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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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能收手!我不能!”他的声音尖利,几乎破了音,嘴唇颤抖,眼白布满血丝,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浑然没了太子的威仪。

此时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只不过是一个即将失去母亲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我收手!凭什么!从小到大,他爱过你吗?他们又爱你什么了?他冷落你,折辱你!他什么时候真心待你过,甚至到了最后还给你下毒!凭什么,凭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啊!母后!我从小就只看着你,我努力活着,为了能让你开心,我学那么多东西我隐忍负重不是为了皇位,只为了能给你最好的,只要你当了太后就什么都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觉得皇宫闷,我就陪你出去——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

“凭什么啊…母后你说凭什么…明明我只是…体弱…凭什么被说成活不过三十,担惊受怕了二十多年,凭什么啊母后,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他的声音越发嘶哑,最后变成不成调的嘶鸣,他将杨思翊抱得更紧,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泣。

可怎么哭都已经没有了回应。

“谁来救救她啊!”他抬起头嘶吼道,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太医院的人呢!太医——母后不要闭眼睛,我叫太医来!”

没有人动。

皇后已经回天乏术,再者,方才皇帝的话已经把太子钉死在谋逆和野种的耻辱柱上,此刻谁还敢沾上半分关系?

此时,一名披甲的禁军拔出刀剑,双手握住刀柄,刀剑对准了萧胤誉的后背。

此人正是禁军副统领袁树,被收买成为此次逼宫的内应。是他布置了禁军和弓箭手围住了大殿,可此刻…

“袁树!你敢——!”礼部尚书赵庭河厉声喝道,但他声音很是绝望,因为他知道自己注定与太子的首级一起挂在午门上。

袁树咬紧牙关,手臂青筋暴起。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光彩,方才还口口声声效忠太子,转眼便要手刃旧主。可皇帝已死,太子失势,杨尚尹已经废了。皇后也死了。杨家一门必定覆灭,他若不做出这个姿态,他袁树以及家中妻子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刀锋落下,他一刀捅穿了萧胤誉的腹部。

萧胤誉大吐红血,浇在怀中死前的母亲身上。但他仍然紧紧环着杨思翊,甚至抱得更紧。

“呵…”他笑了一声。

他看着已经闭上双眼的杨思翊,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声道:“母死子岂能活…?母后,等等儿子……”

袁树拔出长刀,退后两步,血顺着刀身的血槽汇成一条细线,落在地上。

他单膝跪地,向萧楚澜拱手道:“静王殿下!末将已将逆贼萧胤誉拿下——禁军听令,即刻效忠静王殿下!”

数百名禁军齐刷刷跪下,铠甲磕碰声与膝盖落地的身影汇成一片。那些方才还追随的官员纷纷跪倒,伏在地上抖如筛糠。口中喊着,“静王千岁”、“陛下遇害,请静王监国”此类的话,声音此起彼伏,急切无比,每个人都想比别人快些表忠心,先一步与已死的太子划清界限。

萧楚澜抬手,大殿恢复了寂静。

夏鲤看向倒在地上,浑身发抖抽搐的杨尚尹。

“……不……不!”

他跪趴在地上,双腿尽废,双掌流血,他僵硬着身子往前蠕动,无论夏鲤问他什么,他都仿佛听不到般置之不理,眼睛赤红着往前爬,明明距离那对母子只有三十多步的距离,他要爬很久,久到两个人已经死透。

“不许碰他。”萧楚澜的身影从后方传来,冷厉无比。

本还想上前拦住杨尚尹的禁军们纷纷停住。

杨尚尹终于爬到了杨思翊身边,与萧胤誉的尸体只隔着一点距离,萧胤誉的手臂还紧紧环着杨思翊的肩膀。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姐姐的面孔之上,却不敢落下。

“姐姐…”

这两个字,他重复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轻。到后来,话说不出来了,只有眼泪和嘴唇在动。

夏鲤在他的身边蹲下。

她将春水剑插在身侧的地砖缝隙里,剑身闪过一丝寒光,照出她明暗不定的脸。

夏鲤看着杨尚尹那张已经被血泪与抽搐搅得不成样的脸,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当年的事,我需要你告诉我,谁是主谋。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尚尹只是盯着杨思翊,仿佛与世隔绝。他的手指终于落下,没有落在杨思翊的脸上,而是落在她散落在地上的一小片衣袖。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片被血浸湿的锦缎时,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支撑着身子的手一软,整个人又趴倒在地上。

脸贴着冰凉的地砖,与姐姐的尸体只有几指距。

“姐姐…好狠的心啊…”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

“皇后的宫中,”夏鲤忽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有一个木雕的观音。”

杨尚尹的颤抖停了。

“那观音皇后留了二十多年,一直保存着。想来对她无比重要。只不过,因着时间迁移,木雕多少会腐朽。那观音的面容我看不清楚,”

夏鲤顿了顿,看着杨尚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目出现一丝别样的神采。

“那木雕,想来是照着皇后娘娘雕刻的。”夏鲤垂眸看着这个陷入震惊的男人,“皇后总是问我弟弟的事情,因为我弟弟会雕刻的技艺。正巧,我记得杨大人极擅雕刻。”

夏鲤轻声道:

“那是你亲手刻的,对不对。”

杨尚尹盯着夏鲤看了许久,久到周围的禁军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忽然他哈哈笑了起来。

“哈哈……”低沉的,伴着喉咙里的气音与牙齿碰撞声,听上去无比凄厉。

“哈哈哈哈哈!”癫狂的,嘶哑的放声大笑。

他笑得浑身发抖,又不断地吐血。

忽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呼唤。

“姐姐。”他死死攥住了杨思翊的衣袖,“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当初太贪心才害了你…我错了…”

他说完这句话,松开了衣袖,然后艰难地翻转身子,从趴着变成侧躺,脸对着杨思翊的方向,上半身一点点挪过去,最后将自己的额头抵住了姐姐已经的肩膀上。

三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互相抵着。

他慢慢扭过头,看向夏鲤。

那双眼睛在慢慢失去神采,但仍然在看着夏鲤。

嘴唇用力地艰难地翕张着。

夏鲤弯下腰,将耳朵凑到杨尚尹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