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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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升堂之前, 时毓命人撤去了锦帐,更做了一件众人所不理解的事儿——将吴郡八大姓的族长,悉数请到了郡衙。

这些老族长初闻“摄政王有请”, 皆以为到了人生至耀时分,将压箱底最体面的织锦澜衫、玉带梁冠穿戴齐整。平素一步路也不肯多走的人,此番却执意安步当车,由子侄搀扶着, 硬是在最热闹的长街走了好一段, 只为对街坊故旧颔首道一句:“摄政王相召,老夫去郡衙叙话。”

谁知到了郡衙,并未被引至正堂, 而是被带到了公堂一侧的茶水间。

此处外面翊卫甲胄森然,内里布置倒是和公堂并无二致,只是上首的公案, 被一扇紫檀木嵌云母的六曲屏风挡着。云母薄如蝉翼,隐约能瞧见屏风后似有一道颀长身影, 却看不真切。

众人不及细想撩袍便拜, 齐声高呼:“草民等叩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斜刺里却传来一道阴不阴阳不阳的嘲讽:“诸位拜错了, 屏风之后, 并非摄政王殿下。”

族长们抬起头, 只见屏风前立着一个面庞黝黑、身形壮实的青年男子, 穿着一身浆洗发白、边角微损的靛青色公服。

正是吴郡衙门里那位出了名的怪人——户曹吏张力。

此人出身白丁,五年前追随王师征讨门阀叛军, 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屡立战功被破格擢拔,安插在这要害位置上。

他掌管的是户籍、田宅、婚讼这几样关乎民生命脉的实务,大家族少不得因为族产过户、婚丧嫁娶等事与他打交道。

然而他性情孤峭得近乎乖戾, 年近而立却孑然一身,平日几乎不与同僚往来,更不会给任何人行方便,便是这些族长亲自出面,也照样被他拒之门外,因此得了个 “鬼见愁” 的名号。

族长们此刻在这里见到他,顿觉不好。

张力显然很乐意见他们这幅样子,嘴角一牵:“你们跪的乃是摄政王的新封的毓夫人。”

老头子们的脸色骤然如遭霜打,迅速从惊愕转为难堪的猪肝色,但很快,他们就重新俯首:“草民……草民等,叩见毓夫人。”

屏风后,果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娇柔,反而清亮透彻,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诸公不必多礼,平身吧。今日吾奉王命,开公堂为吴郡女子主持公道。尔等皆是乡梓栋梁,执掌宗族,特请诸公在此,做个见证。”

张力指向两侧早已备好的榆木圈椅道:“诸位请落座。”

“公道?”沈氏族长沈怀德问:“主持什么公道?”

张力道:“孤女田产被宗亲霸占,寡妇被宗族强行改嫁,弱女子被夫家打骂发卖,还有……”

他摆摆手,满眼都是讥诮:“都是诸位日常见惯的,不是什么大事儿。”

沈怀德脸色瞬间铁青。

是,这些确是他们治下寻常事。

可族产归公,是为了聚拢财力、壮大家族声势,族中子弟人人得利,何错之有?

丈夫打骂发卖妻子,必是那妇人不守妇道、行止不端,教训几句、惩戒一番,乃是天经地义!

便是真有几分冤屈,那也是人家的床头官司,轮得到外人置喙?

说到底,这些都是一姓之内的家事,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岂能拿到公堂上说?说得清么!

更令他感到羞辱的是,此刻端坐公堂之上的,是个女人!

一个靠着摄政王恩宠才登堂入室的妇人,一个仰仗男人鼻息过活的裙钗之流!

竟敢对老爷们指手画脚!

其他几位族长也回过味来,敢情今日不是来受表彰的,这毓夫人以摄政王的名义将他们框来,是为了兴师问罪!

他们恶狠狠地盯着张力:摄政王怎么会管这些小事儿,定是你这“鬼见愁”从中捣鬼!哼,摄政王早晚要离开吴郡,你却走不了,咱们走着瞧!

张力却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懒声催促:“诸位请尽快落座。登闻鼓已响,此处公堂,马上就要开审了。”

老头子们僵硬地起身,不情不愿地坐下。

他们不是没想过拂袖而去,可眼角余光瞥向门外,那些按刀而立、甲胄森然的翊卫,分明已将去路守得密不透风。

也好,就留下来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子敢来告!

很快,击鼓之人被带上堂。

但她不是独自前来,她的丈夫就陪在她身边——可见不是来告丈夫的。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屏风后的声音,底气十足却又语气温和。

跪在堂下的女子脊背挺直,扬声应道:“民女沈素,吴郡永宁坊人氏。”

沈怀德看到她的刹那,后背已然绷紧。

而其他七个老族长,也都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眼——姓沈,八成是来告他的。

沈怀德强装镇定,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有何冤情,尽管道来。若查证为真,本夫人必定为你做主。”

惊堂木一拍,隔壁公堂上的官员们都竖起了耳朵。

而衙门外的围观百姓,从沈素踏入公堂,就开始翘首以盼。

毓夫人拉开架子要为女子伸冤,这回来了个真格的。

吴郡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这沈氏秀坊千金大小姐的悲惨遭遇。她从前也告过,可沈氏族众甚多,官府根本不敢管,管出民怨怎么办?一个闹不好,乌纱帽不保,项上人头也掉了。

这毓夫人敢不敢接这块烫手山芋呢?

公堂内。

沈素颤声着将自己的遭遇复述了一遍:父兄战死后,族中叔伯如何以父亲生前欠债为名,强占宅院,将她们母女扫地出门;又以田产无人耕种恐致荒废为由,将父兄留下的田产、甚至连母亲的陪嫁田地,尽数收归族中,每月只施舍些许霉米陈粮度日。母亲悲愤成疾过世后,叔伯更是以“筹措丧资、安排归宿”为名,将她强行许给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将她蹂躏数日,便转手卖进了勾栏妓院……

即便不是第一次听,屏风后的时毓仍旧觉得鼻腔发酸,眼眶温热。

她悄悄侧过脸,用指尖迅速拭去那一点湿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沉声唤道:

“张力。”

屏风前的那道靛青色身影应声而动:“下官在。”

“你是本地户曹吏,掌田宅户籍。本夫人问你,沈素父兄名下的永业田、口分田,其母的陪嫁妆奁田,如今官册登记在谁名下?是如何过户变更的?依大虞律法,此等户绝之家,田产本当如何处置?”

张力翻开早已备好的档册簿,哗啦一声展开。

“回夫人话。”

“经查吴郡户曹田产过户底档:沈氏永业田十二亩、口分田三十亩,已于贞元二年三月,由沈氏族老沈怀德、沈怀仁联名作保,以‘户主父子俱殁,户绝无继,田产充公以抵积欠’为由,申请绝户归宗。现已籍入沈氏宗祠公产项下。”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

“另,沈母王氏陪嫁妆奁田十八亩,于贞元三年五月,由沈怀德以‘代侄妇操持丧仪,资费无着’为由,申作抵押变卖。买家实际是沈怀德次子。”

念罢,他合上册簿,抬眼望向屏风方向,“依《大虞律·户婚》:诸身丧户绝者,所有部曲、客女、奴婢、店宅、资财,并令近亲转易货卖,将营葬事及量营功德之外,余财并与女。无女均入以次近亲,无亲戚者官为检校。”

“又,《户令》有云: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妾减半。”

“按律——”

他侧首,目光如冷刃般刮过沈怀德阴沉的脸,“沈家父子身故,其母王氏为未亡人,当承夫产;王氏身故,其女沈素为在室女,当承全部户绝资产。宗族所谓‘抵债’、‘归公’,于法无据。至于强占寡母妆奁田以充私用,更属盗卖侵吞,罪加一等。”

时毓听得明白,原来大虞律法允许女子继承财产,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执行不到位,这才导致悲剧频发。

她看向沈怀德,沉声问:“沈族长,方才沈素与张力所述,你可有辩驳?”

沈怀德缓缓起身,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冷笑一声:“草民只有两问,一问:这些皆是我沈家的家门私事,自古当官有三不管,首要一条,便是不管人家务事。如今夫人横加干涉,是何道理?

二问:沈某一生为宗族奔走,上承祖训,下安族众,自问鞠躬尽瘁,毫无半点私心。何以今日沦落到被这几个黄口小儿当堂指摘的境地?难道殿下便是如此教夫人对待地方耆老的么?”

另外七个族长也都站了起来,纷纷声援。

“正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姓之内,田产薪火、婚丧嫁娶,皆是族内私务,向来由族老依家法处置,方能上承祖训、下安人心。夫人一片热忱,我等心领,然则越俎代庖,干涉我们的家事,恐于理不合。”

去你大爷的家法!时毓胸口血气激荡,恨不能一脚踹开屏风,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若真跳了脚,便落了下乘。

她回想着虞衡平日是如何对待群儒舌战的——任凭对方巧舌如簧,情绪激动,他自岿然不动,只寥寥数语,便直戳要害,以雷霆之势定夺乾坤。

一念及此,她慢慢静下心来,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惊堂木。

啪的一声,乱糟糟的公堂顿时安静下来。

她这才慢吞吞开口:“依尔等之言,家法可代国法,族规可越王权。那朝廷颁布律法所为何来?若天下宗族皆如你们这般‘分忧’,自行其是,视国法如无物,那朝廷州县何以立威?王命政令何以通行?你们这究竟是分忧,还是割据?!”

这大帽子一扣,族老们暂时哑了。

时毓紧接着把矛头直指沈怀德。

“沈怀德,沈素是大虞子民,不是你沈家的私产。她家的田宅地契盖着朝廷户曹的大印,你既走了衙门的过户流程,怎会不知宗族无权私自处置?你是明知故犯,休再以‘家事’诡辩!

你沈氏的家法再大,大不过大虞的律法。本夫人再问你一次,你是否枉顾朝廷律法,擅自处置沈素家的田产,是否违背沈素本人意愿,将她强卖他人?!”

时毓曾误以为大虞朝落后,法律不健全,才令女子境遇悲惨。今日上了公堂才知道,不是无法可依。

是有法,却如同废纸。

律法的高墙,被宗族用‘家法’,凿出了一道侧门。

门内,是他们的氏族社会,顺从者昌,逆者亡。

门外,是堂皇却无人执行的国法。

这一刻,时毓陡然明白,五年前虞衡为何要以那般酷烈的手段,将盘踞江南门阀连根斩尽。

门阀就是更大的宗族。

他们以门第为壁垒,划定势力范围,用自己的制度代替国法,将皇权层层架空,让九五之尊的诏令,困在宫墙之内。

如今,南方门阀虽已覆灭,但北方门阀尚存,他们绝容不下虞衡这般锐意进取的摄政王;而虞衡,更不容他们与自己夺权。

他们之间,一定有一场惨烈的决战。

此刻,面对时毓要命的质问,沈怀德缓缓起身,整理衣袍,浑浊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夫人此言,老朽不敢苟同。”

“为何自古便有清官难断家务事之说?只因门庭之内,伦常在先,情理交织,法理其后。若以外力强行干涉,看似主持了公道,却伤了血脉亲情,至父子相疑,兄弟相讼,长幼失序……若家家如此,世道就乱了。老朽等依祖训调理族务,是在为朝廷守秩序。夫人今日执意掺合我们的家事,怕是要为祸一方啊。”

他也给时毓反扣了一顶大帽子。

真是块老姜啊。时毓挑了挑眉,有种遇到了对手的兴奋。

沈怀德上前半步,枯瘦手指微微弯曲指向屏风后:

“至于夫人所说的‘割据’,更是诛心之论。老朽敢问一句,我们沈氏一族在吴郡安分守己,按时纳粮,何来‘割据’之说?”

“沈素之事,确有其情。”他话锋一转,竟坦然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