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的是护士技术过硬，没让孟沅白挨一针，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试管。

装满了足足五支试管，陆淙看得心都揪了起来。

“好了。”护士用棉签按住针眼，孟沅自己接过去按着。

他凝血功能不太好，按了七八分钟才不流血。

抽完血紧跟着是腹部超声。

孟沅躺在床上，把衣服撩到胸口，露出瘦得一根根肋骨分明的腹部。

医生拿着探头在他肚子上滑来滑去，凉凉的凝胶涂在皮肤上，他缩了一下。

“放松。”医生说。

孟沅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体放软。

医生看着屏幕，探头在他肝区停了一下，又移到脾区。陆淙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黑白影像，一秒都不敢移开。

“肝、胆、胰、脾、肾……”医生一个一个地报，最后点点头，“形态都还好，没有明显异常。”

陆淙的肩膀松了一点。

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孟沅腿有点软。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晕。

陆淙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看他嘴唇白得很。

“累了？”他问：“还是不舒服？”

孟沅摇摇头：“应该是饿了。”

陆淙：“……”

他看一眼时间，搂着孟沅的肩膀就往病房里走：“先去吃饭。”

第二天结果出来的时候，孟沅被叫去了医生办公室。

这让他回想起小学考试不及格，去老师办公室的感觉，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真查出什么大毛病。

陆淙也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问医生：“结果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把厚厚一沓报告单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看了陆淙一眼，又看了孟沅一眼。

“那我就直说了。”

他翻开第一页，“大的问题没有，心脏、肝、肾、肺，功能都正常。肿瘤标志物阴性，甲状腺功能正常。”

陆淙微微放松了一些。

但医生又接着说：“小的毛病一大堆。”

他指着报告的第二页，皱着眉，“血红蛋白、红细胞都偏低，缺铁性贫血，中度，血清铁蛋白只有正常下限的三分之一。”

陆淙心里猛地一跳，实在是上辈子陪孟沅治白血病太艰苦，贫血两个字几乎成了日日夜夜困扰他的噩梦。

孟沅不是很懂这些指标，在他的认知里贫血不是什么大毛病，现在年轻人很多都有。

但看陆淙脸色很不好，孟沅又不敢随便开口了。

“生化结果也不行，营养不良，钙、镁、锌，全部低于正常值，维生素D严重缺乏，几乎测不出来，这年头怎么还能有人营养不良……”

医生叹息着摇头：“淋巴细胞亚群分析显示，CD4+T细胞计数偏低，CD4/CD8比值倒置，免疫力低下……”

陆淙听着，手指都攥紧了。

医生合上报告单，对上孟沅懵懂的眼睛。

“这么说吧，”他解释道：“如果把你的身体比喻成一个仓库，那现在就是里面货全部被掏空了，就剩点架子。你现在年轻，靠架子撑着还看不出来，但再过几年就没这么轻松了。我这么说能明白吗？”

孟沅消化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揪在一起。

这下他听懂了，就是说他的身体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瘦得像木棍子，指节突出，血管明显。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他从小就这样，吃得少，睡得少，干得多，但也没觉得多累。

难道这样是不正常的吗？

回到病房，孟沅一直没说话。

陆淙从冰箱里拿出个小盒子，孟沅也没看，坐在床边发呆。

“想什么呢？”陆淙走过来。

比起孟沅心不在焉的样子，从医生那里回来之后，陆淙反而显得更轻松了。

起码他知道孟沅现在身体上的毛病，都是可以慢慢养回来的。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好消息了。

孟沅却不这么想。

他盯着自己手背上青色的针眼，有些挫败：“你还会让我去你家干活吗？”

他很清楚，住院这几天，工地上的那份工作肯定已经黄了。

现在检查结果不好，医生说他身体上大大小小都是毛病，一般工作的地方都不会要他了。

谁会愿意雇佣一个身体不好的人呢，又不是做慈善。

孟沅盘算着后面该怎么办。

陆淙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孟沅更紧张了，捏紧了手指，思索再三，他还是尝试为自己争取一下。

“其实，我觉得医生有点小题大做了，”他看着陆淙的眼色，小心翼翼道：“我身体还可以的，什么都可以做，工资要得不多……我干活也很利索——”

“闭嘴！”

孟沅猛地噤声。

这些日子陆淙对他都很温柔，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冷的语气跟他说话。

孟沅这才发现，陆淙发脾气的样子原来是这么吓人。

他不敢说话了，看着陆淙，手指局促地抓紧了床单。

陆淙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低着头下颌绷紧了，抓着小盒子的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好半天，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情绪平复了些，眼睛却红了，柔声问孟沅：“想不想吃点甜的？”

孟沅还有些惊魂未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陆淙靠近两步，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不起，吓到你了。”

他打开小盒子，里面竟然是满满一盒草莓，个大饱满，红艳艳水灵灵地出现在孟沅眼前。

孟沅太想吃草莓了。

眼睛瞬间睁大，他嘴里津液开始分泌，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陆淙拿起一颗，对孟沅说：“张嘴。”

孟沅就听话的张开了嘴。

微凉的草莓塞进嘴里，他咬了一口，汁水混着果肉在口腔里炸开。

好甜啊！

孟沅捂住嘴，脸上满是幸福又不可思议的神情。

草莓原来是这种味道……

陆淙鼻尖更酸了，终于啊，他又在孟沅脸上看到了这种表情。

这种没有胆怯和不安，只由幸福和喜悦构成的，最纯粹的笑容。

可为什么他却心疼得更厉害了呢？

陆淙不明白，抬手轻轻摸了摸孟沅的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怎么可能不要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