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涅槃
夏至那日, 暑天炽热,蝉似乎从前夜里就开始聒噪。好在锁钥众岛栖身瓯江水域,总有水上风吹, 是以众武家齐聚春山岛之际,竟也没有人头熙攘之燥热。反而是风里搭上少年人的侠气, 绕岛四周,吹出别样的豪情来。
春山岛的习练场上, 有擂台一座。台上正是阁主冯衡,周围玉座一圈, 便是坐着各家掌门长老。弟子围阵其后,端的是一派严肃。
擂台北位乃孤鸿穿云, 玉座之后,顾惊涛和林礼领头肃立, 众弟子一身云白, 不染尘埃,将九天回雪吹来锁钥岛上。南位乃玄罗缺月,在金维生与单青青的身后, 慕容诚领头, 玄罗刀们玄色一片, 恰与穿云白相对分明,台上看, 别有声势一番。东位乃九鼎歧归, 齐清狂身后却不见统一着装, 但弟子手中飞镖刀枪尖刺手锏却是应有尽有,杀气格外重。西位眉山南虞, 乔明煦手中铁扇一展, 身后弟子蜀锦加身, 收了缨枪,倒最是风流。
这场面,虽说远比不上九重天前万人朝拜的景象,却大可以正经向人宣告武林的盛世。霁日一代的亡魂倘若泉下有知,晓得了自己的身死成全了此时盛景,也是没有怨言的。
“诸位武家,自上回涅槃以降,玄罗分别,已有三年。”冯衡立于台上,看着人山人海,庄肃道,“今日再见,风姿只胜不减!”
底下掌声雷动。
“今日冯某所见,有许多新面孔。”冯衡重重击了击掌,“习武一事最怕年少,诸位后生意气风发,冯某瞧着,仿佛也年轻不少。你们面前这些老东西就更别提了,是不是?”
众人皆笑。各家长老交换一下眼神,冯衡惯是如此。
“正如文章陈言务去,江山代有才人出。每每三年涅槃,便见一时全新风貌。涅槃会因此,方显其意。”冯衡缓缓道,“涅槃涅槃,顾名思义,涅槃其中,凤凰重生。当年若无霁日之英灵,今日难有这齐会盛景。尔辈未曾经历霁日之疾苦,却不能忘彼时前辈之丹心。习武练剑,道义自在心中,秉剑仗刀,此后纵然身至天涯,亦不能忘涅槃之道——斩魔除邪,济弱扶贫!”
“斩魔除邪,济弱扶贫!”人声鼎沸,传去瓯江水上几番轮回。这些年轻的力量,算得撼天动地一番。
各家长老面上都流露出几分欣慰之情。冯衡亦是满意,随后将手一压,示意噤声。
“本次涅槃大会,检验披露各家弟子之武艺,切磋交流,贯彻侠义。”冯衡道,“比试分为两大项。第一项,各家与试弟子的名单已与日前上报,各家交叉对决,不进行内部比试。经过抽签安排,采用积分制,双循环比试,取积分前四位,再比试决出魁首。”
“第二项……”冯衡将手一抬,示意各位向四海岛看去,“须臾阵一直恭候诸位。何时有人解出,何时冯某便将锁钥阁的一个人情呈上。”
“春山岛上,有擂台四个,做正式比试之用。此外南向,新启玲珑岛,有擂台数个。正式比试之外,随时恭候诸位切磋武艺。”冯衡道,“有一点冯某早做提醒——少年意气一争高低,自然是好。此外要切记:点到为止,莫恶意伤人。”
“否则本阁,也只好送客。”冯衡声音一凛。
众弟子听完,交头接耳起来。说这说那的,最是好奇循环签的结果。
“阿礼,双循环比试,岂不是每一对都要交手两次?”汪吟吟在林礼耳畔碎碎念道。
林礼点点头:“大抵如此。”
“穿云这回几个人?”顾惊涛也凑过来。
“你不知道?”林礼诧异,“你这师兄做的。”
顾惊涛卖乖:“这不有阿礼吗,处处周到,也让师兄省点心。”
林礼白了他一眼:“穿云这回来的人少,上台打的只八位。九鼎十二位,玄罗十一位,南虞最多,有十五位。”
“清如没得打?”汪吟吟琢磨一下,“反正人少,不如带她一个?”
许清如眨两下眼,林礼有些为难。许清如跟着他们大老远从启州赶来,想追求真正的武学,是个相当有主意的人。林礼很喜欢,她也想许清如有机会与人切磋。但许清如确实不算穿云的弟子,不合规定。
倒是许清如先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
“玲珑岛有开放擂台嘛,我这□□也没个正形,倒怕给穿云丢脸。”
林礼正欲说什么,却听马十一惊呼一声,向台上指着。
“你们看!”眼见锁钥阁的人抬上来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比试规划。一时间,众人都收了心神,齐刷刷向台上看去。
“第一天……”汪吟吟眯着眼仔细找着,“唉阿礼,我今天一天四场。啊,要与玄罗那慕容诚交上手呢!上来便是这等人物……你呢?”
“我——今天打五场。”林礼细细看来,“其余的不认识,倒是最后一场……”
“和谁?”
“安楠。”
“似乎是九鼎很厉害的一位女弟子?”汪吟吟问道。
林礼点头应过,便听到台上击鼓鸣锣,让各位找好对应的擂台,比试马上开始了。
比试以一炷香为限,以圆台为界,谁能在一炷香时间内,将对手逼下擂台,谁便取得本场比分。倘若一炷香内,无人被逼下擂台,便算作平手,不做积分。
每个擂台边上,至少都有一位长老充当判官,免得有不合情理的事情发生。
“磅磅——”各个擂台相继鸣鼓,呼唤着第一组对手。
没有比赛的弟子,便将擂台围个里外三层,图个热闹。
林礼是穿云弟子里打头阵的,第一轮对手上南虞的一位叫葛洪的男弟子,斯人与她年纪相仿,手中一杆南虞枪。
“那是林折云林老的座下?”她听见台下有人窃窃私语,“便是那位‘裁云飞雪’吗?”
“正是,穿云门皆一身白袂,她瞧着确实身姿飘逸……”
林礼听见了,皱了皱眉。她向来谨慎,并不对别人的夸奖如何自喜,反而一阵防备。她先前在这路上见过种种,不论是落霞镇的官匪勾结,还是薛逸的挑衅,抑或那夜被困囿于须臾阵中,无一不在提醒着她,她的自负。她的这身武艺未经上上之洗练,裁云飞雪只是孤鸿山的裁云飞雪罢了。
但日前却听舒姨魏叔谈到,裁云飞雪的名号已经在同辈里流传甚广,便不得不更谨慎,唯恐失手,丢了穿云的脸去。
于是她一开始并不主动出击,等着那南虞枪挑来。对手的葛洪似乎有些紧张,眼见他持枪的手微微颤抖一下,不过很快稳住,三段尖刺直朝林礼袭来——
林礼脑海中忽然浮起先前顾惊涛所说:“只是长-枪虽利,却不如长矛稳重,也不如刀剑般可以做横、劈之势。”
高手可以耍出千百种花样,是因为将它器烂熟于心。那葛洪,你究竟有几分熟悉的?
林礼手中裁云出鞘,剑挽花在葛洪面前一甩,颇有些让他缭乱。林礼心里有了几分数,将招式变换,一手“破月”上挑,随之轻身而起,居高临下挥剑而来。
葛洪并没有慌乱,提枪一个进出,正是南虞招式“冠绝”,试图将林礼压制在地面。但奈何林礼身姿轻巧,而且占据空间上的绝对优势。“冠绝”没能近身,反而只是重重拍到地上,巨大的声响倒让旁人吓了一跳。
“气力甚足。”观战的汪老对一旁的乔明煦说道。
“这算得贵派的——嫡长女了吧?”乔明煦笑一笑,“果然承林老旧时风姿,葛洪手生,这场她的赢面大。”
“哪有嫡女这样的说法——”汪老笑道。不过孤鸿山的长老,都见过林礼穿云台上的风采,自然心里是有数的。此时在涅槃会上听到别家掌门对自己弟子的夸赞,心里免不了欢喜。
林礼抓住这个机会,横踢三脚,将葛洪逼向台缘。葛洪稳住下盘,持枪再袭来,招式却眼熟。
这不是“青龙挑月”吗?林礼正想着,是清如姐的招式啊。可青龙挑月大开大合,从下至上袭敌,敢会苍龙,故得此名。而葛洪只在下横扫一圈,没了“合”的步骤。换句话说,葛洪手上只用出了一半。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
林礼没空想这么多,抓住机会啸出“沧海”三道剑气,道道不同,打葛洪一个措手不及,再在他胸口踩一脚,便将他逼下了台。
“磅!”锣鼓再鸣,胜负已分,而一炷香才只烧了一半。
台下人鼓起掌来。有人将葛洪扶起,他很是服气,也随众鼓掌。
汪老笑呵呵的,这孩子惯会给穿云长脸。
林礼倒是没什么得意的,这种掌声连着持续了接下来三场比试。她接连将玄罗的两位、九鼎的一位逼下台去。
这一日,从白日里到日暮,穿云门“裁云飞雪”的名号,便在这群年轻弟子里传得最响。林礼这身白袂飘逸而凛冽,裁云剑银光四溅,洒脱利落,倒比顾惊涛的坐山青瞧着更令人赏心悦目。
她本身就生了一张不俗的脸,收剑之后傲然挺立的一身风度,更是羡煞旁人。
顾惊涛这一天只打了三场,倒是闲得很。空闲时间这个台看看、那个台窜窜,少不了跟别人吹一吹自己的师妹。
还有个汪吟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帮腔,传出的风声便更让林礼羞愧了。
她在台上都恨不得翻个白眼给他。
最后一场,正值橙黄的夕阳从云层里泛出,林礼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还身处孤鸿山的穿云台。那天的夕阳欲颓宛若天仙散霞,与今日相比不知有没有略胜一筹。
台下一样围了更多人,远不止穿云的弟子。
她的对手从马十一,换成了九鼎山的安楠。
安楠扎着高马尾,眼睛有棱有角,一副皮囊好似烈火浇灌出来,与燃烧着的夕阳似乎就要融为一体。
林礼晃了一瞬的神,而安楠手中飞镖便袭了过来。
林礼一怔,这还没击鼓开始呢,怎么那飞镖就擦着她的腰过去了!安楠的镖划破了她的衣衫,似乎隐隐有血红渗出。
“这……”众人愕然,“林礼是,是中镖了?”
汪老意识到不对,想叫停,却见林礼沉神皱眉,提起裁云便纵身而上!
“锵——”安楠竟拿峨眉刺直拼上林礼的裁云剑。却见那峨眉刺比寻常的要尖锐坚硬许多,亦长出一截,直杠裁云的剑尾,竟然丝毫不虚!
安楠抓住机会,依托峨眉刺适合近战的特点,向林礼贴身袭来。其间几番进出,次次轻巧难当。不过林礼怎么会纵容她的近身?她将裁云剑挽花,见者都要缭乱一二,安楠亦不例外。
一瞬拉开了距离。
安楠笑了笑,眼里含了一团了烈火。
眨眼间,她收起峨眉刺,取腰间铁索,直直袭来!
林礼轻踩地面,旋身躲过。腰间那受了飞镖刮擦的伤口隐隐作痛,不过她白袂一展,裁云袭来——
仍不输半点风华。
作者有话说:
1.今日份女侠已产出
2.明天上夹,更新时间会在23.30.睡得早的朋友第二天看哦
3.大家记得给5-8号的V章评论~我下周会来送红包哒
4.今天尹信仍在外出差
? 62、良人
安楠胸有成竹地抿了抿唇, 手腕翻飞一下,铁索在空中宛若青蛇蜿蜒,想将林礼缚于索中。林礼秉剑左右斩去, 退避一二。安楠以索抢地,声势动天, 像是算准了林礼要在何处落脚,尽将地面横扫!
林礼微微皱眉, 她算是看懂了安楠的意图:既然无法近身,那便远攻。要么, 依靠铁索将林礼缚住,让她束手就擒;要么, 让铁索横亘整个台面,只要速度够快, 林礼便无处落脚, 只能被逼下台去。
“安楠手里的是,是混天索!”台下有人惊叫起来,“混天索铁硬坚冰, 是齐老请高手锻造。这若是被刮一下, 不知会不会伤筋动骨!”
“裁云剑如此轻巧, 能打过吗?”
浑天索?昔红莲三太子有混天绫,今者这九鼎刺客手里竟拿一条混天索, 是何等自信, 才敢借这样的东风?林礼思忖。安楠手中的混天索实在够快, 看来如她后者所想,算准她忌惮混天索的力量, 想利用铁索一扫一片的优势, 将她逼下台去。
可是未免想的太容易。穿云门以轻快著称, 林礼早便融汇穿云之轻道、巧道,尤其被逼出三抄水之后,更是轻盈难当。除非对手身出穿云本家,否则她还想不到,这江湖之中有谁能在速度一事上自信地要压她一头。
安楠是个相当不错的对手。她嘴角勾了勾,方才分心了,这才要让九鼎弟子瞧瞧,什么叫做“唯快不破”。
只见她轻盈而起,脚尖蓄力,飞快在台上落点。台下弟子眨眼的功夫,在铁索这下,林礼不知已经巧妙地换了几个点了。安楠在算她落脚的位置,她便故意引诱安楠算错。她在出其不意的地方落脚,几个闪身,已然身至安楠眼前!
安楠瞳仁霎时一缩,只见裁云啸出数道银光,正是林礼钻研许久的“笑春风”,可攻可守,相当稳妥,一下将安楠置于攻防皆非的境地,奈何她反应再快,也叫一道削了一缕青丝下来。她本能地将混天索一收,想将林礼逼退。林礼原地身起,白袂一飞,擦着安楠的脸而过。
空中四目相对,谁的眼里也没有“服输”一词。
林礼抓住机会,破月迎上,安楠亦不肯让,混天索几回搅来。一剑一索,便前后战了八个回合,谁也没有占到便宜,喘气声渐渐重了起来。
安楠的混天索又是一击,林礼提剑斩去,却没想到这回安楠忽而换了思路,混天索不袭人而袭剑,叫林礼有些措不及防——而裁云,竟让混天索这么缚住了!
林礼迅速后撤,想将裁云扯出来。却没想到安楠借混天索,力气出奇的大。双方竟然稳稳当当呈了个拔河的态势,一时间没人有法子动作。林礼不耐烦了,脑海里霎时浮现出了江漫雪那青白双剑,若是裁云成双,便无所谓这么一缠。或者像坐山青那样分量重些,就地立下,混天索自然占不到半点便宜。
自己真没那个臂力提重剑吗?也不见得。当初在苍烟楼拉着容华阳坠楼,用力将裁云插-入楼体,后来又拖着酸疼的手臂,和薛逸砍杀了一通。薛逸邪术在身,她竟也没落个下风。若是有心,有什么提不得的。
这个念头在林礼脑海中闪过一瞬,却叫安楠的突然发力中断。混天索要将她甩出去!
“老天!”台下众人惊呼。这实在是今天最惊险的对决——安楠的混天索将林礼甩至半空,大有要把她扔出擂台之势!
林礼身体里习武练剑这么多年的才气告诉她,她可以把自己“扯”回去。她双手抓住裁云,手腕用劲儿,借安楠的力气,就要将自己带回台面。
安楠连忙拧索,想将林礼再甩下去。却听耳畔“磅磅”的敲锣声传来,分了分神——就这个瞬间,林礼着力,稳稳落地。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而二者没有分出胜负。人群轰然炸开:“平手!”
林礼浅捂胸口,喘着粗气。她望着安楠,而安楠也在看着她。她的神情也并不轻松,那双有棱有角的眼里有倦色,看着林礼的目光里填满不甘。
“安姑娘……混天索真是好手段。”林礼道。
“你,”安楠喘一口气,“也不是专修四两拨千斤啊。”
“呵。”林礼笑了一声,没想到对手对她很有研究。
杏眼和锐眼相互注视着,双方相对沉默了一会儿,便叫各自门派的弟子迎下台去。安楠和她的师兄弟念叨着什么,似乎在复盘方才的比试。
汪老一见林礼便忙揽了她来,仔细看了看她腰上一道血红,关切起来:“可有伤到筋骨?”
“皮外伤,师叔莫挂念。”林礼腼腆一笑,“从前在山上的时候,师叔可是让我们不要娇气啊。练功磕碰伤着,是常有的事。”
“那是在家里,如今叫别家弟子欺负了,怎么好?”汪长春轻拍一下她的背。
“我老爹说的是,阿礼。留疤就不好了。那安楠也忒毒辣,怎么没鸣锣就进攻了!”汪吟吟小鸟似的向林礼扑过来,皱眉道,“你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都是人。”林礼连声嗔道,“不严重,上一上膏药便好了。而且我也没被欺负啊,那是平局!”
林礼皱一皱眉,认真道:“她划我一道口子,我废了她一缕青丝。”
一边顾惊涛笑了一声:“平局,平局——我说阿林下手轻了,一缕青丝哪里够,直接帮她省了剃度才好。”
“嘴下积德。”林礼撇撇嘴,斥退顾惊涛。
“那么便回去上一上药,晚上灯花夜,还来得及赏一赏。”顾惊涛正经道。
林礼承认他这句话有理,便与汪老告退,让汪吟吟护着回沧浪北岛。
身后的人群仍然喧嚣吵闹,安楠和林礼的对手,尤其是那惊天的一甩一落,估计灯花夜来临之前,各家的弟子都要知道了。
“吟吟,你今日输了一场?”在小舟上,林礼问汪吟吟。
“是咯,打不过玄罗那慕容诚。”汪吟吟撇撇嘴,“他手里那玄罗大刀,哗哗砍呐——我都疑心他是奔着我的命来的。我都不敢还手,我怕绯烟迎上刀刃占不到便宜。后面实在被逼的没办法了,就下台了。”
汪吟吟的剑名叫“绯烟”,因剑背上有一道绯色的绯金石而得名。汪长春知道自己女儿爱别致,便连剑也给她弄了个不寻常的材质来。汪吟吟欢喜的很,难为面对玄罗刀锋如卷不强硬出手——她心疼绯烟得紧。
汪吟吟埋怨道:“凶得很,一点儿也不懂怜香惜玉。”
“上了台就是胜负为先。你要他怜你?”林礼笑道,“算了吧。”
“不过这玄罗刀锋向来剽悍,听你描述,慕容诚显然已成境界。今日我碰到的那两位,倒没有这般厉害。”林礼想了想,今日她遇到的两位玄罗刀,虽然都有变化莫测的缺月之风,但实在拦她不得。
“那玄罗弟子确实也不是都如慕容诚一般。”汪吟吟道,“我今日碰到的另一位就普通的很,还怪有趣的,闹了个笑话出来呢。”
汪吟吟咯咯笑道:“他很紧张,与我堪堪打了几个回合,手好像软绵绵得没了力气。我一个‘追日’,他的刀竟然就脱手飞出去了。你猜后来怎么着?”
原是,那玄罗弟子的刀脱手飞出去之后,直冲在地下坐着当判官的金维生而来。金维生还没动作呢,他夫人单青青竟然衣袖一拂,就将刀笼了来。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刀就已经稳稳当当落在单夫人手中了。单夫人眉目刚烈,直盯着台上弟子,仿佛是在斥责他丢脸。然而却什么也没说,片刻之后,手起刀飞,那把刀又直直飞回台上,力道用得恰恰好,刀尖没入台子三寸,刚好够这弟子将刀拔-出再战。
“就这样还败在我手下呢。”汪吟吟很是得意,“不过单夫人手腕当真不俗。她鬓边已有白发,手中力道怕是半分不减当时年少。我听闻她少女时候,也是闻名五大门的——毕竟是单善的独女。当年是不是有挂月弯刀巾帼不让须眉之称?”
“似乎听前辈提起过。”林礼点点头。挂月弯刀,是单青青的爱刀。较一般刀更弯,形似月钩,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字。刀者,单面长刃短兵也。刀背弧度越大,越考验锻造者的能力,也越考验用刀者的功力。到挂月弯刀这样的程度,已经是凡人所难企及了。
挂月弯刀如钩似镰,适合贴身近战。年少时,单青青与刺客无异,挂月一抹便是一条邪魔性命。上一秒人还生龙活虎,下一秒就血溅三尺,成了挂月刀下亡魂。女子稳重手辣如许,江湖少有。
“真不知道单老当年是怎么训练自己闺女的,那可是挂月弯刀啊。找谁打的?”汪吟吟啧啧叹道,想象着当年单夫人一手挂月弯刀制敌无数的场面,“不过自从她与金维生婚后,便没再怎么见她出过手了。可惜。”
“金老定是将夫人保护的极好的。”林礼缓缓道。
“唉,我就见不得嫁了人全仰仗夫君。”汪吟吟撇撇嘴,“单夫人一身刀骨,哪里屈于金老之下?也不一定是金老护得好,兴许是她维护夫君脸面呢?当年若嫁的是方老,说不定又是另一番局面。”
“阿礼,你可别告诉我想找个处处护着你的。”汪吟吟佯做认真,“那有什么意思?江湖之大,四海之广,只眷恋一个男子,岂不可惜?”
“我什么时候说要找个处处护着我的了?”林礼不可置信地哼了一声,“你倒好,天天嚼人家家事的舌根,也是闲的。”
汪吟吟闻言,坏笑一下:“别人家的事情我随口说说罢了,我还是最关心你。你说,你要找个什么样的?若是不好,掌门爷爷怕是不认。是不是,言……”
“君子慎言。”林礼耳根爬了一丝绯色上来,连忙堵了汪吟吟的嘴,“想这些还早的很呢。武功未成,事业未就。谈这些做什么?”
“若真是遇见了良人,想必也懂我一心向武,成全侠义。要同我历经甘苦,荡平不屈。否则,怎么算作是良人?”林礼不安似的,又补了一句。
汪吟吟看着她,只是笑。
上岸去。汪吟吟翻箱倒柜地将纱带膏药找出来,帮着林礼处理伤口,却越帮越忙,不慎打碎一瓶药。
“算了算了,我自个儿来。”林礼索性赶了她走,自己接过那纱带。
“那药,唉,你哪儿还有抚痕的药啊?”汪吟吟一面辩解,一面就被林礼轰了出去。她撅了噘嘴,让林礼快点儿,晚上灯花夜,她可不想晚。
抚痕的药?林礼思索片刻,将先前尹信给她的那个小药盒又翻找出来。任她如何要强,药粉一触上肌肤,还是让她“嘶”了一声。
她不紧不慢地将纱带缚上,却看着那个小药盒出了神。
送她药盒的人如今在何处呢?
听汪吟吟说,锁钥阁的灯花夜华美非常,恍若摘了九天之星辰缀与人间。
可惜他不在。
作者有话说:
1.鄙人现在就更新好了,反正夹子垫底,也没什么下降空间。#萧墨颜 倒霉蛋#上夹撞淮大让本就冰凉的数据雪上加霜。今天在到处发疯,这种小概率事件怎么就让我遇上了
2.林礼:她划我一道口子,我就废了她的头发!
3.安楠:这婆娘打的也很凶
4.良人良人良人~你猜良人今天在干什么
? 63、灯花
锁钥阁有灯花夜的旧俗。追究起缘由, 和岛上这群闲人离不开干系。锁钥阁不像其他四大门派一样习武练功,平日里只要消息不出差错,便有数不清的银子流进来。岛上的杀伐之气并不重, 平日里得空种茶浇地、品茗赏花,倒让岛上有了几分世外蓬莱般的仙气。有灯花夜如此烂漫风流的事情, 也就不足为怪了。
今年正好撞上涅槃会,按冯衡阁主的意思, 一是为了延续传统,二是为了承涅槃遗志纪念霁日, 所以声势要办得大。反正岛上有钱,又有个八面玲珑、凡事妥当的黎星若, 自然不成问题。
今日灯花夜,一个春山岛全然不够, 旁边玲珑岛的垂杨柳也是尽挂灯彩。锁钥阁那些闲散的“农人”“墨客”们一个个都从蜗居的岛上出来, 加上其余四大门的长老弟子,人格外多。若从瓯江上远远看去,春山和玲珑的近岸像是密密围上了一道人墙。
杨柳夜风拂面温柔, 各色衣衫错落, 人云语笑嫣嫣。缛彩遥分地, 繁光远缀天。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算得是, 天上清辉不及人间烁烁, 凡尘最喜此等光阴。
近岸处各家弟子人头攒动, 手里都拿着锁钥阁分发的莲花灯,打算放下水去。林礼瞧着人多, 便懒得去掺和, 晚点儿放也碍不着什么。索性靠了一颗垂柳, 等着人群散。
汪吟吟这性子和林礼不同,放花灯这种事情,当然要抢在人前才好。她身材娇小,自然挤不过别人。人流拥挤,许清如不知哪去了,林礼又是个叫不动的主,一下兴致便败了几分。
“吟吟,你要放灯?”顾惊涛见汪吟吟兴致缺缺,不免问了一句。
汪吟吟的眸子亮了亮:“是了,师兄。人这样多,不好放。”
“人放花灯都是要许愿的,你什么愿望,如此迫切?”顾惊涛笑问。
“这个嘛……”汪吟吟停顿一下,似是仔细回想着,“本来没什么愿望的,图个热闹。但是白日里,输给那慕容诚,我多少有些不服。今日的愿望,便许双循环再遇见他时,能让他满地找牙!”
汪吟吟说完,笑了一声,仿佛已然看见慕容诚满地找牙的样子。笑完却又反应过来:“惊涛哥哥是要害我愿望不成吗?竟让我说出来。”
“说出来有什么打紧的?愿望会实现的。今日我见着那一场了。吟吟放心,明日里我对上那慕容诚,定帮你把这仇报一报。”顾惊涛哈哈一笑,右手虚空做了个挥剑的姿势。
“慕容诚也不是等闲之辈……”汪吟吟浅浅垂了目,很快又亮起,道,“不如惊涛哥哥陪我放了这灯去,便算这愿望是我送给你的,保你明天一切顺利。”
顾惊涛愣了一下,却听吟吟说:“我一个人,也放不了啊。”便心软了跟上,陪着汪吟吟寻个人少的地方放灯。
林礼方才在树下细赏着这满江灯火,也将这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越听越觉得别有滋味。汪吟吟本就面若桃花,今晚就差在岸边垂柳中开出一颗桃树了。便算林礼再如何不解风月,此时也看懂几分。
她心里哭笑不得,今儿傍晚还听吟吟跟她聊什么良人不良人,自己倒是打算的挺好。她想着,嘴角若隐若现地拂了一丝笑,仰头看夜空长天浩净,映着满江灯火,竟连星子也输了几分璀璨,实在是人间良景。
良景总讲究个共赏,一个人是有些寂寥。那个人也就罢了,如今不知在何处呢——林礼心里倒是忍不住埋怨许清如一下,忒不够意思,方才不在这儿错过多少好戏。
“小礼?”林礼听见有人叫她。叫她“小礼”的人可不多,这是哪一位?杏眼潋滟转过去,却见到沈复洲的簌簌大袖,手里托着一盏莲花灯。
“沈先生?”她倒没有驳沈先生这句“小礼”,左右算得她长辈年纪的人,“沈先生不跟着金老,一个人放灯花吗?”
沈复洲一面笑一面将莲花灯弃之于地,跟林礼站在同一颗柳树下,道:“金老自然与夫人在一块儿了,我跟着做什么?倒显得碍眼了。我便罢了,你怎的也一个人待着?”
“嗯……”林礼似乎被戳了一下痛处,“本来要一起放灯的都不知哪里去了。还有一个待风月比待我更好——我也怕碍眼呢。”
沈复洲大笑,道:“你不爱风月?”
“这……”林礼想了想,“风月太风流,手里留不住,就好像镜花水月。刀剑更实际,我更喜欢。”
“我说过小礼是很有趣的人,这倒确实是你会说的话。”沈复洲看着那满江灯花,长出一口气,“锁钥阁确实费了心思,却也算不得上乘。”
“哦?”林礼意外地看了看他,今夜之灯花乃锁钥阁得意之举。她方才远远瞧冯衡与各家长老笑谈不止,想来满意十分。怎么道沈复洲这,便算不上上乘了?
“小礼没去过京城吧?”沈复洲问。
林礼摇头:“沈先生是见过京城的元宵灯节?”
“嗯。”沈复洲点头,仿佛在回想一件很久远的事,“花市灯如昼,中政城内无不繁华。天子祭神,万家灯火。才子佳人,垂绦处处,实在是天上人间。”
“我有个朋友,也对京城的灯节熟稔,倒与先生说的相似。”林礼道。
“熟稔?”沈复洲问道,“小礼这朋友,可是与小礼一般大?”
林礼点了点头。
沈复洲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定是看得是今晋的节日,我说的,是前周的事。”
“前周?沈先生从前寓居中政?”
“是了,不过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沈复洲道,“那时凡有灯市,我必求我爹娘带着我去,姐姐未出阁时也时常同游。我很爱看灯,那些闪闪烁烁的东西看着就让人安心,觉得一生一眼就望得到头。”
他讲着,认真看了看林礼。瞧她似乎有些不解,便笑了一声:“不过已经许久不曾回去了。爹娘仙逝,我在东南待了许久,很多事情也记不清了。”
林礼看着沈复洲的神情,以为他是看见灯火想起仙逝的父母伤心,故安慰道:“沈先生莫要难过,人活一世总要有些盼头。死生无常,今日能在东南看见花灯,便算命运开解,告慰亲人在天之灵。若是沈先生的姐姐见了,也会动容吧。”
“姐姐……”沈复洲眼里闪了闪,随后笑了一下,“是了。她也爱灯,前周覆了之后,她也离了京。想必这之后,再未见过那样好的灯了。”
林礼沉默片刻,不知要说什么,却听沈复洲问:“小礼,你没个三两心愿,不去放灯?”
“我么……”林礼想了想,现下自己能有什么愿望呢?不过是希望早破碎月簪的秘密,探明自己的身世。此外,也许在轻剑之上,再悟破一层境界?
“我想涅槃会夺魁首。”林礼笑了笑,“可惜困难重重。”
“小礼果然很爽快。”沈复洲甚至拍了拍手,“今日我见着了,只有最后一场是平局,其他都赢了,很有希望。”
林礼摇了摇头:“沈先生见着的只是表面罢了,我不像先生所见的这么厉害。我甚至都要怀疑自己练的这把剑,到底够不够用呢。”
林礼说罢,自己都有一分诧异。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与沈复洲不过几面之缘,却很愿意与他聊天,有种无二的亲切与轻松。这回甚至将自己最难以启齿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这剑不够用,就换一把。”沈复洲缓缓道,“世间久多变幻,王朝更迭,海枯石烂。前周一统江山二百余年,最后不是说覆就覆了?今日大晋兴盛,谁能想到往后怎样?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想必习武练剑也一样吧。”
“先生金玉良言,授以变通之理。”林礼沉吟片刻,觉得一分意外,“人久在江湖,先生似乎很关心天下之事?”
“兴亡百姓苦。”沈复洲道,“我一个医师,哪里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妄发议论罢了。”
林礼听着,却觉奇怪。兴亡百姓苦这个道理,确实如此。只是大晋改朝换代至今,天下确实换了新貌。自己这一路南下,但见商贸繁荣,农事兴旺,有夜不闭户的景象。自己不曾见过前周末年的天下,但绝不可能是一派清明。当今的百姓分明是不苦的,沈先生这话,未免太过悲观。
她正想着,忽的瞳仁一缩。
空中一个黑点儿正朝柳树这边袭来。放灯的人群也如大梦初醒似的,惊呼起来。
“沈先生小心!”她一扯沈复洲的大袖,向前半跌了一步,半扑下身去,那是个飞镖!
片刻之后,她直起身来,先是侧身看了一眼沈复洲,他也直起身来,眼里有一丝慌乱,不过与她眼神对上的片刻便成了意外。
他看了看树干,发觉那飞镖已然没入柳树了。他又指指头,示意林礼。
林礼这才发觉自己头上的桃花簪竟然叫这飞镖削去,掉在地上已然身首异处。而她的青丝已然如瀑散下。
“花簪保命,不然怕是就要伤着皮了。”林礼喘了口粗气,叹道。
众人已然意识到什么,相继朝柳树看来。这样头发散乱倒也不好,不成体统。林礼想了想,反正夜黑风高,旁人应是看不清的。先拿碎月先绾一绾发,回去再换便是。于是从暗袖袋里取出碎月,飞快松松绾了个髻,免得看起来颠三倒四。
“小礼没事吧?”沈复洲医者仁心,连忙上前关切。
林礼摆了摆手,就听见人群又是一阵躁动。
“是了阁主,方才似乎差点儿伤着林礼姑娘。”
“这镖当是九鼎的东西吧?黑夜之中是何居心?”
“小礼没事吧?”不知何时,舒姨从一侧急急出来,神情很是急切。她眼神慌乱地在林礼身上过了一圈,竟然还攀上了她的手臂,仿佛至亲遇了灾祸。
“我……”林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见人群便徐徐张开一条道,冯衡与汪长春奔来。他们刚才还在和各家长老谈天说地,听了方才的动静,便急急赶了来看林礼有没有受伤。
林礼表示自己无事。一边也有人对沈复洲前后关切。
冯衡没有说话,缓缓将她左右看了一圈,才分了一眼给树上的飞镖,叫众人莫要靠近。他对林礼道:“此番叫小礼受惊了。这样没有规矩的事情,实在不能在涅槃会发生。”
他示意一旁的舒姨,道:“你带小礼先上一旁歇息。这近水岸边我自会排查。”
舒姨连声应过。
一切似乎发生的太快,林礼粗粗在人群里扫了一眼,这总不会是有人刻意要取她性命吧?九鼎与她没有过节啊。
她想着,发间的碎月簪在火树银花的映衬下,散出星子般的光。
作者有话说:
1.林礼:我恨。今天没人陪我看灯!(今天主cp不在,安排副cp发糖)
2.尹信明天回归。我保证。
? 64、孔明
“我没事, 真没事。废了根簪子罢了。”林礼向舒姨道,“我此番下山来,不曾结过任何仇家。方才那飞镖, 也许真是有人失手。齐老一问便知道了。”
舒姨左右将林礼关心了一圈,闹得林礼都有些不好意思, 反倒安慰起舒姨来。
“便算方才没事,今天傍晚在擂台上受的伤可好?”舒姨蹙眉又问。春山岛后厅里, 林礼歇在长背椅上,舒姨已然取来数个药盒, 一个个打开。她手抬起,似乎是想瞧林礼的伤口。可看着林礼直愣愣的眼神, 便又收了回来。
“都处理好了,舒姨。习武之人磕着碰着是很寻常的。”林礼失笑, 今日算是怎么了?不过受点儿皮外伤, 各家长老、沈先生、舒姨,一个个都跟她遭人抹了脖子似的。
“接下来要与不少九鼎弟子交手吧?”舒姨问。她眼见林礼点了点头,又道, “小礼是聪慧的, 定然知道不好打。”
厅里只点了几支灯烛, 和着外面灯花夜的映进来的光亮,却还是没有将二人的脸照的分明。橙黄的烛火似乎将舒姨那双本如枯井积雪的眸子照出了流光, 落在林礼眼里, 似乎有种温暖的错觉。
她咽了一口口水, 晓得舒姨言下之意,于是低声说得飞快:
“小礼明白。只是小礼天生愚钝, 不明白到底哪里得了二位前辈的眼缘, 有这样的厚爱。”
“功夫再高, 无有传人,早晚流散。世间庸碌多而奇才少,合眼缘的便更少了。既然遇见,总不好放过。”舒姨好像笑了一声,退了半步,眸子里的光亮变得若隐若现,“眼缘这个东西,本就说不清道不明。小礼若实在好奇,便算作是我二人看上了你的骨相。”
“晶莹骨?”林礼问道,可这并不止她一人有。玄罗缺月多得是呢。
舒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缓缓道:
“天下招式,轻也好,重也罢。通通不若一式两用,倘若剑能既轻又重,才是上道。”
林礼闻声,禁不住重重出了一口气。
这分明与自己杜撰的“双重”之理相通!她之前怀着这个心思,在绝境里半是好运地靠这个玄妙的道理走出了“三抄水”。眼前人这摆明了是告诉她,务必,务必要将内力分作两道!
“你当然拿得起重剑。”
舒姨又走近,微微俯身,眸子里原本如枯井般的平静已然尽数退去,一点点闪烁的,不知叫做期待,还是野心。
人群的突然的喧闹宛若爆竹炸开,窗外如墨的夜空里,不知何时升上一盏盏孔明灯。
*****
黎星若将一盏孔明灯送上天去,脸上却毫无庆祝的喜悦,不住地搓手掩饰自己的紧张。
这本是灯花夜的压轴好戏。她设计时,觉得火树银花过后,莲花漂水,若是最后夜燃孔明,定然叫所有人惊艳。哪知这中间出了个飞镖的岔子,冯衡一脸阴郁。她方才以为这孔明灯算是废了,张罗着寻人问话,却没想到冯衡大手一挥让她接着去做。
她半是惊疑地分了灯。寻了无人处,好不容易将抖着的手安稳下来,将要提笔写祝文,却收到手下递上来一封冯衡的密信。
冯衡从头至尾被人围着,只在人群里借口单独询问弟子而消失了一刻,原来便是写密信去了。
她将密信读完,手不住地又颤起来。
冯衡这是想做什么?
“星若这密信还没撕呢?”她正错愕着,严崇如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步步走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黎星若猛地将手里密信攥紧,防备地问。
严崇如晃晃手里的纸,道:“有盏孔明灯不与旁人的飞在一块儿,除了星若,师兄想不出别人。你的密信没撕,我的也没有。”
黎星若叹了口气,不死心地又瞥了一眼纸上,终于咬了咬牙,对严崇如说:“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今晚行动?”严崇如狭长的丹凤眼一眯,像是能看透黎星若的想法,“你身上没半点儿功夫。我也不知道偷林礼碎月簪这样的事情。阁主硬要你同我一块儿做什么?”
黎星若心里骂了句娘,锁钥众岛上会功夫的人实在不多,严崇如却恰好是其中一个。他小时,叫严玉堂看出是晶莹骨,送到玄罗练了两年功夫,竟把水上招式学的有模有样。她今日借着火树银花看清楚了林礼发间的碎月簪,正奇怪她前几日查碎月石是作何想法,冯衡的密信就递了上来,还让她和严崇如合伙儿去把林礼的碎月簪盗出来。
今日他定然也是看见了碎月簪才有的想法。可那最多只是一眼,冯衡向来不做无用之事。看见了便要,还是见不得人的偷,此事除了迫切,定然别有蹊跷。是哪一层冯衡想知道的秘密吗?
“今日我瞧见了,她似乎是从袖子里拿出簪子的。平日里应该随身携带着。”黎星若还在瞻前顾后地想,严崇如却已经在详细制定计划了。他道,“让她再找根簪子盘发,日后碎月便难拿了。今晚趁她睡了,动手最好。”
他一面踱着步计较,一面瞧出黎星若似乎心不在焉。于是话锋一转,停下问道:“星若方才孔明灯上写了什么?”
“这与师兄有干系?你方才不是说如何盗来碎月簪,说得兴起吗?”黎星若轻道,“我不过是祈求上天赐福,让家慈快快好起来。”
“是吗?”严崇如逼近黎星若,微微俯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自从听说令慈抱恙以来,我便肯定了令慈日后定会好起来。”
黎星若眉头一蹙,后退半步。严崇如这是有意在跟她指什么吗?
“就今晚吧。”严崇如又转过身,看着漫天孔明,点燃夜空。
*****
此刻,陈家港旁,客栈上房。
尹信脱去四品官服,松松垮垮地拢了件外衫,开始给京城的尹元鸿和尹济海写密信,上一封密信还没有回音,便要再递出一封。
永陵的账他已经摸过一通。要是细细看去,商事税收里确实有几分不妥当,永陵州府里定然有不干净的手脚。不过这查也好查,将涉事商户的账和开明钱庄账户都调出来。仔细比较这报账和账户银钱存入,若是存入银钱数目少得蹊跷,便知道这定是有未曾纳税的现银藏在家中了。
对应的去查查相应度支,自然能揪出来藏污纳垢的。不过这都是少数,算不上贪-污成风。他摆了永陵知州一道,知州当然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处,连夜便携了州里度支若干来请罪。
他眉头紧缩,脑海里却全是那一地鲜血,血泊里,是“瑾”那张脸。一想及此,他的手便不住颤抖,一滴墨汁架不住镇抚大人动怒,在信纸上染了好大一团脏污。尹信便将纸揉成团,从头又开始写起。
却又是停了很久,不知怎么才能下笔。
于是犹豫着,便又不自觉摩挲起林礼身上掉下的那枚全新的铜钱来。
事端都应该从这枚铜钱开始讲起。或者更早,从侠骨香是酒也是茶开始讲起。
他那日发觉了铜钱新旧中的蹊跷,夜里难眠,来来回回地想当日恒嘉矿产的股票。他左右想了一圈的法子,觉得即使是自己,也没办法在那场泡沫的巨浪里保住恒嘉矿产。
恒嘉矿产能不倒的原因,只有它不受启州汇市的人言可畏影响。换言之,除非恒嘉矿产不在汇市之内。可这前后是矛盾的,恒嘉矿产怎么能又在启州汇市之内,又在之外呢?
他原以为这是个死局,却想起锁钥阁的侠骨香是茶也是酒。侠骨香既然一物有双面,为什么恒嘉矿产不可以?
于是他上岸来,联络了瑾和叶泰初,拿回当初汇市的记录和恒嘉矿产上报官府的账目,一天天仔细比对下来。
恒嘉矿产本就是官矿,自始至终运转如常。在汇市向民众公开的数据里,恒嘉矿产的盈亏和它上报官府的数目是一致的,确实不存在欺骗民众的情况。
但有趣的是,这个盈亏相当平稳,保持了一个极其稳定的数目。民众因为看到这个数目,所以放心的买入恒嘉矿产的股票。但这个平稳的盈亏却从未被打破,换句话说,汇市的股票是涨或跌,恒嘉矿产都只赚一个稳定的数目。
恒嘉矿产的盈亏跟汇市的股票没有关系。
那么股票的钱哪里去了呢?这就耐人寻味了。
矿政,原本归工部开采,户部监钱。京城的手自然伸不了这么长,所以各地官矿在官府里都有京城的矿监。尹信当即向叶泰初要了这人来。
此人一开始振振有词,矿业本就稳重,只要运营如常,在汇市便可一枝独秀,不知镇抚大人为何兴师问罪。尹信索性就将那账目在他跟前一摆,让他解释着汇市的钱是如何消失的。
“王监能拿着朝廷的俸禄,是因为监工有本事。可是却想不通银钱里的关系,所以我劝你不要不自量力。”尹信缓缓道,“人言可畏,泡沫既破,那就是倾巢之下无有完卵。恒嘉矿产的股票早就应该跟着下跌,可是却因为这稳定的盈亏多撑了许久。那么就请王监把这钱交代明白,用在恒嘉矿产的哪一处了。如果交代不出来,就把背后真正的‘恒嘉矿产’交代了吧。”
王监知道自己做的是险事,却听信人言咬死了不松口。他本不把眼前年轻的镇抚当一回事,甚至觉得他手中象牙扇摇晃,只是个名不副实的纨绔,却不曾想他眼里尽是锐利,说着说着就道破最后一层“真正的恒嘉矿产”的玄机。
他明白嘉安郡里的那座“恒嘉矿产”藏无可藏。
“嘉安有座私矿。”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在永陵与孟潭的交界,衢山下。”
“噢?”尹信眉梢一挑,心中了然几分。
目前看来,成色这样新的铜钱,只在乌苏嘉安一带的铜钱市场上出现过。东南物价情况良好,钱监也并没有铸钱的计划。实际上,就大晋现在的财政情况来看,矿产铸钱并不是急需之事,进行的有条不紊,甚至有些缓慢。而根据成色,几乎只有私铸流出这一众解释了。
有两种可能。一是,恒嘉矿产私铸官钱,这才有底气保证不受汇市股票涨跌的影响,保持稳定的收支。如果并非如此,那么这背后怕就是有私矿在铸钱。他左右想了想,前者的风险实在大。州府监察不是死人,有叶泰初坐镇,目前没什么问题。这之后,便只有私矿这样一种解释了。
据王监所说,私矿的主人在去岁里私下找到他,要借恒嘉矿产的名义,在汇市挂牌。挂牌股票所得归这私矿主人,王监定期都有好处拿。
按说恒嘉矿产是官矿,王监当然可以自己就在汇市挂牌。但盈利来的钱还是要用在矿上,若真中饱私囊了,还要再在账面上粉饰。上头如今监察和度支的风声这样紧,一年一小查、三年一大查的,闹不好就丧了命。而且汇市盈亏自负,倘若亏了钱,他只拿一份朝廷俸禄,还能替恒嘉矿产赔了不成?
倘若与这私矿主人合作,倒稳妥。反正只要恒嘉矿产照常运营,便不会有人想着将恒嘉矿产在官府的账和汇市的盈亏比对。
可到底不是整日和银钱流通打交道的人,不知道自己的一厢情愿,是要为整个市场变动买单的。
“既是私矿,就是犯了王法的事情。你就这样信任他?”尹信不可置信。
“他说,这私矿已然十几年了,上头有人保着,怎样都倒不了。”王监眼里闪烁,随之又如死灰灭去。
上头有人?尹信差点儿失笑,我上头可没几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1.恒嘉矿产这件事呢,实际上用一句话解释,就是真矿不愿承担市场波动给实际经营造成的影响,假矿向真矿借了数据,并承诺给真矿稳定的好处。(1.10小修最后部分,感觉可能解释的更清楚一点。尹信是怎么从铜钱推出有私矿的。啊鄙人确实一直在捋逻辑,就怕哪里出bug,有bug请务必在评论里告知啊天使们)
2.尹信同志扫黑除恶每一天~让我看看谁是保护伞~
? 65、私矿
要说这王监, 也是个财迷心窍糊涂的。据他所说,与他联手的私矿主人,神秘非常——“上头有人”有的到底是谁, 不说;私矿具体位置,不说;私矿做什么营生, 不说。
原本谈了几次,王监觉得此事不妥。却又让对方拿出白花花的银子唬住, 同意一试。日后又确实得到稳定的分成,这才不做质疑。对方越神秘, 倒让他觉得越可靠。
要说人一旦着了个“贪”字,做什么都不稀奇了。
尹信叹了口气, 根据王监描述,叫人绘下这“私矿主人”的草像, 便将他扔给了叶泰初。州府先行再审一审, 背后若有其他贪-污的事迹,照刑宣判便是。而这边私矿的事情,只有拿住了“私矿主人”才好做决断。
私矿是大罪, 更何况其牵涉到私铸。于是他一面通过开明钱庄向京里去信, 一面要快马回嘉安。临行前, 启州瑾对他说:“大人,暗庄十二道, 按地区分别。这一带“瑾”字号暗庄, 有人联络最好。”
他应允了, 带着启州瑾一路快马。
他那夜与汪吟吟交代自己有事要办,便连夜上了岸。如今一路驰骋回了嘉安, 竟又是夜色。
他让万木和千帆在岸上多待了许久, 为的就是让他们拿着六合令先行永陵开明钱庄, 与地下暗庄取得联系。如今回来,正好见着一干夜行打扮的情报分子恭候。
这永陵暗庄一干人听闻有私矿,震惊过后马上请罪。尹信倒也不打算过多苛责他们,让他们戴罪立功。毕竟这矿藏在两州交界的地方,双方都疏于察觉,一瞒至今不知瞒了多久。硬要治他们个办事不力,便要连着开明钱庄一同治。东南不铸铜钱有多久了?这样成色的铜钱甚至已经流到钱庄内部了,就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吗?
经商议安排,尹信从永陵官府调来人手,加上这些探听本领极好的探子,组成一支人员精干的探听队伍。明日绕着衢山打探一番,看看能否将这私矿的位置找出来。
而他自己则还有顾虑。托王监的福,如今他对这私矿所知甚少,仅仅知道也许这私矿背后势力并不一般。谁能发现这矿又能藏着不报,接而还能瞒着所有人铸币?人员的进出、钱币的运输、各关口的审查……在大晋的制度下,度支推度和监察这样严格,私矿铸币,无疑需要莫大的调度和力气。否则一个不慎就会暴露。
更何况,暗庄“探尽天下钱源”,为开明钱庄寻找值得投资的事业。若是连他们都不曾反应过来私矿的存在,那这私矿背后之人确实难测。单是官府的矿监没有这样的能力,这背后若真是串着链子,那么整个永陵官府、嘉安郡府、郡布政使都有了疑点。
这是从官府来讲的一层。若是从这一路看下来,倒还有一群人叫他起了疑心——邪魔外教。虽说这一群人尹信心中一点数都没有,但奈何这一路上的事情太出奇,邪魔外教又零零星星都沾上了干系。落霞关的邪毒,启州的薛逸与快哉风。若说这私矿与他们有干系,也并不是不可能。
江湖之事,就要问锁钥阁。于是他遣万木和千帆随探听队伍行动,自己则回了锁钥众岛,恒嘉矿产在锁钥阁手里有多少消息。
而黎星若并不晓得邪魔重燃一事,给出恒嘉矿产的消息都是陈年的一些旧账,例如开明二年经燕王尹济林南下寻访时发现此矿,上报朝廷,加以开采。
久经朝堂之事,他一眼看出黎星若与严玉堂不和,如今更肯定了锁钥阁内暗流涌动,阁主冯衡也并非看起来那么和善。便弃之不用,回了岸上。
未曾想这次上岸,大有要翻了天的意思。
他派出的这批人不负所托,在七拐八弯的山里找到了这个秘密私矿。见人开采铸币具在一处,穿了与官矿一样形制的衣裳,怨不得附近百姓不曾有疑。
可查到这里的时候不巧,矿上似乎正要下工。往后竟然整整一天都不曾开工。此时尹信还在岛上,万木千帆领命也不敢自作主张,只是让人盯着。
而尹信上岸的这一日,矿开工了。千帆怕错失良机,便领着人都去衢山守备,留一个万木在接应尹信。
尹信听了消息,大喜。他先是在州府里又选调一批人手,以应不时之需。自己连忙快马前去矿上,却发现矿前一片大火。
而烈火之前,自己的这一批人不知为何已然与矿上的人打起来了。
更准确的说,不是和矿上人打起来,是和一批黑衣蒙面之人。而矿工衣着的,则是心有余悸地盯着大火蔓延的矿山口,几乎是爬着到了两侧安全的地界,慌乱地不知所措。
“主子,原本盯得好好的,就算即刻下矿查封也是无事,但仅仅瞬间,矿中便起了大火,接着这群黑衣人从中窜出。我等为拦住这些人,只好即刻行动!”远远见了尹信打马,即刻便有人前来请罪似的往地上一跪,“请主子……”
他“责罚”二字还未说出口,便看尹信手一挥,眉头紧锁对万木便是一声:“木头!”
万木自然知道要下山将那批人手调上来,连忙拍马而去。尹信眼看面前乱局,眉头紧锁,深知来不及拖延。手上却没个趁手的兵器,于是一夹马背,向着最近处正扭打着的黑衣人冲去。
这匹马并非尹信在中政的良驹,临时置办,却也不辱这一遭使命。它将黑衣人踹翻在地,尹信及时俯身夺了他手中长刀,顺便将自己手下这个探子从缠斗中解了出来。
尹信常年来往东宫正殿,处理案上文书,论行兵打仗和身上功夫,倒真不如他皇叔的几个儿子来的叫人惊绝。但皇长孙的培养自然是深受尹元鸿重视,尹元鸿未曾动过让他日后挂帅出征的念头,却给他请了护国将军做师父。加上他前几年醉心武功秘籍,倘若手里有了这把刀,加之□□之马给的高度优势,又有何惧?
长刀在手,却是玉袍在身,腰间银鱼符熠熠,少年骑马居高临下地睥睨,竟是贵气中又有侠气。他配合手下人,不消片刻,几十个黑衣人被轮番撂倒在地,局势片刻既定。尹信环伺一周,只见烈火之前,只剩一个还不识时务的,挟了“瑾”对着他喊道:“再近身,我便结果了他!”
尹信闻言,沉声道:“你结果这一个有何用?山下早便让本官的人围了。本官决心要拿你,你以为你还有走的机会?速速就擒,从实招来受何人指示纵此大火,本官留你一条性命。”
那人的刀架在瑾的脖子上,丝毫没有退的意思,只是眼中的闪烁昭示着他的强装镇定。他压着嗓子:“我只与永陵官府同说!”
“大人休要听他胡言,他是京……”哪知,他挟持下的瑾原本就神色慌乱,此时更是难以自抑,失声喊道。
不过,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一道鲜血便飞溅上来,直接泼上了尹信身下马儿的头颅,马儿受惊,长嘶一声就要失了前蹄。尹信随之眸子一震,连忙收住缰绳,稳着心神才看清楚——
这黑衣人竟手起刀落,直接一道血痕封了瑾的口!瑾的眼睛瞪大,透着难以置信的痛苦,他还有话没说完,却再也说不出来了。黑衣人却从头到尾没有看一眼瑾,而是死盯着面前的尹信。他挑衅似的,松开手听任瑾的尸体砸下地去,接着鲜血汩汩流出,染红矿山土黄的地面。
几乎同时,这男人舔了舔手指,微微低下头。
“大胆!你……”尹信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却见到男人再抬起头来时,眼角嘴角都挂下血来。
这,这!尹信愤恨地将刀往地上一扔,跃下马来,却听到身后传来此起披伏地叫喊。
“大人,不好!”
尹信回头,发现全部的黑衣人,皆是眼鼻口出血,倒在了地上!
可恶!遭人全然算计在里头!这是第二次,第二次叫抓在手里的人当着面自尽了!尹信重重喘了一口粗气,呆立原地,看着瑾在血泊中的脑勺,竟有一瞬庆幸他是这么倒下去的。瑾是个相貌极其普通的男人,他第一眼见他的时候,就觉得这粗糙的模样随意说自己是街口滚刀肉的或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都引不起怀疑。
暗庄一辈子探听某个区域的事业,誓死为开明钱庄效劳,一入此门终不得悔。没有自己的名字,只在代号前加一个地域。他们的一切信息不能登记在案,为的是死了也要替钱庄含着秘密到地下去。
而启州瑾这样一个暗庄,发现汇市端倪,为除去启州四人立下了汗马功劳,让他能点醒一时功利的叶泰初,往大了说是算是拯救了整个乌苏的铜钱市场。这会儿主动要求跟着他来永陵查案,全然尽了暗庄对开明钱庄的情义——
竟然因为他而死在了永陵。
尹信兼国的时候,去过刑部很多次,见到过不少死囚和尸体。但不论怎样的惨状,好像都比不过眼前这摊鲜血。
因为这摊鲜血是因他而流。
而那一瞬的庆幸,说到底是胆怯,更是愧疚。
他将启州瑾的尸体抬上马,无言地示意万木把马牵下去。
“主子,山下的人要撤吗?”万木问。
“留着。等这火灭了,看看里面有什么勾当。另外叫几个人上来,把尸体拖下山去。另外派信去给知州,说是本官又要唐突了。”尹信低声道。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剩下线索的可能性小之又小,但现在别无他法。
他将那黑衣人拖出来,与他诸多的同伙儿放在一起,仔细扫视。
七窍流血。
他想起那黑衣人舔手指的动作,将这些尸体的指缝一一看了看,都不用叫仵作,心中了然了。
与上次在落霞关的毒木片不同,这手法他熟悉。京城王公贵族常有豢养死士,便是将砒-霜抹在指缝里,情急之时一舔便不负使命。
不过这样的死士是京城之风,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尹信霎时浮现出启州瑾死前未尽之言“大人休要听他胡言,他是京……”
他想说的莫非是京城?可他怎么知道的?
“主子,方才我等埋伏在这山口,见黑衣人放火,就出来堵人。”千帆小心翼翼地出声,“启州瑾大人,仿佛是听见矿里有人声惨叫,就冲进矿去。再出来时,便是与这黑衣人从矿中扭打着出来。”
难道是在矿里看到或是听见了什么?这矿里定然是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而且是晓得了自己已经摸到矿上,才想要放火灭迹。可他行事小心,假定这背后主使手段通天,收到了风声,想要矿里的一切毁尸灭迹,便派来死士,那究竟得是身处怎样一种高位?
尹信理一理纷繁的思绪,那便现将这永陵官府翻个底朝天来。
作者有话说:
1.今天早点更,晚上熬大夜写论文
2.林礼的身世大概下一章吧。
3.有没有小机灵鬼能一眼看穿算计尹信的是谁捏?其实前面已经有伏笔了。评论可以猜一下,猜对给红包哈哈哈
4.今天的阿信是成长且自责的阿信
? 66、乱麻
永陵唤作小天明州, 州府面前从来车水马龙,一向繁华,那日却发丧似的寂静。身上绣着鹌鹑、黄鹂、鹭鸶的青衫绿衫神色慌张, 正厅上跪了一地,自然动静不小, 引得路过百姓向里张望、议论纷纷。没看两眼,却见衙役将州府厚重暗红的正门合上, 只剩左右两只獬豸直直盯着他们。
“这是怎么了?怎么大白天的,州府还关门?”不住有人切切。
是尹信嫌丢人。他给永陵州府留脸面, 私矿一事本就有损官家威严,更何况已经私铸的银钱已经流到开明钱庄里来了。他一手账本一手算盘, 从今年开春的账算起,将矿监、度支、知州一个个请过来, 一个个不妥的数据逼问过去, 架势就像要把他们剥皮,差不多要把永陵州府翻干净了。
这些永陵地方官皆是提心吊胆,这位镇抚大人上次来查账分明还和颜悦色, 这次就像是被夺了魂。
天色从白入黑, 尹信的眉头愣是没松过。首先, 私矿能存在至今,永陵官府脱不开干系, 处罚是应当的, 这样问话只是轻的, 具体如何请示了京里自然有处置。另外,既然这私矿在铸私币, 那私币总有去处。就先前的视察来看, 虽说不至于整个永陵官府都在官官相护, 但保不齐真有人参与其中。他想通过账本的比对和对官员的询问,抓出这可能的老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