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坐在拱桥上吹了会儿风。
这一片尚未施工完成,除了那几个精力旺盛的小孩,并没有什么行人。
季节的缘故,桥下的流水将断不断,裸露出大片的河床,河床两侧有人工铺成的鹅卵石小路,供闲暇时的人们散步。
傅祈揉了揉自己发红的鼻头,后知后觉地有点没面子,“对不起啊,说着说着就……”
“换了谁都一样。”江莲霄扣住他的手,“就算关系再怎么不好,那也是你的亲生父母。”
“嗯。”傅祈笑了笑,“我小时候去上幼儿园,看到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就我没有,回家就缠着我爷爷奶奶要见爸爸妈妈。爷爷被我缠得没办法,就说我跟孙悟空一样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长大以后会变成奥特曼,我第二天去幼儿园到处跟人说我是奥特曼。结果被揍了一顿。”
“噗。”江莲霄没忍住笑了一声。
“所以我小学毕业的那年,傅语岚来福昌接我,我真的特别高兴。那时候我觉得我终于跟别的小朋友一样,是有爸爸妈妈的人了。”傅祈说,“但我没想到傅语岚根本不想当我的妈妈,她只想当傅氏地产的CEO,也只把我当成傅氏地产的继承人。”
傅祈现在怀疑傅语岚和郑永彬的婚姻生活可能早就维持不下去了,不然以傅语岚的性格很可能会再要一个孩子。
“我觉得他们离婚其实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江莲霄说,“这说不定是一个能改变你们之间关系的契机。”
“……嗯。”傅祈叹了口气,“虽然我根本不知道她是真的改变想法了,还是只是因为害怕郑永彬分走抚养权所以先来拉拢我。”
“我觉得,你也许可以多相信她一点。”江莲霄说,“不管怎么说你们还是家人,就当是给她一次机会吧。”
说完,江莲霄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太懂到底应该怎么跟父母相处,但他们应该都不是故意要让你痛苦的,至少在他们的认知上,这是爱孩子的表现,只是方法错了而已。”
傅祈能感觉得出,江莲霄是真心希望他和家里人之间的关系能有所缓和的。
或许是因为他早早就失去了家人,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格外珍惜家人的概念。
无论是对钱姨,还是对耗子他们,江莲霄都会付出百分之三百的努力去回报。
对许多人来说,父母的爱是一件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事。人只有被爱才会有安全感,才能自信、坚定地顺着人生的道路走下去。
他无法想象江莲霄的童年是在怎样的环境中度过的,更无法想象他需要有多么坚韧的精神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冥冥之中一定有什么力量指引着他,才让他在遍地的野杂草中成长出截然不同的形状。
“好。”傅祈点点头,“不管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妈。”
或许在江莲霄看来,他与父母之间的矛盾和争执,是一种相当奢侈的烦恼吧。
两人顺着河桥下面的鹅卵石往前走时,江莲霄忽然停了下来,傅祈抬起头,发现他盯着桥下的空地在发呆。
“怎么了?”
江莲霄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傅祈的脚步顿了顿,又很快恢复了正常,“这样啊。”
对于江莲霄的“以前”,他们已经有足够的默契去避而不谈。除非江莲霄主动开口,否则傅祈不会再问。
但是傅语岚的话题也带出了傅祈很多儿时的回忆。
“我以前也经常在这座桥底下玩儿。”傅祈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回忆道,“我还记得有一回跟几个不认识的小孩玩捉迷藏,结果他们没找到我就回家吃饭了,我一个人傻乎乎地躲到了大半夜,还以为没人找得着我,美得不得了。”
模糊的记忆重新回炉,傅祈伸手指了指桥下的空地。
“我还记得那时候是秋天,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暴雨,冷得不行。我后来好像还在这边碰到另一个小孩,穿得破破烂烂的,浑身淋得湿透,也不知道是不是附近工人的孩子,我就把兜里的饼干给他了。”
“是么。”江莲霄对此只是笑了笑,“后来呢?”
“后来我就被爷爷接走了呗。”傅祈伸展双臂,把手扣在脑后伸了个懒腰,“忘了,那么早以前的事谁还能记得清。”
就在这时,傅祈忽然感到脑门上落下一小点儿冰凉。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额头,“下雨了?”
不过他抬起头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的判断错了。
“下雪了!”傅祈惊呼。
江莲霄循着他的声音抬起头,天空中洋洋洒洒飘落下的是细小的冰晶,贴在皮肤上的一瞬间就融化了。
11月的福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并不大,许多雪花在落地之前就已经融化了,但这不影响人们雀跃的心情,许多小孩子都跑出来在家门口的方砖上蹦蹦跳跳,还有人举着手机试图拍摄空中的雪花。
福昌即使到了深冬也并不常下雪,有时一年下一次,有时一年到头就那么肃杀且无聊地过去了。
这次竟然早早地就下了雪,实在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稀奇事。
不过相对的,在降雪后的第二天,福昌迎来了气势最凶猛的一次寒流,一夜之间温度骤降了十几度,仿佛冬之神拽着秋风的尾巴把它狠狠拍死在了沙滩上。
十四中的篮球赛原定是要在室外篮球场举办的,没想到气温骤降,学生们个个都换上了羽绒服,这种天气再让学生在外面挨冻属实有些不太厚道,于是学校临时决定将场地挪到室内。
室内篮球场的场地有限,原本所有班级都能参与的淘汰赛一下子被方迎海砍去了一半:只有上次体测班级平均分在70分以上的班级才能参加比赛。
女生较多的文科班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几个理科班还能蹦跶。
这其中就包括了他们理1和理4班。
篮球赛这天,教室里从早自习开始就很不安静,哪怕是脾气好的老冯都敲了三次讲台。
“行了行了,都安静点!”老冯把书本上的纸页弹得啪啪响,“知道你们都想去看篮球,篮球赛在下午呢,再着急也不能蹦过去,先好好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