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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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存心要训诫她,便冷笑道:“听夫人这话,倒像是我等杀了此女,便是何等惨无人道。你可想过,无数寻常百姓家的孩儿,因陈家之罪,或饿死、或冻死、或溺死江中?陈家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全是用万千商户的骸骨堆起来的!她自幼享用的皆是民脂民膏。”

时毓怒道:“生于陈家,并非她能选择。父母所予的一切,一个孩童岂能拒绝?你这般行径,便是惨无人道!”

“她的确无从选择,可身陷囹圄,已是她的命数。被她父亲手杀死,亦是她的宿命!”

“你说什么?” 时毓惊得浑身一震,“是她父亲杀了她?绝无可能!他视她如掌上明珠,怎忍心下此毒手?”

“他视女儿为珍宝,却将匪首奉若神明,将朱雀盟的逆乱大业视作毕生所求。那池彻,一直以陈鹤护卫的身份隐匿陈家。那晚,陈鹤带池彻在夜市遇见夫人,此后夫人失踪,池彻也在暗卫追踪下销声匿迹,身份由此败露。翊卫查抄陈家之际,陈父料定必会拷问陈鹤,怕她泄露池彻行踪,便先下手为强,亲手将她活活掐死。”

阿哲便是朱雀盟匪首池彻!

陈鹤是被父亲亲手掐死!

时毓一时间被这接连的惊雷劈得心头剧震,脑中嗡嗡作响,怔怔望着顾昭。

阿哲怎么会是匪首?他那么温良敦厚,怎么可能作奸犯科,杀人如麻?!

他当晚出现在夜市上,出手救下自己,是巧合吗?若不是,救自己于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暴露身份,招致杀身之祸,何苦来哉?

而那小陈鹤竟死于疼爱她的父亲之手,这让时毓心底发寒、如坠冰窟。

归根结底,女人在这个时代活成什么样,全凭男子的喜恶与取舍。今日宠你,便将你捧上云端,明日觉得你碍事,便能将你生生掐死。连骨肉亲情都如此,何况其他?

一股莫大的无助与恐惧沿着脊椎攀上来,恍若一双手随时会从背后伸出,扼住她的喉咙。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颈侧,那无助感迫着她想要抓住一切可以凭恃的力量,变得强大起来。

帐内,叶白将她的一举一动、一情一绪尽收眼底,心中胜算又添了几分。

几个时辰前,她与吕桓暗中联络上。吕桓将自己是如何来到驻军大营据实相告,她转瞬便谋出一条脱身之计。

她授意吕桓,故意将陈鹤的下场说得凄惨,试探时毓的态度。时毓若表现出痛心,便可利用。而时毓的反应,完全符合她的预期。更令她意外的是,时毓竟还惦记着阿哲的安危。

既然她对阿哲心存感念,那阿哲的真实身份,必能令她对朱雀盟改观,如此一来,便有策反之机。即便策反不成,以她的心软仁善,至少也能助自己摆脱顾昭的控制,求一个痛快了断。

念及此,她再次大声叫骂起来。

“混蛋,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顾昭,你是个强盗,流氓,王八蛋!”

“绳子勒疼我了,你想勒死我吗?快给我松开!”

“求求你了,放我回家吧,求求你……”

时毓此时正恨顾昭,恨陈鹤的父亲,内心惶惶恨自己不够强大,听着帐内咒骂,缓缓抬起头,看向顾昭:“敢问中郎将,帐中究竟是何人?”

顾昭脸色难看,语气不耐:“是顾某的妻子。”

“妻子?” 时毓缓缓起身,目光清冷,“中郎将出身名门,素来重礼守节。不知是哪家闺秀,何时定亲、何时纳采问名、何时行的大婚之礼?既为妻室,为何要用绳索捆缚?为何她声声求你放她离去?莫非中郎将娶的是青楼放□□子,这便是你们的闺房之趣?”

“闭嘴!”顾昭颈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似要随时都会动手伤人。他狠狠盯着时毓,怒意盎然:“你越界了。无论如何,那是我的私事!非礼勿听,请夫人离开这里!”

时毓被顾昭这强硬态度激出火气,也生出一试锋芒的念头——她想确认,这个摄政王宠妾的身份,对外臣究竟有几分威慑力,能办多大的事儿。

她强硬道:“中郎将难道不知,真正的夫妻纠纷我都管过,未经六礼的假夫妻我为何管不得?囚禁虐待皆是犯法,不管你是将军还是世家公子,在律法面前都没有特权!不管账内是谁,不管所犯何罪,都该交由有司明正典刑,而非受你私刑,便是十恶不赦,也该死在刑场,而非死在你这营帐之中!”

顾昭怒极,猛地扬手便要挥落。

“中郎将看清楚,你面前之人,是殿下亲封的毓夫人!”

便在此时,斜侧里传来夏侯仪低沉冷冽的喝止。

时毓侧目望去,只见夏侯仪身着一袭素色常服,宽袖轻扬、洒脱利落,腰间却依旧佩剑在身。整个人俊美如铸,锋芒暗藏,清爽挺拔之中,不减半分杀伐锐气。

她对时毓轻轻颔首。

时毓方才被顾昭的掌风逼得脊背绷紧,心悬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窒了一瞬。看到夏侯仪的那一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竟有种肾上腺素骤然耗尽的虚脱感。双手禁不住微微颤抖,她暗自吐出一口气,勉力稳住心神,朝夏侯仪轻轻点了点头。

顾昭放下手,冷笑着嘲讽道:“你们女人都这么喜欢管闲事吗?”

夏侯仪道:“在本将军的营地上,没有本将军管不得的事。护卫毓夫人的安危,更是本将军职责所在。”

时毓满眼崇拜艳羡:好生霸道的女人!这就是军权在手的底气吗?人果然还是要自己有权!

顾昭强压怒火:“既如此,还请夏侯将军将毓夫人送回营帐,莫要留在此地涉险。”

“本将军为何要听令于你?” 夏侯仪挑眉冷笑,转头看向时毓,语气稍缓,“夫人意下如何?”

时毓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反正人已经得罪了,为何不一试到底?何况,此时她已经意识到,吕桓是故意引她来此,不见到帐中人,怎知吕桓目的何在?

她对顾昭道:“让我见一见你的帐中人。”

顾昭寒声道:“若顾某不允呢?”

时毓看向夏侯仪。

夏侯仪道:“不管毓夫人去哪里,夏侯仪都会竭力保障您的安危。”

这便是让她硬闯的意思了。

时毓不再多言,当即抬步便朝顾昭的营帐走去。

顾昭见状,猛地拔剑出鞘,横剑拦在她身前,沉声道:“顾某对殿下忠心耿耿,对夫人从无恶意,而这个这夏侯仪妒忌夫人,在宴席上当着殿下和群臣的面便感剑斩夫人,夫人何不想想她此举用意?”

时毓说的大义凛然:“不管她用意如何,救人是最要紧的。只要能让我把那姑娘从你帐中带出来,嗣后有任何责任,我来担!请中郎将让开!”

顾昭心中向来尊卑分明,更将虞衡奉若神明。纵是嘴上嚣张、心中愤懑,也万万不敢真的伤了时毓。

可时毓步步紧逼,若真让她将叶白带走,以叶白的狡猾,定然会趁机逃脱,再也无法掌控。

一时间,忠君之心与对叶白强烈的占有欲在他胸腔里激烈撕扯,左右为难之下,脑门上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良久,他眼中锋芒渐敛,语气放软,低声向时毓解释:“请夫人信我。帐中之人,确是顾某妻子。她自幼被父母束于阁楼,从未见过外人,先前逐出突遭大火,却因畏惧外界,躲在柜中不肯出来。

为劝她随我离去,我在火海中求娶于她,与她结为夫妇。本打算回京后再风光大办婚事,可她自离开那方囚笼,便终日惶惶不安,一心求死。不得已,我才让太医开了些安神之药,谁知服药后她神志越发恍惚,恨我将她带出火海,觉得我是在折磨她,这才夜夜嚎啕。此事殿下亦知,夫人不信的话,可以去问。”

这番话真挚恳切,合情合理,时毓心中不由信了几分。

若那姑娘当真见生人便会应激崩溃,她贸然闯入,的确不妥。

她沉声问道:“那你日后打算如何?总不能这般一直绑着她。”

顾昭稍稍松了口气,眉宇间依旧凝重:“我已请太医前来诊治,几位太医正在商议治法,想来不久便有新方。待她心绪安稳些,夫人再见她不迟。”

时毓沉吟片刻。她此番和顾昭对峙,并不是非见那帐中人不可,不过是借机折一折顾昭的锐气,试试自己这身份的分量。如今顾昭态度已软,目的便算达成了一半。至于帐中究竟是何人,回去审问吕桓便是。

她点了点头,正欲离去,帐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呼救:“夫人别信他!求夫人救我!他每日凌辱我,我实在受不了了 !”

凌辱?

时毓脸色一变,二话不说,径直绕过顾昭便朝帐内冲去。

顾昭情急之下,再也顾不上尊卑,伸手便要去拦,却见寒光一闪,夏侯仪早已拔剑出鞘,横剑挡在他身前。“竟敢对夫人动手,你好大的胆子。”

两人一言不合,当即兵刃相交,激斗起来。

帐中凌乱,充斥着浓烈的异味,床下有一个手脚被束缚的女子正拼命向前蠕动。

时毓飞奔上去,王真随后而来,两人将那女子扶起,只觉得她瘦的像一把骨头。

时毓伸手拨开她凌乱纠结的乌发,一张极其精致的脸庞显露出来,只因过分清瘦,那双眼眸显得格外硕大,唇色与肤色苍白如纸,再配上漆黑如墨的发丝与瞳仁,竟真有几分清冷诡谲的鬼气。

她倒在时毓怀中,紧紧揪着时毓的衣襟。

时毓暗忖,若她果真如顾昭所说的那般害怕生人,又怎么主动朝自己怀里扑?

她低头望去,只见此人手腕上布满深浅交错的青紫勒痕,显然已被反复捆绑许久,掌心处还有一个狰狞的血窟窿,似是被尖锐利器穿透。

这顾昭还真是个畜生!

时毓强忍愤怒,轻声安抚道:“别怕,我先带你离开此处。”

“不,离开这里我未必还有单独与你说话的机会,有一句话我现在必须说。”叶白摇头,眼中全无柔弱,只有疯狂。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