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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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怔住,半晌抱拳,收敛恣意锋芒,郑重道:“臣懂了,臣必不负殿下期待!”

“起来吧。”虞衡说着抽出插在地上的长剑,“去擦擦汗。”

顾昭起身跟着朝议事厅走去,忍不住道:“殿下虽有招安之意,但其实也很想杀他吧,方才剑招杀意澎湃,臣差点招架不住。”

虞衡指尖拂过刃口映着的破碎月光,没有否认他的杀意。于公,池彻身为逆党首领,作乱无数,当凌迟处死,于私,他竟敢……倒是难得的胆大心细。

虞衡欲将他放在朝中,榨干他的才华为己所用,听说他曾在祭神大典上惊艳江南,留下‘有天官祭酒’美称为人所传颂,虞衡甚至有意,让他主持时毓的册封典礼。

不知时毓看到他以那样的身份出现在她眼前,会是什么反应。

这番遐想让虞衡心底深埋的疑虑便再度翻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时毓原本那般渴望攀附于他,能被封为夫人,理当欢喜才是。便是那日受了些委屈,想讨回公道,作一作,也在情理之中,但不该以死相逼。她是那么怕死,那么擅长变通的人,现在为不受封竟绝食。

要说她为‘丈夫’守节,却也不像。她曾教那绣娘反抗丈夫,甚至教人家掌掴、阉割丈夫,绝不是中规中矩的人。再说,都已爬过他的床,‘节’早没的差不多了。她对那子虚乌有的丈夫分明也没有多少思念,醉酒消愁,念的都是志不平、才难伸,未见半分夫妻缱绻。

他不能不多想,她态度突变,会不会与那‘阿哲’有关?需知新欢的蛊惑,往往远胜旧情的羁绊。

也许她有了别的心思。

“殿下,门槛。”顾昭提醒。

虞衡这才注意到已走回议事厅。

顾昭道:“殿下似有心事萦绕,若臣能效劳,愿为殿下分忧。”

虞衡迈进厅内,终于将收了一路的剑收回鞘中,随即扔给王禄,接过宫婢递来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心的汗,意味深长地说道:“定方,你可知,信任是背叛的开始。”

“臣愚钝,恳请殿下赐教。”顾昭躬身应道。

“一旦对某人交付信任,便是给了她背叛你的筹码。信任愈深,他日若遭反噬,伤得便愈重。”

天色愈晚,议事厅里灯火辉煌,然而虞衡的眼神却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晦暗冷冽,“孤了解你,你行事缜密,从无疏漏。除非这池彻有通天的本领,否则,绝无可能从你手上逃脱三次。孤虽没有与他正面交锋,却有过一次间接接触……”

“难道他已行刺殿下?”顾昭眦目欲裂,若为真,这是他大大的失职。

“此事不是你的失职,是孤执意深夜孤身出宫,才给了他们近身的机会。不过那次事发突然,他们显然也没有做好准备,故而并未动手。”虞衡摆摆手,显然不愿多谈,只道:“根据孤的判断,他并没有那般上天入地如入无人之境的神通。正如你说,他不过是败军之将,不必将他神话。”

说到此处,他抬手搭在顾昭肩头,指节微微用力,沉沉往下一压:“孤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轻视他,而是要让你正视自己。接连失手三次,你该想想自己的破绽。”

“臣失职!”顾昭脸色难看至极,顿时双膝跪地,声线紧绷:“请殿下责罚。”

虞衡居高临下看着他,“定方,你看似无懈可击,实则藏着致命短板。你从未涉足情爱,这便是你的破绽。”

顾昭悚然一惊,“殿下……”

看来殿下知道他近来常去的地方,怕是也知道了情报来源。难道殿下怀疑,叶姑娘给他的那些情报,都是池彻故意泄露的?这三次围捕落空,看似是池彻狼狈逃窜,实则是诱他步步深入的陷阱?

那这最后一次抓捕,到底是谁抓谁?

顾昭后背上骤然沁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可他下意识地抗拒这个想法,喉结滚动,想开口辩驳,去因失手三次,输了底气。又过分崇拜虞衡,不敢轻易质疑,终将话咽回了腹中,只紧紧拧着眉,神色复杂地望着对方。

虞衡却给了他一个包容的浅笑,语气缓和了几分:“无妨,定方。你回去好好思忖,仔细分辨清楚,那位叶姑娘,究竟是你的福星,还是引你坠渊的克星。若那池彻真能将吴郡视作自家后花园,次次在你手中从容脱身,那么,他要捏造一个子虚乌有的人,想必也不难。你先前与孤说的那些部署,若仍坚持,孤也不会干涉。成了最好,若不成,孤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去成长。”

顾昭浑身一震,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肩头扛着的是什么。他带走了大半翊卫,若是此番当真踏入朱雀盟布下的圈套,殿下身边便再无得力护卫。江南各州蛰伏的逆党,必会闻风而动,届时蜂拥而至,将这座孤城团团围困!

到了那时,他便是身首异处,万死也不足以赎其罪!

虞衡仿佛看穿了他翻涌的心思,唇角扬起一抹桀然笑意:“莫以为没了你与你的翊卫,孤就只能坐以待毙。纵是孤一人,带着你看不上的各郡杂兵,也足以将这江南的逆贼杀得片甲不留。”

他这样说非但不能安慰顾昭,反让顾昭更加惭愧。

殿下当年,便是领着门阀府兵一路收复江南的。而自己呢?带着精兵强将,却在吴郡兜转十余日,被那池彻戏耍于股掌之间……

“臣在此立下军令状!”顾昭骤然抬眼,字字如铁,“若不能将池彻生擒归案,臣必提头来见!”

虞衡笑意顿敛,眸中寒光如出鞘之刃,却又在下一刻化作深不见底的幽潭。

“好。”他抬手虚扶,“孤等你捷报。”

待顾昭离去,虞衡也出了议事厅,径直朝时毓的住所走去。

而今虽未行册封典仪,但时毓已享受夫人待遇,独居一院,身边配宫婢太监十人伺候。

为安抚她亦为了防她想不开寻死 —— 当然,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极小,她至多也就绝食做做样子,这几日虞衡还在她院子外面派驻了几名翊卫。

刚到院门口,还没进去,从浣衣司调任她身边伺候的贴身女婢碧荷便急匆匆跑出来,无头苍蝇似的往外扎。

“何事慌慌张张?” 虞衡对她极其不满,只是适合放在时毓身边的宫婢还得慢慢挑。

碧荷吓得双腿一软,“噗通” 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殿下,夫人她喝多了,非要爬上房顶攀月亮,奴婢们实在拦不住,夫人告诫我等若再靠近一步便从房顶跳下去,求殿下快去看看。”

“荒唐!” 虞衡沉声斥道,正要唤翊卫上前,却听斜上方高处飘来一句清亮的吟诵——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那声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疏狂。这诗气势磅礴,意境浩荡,听的人心潮澎湃。

虞衡骤然抬眼。只见时毓歪坐在屋顶的脊瓦上,怀里抱着个硕大的酒坛,衣衫被夜风吹猎猎作响,整个人摇摇晃晃,似要羽化飞走一般。

他心中一惊,未及细思,又听她拖着醉醺醺的调子高声唤道:“李白,你在哪儿啊?出来喝酒啊!我请你!”

李白?

这李白又是谁?难道是她那该死的丈夫?

虞衡心头一沉,脸色瞬间黑了大半。

他挥手斥退宫人,“让院子里的人都退出去。”

“喏。”碧荷不放心地望向屋顶,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

“等等!” 虞衡忽然顿住脚步,吩咐道:“去找一身粗布麻衣,一把素面折扇,再寻一面兽纹傩面,立刻送到这儿来。”

作者有话说:

李白,我也想请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