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濡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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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看见苏瑾站在门边,只着一件月白襦衫,长发用一根同色发带简单束着,手里拎着两小坛桃花酿。

是今早江南织造府年例里附来的,父亲不爱甜酒,她便顺路带了过来。

她想和林清韵并肩坐在一起喝一盏桃花酿,不必在意公文、塘报和御史的弹章。

“今日休沐。”

苏瑾举了举手里的酒坛。

“想过来看看你。”

林清韵没问这算不算公务,只是接过一坛酒,抿唇笑着把苏瑾让进院子里。

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

酒味清甜,后劲却绵长,林清韵喝了几口就有些上脸,耳尖泛起薄红,托着下巴望着院墙外的海棠树发呆。

苏瑾侧头看着她,看着那双耳尖的红,看着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的扇形阴影,看着唇角沾着的一滴酒渍。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那滴酒渍,指腹在林清韵唇角停了一瞬。

每次都是借着替她做点小事的名义,多赖那么一拍心跳。

林清韵本能地追着那只手蹭了蹭,唇瓣掠过苏瑾的指节。

苏瑾的呼吸顿了一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怔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酒喝了大半坛,林清韵站起身说园子里的海棠都开了,想去看看。

苏瑾没有阻拦。

两人并肩穿过月门,走进后花园。

园子里的春意正浓。

池塘边的迎春早已谢了,换成垂丝海棠。

花瓣在午后的微风里纷纷扬扬,落了一池碧水,也落了两人满头满肩。

那日她们去的拢翠居旧址,那地枯藤和荒草。

而此刻此地满园海棠如雪,从同一个人的手心里飘进同一条青石缝。

林清韵仰头望着那棵最大的海棠树,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她的睫毛上,又被她眨掉。

苏瑾站在她身侧,看见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卡在鬓角的碎发里没有掉下来,便伸出手轻轻拈起那片花瓣。

指尖穿过林清韵的发丝时碰到了她的耳廓。

那片皮肤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被花瓣衬得像一块暖玉。

“怎么?”

林清韵偏过头来。

苏瑾将那片花瓣托在掌心给她看,说。

“花落在你头发上了。”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衣领间透出来的气息。

林清韵下意识垂下了眼,视线落在苏瑾的唇角。

苏瑾忽然开口。

“阿韵,我想我可能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是什么?”

苏瑾沉默了片刻,似乎不急着回答,只是放下那只拈过花瓣的手,将她的一只手握在掌心轻轻捏紧。

将她的手背轻轻抵在自己心口。

隔着那件月白薄衫,心跳正从胸腔深处一下下撞着她的掌心。

那颗心里面藏着很多她曾经读不懂的恐惧、愧疚、矛盾和此刻翻涌上来却压住了喉咙的某种感情。

此刻苏瑾把自己最没有防备的心口交到了林清韵手背上。

二人靠得极近,鼻尖几乎擦过鼻尖。

林清韵望着面前的人,忽然明白了一件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事。

这个人为什么在流泪之前总要先背过身去。

为什么在抱着她说“我已经原谅你了”,的时候耳朵会红。

为什么在她搬进隔壁书房那间屋子之后每晚在月门外站到灯熄。

为什么明明可以继续不理她却还是带着桃花酿推开那道门。

因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是需要勇气的,而她此刻就握着这人的手按在心跳最猛烈的所在。

“让你从牢里出来之后……”

苏瑾的声音终于有些发颤,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却把你关进了另一个地方。”

她把林清韵的手按紧在自己心口,一字一字轻得像海棠花落在水面上。

“我这里。”

林清韵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她心口的手。

紧贴着掌心的是苏瑾平稳又急促的心跳。

那心跳从掌心一路传上来,顺着血脉传进自己的胸腔,和着她自己的心跳慢慢重迭。

她想起了在刑部大牢醒来发现手脚镣铐被卸掉的那个早晨。

想起苏瑾提着素纱灯笼走进那座把她从血衣和泪水中抱起来的夜晚。

想起那夜苏瑾对她说,扯不平的。

是真的扯不平,因为如今自己也把这个人放在了心口上,循环往复。

她张开嘴,先碰到的不是自己要说的话,而是几颗从头顶海棠枝间猝然坠落的粉白花瓣。

花瓣沾在她的下唇上,湿漉漉的,带着日晒后的微温。

苏瑾的目光落在那几片花瓣上,看见林清韵伸出舌尖将花瓣抿进嘴里,然后抬眼望着她。

“那我便不出去了。”

她说,声音很轻,却稳稳当当。

苏瑾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将吻落在两人交迭的手背上。

那手还按在自己胸口。

林清韵熟悉的吻的方式,位置从掌心换到了手背,又从手背缓缓移上她的手腕内侧,唇瓣贴着她腕间那道曾被铁镣磨出的淡白旧痕停留了许久。

把曾经锁过自己的东西连同伤口一起交给对方吻过。

林清韵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缩手,只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将苏瑾肩头落满的花瓣抚落。

海棠花瓣还在飘落,落进酒盏里漾开一小圈涟漪,落在苏瑾肩头又被林清韵的手指轻轻掸去。

苏瑾抬起头,从她指缝间又拈起一枚落在袖口的完整花瓣搁在石桌上,然后侧身靠进她怀里,脸贴近她的颈窝。

林清韵的衣领间透出淡淡的皂角香,还有午后浇花时沾的水气。

苏瑾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衣领吞掉大半。

林清韵低头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一只手轻轻拢住苏瑾微微弓起的肩。

此刻在满地落花的海棠树下,苏瑾一只手抚过林清韵耳垂旁的碎发,动作和当初躺在脚踏上每一次听雨时盼她安睡一样轻。

“我听到了。”

她低头贴着苏瑾头顶轻声说。

“你说让住进你心里是你的错。”

“可我心甘情愿……”

一缕微风挟着海棠花香,掠过二人,带走最后一句话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