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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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陆长风道:“皇后囚禁殿下, 既失法度,又伤民意。臣几乎每日谏言,她却执迷不悟。殿下不该纵着她。”

虞衡扫了一眼毒酒和纸笔:“那该如何?自我了结, 抑或起兵?”

陆长风躬身抱拳过头顶:“臣愚钝,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殿下定有高见,请为臣解惑。”

虞衡嗤笑一声, 又灌下几口酒, 仰头望着铁窗外的弯弯月牙,问:“夏侯仪可曾来信?”

“夏侯将军遣使入京,见了皇后。”

话音才落, 陆长风便反应过来,夏侯仪任河东节度使,统兵六万, 据蒲州,镇守山西、拱卫关中, 离洛阳远比顾昭更近。她若真想拥护殿下, 不该派人来见皇后。此举只能说明, 她已倒向皇后。

她是殿下从康州带出来的嫡系亲信, 若她都投向时毓, 那这朝堂之上, 又有多少人早已暗中易帜?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曾在宫中见过陈博。

陈博是满朝最反对时毓执政的人,不仅在封后大典上道出时毓是异世来客、灭虞灾星, 更曾亲自行刺。就在殿下归来那日, 陈博还曾进宫闹过一次。这般忠臣,入宫必是为了逼迫时毓释放虞衡,为何没闹出丝毫动静?以往每次都是带着一身伤, 披头散发得被人抬出宫,这一次,却是自己走出来的。难不成,连他也妥协了?

念及此,陆长风起了一身冷汗。

他瞬间读懂了虞衡的隐晦提点:朝中不少人清楚是时毓镇住了乱局,嘴上或许不言,但内心早已臣服。时毓对朝堂的把控,可能远超他的预料。即便虞衡真的举起反旗,也未必稳操胜券。眼下不能硬碰硬,也不能咄咄相逼,只有以时间换空间。

陆长风深深一揖:“臣定会藏锋敛锐,静待殿下调遣。”

第二日上朝,他看到陈博已官复原职,不禁心头一震。时毓连这种人都能收服,莫非她当真不是凡人?

回首望去,淮安王安插在朝堂上的几个亲信,已不见踪影,更觉脊背生寒。

他信了,真信了,殿下被困,并非囿于私情,而是遇上了比谢襄更可怕的对手。

他决不能像顾甚那样,当朝堂上的吉祥物,他要进取,为助殿下翻盘积蓄力量!

时毓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在下一次大朝会上公开表扬了他。

从前做礼官都勉勉强强的陆长风从未受过这样的褒奖,顿时受宠若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若是条狗,尾巴当场就摇起来了。

或许是得意忘形了,又或许资质实在平庸,不几日,他便办砸了一件事。

时毓将他召至御书房,狠狠批评了一番,句句戳中要害。

陆长风辩无可辩,羞愧得哭了出来。

时毓上前摸着他的脑袋,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别哭了,不是你的错,是本宫的错,本宫将你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陆长风从未在职场中感受过这样的包容体恤,只觉得那只手是那么温热柔软,化解了他所有的难堪自责,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的双腿,小狗似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微臣资质平庸,难当大任,辜负了娘娘的信任。请娘娘将臣下放最苦最难的地方历练,臣定当勤勉自省,不负娘娘栽培!”

他并不知道,时毓故意让他去办这件远超他能力的事情,为的就是引他显露短板、心生愧疚,彻底收其心志。

时毓微笑着,轻轻拭去他腮边眼泪,“你的确需要磨炼,但本宫为你规划的前途,并非是做全能的诸葛亮,而是要你做深耕所长的萧何。若能将自身擅长之事做到极致,亦可名留青史。”

名留青史这个诱惑太大了,陆长风资质平平,从不敢奢望这样的荣光,而今时毓抛出这个诱饵,他根本难以抵挡,虔诚道:“臣定当谨遵娘娘栽培,为大虞、为天下百姓,尽忠竭力,死而后已!”

时毓点头,又道:“好。你有这忠心、上进心,不枉本宫在宫变前夜,将你送出洛阳避祸。”

陆长风瞳孔一震,宫变前夜,他的车夫被人替换,他被送往城外,直至一切尘埃落定,才被放回。回来后,他知道谢府被焚,谢家长子带兵闯宫,杀到了紫宸殿,不少大臣受伤罹难,只觉得后怕不已。他猜过保全自己的人是长辈、恩师或至交,却从未往时毓身上想过。

毕竟两人不算有交情。

他张口结舌:“娘娘那时为何救我?”

时毓微笑:“因为你曾在我最伤心的时候规劝过我,给我鼓劲。”

她说的是三年前,虞衡离开余杭,她心绪崩塌,如同行尸走肉。

陆长风当时只是应陈博要求而去,听她说起,才知道这么一点称不上恩惠的小事,她竟然牢记心底。

这样一个人,会真正伤害对她有再造之恩的摄政王吗?

他不相信。

过往的交集进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陆长风觉得,他比杨焕文、徐守凯之流更有资格成为时毓的心腹!

从此,他不仅朝着名臣的方向奋力前行,更处处较劲,比杨焕文等人更加勤勉、更加忠诚。不知不觉间,当初“助虞衡翻盘”的念头,竟被他抛到了脑后。

*

时毓带着许多包袱来到天牢。

虞衡已然沐浴更衣完毕。

他将下颌的胡茬剃得干净,独在唇上留了一片规整短须,看上去多了层沉敛沧桑。

时毓有点不习惯他这个形象,盯着他看了半天,没发现唇上有疤,便问:“殿下为何突然开始蓄须?”

虞衡不答。

他早已过了蓄须的年纪,一直没有蓄起来,是因为没有孩子。他原打算与时毓大婚之后,或者孩子出生之后再蓄须,以示成家立业、为人夫父的庄重。

如今婚事成空,孩子名义上也已与他无关了。

方才剃须时,他忽然意识到,世事无常,变数难料。世间最虚无的便是等待,一味等候,往往只会等等来遗憾。

与其执念遥遥无期的来日,不如当下便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从前时毓沉迷他的容颜,如今蓄须也好,掩住那惑人的皮囊。

他也该告别那个为爱痴狂的年纪了。

时毓笑吟吟地看着他:“这片胡子留得好,让殿下看起来更成熟内敛了。配上殿下这眼神,有些忧郁气质,在这肤色映衬下,又有种不驯的野性。总之,一片胡子,让殿下身上充满矛盾、充满故事,让人忍不住想深入探究竟……让我摸摸,腹肌是不是比从前更紧实硬朗了?”

虞衡往后一退,轻斥:“皇后!”

几天前,时毓又攻下一垒——已成功让他摸着自己的肚子与孩儿对话。

有了肢体接触,便是将他心中那坚不可摧的礼教约束撬开了一道缝隙,必须乘胜追击,再接再厉,否则这道缝隙很快便会自行弥合。

时毓追上去,坚持把手伸进他的衣襟,理直气壮:“让孕妇心情愉快,是胎教最重要的部分。我摸一摸便能快乐,摸不着便会生气。殿下何不顺从我?”

虞衡气笑了:“不让摸你便生气?好大的威风!”

时毓哼道:“我没怀孕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如今是怀着殿下的孩子才变成这样的!殿下不理解我为何生气,才是真正的傲慢。从前我是殿下的妾,殿下不召见的时候,我想摸也不敢摸;如今殿下是我的阶下囚,我想摸便要摸。殿下从前对我不也是这样,强吻我,强要我!”

“那能一样吗?从前你是孤的女人,孤吻你、要你,都是闺房私事,无人能置喙。可如今你是皇后,是孤的侄媳妇,你我这般,是……”

“是偷欢,是悖逆伦常!”时毓替他说了出来,“反正你就这俩词!”

虞衡掏出她两臂,“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词,却是庙堂与乡野共守的人伦底线。一旦乱了,上无以正朝纲,下无以教万民,家不齐,国不治,天下便失了根本。”

时毓知道,光凭嘴,根本不可能扭转他的观念,所以也不与他多费口舌,直接道:“多谢皇叔教诲,以后本宫一定谨守分寸,与皇叔保持距离。”

虞衡黯然不语。

他以为时毓说了这句话就会离开。

最近他们经常这样不欢而散。

这一次,时毓却没走,转身坐下,扯过自己带来的大包袱,徐徐解着,道:“我虽不受名节桎梏,却也不是风流浪荡之人。对殿下苦苦纠缠,一因情深,二来是不甘任由天命摆布。我视殿下为夫君,早已将皇帝视作亲侄。我愿为皇叔担万劫不复之险、背千古骂名,断不会与侄儿悖伦苟且。”

虞衡心口沉沉一震,紧绷多日的心防骤然松动。

这些日子,他动心忍性,与她虚与委蛇,只为重回朝堂,可每次与她交锋,总是百感千回,她走后,更是觉得这空荡荡的牢房孤寂难耐,忍不住一遍遍回顾过去。

她真的是个凉薄自私之人吗?

仔细想想,她似乎从未负过谁。

包括陈博。

他从陆长风口中了解了陈博种种过激行径,单凭刺她肚子这一件,换做旁人,根本不会给陈博留活路。

她是念着师生情谊的。

他恨她把自己当登云梯,为了登峰造极,不惜将他踩进泥淖深渊,心底却总有一道幽幽叹惋,声声怜她: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宫变之后,她已放弃弄权,是命运无情,强迫她吞下一己私欲酿成的苦果。

明明各归其位、保持距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她偏偏顶着一身是非苦苦纠缠,在他身上用尽三十六计,还能为什么?无非是一个情字灼心。

她在夺权的路上动了真心,如今也受着煎熬。

她的悔过是真的,是漱石道人早已勘破的命运,把两个相爱的人硬生生拆开,让两个满怀凡人之欲的人被迫成佛。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孤一生不会娶妻纳妾,陪你一起断情绝欲。

忽听时毓道:“但群臣百姓仰赖本宫,本宫日夜操劳、辛苦治国,总不能再清心寡欲苦着自己。等本宫生完孩子,就让人去找几个年轻俊美的面首——擅作诗的要一个,功夫好的要一个,会哄人的要一个,听话的要一个,模样好的要几个……”

一阵风蓦地扑面而来,倏忽间,虞衡竟已闪至时毓面前,脸色铁青,眉目狰狞,掐着她的下巴,咬牙切齿地威胁:“你敢!”

时毓毫无悔改之意,眨了眨眼:“皇叔请注意分寸,你我君臣有别,我为尊,你为卑。皇叔若有不满,当上书进谏,亦可劝诫我的丈夫,请他管好自己的妻子。你如今这般举动,若是叫旁人瞧见了,岂不是授人以柄?”

虞衡气得脑子嗡嗡作响,连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时毓!”

时毓仰头,又眨了眨眼:“皇叔唤侄媳妇的闺名,合乎礼数吗?”

虞衡看着她眼里的狡黠逗弄,终于意识到她只是在刺激自己,再与她搭话,肯定会着了她的道,于是干脆利落得收了手,背过身:“请皇后离开这里。”

时毓却从背后抱住他。

“皇后!”虞衡轻轻挣扎,厉声呵斥。

“皇叔怎么又急了,马上就到三九寒天了,侄媳妇怕您在这里受冻,想给您做件衣衫,量量尺寸而已。又不是要勾引皇叔。”

虞衡低头一看,时毓手中果然扯着一条软尺。

他没动了。本来就怕一不小心碰着她的肚子,或者碰倒了她,既然她没有那种意思,还挣扎什么。

他只道:“你又不会针线,何苦做这些?不许做!”

“皇叔可真没分寸。本宫要做什么,何须经过你同意?”时毓说不勾引他,果真就没有多余的动作,量完了肩颈腰身和臂长,就坐了回去。

“皇叔闲着也是闲着,可否帮本宫缠个线?”

虞衡回过头,见她方才解开的包袱里有几团灰色的粗线,手边还放着四根细长如箸、尖端圆钝的金针,每根有两拃来长。

这针不像能扎破手的样子。

“这是什么?”他问。

时毓道:“殿下一会儿就知道了。先搬个椅子过来坐。”

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又按照她的要求,岔开腿。

时毓把那大团特制的羊绒线挂在他膝盖上,找出线头,开始缠线团。

虞衡摸了摸,这线毛茸茸的,比寻常的丝线粗,但柔韧性更强,忽然想起来在何处见过,“这是羊毛线?孤曾见匈奴人用类似的粗毛线织毡缝毯。”

时毓点头道:“差不多。匈奴人用的是山羊毛或骆驼毛,他们那里脱脂与精梳的工艺尚未成熟,纺出来的线又硬又涩,一般只能织作毡毯,做不了贴身的衣裳。吐蕃人的毛纺手艺更精一些,我在余杭时,请了几位吐蕃匠人与当地的能工巧匠一同钻研改良,这才将羊毛线做得细软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