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三:食梦(1 / 2)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这天晚上你没有再说要去农场。

你被那团水从地上卷起来,抱到了卧室的床上。

它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潮水把一枚贝壳推到沙滩上最安全的地方,再用一层薄薄的水膜盖住它,让它不被风干,不被晒裂,不被海鸟叼走。

你躺在床上,侧着脸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片虚假的月光,听着那团水继续包裹着你,在你身上流窜,以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频率发出类似于呼吸的声响。

你在快感中累到睡着了,不记得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但你在入睡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你没有问出口,因为问题本身太奇怪,而围绕、占有着你的它也很奇怪,不是个可以交流的对象。

你在想,为什么你想起母亲和妹妹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两个模糊的轮廓,没有任何一件具体的事情?

你记得母亲的脸。母亲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嘴唇总是发干。你也记得妹妹的脸。她比你小六岁,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你记得农场的布局,记得谷仓的位置,记得麦田的方向。但当你试图回忆任何一件和母亲、妹妹一起做过的事情时,你的记忆就会像一台接收不到信号的电视机一样,画面乱成一堆黑白相间的雪花。

你记得和母亲一起做过南瓜派,但记不清你们最后吃了它没有。你记得和妹妹一起看过一部电影,但记不清电影的名字和内容。你记得自己在农场里干过活,但记不清自己具体干过什么、干得怎么样。

那些记忆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后重新插进土里的树,从外面看枝繁叶茂,底下的根却没有一条真正扎进了土壤。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你的脑子里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你终于醒来,发现身边那团水已经不见了,床单上只留下一大块湿漉漉的、人形的印记,像有人用水的笔触在上面画了一个你的轮廓。

你坐在那个湿漉漉的人形旁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穿上拖鞋,走向玄关。

今天,你要出门。

你没有跟那团水商量。

这不是一次冲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你需要确认门外的世界是真实的。然后才能说服自己,告诉自己,你是一个正常人,你住在一间正常的房子里,你过着一种正常的生活。

你趁着那团水不在,一次又一次地向门外冲去。

你试了十几次。

前几次没有任何变化,你不信邪,凭着一股莽劲往前撞,忽然,你的心脏狂跳,然后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

你站在了门外。

院子里洒满了阳光,雏菊开得正好,矮墙上的橘猫懒洋洋地舔着爪子。一切都是你透过窗户看到的样子,但一切又都不太一样。

空气比从屋里闻到的要咸,湿气重得像是刚下过一场雨,地面上明明是干的,空气中却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小水珠,像是一张用蒸汽织成的蛛网覆盖了整个世界。

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沿着院子中间的石板路往前走。

你要去农场,你知道农场在哪个方向,出了院门左转,沿着那条土路一直走,穿过一片小树林,再越过一条小溪,就能看到麦田了,你甚至能在脑海中画出那条路线。

你推开院门,走在土路上。两边的野草长得很高,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你几乎要笑出来,你之前的恐惧是多么荒唐,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或许那一瞬间是你看错了。

然后你就看到了第一个。

那个东西站在土路拐弯的地方,背对着你,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看不出款式的衣服,布料像被海水泡了很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露出底下嶙峋的骨骼轮廓。它的身高大概和人类差不多,但是比例不对,脖子太长了,长到几乎和躯干等长,手臂也太长了,指尖垂到了膝盖的位置。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你的脚步慢了下来,大脑在这一瞬间高速运转,疯狂地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也许是风吹起来的晾晒物。”

也许是你太紧张了,所以产生了幻觉。

所有这些解释都在你的大脑依次绕过,又被你依次否决,因为它们和眼前的那个东西之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个东西在呼吸。

它的背部在以一个缓慢的、不规则的节律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湿漉漉的咕噜声,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下试图呼救。

你觉得你该跑了,但你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得像一只蚊子在拍打翅膀。

“你好?”

那个东西动了。

它的脖子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方式扭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那张脸对上了你的方向。

那张脸曾经是一张人类的脸。

你可以看出来,因为它的五官还大致保持在正确的位置上,但每一个器官都发生了变化,变得不再像人类的器官,而更像是对人类器官的一种拙劣的模仿。

它的眼球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像两颗被海水泡了太久的鹅卵石。它的鼻子只剩下两个不对称的孔洞,孔洞的边缘长着一些灰白色的、像珊瑚一样的增生物。它的嘴唇不见了,或者说嘴唇和牙龈长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圈湿润的、灰白色的、不停蠕动的软肉。软肉下面是两排完整的、没有一颗缺失的牙齿,白得发蓝,像用贝壳打磨出来的。

那个东西张开了嘴。一股浓烈的、腐烂的海鲜气味从它的口腔里涌出来,熏得你几乎要吐。它的舌头还在,但已经不再是人类舌头的颜色和质地,厚得像一块海绵,在口腔里缓慢地、像一只独立的生物一样蠕动着。

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那是一种高频的、尖锐的、像用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

你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那一声尖叫中嗡嗡地共振,像一只被敲响的铜钟。

那个东西朝你冲过来了。

它跑起来的姿态不像是任何陆生生物,像是一条鱼在陆地上挣扎,躯干扭动,四肢胡乱地拍打地面,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它一边跑一边还在发出那种惨叫,你的大脑在那种声音的包裹下几乎要炸开。

你早已跑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前狂奔。

但你的另一个方向也站着那个东西。

不止一个。

土路两边的野草丛里,那些灰白色的、长脖子、长手臂的东西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地面上升起来,一个接一个,十个接二十个。

它们从四面八方朝你涌过来,有的用跑的,有的用爬的,有的像软体动物一样贴着地面蠕动,但所有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坐标,你。

你的腿软了。摔倒在土路上,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来。那些东西越来越近,你能看到它们的每一张脸,每一张都曾经是人类的,每一张都变成了某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它们灰白色的皮肤下面是湿冷的、像沼泽一样的肌肉组织,它们干枯的头发像海草一样贴在头皮上,它们残缺不全的衣物上有贝壳、鱼骨和不知名水生生物的鳞片镶嵌其中,像是一种被扭曲的、病态的装饰。

它们伸手来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