从天而降的救命恩人,挂着一幅泫然欲泣的表情,如同惹人怜爱的幼童一般,毫无攻击性,只透露着无辜。傅意所熟悉的那种神经质的甜蜜笑容荡然无存。

“好可怕……”

这畏畏缩缩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你可是曾经在新生典礼上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说出“学长到底躲到哪儿去了?”的超绝神经病啊。

不过即使性格反转了,这家伙还记得给自己搞点带酷炫特效的超能力。刚才那个雷鸣电闪一样的白光就是商妄搞出来的吧,这思维、这想法,可以可以。

果然还得是中二病啊。

第206章 现实

烟尘四散。

幸存的三人与天降的救星面面相觑。

傅意第一次给商妄好脸色看,真心实意地咧了咧嘴,“……多谢。”

以一个男人的角度,刚才那招,真的很帅。

很显然,眼前这个商妄也是反转版。原身那种骚扰性极强的攻击欲望似乎大幅消弱了,不,应该说是直接荡然无存。

反色商妄只是不安地打量着他,那目光湿润又黏糊糊的,“你……没事吧?”

“托你的福,没事。”

傅意冲商妄展颜一笑。这人本来就比他年纪小一些,又长了张精致如偃偶的脸,配上畏缩胆怯的神情,很难不令人生出一种对幼子的怜爱之情。

更何况,在傅意心中,原版商妄是一个处处都是雷点的零分男,那么经过反转,不就瞬间变成了浑身优点的满分男么。

体会过温柔版时戈威力的傅意,一见面就对这个虚假的商妄好感度拉满了。

正所谓物极必反,仇人的反面就是亲人,除了中二病别的毛病全治好了的商妄,简直让人如沐春风啊。

傅意立马发出组队邀请,“那个,刚才好惊险,真是多亏你了。我叫傅意,出于一些原因,必须得到那边的主机位置去。相逢即是缘分,商妄,你能和我们同行一段路吗?你真的好强啊。”

“诶?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商妄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浓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真的很奇怪,我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一样。哥哥,你的名字……听起来真动人。这么夸赞我,真让人害羞呢。我在你眼里难道很厉害吗?啊…当然要跟你一起走,要是我能帮上你的忙就好了……”

怎么就含羞带怯地喊上哥哥了。

别对一个已经不直的直男干这种事啊!

不过意外地很好说话。不如说是太好拐骗了吧!这就露出了那种好像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的怯弱但坚定表情。像在galgame里开了作弊器一样……

总之这个没有一点攻击性、手脚也很老实的商妄真的很顺眼,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夺舍本体的办法之类的。

傅意当即拍板商妄入队,组成经典四人小队继续前进。查看过时戈的伤势,那人笑着说并无大碍,是自己太没用了。那略带悲伤的残念笑容出现在时戈的脸上实在是ooc到可怕,傅意憋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地说没有没有你真的很好不管怎样你都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队友。

方渐青在背后冷笑连连。

他话多了,也变得更为阴阳怪气。傅意还趴在方渐青的背上,穿过书架的残骸时,方渐青在他耳边怨气深重地念叨了一通,无非就是小家子气作派,要招多少个男人之类的。

傅意本想叫他好好看清楚战力差距,但瞥到那人脖子上的汗珠,再一想到刚刚以普通人之躯抱着自己闪躲狂奔的到底是谁,顿时良心受到鞭笞,凑近了小声道,

“刚才也多谢你啦。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很重吧。唉,你要是也犯点中二病就好了……总之,正在干的这件事真的对我很重要,其实对你来说也是。为了提高成功率,总要多招揽点人嘛。拜托了,能不能有点团队精神。”

方渐青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有用的一个,夹在中间就不会有任何被偏心的可能,是么?另外,你不重,很轻。”

“……”什么多孩家庭不被偏爱的老二,什么复杂的社会议题啊。

傅意像一个端水家长那样摸了摸方渐青的脑袋,当然,方副会长的余威犹在,他只敢轻轻地碰到发尾,拿出哄孩子的语气,“怎么会,我也不能没有你啊。”

他打游戏的时候对编队里每一个角色都心怀柔情的。不管大杯小杯。总有开荒的感情在。

“……狡猾的家伙。”

嘴上不饶人的方副会长终于消停了。不知什么时候,地面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水平差,一路抬升起来,主机的位置也水涨船高,需要仰着脖子才能望见。明明应该是一条笔直的通路,前方却诡异地出现了螺旋状的楼梯。刚才还置身于图书馆中的某一层,现在空间骤然变化,蓦地立体起来,变成了不断向上攀爬的爬塔游戏。

明亮的灯光变得昏黄,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所散发出的明灭微光。一路上不时有飞舞的书页,像忍者的暗器般刁钻地射来。一旦被比刀片更为锋利的纸张边缘切割到,受伤出血是必然的。

幸好商妄的加入极大地补足了队伍战力。这小子的想象天马行空,无意间把自己的人设拉得战力特别高,阴差阳错地帮了大忙。

商妄这人的想象力不用在口口的地方就很好使啊。

在楼梯上,傅意终于可以脚沾地了。那种流沙的吞噬效果毫无道理地出现又消失,傅意只为不用再窝在男人怀里松了口气。方渐青把他放下来的时候多少有些不情愿,但此刻的傅意毕竟有着领队威严,万年难遇地在气势上压制了这位反转版方副会长,作为带头大哥走在最前面,招募的三位队友紧跟其后,心思各异地盯着他脚下。

爬楼梯的过程中,傅意也没忘留心书架。已经收集了三个反转角色,他发觉与现实中的棘手家伙截然不同,反色版的他们相对来说乖巧又驯顺,而且都对自己莫名抱有一种朦胧的好感,表达出相当高的帮忙意愿。

既然这个最终副本难度很高,不管怎么想走到主机面前都需要历尽艰辛,那为自己多抽几个队友这一想法应该很理所当然吧。

怀抱着这样的心态,傅意匆匆扫过了书架上的不少书,还真让他惊喜地又开出了一张招募券。

这回是——

经过反色之力,直接从水鬼一样阴气森森的阴郁少年,摇身一变成标准正统小天使主角的,超级阳角,反转版林率。

“我和你之间,一定存在着什么看不见的羁绊吧!我的心这样对我说了,请务必让我与你同行!”

“是要去那个最上面的地方吗?既然是你的愿望,那么也是我的了。”

“别露出那种忧愁的表情啊,不要叹气,距离越来越近了不是吗?一定做得到!”

好有精力,好有能量,好活泼开朗,笑容好刺眼……

还从来没在这个世界看到过那样毫无阴霾的笑容。毕竟小说里大多都是冷脸男,和自己关系亲近的曲植也不常大笑,这些角色不管做什么表情幅度都很小的样子,放在漫画里就是无时无刻地都在展示帅气的脸,导致缺少大的神态变化。

习惯了这群人的傅意,乍一见到稀有的阳角,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以至于恍惚了许久,那四个男人之间不冷不热的对话一句都没听进耳朵里。

说起来,人越来越多,走得也越来越远,离出发时应该已经过去了很久吧。但却好像在无尽的螺旋楼梯上原地打转一样,不管怎么拼命地向上眺望,主机永远朦胧且虚无地伫立在那里。

伴随着体力一并流失的还有信心,真的能到达吗?那个所谓的终点。是不是只是在做无用功。是谢尘鞅在戏耍他,让他在这里重复无意义的攀爬动作,却永远接近不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后,傅意终于沮丧地停下了脚步。身后的林率直直地撞上来,抱住了他,关切地问,“怎么了?累了吗?”

话多的方渐青插嘴道,“我可以继续背你。”

“……不用。”傅意闷闷地说,“只是感觉有点走不到头。都数不清自己爬了多少级台阶了。”

那四人围上来,站在他的身侧,不知道是谁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十分轻柔。

这群人,不,或许只是幻想的投影,还称不上真人,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最上面去,只是出于莫名的依赖选择跟着自己。他们也不懂得主机意味着什么。

明明自己正下定决心,为了他们的命运付之努力,却反而在这些人面前流露出软弱的姿态,真是要命。

傅意长叹一口气,像在大学时体测跑到半途,虽然又累又绝望,但这会儿放弃就前功尽弃了。他用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喘了几口气,慢慢直起身子,和同伴低语了几句,打算继续向上时,余光瞥到了旁边书架不起眼的角落。

有本书的书脊上,好像露出了几个数字。并不是常规的书名,那是……一串编号。

傅意睁大眼睛,下意识地伸手,指尖碰到的瞬间,便感受到一阵柔和的吸力,好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带来轻微的痒意。

他翻开书页,点点微光仿佛夏日的流萤,飞舞在半空中,光芒流转间,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傅意不禁有种开盲盒的心跳加速感。每回抽卡都是这样。

这又是反转版的哪位呢?

在看到那一头格外显眼的鹦鹉绿色头发后,傅意释然地笑出了声。

搞什么。

粉色的反转色原来是绿色啊。

不过简心的性格反转之后,会是什么样呢。

不会变得很糟糕吧……与商妄不同,反而跟原本的简心待在一起会更令人感到舒适。

怀揣着这样担忧的傅意,还没来得及确认眼前这位反色简心的性格,先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从简心的肋骨处,一双羽翼正缓慢地展开,白羽的末端泛着虚幻的光彩,在图书馆昏黄的光线中,仿如书的插画一般。

那对羽翼带着极浓重的幻想色彩,不像任何鸟类的翅膀,从现实与自然中难以找到原型,是完全依托于想象的产物。

简心的目光安静地望向穹顶,傅意的视线也不自觉地往上,在那一瞬间,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个人虚构的幻想、梦境的投影会生出羽翼。

是想要看到星星吗?想要飞向星空。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热衷于此啊。

浑身上下充满浪漫气息的家伙。

但是,出现在这里,头顶上可不是供人观赏的星空夜景。只有那台黑漆漆的主机,冰冷地俯瞰着他们。

上方……主机……

傅意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猛地抓住眼前人的手腕,好像有白羽受惊般飘落下来,他再顾不上许多,几乎是迫切地开口请求道,

“简心……简心——你能带我上去吗?飞、飞到最顶上……”

第207章 现实

z轴改变就是牛啊。

几乎是拔地而起,一飞冲天,傅意一瞬间懂了莱特兄弟的天空梦,也明白了为何人类对于飞天的幻想如此长盛不衰。在身体腾空,俯瞰脚下风景的时候,傅意只觉轻飘飘又晕陶陶的,那种全新的刺激感甚至超过了即将直面主机的紧张。

要是能梦到自己会飞,那真的很爽。

简心这小子可真会做梦啊。

这可是一流的梦境体验。

傅意用力搂紧了简心的脖子,猎猎风声呼啸过耳边,眼前的景象因高速移动模糊成花花绿绿的一片,原本觉得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的那台巨大的黑漆漆的主机,已然近在眼前。

最顶上的平台突兀地飘浮在空中,没有任何结构支撑,完全孤立,好像只是为主机提供一个放置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无数光缆自上而下延伸,末端接近透明,像某种动物种群,由母体供给着养分,虽然是科幻版的,但从近处看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白羽飘落,简心轻轻地将他放了下来。这个有着一头绿发的简心安静得过分,从见面开始没有说出过一句话。傅意觉得他的性格有些奇怪,神情与其说淡然,不如说是一种放空的迷茫。在傅意发出请求后,简心不声不响地抱起了他,下一刻,便扇动翅膀,直接向高空飞去。

甚至都来不及跟自己还留在地面的队友们打声招呼,就眼睁睁看着那几人的身影越变越小。

结果还是……跟队友分散了。

也不知道等会儿打团的时候他们能不能来。

但至少现在靠近了主机,等于说往前推进了一大步,这也是他来到谢尘鞅梦境的主要目的。傅意深深吐出一口气,费力地仰起头,那台超级计算机,或者说系统大厅的控制中枢,实在是巨大得惊人。这会儿它正悄无声息地沉睡着,没有任何声响,死寂得可怕。

已经被关闭了吗?要怎样重启呢?

傅意毫无头绪,他又拜托简心带着他四处飞了一圈,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拿这个大家伙毫无办法。

绕了几圈后,一个立体影像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惊得他倒退了两步,被简心扶住了后腰。突然出现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穿一身研究员白大褂,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温和地朝着他望过来。

“你能到这儿来,还真是了不起啊。傅意。”影像说话了,这回傅意没有被惊吓到,只是扭曲了面部,几乎快用能杀人的视线在男人身上瞪出个洞来。谢尘鞅抱着臂,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简心,像是思索了一会儿,

“哦,梦里生成的新人设。居然还记得你啊。傅意,你对这个世界产生的影响真是不可估量。应该是最为成功的攻略者之一了。奇妙,你甚至没用过系统商城提供的道具。”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傅意咬牙切齿地说,“你已经把这玩意儿关掉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停止运作了。”谢尘鞅摊了摊手,“你也看得出来吧。它罢工有一会儿了。只是光缆中节余的能量还够这些书中世界支撑一段时间。不过很快,这里,包括虚构的书中的一切,都马上要落幕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透出一种甜蜜的悦耳,“我们也能够回家了,傅意,回到我们真正的‘家’。”

“你这恶心的家伙,别说得我跟你好像是一路人似的……”

一直沉默的简心突然扇动了一下翅膀,一股劲风刮过,男人的投影模糊了一瞬,又重新变得清晰,谢尘鞅笑了笑,“生气了吗?再怎么说,傅意,你和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那边的那位,只是由文字组成的虚构产物罢了。”

“说什么狗屎。到底哪儿来的傲慢啊,你不也在这个世界呆了很久吗?甚至有家人。这种自认高人一等的高高在上感,真是比原作的天龙人还天龙人……”

至少那些角色还或多或少有吃瘪或者低头的时候,这人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是个讨厌的骗子啊。反正此时此刻,傅意满脑子只想的是如何过了他这一关,然后继续把这个书中世界维持下去。

哪怕是虚构的。哪怕是平面的。

但已经跟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建立了感情,他也没法就这么一走了之。

傅意干脆无视了谢尘鞅。反正那只是一道投影而已。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该如何重启主机。傅意不懂修电脑的事情,干瞪眼了一会儿,他只好拿出过去对待电视机的土办法,砰砰砰地一通老拳伺候。

巍然不动。意料之中。

谢尘鞅的投影含笑看着他对主机拳打脚踢,那其中仿佛有几丝讥诮之意,看得傅意恼羞成怒,他攥紧拳,直接转头对着谢尘鞅的脸砸了过去。

当然没任何意义。那个男人的本体并不在这里。完全就是被愚弄,傅意喘着粗气,正恼怒时,耳边突然传来巨大的哐啷一声,好像有谁拿重锤猛砸下来一样,震得他浑身一颤。

他侧过身子,余光瞄到简心在面无表情地拿翅膀抽那台主机,左右开弓,地动山摇一般的轰隆动静不绝于耳。

“……?!”

这人在梦境里的战斗力是不是太超标了一点。

果然还得是脑洞大啊。小子。

没有幻想能力的现充是没前途的。

简心好像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只是像雏鸟一般机械地重复他的动作。那一双翅膀简直好像钢筋水泥铸成的一样,看似柔软,重重扇过时看得傅意头晕眼花,脸颊都在幻痛。那可怖的杀伤力,竟让一直沉默的主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嗡声,简直像在悲鸣一样。

……是不是不该这么修理的。

这完全是冲着把主机干报废去的啊。

真弄废了那可全完了。

“别、别那么用力……”

傅意心惊胆战地想上前拉住闷头猛抽的简心,但仿佛是幻觉似的,一丝微弱的电流声擦过耳边。接着,就像是所有出故障的计算机那样,眼前的巨物突然开始剧烈地闪烁。那简直像是宇宙中出现的某种奇观一样,天空在燃烧,星星在抖动。那台静谧无声的主机,蓦然间开始制造震撼人心的噪音,好像一点一点恢复生命力一般,从一片死寂中复苏过来。

傅意目瞪口呆。

他扭动脖子,发现谢尘鞅的投影再不能维持淡然,瞳孔微微缩小,面容扭曲起来。

“怎么会……?”

“啊?!”

这反应。

难道真的能这么重启?全靠大力出奇迹么!

这主机也是欺软怕硬啊。

傅意揍了它老半天都没反应。简心直接一翅膀给它抽醒了。

战力已经到了一种抽象的地步。不愧是梦。

在这个潜意识王国,只有越天马行空,越远离普通人,越精神世界纷繁丰富,才能将一切想象的拓展化作武器。

不管是商妄,还是简心,在现实中都给人一种难以沟通、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初印象。

这种人在梦里最猛了。

队友真是找对了。

不知道商妄他们什么时候能上来。

谢尘鞅的表情似乎变得十分难看。看来在梦中,一切都是难以琢磨不可掌控的。傅意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是个机会,他转头吼道,“简心,别停!”

有如夏日流萤一般的亮光聚集起来,顺着密密麻麻的无数光缆流转。虽然不知原理为何,但发出轰鸣声的主机似乎已经在持续不断地供给养分。那些连接书架的黯淡管道泛着莹莹光泽,好像置身于月光下,从中汲取能量似的。

螺旋状的楼梯也开始变化,飘浮的平台不断向下,下沉。好像不过一息之间,高度差被填平,所有的阶梯成为平面。这座庞然巨物般的图书馆又成为了最初见到的样子。就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三维视图一样,放大,缩小,旋转,从立体,再走向平面。

原本应该在下方很远距离的商妄四人,此刻却已经来到了傅意的身后。

“傅意——!”

傅意猛地转头,与他们对上视线。

商妄。时戈。方渐青。林率。除了那四人之外,竟然还跟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虽然是小孩,但已经能看出凶巴巴的长相,眉上有一道横贯的伤疤,这会儿正冲着傅意甜甜一笑,傅意顿时无措起来。

“啊?啊这?”

谢琮。是谢琮吧?难道说反转的意思就是从肌肉结实的大块头变成了小男孩吗?这完全就是正太啊……

这些倒是不重要。这么小的孩子能有战力吗?傅意忍不住陷入了玩家思维。毕竟才刚被简心震撼过,谢琮感觉是没什么精神疾病的健全人……诶,也不对,毕竟是谢尘鞅的弟弟啊,心理上或多或少都是有些问题的吧。

“来吧来吧。来都来了!”

傅意冲着他们招招手。

这队伍真是前所未有的壮大。甚至对比之前还扩编了。站在一排也是气势惊人。

在他们对面,谢尘鞅只有孤身一人。

在燃什么?

总之这人数对比令傅意觉得莫名燃起来了。

根本就不想做什么孤身英雄。仗着人数优势群殴对面才是最让人安心的啊!

事已至此,遭受暴力修理的主机似乎磕磕绊绊地运转了起来。从谢尘鞅难看的脸色可以看出,那应该奏效了,代表书中世界暂时安全,已经断线的重新连接,至少目前不会有灰飞烟灭的风险。

那么现在,要做的就是守着主机,然后……把谢尘鞅这个危险因素从这场梦境里抹去吗?

把他踢出系统大厅。

傅意紧紧盯着对面的男人。

怎么做?该怎么做——

第208章 现实

凭心而论。

目前的事态发展已经大大出乎了傅意的意料。可以说,从踏入这座图书馆之后的每一步,都像在梦游一样。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来到了系统大厅,看到了主机,然后,莫名其妙地招募了队友,最终竟然真的一路磕磕绊绊打到最后了。

看起来似乎只要消灭眼前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能打出通关结局。

真的好像一场不眠不休持续了几十小时的游戏啊。现在已经精神疲惫。很难说是沉浸感还是纯粹的恍惚。

傅意回忆起自他落入这个书中世界后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像做了很久很久的梦,而梦醒时分离自己前所未有地近。

他叹了口气。难得地身处占据上风优势的一方,看向对面孤单一人的谢尘鞅,“收手吧。”

“你还有什么可挣扎的。”傅意说,“主机已经重启了。你总不能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再关一次吧。”

能凑一队3v3篮球赛的男人们神情各异地围在傅意身边,都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谢尘鞅。

虽说那只是一道投影,神态却很栩栩如生。他的表情少见得阴沉,半晌才徐徐吐出一口气,向傅意无奈地摊了摊手,

“为什么总要和我作对呢,傅意?我不理解。我们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文明的人,你却偏要站到我的对立面。”

对方这科幻小说般的遣词造句让傅意怀疑谢尘鞅在暗讽自己球奸,背叛人类的罪名都扣上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诚恳地说,“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表现得太不像个人了。”

“……你真的不想回去吗?”谢尘鞅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突然提高了音量,“你宁愿一头钻入虚幻的小说里流连忘返,是在逃避些什么,不想面对现实,还是觉得这虚构的梦境更好?你不会是舍不得被这么多男人包围宠爱的感觉吧?”

先于傅意一步,他的队友们,那些角色于梦中幻想的反转人设纷纷对谢尘鞅发出示威的警告。大概是谢尘鞅突然激动的语气表现出了极高的对抗性,两边的氛围剑拔弩张起来。

模样还是个幼童的谢琮则默默退到了傅意身边,仰起脸问他,“回去……是回到哪里?”

“……就是回家。”傅意别开视线,没说家具体是哪里,他顿了顿,语气不善地回应谢尘鞅,“我从来没觉得这算什么好事。就连我自己都变得糟糕了……一码归一码,我没有很喜欢这里,但也不想看你这么轻描淡写地全撕毁掉。”

“你选的就是一条回头路啊。”谢尘鞅眯起眼,藏在镜片后的浅色瞳孔蒙着一层翳,“出去之后,照常醒来,生活维持原样。你要再玩一辈子的过家家吗?陪这些单薄的角色一起?”

“那又如何。不用你替我做决定!”傅意不假思索地反驳回去。至少,他是想再见一面曲植的。歉疚也好,补偿也好,总觉得,还没有和那个人好好说开过,一直蒙受着他的喜欢,却什么也没能做。

天亮之后,也想和他一起,像平常那样吃着早餐,闲聊,然后出门上课。日复一日地重复这些,不会感到无聊,反而有一丝轻松。

这已经足够了。足够安慰他,留下来,不再去想毁灭这本书之后回到真正家乡的平行世界线。

他又不是什么道德上的完人。每一个选择都做得如此艰难。偏偏谢尘鞅提问得这么刁钻,不可能一丝动摇也没有。

他也想回到那种平静的日子啊。

十几平米的房间,二十六度的空调,暑假的伊始,熬夜看小说的自己。

但代价太沉重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能够用这个世界的分崩离析来换取一条回家的路。只是想想,就无力地要软倒下去。

“够了。”傅意瞪着谢尘鞅,“你还有别的招数就快点使出来。你不会只有嘴遁这种低级手段了吧?我是不可能上当的。如果一直僵持,那结果肯定不会是你想要的那种。这里还在继续运转,我们俩也都会继续被困在这本书中。”

“被困?”谢尘鞅突然轻笑了一声,“会用这种词,你多少还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吧。”

“都说了嘴遁没用!反正我会一直守着主机,你不用想靠近一步。”

“……”

那道虚幻的影子蓦地摇曳了一下,轻微的电流声呲啦滑过耳边,好像电信号模糊了一瞬,随即影像又骤然清晰。明明眨眼前还只是投影,不过一刹那,从研究员白大褂的衣角开始,布料变得真实,男人的实体缓慢地在他面前浮现——

简直就像Boss转阶段一样。

狂风大作,图书馆里书页纷飞。傅意下意识抬手挡住脸,狠狠眯起了眼睛。有白羽落了下来,一双羽翼缓慢地铺展开来,将他笼罩其中,又轻轻地合拢。

“简心……”傅意有些脸热。这大概也算个另类的拥抱,只是距离上没那么亲密。但被他人的翅膀罩住保护起来,这体验确实是头一遭。

“倒也不用。那些飘起来的书应该也伤不到人。”

简心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他,“嗯”了一声,但也没放开。

等风持续地刮了一会儿,傅意又听到响动,他探头去看,就见约莫是正处于转阶段无敌的谢尘鞅飘浮在空中,倒还是那身研究员打扮,看起来儒雅温和的精英模样,只是面色显得冷峻了不少。

他直直地望着傅意,现在是完全的实体了,不再是飘渺的投影。面部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生动而真实。

穿过图书馆内部的风停歇的时候,男人的身后凭空平移来了一座巨大的书架,上面整齐排列摆放着的却并非书籍,而是一排排亮澄澄的光球。

是的。光球。或者也可以说是系统。每一颗都闪耀地散发着明亮的光辉,仿佛有着生命与个性一般,簇拥在一起扭动。

那场面多少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傅意看得头皮发麻。他惊疑不定地望向谢尘鞅,“你又搞了什么鬼?!”

“我好歹也是系统的开发者。”谢尘鞅微笑起来,喃喃道,“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投入了我对神经科学的全部研究与理解,倾注的心血无法想象。确实很好用,不是吗?它帮你创造了多少值得回味的美丽梦境啊。”

“你到底要干什么?”傅意紧紧盯着他,“你拿这些系统出来是干嘛?”

“每一个书中世界都会分配系统,它们自动寻找宿主,成功绑定之后就开始工作,完成一幕幕舞台剧的演出。这也是系统大厅运作的逻辑。”谢尘鞅轻轻抬起手,一颗光华流转的光球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现在,所有我能掌控的系统都在这里了。失去了系统的书中世界会迅速荒芜,就像一片无人打理的野草地,自由又野蛮地生长。抽调系统当然是违反规定的,不过,现在谁还在意规定呢?它们在此刻只有一个用途,作为——”

“击碎主机的武器。”

傅意的瞳孔猛然缩小。

谢尘鞅的双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就像音乐厅中的指挥。下一刻,一切的音符开始汹涌地流泻而出,带着席卷的气势,有如奔流的海水,又像沸腾的岩浆,迫近,不断迫近——

傅意恍惚想起这个人还曾做过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的首席。他愣了一秒钟,很快回过神,仓皇地看着那面巨大书架中的光球,就如乐团演奏出的音符一样纷纷涌来。以难以看清的速度,像箭矢,像流星,齐齐朝着主机的方向射去!

“不行!挡下来!不可以!”

傅意立马往回奔跑。他其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是能以人类的肉身拦下的东西吗?但是谢尘鞅如此笃定,这小小的玻璃球一样的系统应该确实能对主机造成伤害。这就是对方最后的波纹了,拼尽全力的一舞,只要拦下来,拦下来——

“砰”、“砰”的沉闷的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傅意茫然地望去,看见简心的那双羽翼上触目惊心的破洞,好像被枪打中了的小鸟一样,鲜血淋漓,翅膀根部轻微地抽搐着。

然而穿过去的并不是子弹,而是那些看似无害的、加速的光球。

搞什么。

那还真的是某种武器吗。

在梦境中的杀伤力怎能如此惊人。

如果连简心和商妄都对此毫无办法。

这样下去的话,这样下去的话……

不是彻底完蛋了吗?

主机被击碎,完全没救,无数个书中世界都被强制切断供给,无法再运转,就像什么恐怖大停电一样,全部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啊……结果还是这种结局吗?

自己还天真地以为能冒充一回救世主呢。

傅意仰起脸,呆滞地望向空中。主机的周围仿佛有着某种磁场一样,光球的速度受到了难以言明的干扰,变慢、再变慢,就像一场散落的流星雨,辉煌且壮丽。明明结局已定,却偏偏还要拉长等死的过程,真是过分。从这场面中感受不到一丝浪漫,只有无尽的虚无而已。

说起来,梦开始的地方,自说自话出现的、那个恋爱梦系统,编号520,会不会也在这其中呢?

那姑且算是自己的系统吧。不过好像已经解除绑定很久了。不知道谢尘鞅用的什么法子,离开圣洛蕾尔后,自己真的没再受到编号520的骚扰。

那个总是歪戴着一顶小睡帽的、圆润得像剥壳鸡蛋的系统,也在这一场流星雨里吗?奋不顾身地化为捣毁主机的武器,随着谢尘鞅一声令下,发起自杀式的冲锋?

傅意茫然地眨了眨眼,片刻后,他突然大吼起来。

“系统!系统!编号520!你听到了吗?我要在商城购物!我要买【人见人爱万人迷】套餐!我给你冲业绩啊!!!”

“……”

“……”

“欢迎光临您的梦境。编号520——恋爱梦系统在此恭候多时了!”

漫天的流星雨中,突兀出现的电子女声,清脆的,不是幻觉。

好像无法克服某种天性或者说本能一样,编号520的声音甚至爆发了一种亢奋,让傅意稍微回忆起了系统似乎也是被大厅奴役的工具。

几乎是下意识,条件反射般,一面巨大的货架凭空拔地而起。它急速膨胀,越升越高,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便像一座城市地标建筑物那般庞然耸立,费劲地仰起脖子也望不到最高处,正正好好地挡在了主机面前。

谢尘鞅似乎发出了一声愤怒的、不可置信的咆哮。

傅意已经听不见了。

无数的光球有如流星般急速坠向那面巨型货架,炸成了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未曾见过的磅礴而盛大的烟花。噼里啪啦的响声,似乎要震破耳膜一般。铺天盖地的白光吞没了一切。光球纷纷碎裂,化作不甘的齑粉,随风消散。夏日流萤一般的光点浮在空中。

千疮百孔的“商城”之后,主机仍完好无损。

第209章 现实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执念这么深重啊!

简直像那种死前还在惦记着卖保险的打工人一样。

莫非业绩对系统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自己一直以来都对它的推销置若罔闻,估计编号520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傅意不合时宜地感到唏嘘。他呆呆地望着眼前这绚烂的一幕,炸碎的是无数光球的残骸,组成一场盛大的流星火雨,在气势磅礴地绽放之后哀婉地纷纷飘落。大部分被拔地而起的商城货架挡了下来。有如光点般的火星溅到主机外壳,没有留下一点磨损,但飘至书架间的则点着了书页,有不少书本开始燃烧起来。

“糟了……这书的本体被烧了会影响别的世界吗?还真能烧着啊?”

怎么跟真的书一样这么脆弱,遇火即燃。

主机没事,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是保住了,但别的书中世界不会因此受到波及吧?

都打到这一步了,自然要追求无漏通关。傅意是不想谢尘鞅一手酿成的这场闹剧造成任何不好的影响,也许别的穿书者在书里待得好好的呢,突如其来的一把火烧没了是怎么回事。

他指挥众人赶紧抢救一下。出力的主要是商妄和简心,这两人倒是乖乖听话,很快将燃烧的书本从书架上倾倒下来,灭火倒是不难,用力往地上摔几下就自然熄灭了。

一通忙活之后,地上堆起了一摞的封面泛黑的书,都或轻或重地受到过火星烧燎,几十本还打不住,可能得有上百本。

离开书架,那些书起初全无变化,没有让傅意警觉。但等光球破碎带来的余威也消失,整座图书馆重归平静,重启的主机幽幽泛光,连通的光缆隐约有能量向外流泻的痕迹,那些堆成小山的书本突然光芒大盛,越来越耀目,越来越刺眼,逼得傅意不得不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搞什么。

快通关了还搞幺蛾子。

大概过去了十几秒,傅意的眼球仍很刺痛,无法视物。黑暗中有一只手轻轻抚摸上了他的脸颊,他下意识地喊出声,“简心?”

不对。因为下巴被捏了一下。

他惊悚地用力眨了眨眼,视野终于恢复,胆战心惊害怕发生的“谢尘鞅闪现眼前”这种事终究是没有发生。

蹲在他身前的只是方渐青而已。

“是你啊。”傅意松了口气,“吓死人了。”

他抓住方渐青的手臂,拍了拍,没管那人身上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怨气,四处张望,“咋回事?刚刚谁放闪光弹了?谢尘鞅呢?”

这不会是谢尘鞅的逃跑手段吧?

“是那些书。离开书架之后,似乎自动地翻开了。里面的人物没有出来,但好像书中的世界和这里突然连通了。你看——”

顺着方渐青所指,傅意偏头看去,只见那上百本书仿佛失去重力般,静静地悬浮于空中,全都呈现被翻开的状态,翻动的书页沙沙作响。

一股朦胧的雾气托举着它们,从书中延伸出极细极细的丝线,闪烁着淡淡银光,如蛛丝一般,蔓延向傅意的方向。

耳边突然出现了略显嘈杂的声音,好像舞台剧里的台词,抑扬顿挫,情绪饱满,傅意如同坐在台下的观众一样,切切实实地沿着那无数丝线听到了纷杂的人声。

“是……那些书里的人在说话吗?”

他的同伴们又陆续聚集到他身边,“听起来是这样。”

说起来,最早进入这里的时候,也被书架上的书吸进去过。当时就奇妙地穿进了一本书里,遇到了时戈,然后还神奇地被带出来了。

不会这里全部的书都能够进出吧?毕竟是系统大厅。一切的源头。这些显形的丝线,会不会是进入书中世界的通道?

傅意思忖着,但眼下还有一个亟待关心的问题。

谢尘鞅在哪里?

傅意把视线从暂时没感受到威胁的空中书本上移开,快速扫视周围,费了挺大劲才看到一个趴在地上的人影。

那实在太狼狈,太不堪,傅意乍一看到还没相信这是谢尘鞅,愣了一两秒才有些乐,他扒开身边人,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去仔细端详,发觉那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居然真的是刚才还威风凛凛转阶段的关底Boss。

似乎有极少部分的光球调转方向,没有听从他的指令自毁式地撞向主机,反而转头直直地朝他奔来。虽然不明白系统是怎么伤害到梦境中的谢尘鞅的,但从他的状况来看,那些小小的光球威力还真不小。

至少此刻,谢尘鞅已经动弹不得,琥珀色的眼珠吃力地转动着,与傅意对上目光,好像僵硬了一瞬,片刻后,傅意听到男人惨淡地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自讨苦吃啊。”傅意讥讽道,“你开发这些系统,使唤它们搞推销冲业绩也就算了,最后还命令人家搞自杀式袭击。简直跟ai觉醒自我意识一样嘛,也有统对你奋起反抗了。”

“……”谢尘鞅又笑了下,多少带着些苦涩,“确实……无法理解的事情,真的很多啊。我也没想到,你不是孤身一人地来到主机面前的,他们的潜意识深处还有为你做任何事的本能。如果只有你,不会走到这一步。”

“团队协作嘛。”傅意说,“我看你自己挺喜欢当反派Boss的,之前还把自己设定成被讨伐的魔王,这会儿输了就顾影自怜上了,显得我们多对一欺负你一样。”

“呵呵……你还真是从来不会对我讲好听的话啊。”谢尘鞅含笑望着他,目光中带着某种怀念似的,“如果……我能不那么贪心,只和你做那一场梦的话……但是,一切都已经发生,我也不想说什么后悔的话,显得我很失败啊……”

傅意不留情地说,“本来就很失败。”

谢尘鞅喃喃道,“说到底,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回去而已……回到真实的地方,不想再待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了。”

“你赢了。”他看向傅意,“主机还存在,坚不可摧。这本无聊的书会被保存下来,书中世界会永久存在。那些角色还会上演一成不变的傻瓜戏码,像舞台上尽职尽责的演员。你呢?你也……”

谢尘鞅的瞳孔突然微微缩小了,他不再看着傅意,而是盯着半空中,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听上去有些可怖。傅意皱起眉,他没在谢尘鞅的身体上发现伤口,但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生命力在急速流逝。

是系统干的吗?那种自毁式的袭击也能伤害到研发者?

“你要死了吗?你会死吗……这可是在梦里?”

“不知道。”谢尘鞅的声音很低,像梦呓一样,“我没体会过,在梦中的死亡。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肯定回不去了……你呢?”

傅意沉默不语。

“你也会留下来,留在这个世界里,成为一种他们投入表演的舞台装置。永远永远,留在虚构的醒不过来的梦里。这样的结局,傅意,你觉得幸福吗?”

时戈,方渐青,简心,商妄……那几个人和他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他与趴在地上的谢尘鞅交谈。因为是梦中的延伸,性格又经过反转,都具备一种二维的非人感。他们听不到具体的谈话内容,只是等待他回去,回到他们身边。

傅意低声说,“别再说了。我做完了我该做的。现在,就是等这个梦醒,然后好好吃个早饭。”

“这个梦……不,明明是嵌套在一个更大的梦里。傅意,你想醒来,只有一条出路。”

“别再宣扬你那套回家的歪理了,主机已经救下来了,不可能……”

“看你的身后。”

“什么……?”

傅意下意识回过头,他有点气恼自己竟然条件反射地听了谢尘鞅的话,但眼前的景象立马让他呆滞地忘记了言语。

无数的丝线,起码有上百条,不,那已经不只是地上堆着的几百本书的数量了,是从整座图书馆的各处书架上,延伸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细丝。书籍共有多少本,发表在网络上的成书成册的文字又有多少?难以估量的数字,难以估量的线条密度,无限叠加,叠加。

一个点,一条线,一张平面,然后……

“怎么会……这是?”

“你明白了吗?”谢尘鞅轻声说,“还不知道原理,但是,此时此刻,所有的书中世界都在此地连通交汇了。或许是受到主机重启后能量的倾泄吧。等于说,有无数个本质二维的空间在这里叠加,一层层的嵌套。数字生命如何升格成人?从书中怎样走向真正广阔无垠的世界?我想,穿过那扇由丝线组成的门,你会得到答案。”

“骗人的吧……”傅意仍在震惊之中,他的物理知识仅限于课本上教的那些,但这会儿所见所闻似乎与科学也无关了。他只是有股强烈的预感,并不纠结于谢尘鞅的话是否正确,就像游戏里的某些场景画面很有既视感一样,出现在半空中,像白色黑洞一样的那个漩涡,一定有着特殊的作用。

会是那样吗?二维与三维的边界。书与真实世界的交点。

“只是这样……这么轻易吗?那你还毁灭主机干什么……”

谢尘鞅无奈地笑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体也变得透明,“有谁能知道,会如此发展……正确的方法,从来就没有告诉过我啊。”

他像是叹息了一声,一切的情绪都随之消失无影,“这场梦快要结束了。我们都会被清理出这座图书馆。然后睁开眼,你还会回到圣洛蕾尔。傅意,抓紧时间,往前走吧,这次不会付出任何代价了。”

“……”

啊啊。

真的假的。

这又算是什么。

本来是因为愧疚,因为道德,因为绝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书中世界毁灭,来换取自己回到现实的机会,不想冷血地亲手剥夺角色们的一切。

因为陷入了那样的境地,才不管不顾地想要阻止谢尘鞅。

现在就像做梦一般地成功了。虽然一波三折,但好在最后还是达成了目的。和才遇到的反转伙伴们一起守护了主机。Boss也被挫败,快要消散。应该是很美好的结局才对。

回去以后,就和曲植一起好好吃顿早餐,然后出门上课。结束这学期,和乌利亚苏茜他们好好告别,回到圣洛蕾尔。

虽然被不止一个S Class告白了,学院的剧情也不像原书那样,反而成了一匹脱缰野马。但有简心答应帮忙假扮情侣,想来也能顺利度过,直到毕业吧。

已经在心底接受了。

这绝对称不上坏结局。

但是,又有一条崭新的、不用陷入道德的两难境地、看起来又简单又轻松的道路摆在眼前。

走过去,穿过那扇丝线组成的门。

一切的梦都结束了。

他会真正地醒来。

可以吗?

回到真正的世界。

回到那个十几平米的房间,回到那个刚开始的暑假,回到翻开那本万恶的小说之前。

傅意不自觉地迈开了脚步。

一步,又一步,朝着那里走过去。无数的丝线柔软地舞动,仿佛在向他发出邀请。白色的光芒,是每一次梦醒时都会遭遇的,炽亮的白光,现在正无比耀眼地照耀着他。

犹豫,要说还有什么犹豫不决的。那几个刚才帮助过他的男人们正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不理解现况,面带困惑。那并非真正的角色们,只是他们在梦境的投影,对傅意怀抱有朦胧的感情。身形只有孩童般大小的谢琮犹疑着跟上他,扯了扯他的衣角。

“傅意,要去哪里?也带上我……”

“……”

再也见不到了。

这些人。

合上书,就有了难以跨越的壁垒。

明明在刚开始,收获这样的结果,只会舒心地松一口气,但此时此刻,为什么会觉得沉重呢?

傅意转过头来,不知道该说出些什么。谢琮没有放手,商妄和林率也上手来拽住了他。那些人都跟过来,直直地看向他,不解,困惑,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应该和他们在一起。

“我……”

无法发声,也无法移动。白光越来越炽烈,这座巨大的图书馆也越来越虚幻了。已经看不见谢尘鞅的身影,随着那人一点点消散,梦境也难以维系吧。

时间所剩无几了。

傅意低着头,将嘴唇抿得很紧,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只是闷头想转身。在他欲要用力的时候,一双手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腰,将他往后带了一下,谢琮拽着他衣角的那只手便被拂落,与那些反转角色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是谁……?

傅意有所感应地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得过分的脸。

那是幻象?还是投影?完全无法分辨。也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座图书馆中。

曲植放开了他。

那个人的发色没有变,气质也没有大的变化,只是面部轮廓因难得一见的坦荡微笑变得柔和。曲植正微微笑着,眼中积蓄起盈盈的情绪,隔着一步,对他温柔地说道,

“如果不想留下来的话……”

曲植为他让开了通往前方的道路。

“离开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