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2 / 2)

裁云为信 萧墨颜 19336 字 4小时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你这丫头!”林折云留下一个错愕的眼神,没想到自己这孙女现在已经不做“阳奉阴违”的事情了,直接“明违”。按理说,他的功力,是不怕林礼封穴的。但林礼这一招师从多年未回穿云的俞平生,早已有了不同的道理。身为师父,林折云竟然一时解不开!

“照顾好掌门!”林礼冲身后一吼,小弟子们震了震,立即过来将林折云拉走了。

他眼睁睁看着林礼拾起裁云,替他顶在那个无比痛苦的位置上。

他知道,那个位置,内力就是剑气,剑气就是内力,人剑合一,方能将引东教铺天盖地的围笼完全驱之身外。林礼啊,他这孙女,三个月前几乎丢掉了半条命,在他师兄出面帮忙以后,才保住这一身功夫。之后还要强地继续修双道,如今真的能有足够的内力,去做这殊死的一搏吗?

他看着裁云折出的银光,纤细又顽强,生生将那缭乱四窜的邪气震慑住,撑住了整个阵子。

那一瞬间,他想,青出于蓝,管不住了。

林礼颈后已经结了一层汗了。刚刚接过阵子的时候,她还觉得不过尔尔,但是时间一长,这身子就开始发冷发抖,像遭了风寒似的。邪气这样腌臜的东西,总是会无孔不入地侵蚀正道之人的骨髓。

但她不能后退。

“啧啧啧,”沈驰见主阵的换了林礼,飘然而下,道,“殿下,有必要吗?”

林礼不说话。

“裁云剑剑质太轻,撑不住的。”沈驰摇摇头,点住地,“跟了我去,难道不好吗?”

沈驰接着道:“大周千里江山落于敌手。只要殿下一点头,引东教徒皆供殿下驱策,复我大周江山,岂不是易如反掌?”、

“你以为,你那些乌合之众,真的抵得过朝廷的军队吗?”

“当然,殿下!”沈驰似乎被戳了逆鳞,声音顿时尖利起来。那同时,有一道邪气也随之骤而锐利,在裁云剑上狠狠一剜。

林礼脸上,霎时发了白。

“殿下也知道厉害啊。”他仍尖着声,“若非所谓邪魔之术有奇法,我怎会修之?”

“殿下,当年宜年峰之后,我丢了半条命,差点儿没死在南逃的路上。若是没有千刃、断魂的几位老人,今儿你可就见不着我了。”他的声音平缓下来,“那几位老人,于我有恩。他们用他们的办法救了我,我也应当好好报答他们才是。”

“当时殿下还小,不曾在陛下面前受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教训,”沈驰踱着步子,“无事。这个道理我来告诉殿下。”

“霁日害死了我不少恩人,我救不了他们,但不能让他们的功德随之散轶。”沈驰往后望了望,又道,“你瞧这些人,都是当年死里逃生出来的。怎能不恨啊?”

“是我替恩人们收好了那些功夫,照顾好了他们的徒子徒孙。”沈驰道,“太初、千刃、倒山、断魂——引东就是这么来的。”

林礼无声地看着他。沈驰说这些话的时候振振有声,仿佛自己口中的才是大道和正义。他说要报当年四大教的救命之恩,可是他不知道四大教害过多少人,手下有多少无辜的血。他顾着自己,顾着所谓的家仇国恨,却从没想过那些无辜之人的生命。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其实不为国,也不为民。林礼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顽固到这样的地步。不是她毫无良心,不顾忌父母的王朝——可前周末年确实政治昏聩,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而如今政治清明,欣欣向荣,又何必去做这样逆行倒施的事情?

甚至为此,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谁能想到现在这个病态无度之人,是前周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将军?

甚至连他的父亲,她的外祖看了,也会痛心疾首吧?

为什么呢?为什么偏执到,这样的地步?

沈驰看着林礼毫无波澜的脸色,心似乎一点点灰暗下去。他冷笑一声,又道:“殿下似乎并不理解我。”

“我不想理解一个疯子。”林礼终于淡淡开口。

“好,好!”沈驰大笑起来,“原是我疯了。”

“原是我在殿下的眼里疯了。”

他一面笑一面摇起头,最后又渐渐平复下来。

“殿下若是不信,就这么耗着吧。”

他抬手,招了招。

快哉风、王留行、花相似,便奔了来。

“殿下这样,实在令人心寒。”沈驰淡淡道,“本座累了,你们盯着吧。”

“教主圣安。”

几人拜一拜,露出凶光,向林礼看来。

“小公主,我们几个呢,虽然没有教主合一的本事,但却各自掌好了气、药、术。”花相似笑吟吟道,“与殿下能耗好一会儿呢。”

“殿下,请吧。”

林礼感受到,一阵更强烈的力量向阵子袭来。

她为阵主,这股力量,最后便是向她的心脏起来。

“嘶——”她痛苦地阖了眼,裁云剑“锵”地落在地上。

“殿下这么快就受不住了?”花相似蛊惑的声音响起,却没得到回应。

林礼破釜沉舟般的,将浮屠剑从腰间卸下,分毫不乱的,再次镇住阵子。

她垂着的头慢慢抬起来,清澈的目光里沾染嗜血的颜色,不看面前三人,而是穿越千百引东教徒,如利刃一般,直直斩向远处的沈驰。

她缓缓地,一字一句道:

“浮屠贵为大周护国宝剑,只斩奸佞之人。”

“斩过宵小,斩过逆臣,斩过蛮夷。”

“现在轮到你了,沈驰。”

作者有话说:

1.终局之战!!!!

2.小公主啊 终于长大啦

3.沈驰:原来我是小丑

? 106、终局(2)

浮屠剑比起裁云剑, 多担了三百年的尘缘,往这阵中一镇,林礼肩上的压力顿时小了不少。那王留行、快哉风、花相似看了, 脸上都闪过了几分遗憾的神色。

花相似看起来最着急,想用点什么手腕, 她细长的眼睛夹了夹,一只手便伸了过来。她的手比闺阁里的小姐都要白嫩上许多。可她曾在青楼里做过十几年的丫头, 再如何保养,也不可能将手恢复到这样的地步。

林礼再打量她的身段, 窈窕多姿,面色皎皎, 眼含秋波,确实是男人看一眼都会陷进去的样貌。她可以想到, 这样大的波折, 自己脸上一定尽显憔悴之色。花相似比她看着,还更像十八岁的少女。

“这回的麻烦定了,回去定要请教主多赏几副人皮下来。”花相似媚眼如丝, 淡淡自言, “手上可要生皱纹了呢。”

林礼心生寒战。原是的, 邪术,什么东西不能复原, 只要花相似愿意, 她可以剥下活人皮肉, 永远维持自己少女时的模样。

林礼曾想过,武门一入, 数十年的摸爬滚打, 都不一定有所成就。而歪门邪道、邪魔之术, 用正道十分之一的功夫,却能达到正道十倍的效用。那为什么,古来先贤总是前赴后继,将血泪祭在武道之上?

林礼记得,林折云曾告诉她,她手上如今的每一招,都可能背着一位穿云先人数十年的心血。

这当然有很多理由,譬如邪道坏人心性,使道义不彰等等。

但正义之士们为什么要坚守这样的道义?

不劳而获岂不轻松?损人利己岂不有趣?

因为人人得守一点良善之心,没有人天生愿意拿别人的血滋养自己。

很多深奥的道义之理,讲到最后,都很简单,不过良心二字罢了。

花相似手上的劲儿还没使,便看见王留行摇了摇头,悻悻地停下了。

“罢了,王老你说怎么办吧?”她似笑非笑,“老的能用药,——至于这小公主,前辈可问过教主了?”

林礼倒吸一口气。方才花相似说,他们各自掌好了气、药、术,这王留行面上是做草药生意的,实际上,应当操持好了那些药蛊之术。

沈驰狠毒至此,整个身子应当都在邪药里泡过了,连骨子里都浸着毒,因此才能在伤师父一掌的时候,就把毒丝种在师父身体里了。

这毒实在厉害,与这王留行,应当脱不了干系吧。在启州时,还以为只是个寻常老人,只不过奸猾些,却没想到……

“殿下那师姐,我倒熟悉。”她掩着口,“原都是一处的姐妹,殿下哪里用得着与我等置气呢?”

“可惜我先走了——我上回见她,觉得倒前些年生得美了。”她咯咯两声,“怎么?原是岁月不饶人吗?”

“还是……”她弄了一下涂着蔻丹的指甲,“我听闻一个有趣的说法,她痴恋施青山多年,如今也没改了想法。”

“只是,这里哪一个男人,不是倾心于我的?”她脸上笑意更深了,满是得意,嵌着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轻视,“殿下若是早些知道,大可以转告她。别等了。”

呼……林礼额角青筋跳了跳,任花相似在她面前嬉笑着挑衅。花相似顾忌林礼的身份,不敢轻易动手,企图用一招激将法,让林礼露出破绽来。

林礼清楚她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口中不一定是什么实话,并不分给她一眼,只是专心地守住浮屠。

花相似见林礼不理她,仿佛受了天大的羞辱,就好比卖弄风情的女人得不了男人的首肯,也是要怒的。她一拂袖,由快哉风和王留行坐镇去,只等着看林礼的笑话。

这两人不耍嘴皮子,手段利落地多,一层层往阵子上施压——林礼迟早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这是一场持久战。林礼面上看着淡定,背后冷汗已是一层层地出了。熬,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字,熬。熬到援兵到来,否则绝不可能有一丝生路。

这几十条性命,以及师父的晚节,全部要看她能不能熬地住。

她护紧浮屠,脊上犹有千钧。她眼前世界混沌一体,黑白不分,或扭曲,或平静。快哉风和王留行的脸有时清楚,有时朦胧。她没有余力思考,但那日在般若寺前长跪的记忆又不由自主地找了回来。

她觉得那时与此时很像,只是那时候耳畔有蝉鸣,如今没有。万籁俱寂,没有声音。她只能靠着意念支撑下去——

不,不,是有声音的。孤鸿山的雪松一直沙响,师弟师妹们在关切,林折云在注视着她。

她在救自己的家。

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天好像黑过一轮。引东教不断有人替过主位对阵子施压,沈驰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面前说着风凉话。

但她只有她一个人。

天又亮了起来,孤鸿山的朝霞挂在了雪松枝上,有一道分明的青光闪过来,十分突兀。

她恍惚了一瞬,酸疼的眼睛捕捉到一抹白袂。

“阿礼!”江漫雪双剑挽花,将引东教结成的外阵撕开一道裂缝。身后顾惊涛一跃而上,坐山青开出一条血路来,扑进了林礼正在苦苦支撑的内阵。

林礼的嗓子全然哑了,终究没唤出声来,眼眶红红的。顾惊涛进阵的一瞬间,她便精疲力尽,要倒下去。身后有小弟子一面哭叫着“大师兄”“大师姐”,一面扑上来。顾惊涛连忙架住林礼,道:“好妹妹,我在呢。”

林礼霎时被他气得又有了力气,在他肩上锤了一下,道:“什么时候了?守住阵子,顾惊涛!”

他将坐山青往地上一杵,一脸认真:“看来还撑得住——我可跑废了两匹马!”

“滚!”

顾惊涛和江漫雪原来收到来自齐清狂的江湖令,先后出发往九鼎山去。顾惊涛原是都到了九鼎山下,眼见确有乌泱泱的□□徒,仔细一打量却不对了——这些人里没有沈驰,打起来也轻松。他一时摸不着头脑,之后收到了冯衡的消息——

锁钥阁的桩子们,曾见过一批□□徒,往东走。

他那时反应过来了,调虎离山!

他交代了在场的严崇如,赶紧把消息放出去,真正需要驰援的是孤鸿山,如今眼前这批乌合之众,九鼎山完全能处理。之后调转马头,赶紧回山去。

江漫雪则是在半路上就碰见了锁钥阁的桩子,连忙调转马头回山,中途与顾惊涛碰上,这才能双双杀出。

林礼觉得自己又有力气站住了——她看向阵外,江漫雪轻盈起落,千百引东教徒捉不住她一个。她极有章法地来回动作,身如飞燕,竟无人能奈何的了她!

沈驰脸上神色显然难看了几分,他这阵子以引东法结,只能以引东法解,江漫雪坠落红尘十年,凭什么解得开?

更令人无法解释的是,他释放的邪气是天罗地网,竟然不能限制江漫雪分毫!

他有些怒了,他冷冷笑了笑,准备拿出对付林折云的办法对付她——既然江漫雪都到了,那么那些正人君子,都该知道孤鸿山受袭了。

拖不得了。

他脚下动了动。

林礼看出了他的心思,连声喊道:“师姐小心!他浑身上下都浸着毒呢,不要让他近身!”

江漫雪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把沈驰放在眼里,她青剑一横,顾自又破一处。

“这阵子,快十年了,都没变过。”她甚至笑了一声,“引东教主?不过如此。”

“我这青白剑能破它一次,就能破它第二次。”

“沈驰,你最好不是来找死的!”江漫雪身上似乎清清冷冷落下一身雪来,接着便是刀子了,“你晓得,动我穿云会是什么下场!”

她剑光一旋,先前所点过的口子连成一片,在她眨眼间的瞬息炸开。沈驰围困穿云子弟数日的外阵轰然倒塌,千百邪-教徒都受这一破的波及,一时后退数步。

林礼反应快,示意顾惊涛后撤,将阵子往后压,让小弟子们送师父先回小云峰。

这头,江漫雪傲立瞻云台前,剑锋直指沈驰的眉间,沉声道:“你若是现在就掉头,或许还走得掉。五门四山的人如今都在路上,用不了几个时辰,就是大军围山。届时,你连死法都没得选。”

“大军围山?”沈驰仰天大笑,一步步逼近:“你以为,我多大阵仗没有见过?”

“来了最好。本座座下正少能祭血祭命的引子。”沈驰的脸色阴沉着,冷笑两声,声音又尖锐起来,似乎带了一点嘲笑,“月魄云魂江漫雪——”

“说你是新月做的风骨,流云做的魂魄——圆满的很。但本座瞧着,却没什么特别的。只记得你第一次与本座的人交手的时候,手上只有一柄白剑,如今怎么拿起双剑来了?”沈驰敛敛神,声音倒平静起来,“是因为施青山吗?”

沈驰摆明了刺激她。

“这么着,我把他叫出来,让你杀,好不好?”

“不需要。”

“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不最厌恶我们这些人了?”沈驰吃吃笑了两声,“那为什么这么些年,还眷着他?为他,自甘流落到那烟花之地去?”

“你这些年,又侍奉过多少男人?”

“你住嘴。”江漫雪终于有点忍不住了,斥道。

“妓子——本座原以为,本座手下有一个就够了。没承想,穿云门百年清流,也与本座没什么区别——”

“师姐!你别听他胡言!他安得是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吗?”林礼见江漫雪肩头一颤一颤,发觉势头不对了,连声把江漫雪唤清醒起来。她知道江漫雪一身傲骨,最恨不过那十年荒唐事被人提起,连辱师门。

沈驰惨然地笑了笑,挥手,示意属下去追林折云。林礼与顾惊涛只能狠心后撤,一路护送师父直上小云峰。江漫雪冷静殿后,沈驰不得不顾忌几分。

战场从瞻云台拉到了小云峰。

小云峰是林折云住处,青峰屹立,山路独特,不是穿云中人,想要认得,还得费些功夫——有些易守难攻的意思。

引东教徒势众,就算攻不上小云峰,也能将山路堵得死死的,山上人员有限,若撑不到援兵到来,就是瓮中捉鳖。

“把石头推下去,有什么能伤人的,只管推!”顾惊涛吩咐下去,连续几日受惊的小弟子们一下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分头而动。

“火折子呢?你身上可有?”林礼受了启发,“点了那些残枝树叶,一并扔下去!”

小云峰此刻仿佛成了燕地的万里长城,居高临下,不断有石头火把滚落,实在是近身不得。

“教主!你瞧,这火星子,把属下皮肤都烫坏了!”花相似娇嗔道。

“让他们扔,早晚有弹尽粮绝的时候。”快哉风铁青着面,开口了,“教主,他们用这样的法子。我等得用上那些物件了。”

沈驰淡淡看了花相似一眼,对方打了个寒战,垂下头。他又看着快哉风,给予了首肯。

快哉风点了点头,底下人便分赴而去,回来时,手里便是各色的刀枪剑盾了。

“你在外做的这些生意,到底还有些用。”沈驰微微颔首。

“教主抬爱。”

作者有话说:

1.启州那里,有一个伏笔,就是说有被运出城不明下落的兵器,现在伏笔回收

2.你永远可以相信江漫雪!!!

3.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宝宝们,我昨天晚上操作失误了,这章应该是3700+,不知道为什么少复制了一段,3.11早上改正

4.现在大家应该清楚,快哉风和王留行都是帮沈驰干什么勾当的吧。启州四人,另外两人是大冤种

? 107、终局(3)

林礼从峰上俯瞰, 只见沈驰的引东教徒分开数层,竟是整齐有序。最前面的手持藤牌盾,让山上坠落的石块火把没了作用。后面紧跟上, 是手持刀的一层,逼上山峰以后, 可以最快将他们围困起来。最后面的,大抵是沈驰的得意门生, 众星拱月般围着沈驰,居高临下地“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人马分成这三个层次, 看上去虽然简单,可在兵家的角度讲, 御、攻、合、辱,已经把能用的玄妙用尽了。引东教收拾了四大教的遗存, 当今就是天下第一的魔教, 若是实在要强攻,狠毒的手段当然比比皆是。

可沈驰似乎不屑一顾,偏偏要用看起来“正经”些的法子。把手下这乌泱泱的邪-教徒们当天家军队驱策, 竟也能成几分诡谲的样子。

林礼看着他那身鸦黑一点点挪过来, 一面书着“引东”的帅旗竟然被抗起来。小云峰往下, 山风浩荡,一卷千里, 吹得人衣袂簌簌作响。这个时节, 鸿雁已经南飞, 山林合该寂寥,此时却不知从哪儿飞出一只离群的孤雁, 振翅划过了峰顶之上开阔的天空, 留下一道好长好长的孤影。

旌旗猎猎。

恍惚间, 她以为换了人间。此处无黄沙无落日,仅仅凭着一只远飞的大雁,就翻响了五十弦,遥遥望去,似是有连营吹角,长缨曙色动胡月。

她忽然想通了些什么。

沈驰到底为什么要固执到这个地步。

他还想着能做当年雄姿英发的少将军,能骑在自己的乌骓马上,能着领沈家军的帅旗与大周的军旗纵横在北疆的沙场之上,敌手无不闻风丧胆。因此即使已经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还能念着年少时学过的兵书,将手下乌合之众,凝聚成眼前这副模样。

他说,这些招数不好吗?

引东邪术里这么多阴狠腌臜的东西,毁人毁物,都在无形之中。到最后他用的是《孙子兵法》,用的是声东击西、攻其不备、合军聚众。

其实说到底,他自己,也看不起那些法子的吧?

沈驰身边,最扎眼的是花相似,其次是王留行和快哉风。还有一个刀眉的男人——当时看着林礼的。

林礼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看向江漫雪,从她冷若冰霜却暗潮涌动的那张脸上,认识了施青山。

“我已经让几个孩子,去放了信号。”一旁的顾惊涛淡淡开口,“这样到孤鸿山下的人,就会晓得是在小云峰上出的事。”

他旋即侧了身子,对江漫雪说:“师姐,我们到底人少,拖起来,就麻烦了。”

“这时候倒做起正人君子来了。”江漫雪冷冷看着那攻峰的大军,并不回答,“若是他用邪术,当面锣对面鼓地一决胜负便是了。但是他要用这些正经兵家的法子,我们实在吃力。”

说不清事荒谬还是荒诞,他们想跟沈驰论阵法的时候,沈驰在跟他们论诡计,他们想跟沈驰论招式的时候,沈驰在跟他们论兵法。

“师,师姐!”那被顾惊涛遣去放信号弹的弟子一路跑回来,气喘吁吁,眼里却有两分喜悦。

“我们方才在岭石上发信号,听到哒哒的马蹄响!”

“是驰援的人到了吗?”

小云峰地势乃孤鸿山中最高耸,如果竟在这儿能听见马蹄响……林礼和江漫雪对视一眼,心里一下安稳了。

“岭石面西,他们没有从正门上来。”林礼的声音里带了两分雀跃,“领头的一定是哪位师兄弟,晓得从侧面上来的路——那条路窄、耸,但对于身上有功夫的人来说,却是最快的。”

“小云峰只有一条下山路,待他们从下而上,我们便可两面夹击,将这些狂徒一网打尽。”林礼脸上浮了若有若无的一点笑,道,“他不是爱用兵法吗,让他用。”

“他要做将军,要把小云峰当做真正的沙场,纠集大军压境。”林礼这下彻底从容下来,“可他想过吗?小云峰地势孤奇,这样的法子声势浩大,可终究施展不开。”

“小云峰,清修之地,怎容此等人踏足。”

林礼话音未落,从小云峰下挥上一把扇子来。如同利箭将天撕开一道口子,扇子砍在引东□□的帅旗上,霎时将那旗面绞碎。

那扇面素净,却绑了红火的一股穗子,像指尖一点血,像眉山人眉间那火红的太平花瓣。

“沈驰老贼,伤我掌门,我眉山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速速就擒来!”长风将那啸声送进了林礼的耳朵里,她看了顾惊涛一眼,迟疑道,“眉山竟是这小太子来的最快?”

“他兄长管不住他。”顾惊涛苦笑一下点头,“我猜应千诺应当跟他在一块儿。我武林是无少壮中用了吗?又让这两个小孩儿打了头阵?”

“等着吧,我要让这魔头吃我一招追月……”

“是逐日……”

身后传来几个小弟子切切的呼声,江漫雪皱一皱眉,转身道,“去,把掌门护好。前面用不着你们,休要添乱。”

这些小鬼见来了大军驰援,翻身做主,再看不到先前害怕的模样,纷纷跃跃欲试,想着能有跟邪魔有一战的机会。初生牛犊就是这样,容易热血上头,不顾后果地也要与人交手。林礼在他们身上,好像看见了一年前自己的几分狂妄——

如今却尽是不同了。

长风还是吹着,孤鸿山林沙沙响,正好为沈驰送葬。

以南虞乔明景和九鼎应千诺为先,五门四山各路人马纷纷勒马孤鸿山下,在汪吟吟和马十一等穿云弟子的引导下,从小路上山,摩肩接踵,直奔小云峰。

这时机实在太紧张,五门四山也不管谁家是谁家了,穿云白里混着太平花,玄罗刀里混着九鼎器。所有人都不得不认真——若是让引东教摆布了穿云门,剩下几家也只能是唇亡齿寒的下场。当真正有着灭顶风险的灾祸来临时,曾经的那些是非不过是小儿之辩,谁提起来是谁傻。

年轻的一代都清楚,他们的霁日之战,就在今日的小云峰了。

是生是死,都得在这里。

天上有人看着呢。

见帅旗被斩断,沈驰的人马慌乱了一瞬,却很快被安抚下来。沈驰淡然俯视小云峰下逐渐多起来的人,竟不忧反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的怒色,看着他们恨不得把自己弄死的样子,笑意愈来愈浓——仿佛他们不是来取他首级的,而是来朝圣于他的。

这真是个疯子啊,天知道他在想什么,江漫雪看准了时机,对林礼一点头,便纵身而起,从峰顶跃下,踩在引东教徒连成城墙的藤牌盾上。她身轻如燕,这藤牌盾成了她最好的跳板,起时踩人肩上,落时取人首级。

青白双剑一伸一抽,便是人头落地,血溅山石。

林礼紧随其后,意识到江漫雪这是要直取沈驰首级,心里顿时担心起来,加快脚步。在宜年峰上时,她承过江漫雪的双剑之道,现下一手裁云,一手浮屠,翻飞几下,脚下便是惨叫连天,血流成河。

“师姐,他连骨子都是毒的,别与他正面缠斗!”林礼厉声道,“让我来!”

江漫雪身影停了停,又启程奔去。林礼叹了口气,回头瞧见方才来时的路已是横尸遍地,但还剩下许多魔教徒,见势不对,反扑上来。

“顾惊涛,你搞得定吧?”林礼将剑一横,轻快道,“交给你了。”

“叫师兄!”顾惊涛显然游刃有余。他甚至不想让坐山青沾血,肘击魔教徒后,几个横踢,就送人滚下小云峰,倒省力的多。

林礼“啧”了一声,这回没让他滚,换了个法子治他。

她拖长了音,叫了一声:“哥——”

叫的顾惊涛毛骨悚然。

“你要是让他们动了师父半分毫毛……”

她的声音俄而凌厉起来,眼里有了杀气。别人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林礼是先给甜枣再打一巴掌。顾惊涛受不住了,连声应道:

“晓得了——你小心点!”

峰下,汪吟吟的绯烟剑已经提起,身边许清如手持南虞缨枪,眉间已经点好了太平花。她们都看见了高处的林礼,意识到已然到了合围破局的关键。

“循序渐进,步步为营,莫要勉强!”乔明煦也注意到时机已来,于是一声断喝,眉山弟子便群起而攻之。

汪吟吟对汪长春笑了一下,说:“老爹你别担心,我照应阿礼去。”话音一落,便与许清如一前一后直上小云峰。

她们身后,慕容诚、安楠等各家弟子稍稍来迟,不过旋即也加入了这场战斗。

一个又一个年轻的身影,马不停蹄地攀上小云峰。

汪长春和孟斯伯有些愣了,眼前这些年轻子弟与当日在锁钥阁见到的,似乎并不是同一批人,他们不逡巡,不犹豫,有不管不顾的劲头,就好像当年他们在玄水关一样。

“才几个月,竟有这样的长进……”齐清狂的声音从后传来,汪孟二人见了,连忙道,“齐老——九鼎山都处理好了?竟这样快就到了。”

“本就是调虎离山计,被发觉了以后,自是很快就了断了。”齐清狂道。日夜兼程,大家脸上都有倦色,只不过后生们可以掩饰好,投入这场大战中。齐清狂则掩不住,连皱纹里都是疲色。

“我原以为……”玄罗夫人单青青在金维生身边,看着这鲤鱼跃龙门,如有千鲫过江的场面,不住叹道,“是诸位当中的一位在坐镇指挥……”

“轮不到我们这帮老东西去镇了。”孟斯伯摇摇头,“突然就变了。”

“是变了……”金维生看着这些后生,神色有几分复杂。

年轻的一辈曾让霁日一代很失望,觉得他们没有涅槃大道的担当,贪图享逸,没有一副坦荡磊落的心肠。他们不会像先辈一样仗剑天涯,这以商为本、唯利是图的世道让他们斤斤计较。他们太在意虚名太在意得失,每一个都把青年热血藏到九曲回肠里去。

事实上,也确实有一部分人是这样。

但是面对大是大非,他们还是不约而同的走起了前辈们的道路。

侠这一脉,武这一行,所传承的东西,从未断过。

*

“教主,人多了,咱们这样,不是办法。”快哉风看着教徒们一个个倒下去,沈驰却不做声,忍不住请示。

“教主,山上山下形成合围,与我们而言是死局”王留行的语气有些急切,“教主三思,这兵家办法虽好,可终究……”

王留行还没说完,就对上了沈驰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阴晴不定,让人打了个寒战。他不敢说下去了,静静等了半晌,得了一句听不出悲喜的“罢了”。

“罢,罢了?”他斗胆抬了头,发现沈驰的神色恢复如常——对于他来说,惨白无光。

“你不就是想用你那些药蛊之术吗?”他淡淡开口,“老东西,身体里的毒虫咬的你很痒吗?”

“属下没有教主的本事,自然久受其苦。”王留行哈腰应道。

“都去吧,想用什么都只管去用。”沈驰轻飘飘地说道,“把这孤鸿山,给本座翻过来。”

他座下几人立即兴奋起来,哓哓分头而下。那些经过一轮厮杀还活着的狂徒,将手中刀枪剑戟纷纷丢下。一时间,小云峰上气息混流,山林振动——自上古以来,沧海桑田,这片土地从未经受过这样的磨难。

没有人注意到,沈驰看着那金铁满地,眼底有了一丝失望。

作者有话说:

1.明天早上更新大结局 挂正文完结

2.番外会放在一整章里更新,写法会有点特殊。爱各位,从去年夏天到今年春天,一路走来,感谢相伴,真情不宜。感谢宝贝们!

? 108、终章

*

江漫雪被林礼追上, 没想到一向尊敬她的这位师妹竟违背她的意思,将她推倒到了身后,抢先靠近沈驰。

她呢, 则被花相似缠住了。

“裁雪姐姐,真是好久不见啊。”

“你变了许多——是你该疑惑我如今这样, 还是我该疑惑你如今这样?”

她咯咯笑了两声,真让江漫雪一阵恶寒。

花相似这个女人, 对男人可以媚态万千,对女人则是盛气凌人。像她这样心肠的女人, 最恨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别的女人比她美, 比她更能得到男人的青睐。

江漫雪这么多年,能看破的早就看破了。花相似说这么多, 不过就是对先前在环采阁里做丫鬟这件事耿耿于怀。

“你知道吗, ”江漫雪百无聊赖地转着青剑,一点点逼上花相似,“你如今即使邪法加身, 有不老的法子, 骨子里还是妓子的做派。”

“勾栏的风尘, 腌到你骨子里去了——别靠近我,我的剑嫌脏。”

江漫雪几句话, 兵不血刃, 将花相似的脸说的青一阵白一阵。她掐紧了自己的骨节, 泛出莹莹的绿光,真想将面前这个女人的脖子掐住——

她最恨这样云淡风轻的女人了。

“谁又不曾在风月地里待过?”她压住怒火, 笑了一声, 道:“裁雪姐姐的才貌, 原是我们谁也赶不上的。只可惜啊——我年轻几岁,岁月不饶人,爱过姐姐的,如今正爱着我呢。”

她说罢,朝一个方向看了看,眼波水横,含笑娇媚。

江漫雪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施青山。

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提起剑,落下两道青白剑光,角度刁钻的“樽前老”削下花相似头上朱钗,白剑接着在她项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一滴滴鲜红的血珠这般掉落下来。

花相似用手一抚,反而笑起来:“是我惹怒姐姐了?姐姐要杀我?”

“姐姐看似超脱,还是因为一个人方寸动乱。”花相似抿一抿嘴,“我比你高明的地方,就是我从未因为什么而方寸动乱。”

江漫雪没有听清花相似在挑衅些什么,因为施青山走的近了。她能感觉到,她的血液还是因为这个人在沸腾。

她目不斜视,对着花相似缓缓道:“杀你用不着什么其他的理由。”

“你在落霞关欠的人命,总要人来讨。”

她握着青剑的右手微微颤着。花相似在她眼里不过是个仰仗奸邪的女人,她一点都没把她放在眼里。她即使蒙上眼睛出招,这个不自量力的女人都会人头落地。

她不知道她还在等什么,只是话音未落的时候,她的手腕被人猛地拉起,她看清楚的时候,手中青剑已经刺在花相似的胸膛里了。

那春风得意的神情一下子凝固在脸上。她倒下去的那瞬间,眼中的秋波还没有消散,随着她一起分赴了地狱,倒算是成全了她这一生的品行。

鲜血染在青剑上,一点点往下流淌。江漫雪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目光攀上施青山的眉峰。

“不拔剑吗?”他问她,眼里努力挤出一点儿,她认得的桀骜。

“为什么?”江漫雪抬眸,眼里看不出情绪,只是愣愣的,如此问道。

“阿雪,是我没用。”他低下头来,好像从前与她求饶的样子,“让你久等了。”

江漫雪说不出话来,其实这十年她都抱着这种幻想。想着施青山并非真心倒戈,而是迫不得已顺势为之。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施青山杳无音信,她也就愈来愈绝望。她没办法承认,也不想承认,只能在那烟花地里一天天消耗光阴。

一晃光阴穿指而过,她等的那么辛苦——而他承认的姿态,却那么轻松。

施青山见她不说话,就要去把那青剑抽出,归还到她手里。

“你别动!”江漫雪一下发狠了,冷声制止,“青白剑最清白,我早说过,你已经没资格拿这把剑了。”

她胸口似乎闷了一口气,心血上涌,指尖微微颤着。沉着脸上去,将剑抽出,直对施青山的鼻尖。

“你做过多少恶,如今一并还在这里。我有力气,用不了别人替我来结果。”

“阿雪,当年的事情我再解释,如今情况紧急……”

*

许清如发觉了长-枪的好处——人多的场合一扫一片,比那刀剑还更有魄力,那些魔教徒要么把命祭在她的枪头上,要么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只是引东教徒实在人多势众,她有些难耐,舞久了,胳膊也开始酸疼起来。不免疏忽一瞬,药蛊毒虫不知什么时候爬了满地,细细密密,叫人看了直恶心。

许清如被吓得呆住的那一瞬,有一只白胖的虫王,直冲她而来。

那虫子实在太过恶心,有些超出了许清如能接受的范围。她敢说即使她用南虞缨枪将这只虫子捅个对穿,她也会恶心得吐出来。

好在一个身影来得及时,隔空数拳,竟将这虫王碎成三段,大有撼岳扬波的架势。

许清如瞧这背影,有一分熟悉。

那徒手拿虫的男子转过身来,许清如顿了一刻,便笑出声来。

他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掺了几分孤傲的气质,眉宇间有沉稳的气质,反正比自己那日在环采阁里拉起来的醉鬼,显得可靠许多。

“容华阳,你怎么来了?苍烟楼也有收到消息吗?”

“不,”容华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是从歧归路下来的。”

许清如一想,这中间定然有好多波折,许多故事了。

“现下不是讲这个的时候——”许清如道,“这虫子太恶心了,谁放出来的?”

“是……”容华阳寻迹,往一个方向看去。

虫子都是从一处爬出来的——

窸窸窣窣的毒虫,从王留行袖间抖落。他脸上的神情甚至分不清是笑还是哭,只是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渗人,似乎此生的功绩,都可以记在这些虫子上。

“太初已逝,引东继主,扬扬命脉,皆在此处。”他从容走在这虫堆之间,俨然已经加冕称王。他看了看身旁的快哉风,冷笑道,“竖子无用,你弄得那些刀剑用什么用?魔教就该用魔教的东西。”

“只要叫我这灵虫一咬——任它什么功夫,通通为我所用。”王留行沉下脸来,“还不快去?”

顾惊涛和汪吟吟,原本一人一剑,与这二人缠斗。听闻此言,皆是慌了心神,连忙喊着其他弟子后撤,切莫叫毒虫缠上。

离他们最近的,是亲身率领弟子的金维生,几步远后便是他的大弟子慕容诚。顾惊涛连忙招呼:“金老,当心!不要近身!”

“什么?”金维生似是没有听清,一步步朝顾惊涛走来。

“我说,不要近身!”顾惊涛朝金维生挥手,金维生却三步并两步地走到他面前,满脸关切

“金老,您怎么……”

“小顾,其实我听见了。”金维生落下一丝同情的眼神,注视着爬到顾惊涛脖子里去的那只灵虫。

顾惊涛瞳仁一缩。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了,只觉天旋地转。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他看见了汪吟吟惊慌失措的眼神,看见王留行步步向汪吟吟走来。他最后一个念头是不能让她担心,不能让这歹人伤了她。

所以最后那一点清醒神智维持的时间格外长,支撑着顾惊涛紧紧握住坐山青,跌跌撞撞地上前,将汪吟吟护在身后。在玄水关浸染过的神铁,终于砍下了这虫王的头颅。

那狂妄凝固了。

他觉得喉咙里有些腥甜,竭力对汪吟吟道:“吟吟,快走!”

穿云的大师兄,倒在虫海里了。

“都散开!”江漫雪失声,从一旁跃了出来,还是看见了自己不愿意看见的情状。她看向施青山,施青山毫不犹豫地扎进了万虫之海里,沉声道:“灵虫可以更换宿主,死了一个王留行,还能找其他人。”

“我来救你师弟,你快去!”他断然。

江漫雪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那个眼神里有心忧。

足够了。

“快去!”他长啸。

江漫雪一狠心,转身一步步向金维生必去,手中白剑剑气四射,道:“金老,晚辈实在没有想到啊。”

金维生手中捏起一只灵虫来,顾自道:“比起引灵术,灵虫蛊养,已经高明许多了。”

“先让小顾试试。”

他的脸阴白测测,说的那么从容,俨然是与沈驰一样的心狠手辣,哪里还有玄罗掌门的气度?

“都给我散开!”江漫雪旋过身,身后的各家弟子还处于震惊之中——平日里尊敬的金老,霁日的功臣,怎么就突然……

“快散开!”江漫雪着急地大喊,整片石阶上的人才如梦初醒般,活动起来。

*

“你用了什么法子胁迫金老?”林礼听见江漫雪的呼喊,扭头一看,明白了几分,质问道。

“我?”沈驰道,“殿下真是一点儿都不心疼啊,这样揣测我——怎么就不想想,是不是金维生这老东西,主动归顺的呢?”

浮屠剑色金光熠熠,裁云则是银光四溅,这一金一银在林礼手里回旋,上挑下翻,震动天地。草草几下,便划破沈驰那身故弄玄虚的鸦青袍子,直冲他喉管而来。

“金老德高望重,你休要胡言!”

“德高望重?”沈驰竟笑出来,“看来伪君子,这老头是很会做的。”

“要我说,霁日一代虽然都可恨,却都是有真才实干的人。”沈驰挑衅似的,“比如殿下如今那动不了的师父。”

“金维生这老东西,实在蠢笨。”沈驰道,“他能坐镇玄罗山这么多年,殿下以为是谁的功劳。”

林礼脑子嗡嗡的,忽然想起永陵那个不了了之的疑阵——明明结的好好的,却把沈驰放走了。

那时候是金维生先坠落下来……

沈驰化名沈复洲,也是一直藏在玄罗山里,在金维生身边……

金维生莫不是沈驰很早就养好的一条狗?

她不寒而栗,厉声对沈驰道:“你少废话。你欠武林的多了,我先来替前辈们讨一讨。”

沈驰的枯手抬起来,摇着头,道:“我原本对殿下怀抱希望,如今,也不必手软了。”

“怀你娘的希望!”

林礼还没出手,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喊起来。她定睛一看,九鼎的燎血钩和南虞扇先后砸了来,给沈驰这只作孽无数的手留下两道血痕。沈驰从来没把这两个孩子放在眼里,这一下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明景,千诺,不要胡来!”林礼连忙道。

“姐姐,我们来助你!”应千诺和乔明景向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尤其是应千诺,断然一使劲,燎血钩竟缚住了沈驰的手臂,他一动,竟把沈驰拽的失了轻重。南虞扇削在他的额骨上,顿下鲜血。

沈驰捂着脸,笑起来。

林礼知道,他要疯了。

几乎是一瞬间,身边气场陡然转化,空气都跟刀片似的,一道道往人身上刮来。

引东教主,承四大教之遗存,毒入骨髓,魔入魂灵,只消指尖区区一点,敢于天地论称王。

乔明景与应千诺被掀翻,滚落石阶,林礼虽然关切,却也无法,好在乔明煦与各家长老已经分赴而来,她沉下心来提剑以待。

“殿下这么想杀了我,那便来吧。”

骨子里都浸着毒的东西……林礼冷静着,决不能让他近身。

那么就只能……她有了主意,握紧了裁云和浮屠,那十二式瞬间在她脑中过了一遍。

*

“金老,为什么?”江漫雪逼问,“您的徒弟都在这儿呢,您就舍得?”

金维生起初并不回答,只是用正邪混杂的缺月掌法,将江漫雪逼的节节败退。

金维生很高明,江漫雪能感觉到。他与江漫雪争锋时,还用的是玄罗掌法,却与常法大有不同,同时混杂着玄罗道与引东邪气,让人摸不着头脑,只能步步为营,陷于防备。

江漫雪原本就被动,还要同时防备快哉风的袭击,实在是陷于下风。

她正想着破局之法,却沈驰忽而锐声叫道:“来人——”

快哉风心系主子,这头便顾不上金维生了,一下奔去。江漫雪循声而去,是林礼双剑而上,让沈驰没占到一点便宜,他发怒了。

阿礼!她也一瞬乱了神,让金维生抓住了机会,缚住她的右手,青剑锵地落地。

“嘶——”她觉得自己的腕子似乎麻了,竟失手在这种地方……

他想让毒虫吞噬她吗?江漫雪皱紧了眉,却觉得腕子又是一松。

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发现金维生已经倒在地上了。

单青青静静地看着她。

“玄罗自己的家事,烦请漫雪姑娘不要插手了。”

“你师妹打的并不轻松。”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看着沈驰的方向。

*

孤鹜断月十二式,原本只寄托在轻剑一道上。林礼既然修了双道,用的自然和林折云不一样。数月孤寂的钻研让她融会贯通,她独身一个,与盛怒之下的沈驰可以打的有来有回。

真正的高手,久经忍耐磨砺,长久的缄默,最后在一瞬间爆发。

她这时候发觉,她似乎已经成就了自己的道。

“沈驰,我想杀你。你也不想放过我。”她一字一句道,“你千万别放过我。”

“好啊。”沈驰道,“殿下连浮屠都举起来了,微臣也就不能手软了。”

他长啸一声,唤来快哉风。林礼原本不怕,双剑之道最大的效用,就是一打多。

却不曾想,快哉风并不动手,只是低眉顺目地站在那儿。沈驰看了他一眼,轻巧地说了一声:“倒也适用。”

语罢,便把手狠狠剜进他的胸膛。

乌黑的血从他腕上留下来。

林礼彻底看呆了。

太疯魔了。

沈驰冷笑一声,舔了舔带血的指尖。周遭气息骤然一变,分赴上来的各家长老,都被挡在一道阵子外面。

“殿下知道,引东阵子里最厉害的一招,是什么吗?”

“以同类血煞,祭往生绝命。”

“这东西的血,很足够了。”他看了一眼快哉风倒在地上的尸体,仿佛陌生,从未认识。

“你……”林礼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真能舍得啊。”

“死一个同类,还会有千百万的同类。”沈驰将手伸过来,注视着林礼,“殿下,您说呢?”

“死光了又有什么足惜,只有微臣在,就会一直有办法。”

林礼瞳仁一震,发觉自己入了圈套——他从未放弃同化她。她的师父遭了这样下作的手段,他还要让她……

林礼怒斥一声,再次点地轻起,白袂翩飞,仿佛冰刃飞雪打入云间,锋芒锐利,云层裁开。阵外着急的长老们,仿佛一瞬间看到了那时瞻云台上的风云叱咤,小云峰血流成河的青石阶,一下成了当年她夺魁时的瞻云台。

她挥剑而下,裁云和浮屠,好像一金一银的两只仙龙,被白裳掩映,在云中穿梭。呼啸翻腾,似乎下一刻就要召来天雷滚滚,震慑人间。

“这是……”原本焦急的汪长春一惊,对孟斯伯道,“孤鹜断月?”

孟斯伯也惊了:“确实是孤鹜断月,只是与我们当年……”

不一样。

“你传的她?”汪长春愣愣问道。

“当然不是——是师兄啊!”孟斯伯着急地拍了手,“但即使是师兄也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啊……”汪长春半张着嘴,知道他在看着的,是一位新的宗师。

“呀!”林礼几番欲刺,皆不得法——她看似攻势凶猛,但是没占到很大的便宜,她几次欲下手结果,却都被沈驰拂袖挡掉。

“殿下长进很多。”

“多谢夸奖。”

她小心翼翼的与沈驰周旋,耐住性子。她知道不可急,不可急!

你不是想耗死我吗?看是谁耗死谁!

她仔细注视着,终于发觉了——沈驰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机会!

她骤起,浮屠剑的金光往他项上砍去——

沈驰的手,钳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虽然干枯,却有十分的力量。

林礼脸色顿时煞白了。

那微微的一颤,莫不是故意卖给她的破绽?

要动手的比他快!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林礼最后一刻,听任了自己的本能。

手起剑落,砍下了沈驰的脑袋。

她落地时手止不住的颤,她缓缓低头,腰上没有鲜血流下。

磊落一身。

她偏头,看见沈驰的脑袋,顺着长长的石阶滚下去,而浮屠剑上,也没有留下暗红的血迹。

确为可杀之庡?人,她没有做错。

她精疲力竭了,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她的身边是那具无头的尸体。围困她的阵子破了,人潮向她冲过来。她听到江漫雪的一声哭喊,似乎在叫施青山的名字,远远的。

又有一只孤雁划过天空,长阶尽血,她一身白衣于其间,却不染一点尘埃。她抬头是望不尽的长天,只能听风尽。

她看不到沈驰的脑袋了,一切都归于岑寂。

*

*

*

孤鸿山林被哒哒的马蹄声惊扰,连同停歇其中的飞鸟,一并惊出。

来人孤身打马,一路奔至孤鸿山下。此时夕阳西下,他一抬头就是她与他说过很多次的,孤鸿山的落霞。

“落霞当然是孤鸿山的,最好看。”记忆深处她的声音响起,惹得他嘴角勾了一点笑。

离他承诺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三个春秋。千里飞鹰,他多多少少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那时他远在燕地,束手无策。好在他的小女侠一身本领,总可以逢凶化吉。

他下马,一身盔甲雪亮,手中却捻着一根长簪。

他一步步地,走上了孤鸿山的台阶。

俄而,他停下来。槭树林参差不齐,落日挂在树枝上,圆融而暖橙,似乎抬手就可以摘下来,揉进碎月簪里,插在她的髻上。

他慢慢走,看到了穿云门的山门牌坊,格外亮眼,似乎重新漆过。

山林吹过一阵风,吹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袂飘然,站在山门前。

“殿下是把燕北的风霜也一并带来了吗?”林礼开口问道,示意他摸摸自己的脸。

尹信抬手,碰到了自己还没刮干净的胡渣。

燕地三年,他变了很多。塞外风沙不养人,将他一张玉面,生生烙上烈日的痕迹。

而她呢,还是那么自如从容,倚着长剑,冰雪清秀。

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雪松沙响着,针叶让西沉的金乌染成了棕色,一点点沟融在雾紫橙黄的天际里。他们曾经看过很多相似的落日时分,见过许多动人心魄的落霞。落霞收容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以及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那个吻。

但是从未有一场落霞,像今天的这样,与当年落霞关相逢时那么相似。

尹信笑出来:“你遇到了很多事情吧?”

“你也是。”

“说给我听听吧。”

“好。”

他笑着,牵着她的手,转入山门。

她还是那样,风华正茂。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1.正文完结啦!!!!可见我多兴奋!!!!撒花花!!!

2.感谢追载这么久的宝子们亲亲亲亲!!!!

3.番外人生海海,会把最后一章没讲的故事用另外的方式讲出来。大概下个星期都放出来吧。

4.追到这里的宝贝们都留个评吧,让我看看可爱的你们!!!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