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走出很远的魏西楼停下脚步,站在小腿高的杂草中回头看他,初夏的蚊虫绕着他飞舞,一身昂贵的衬衣西裤和皮鞋,在充满原始风味的小山村里格格不入。
徐暮蝉不知为何忽然忍不住想笑,他努力憋着笑意,去摸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你等等,不要动啊,我给你拍张照。”
他拿出手机调出摄像头,“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魏西楼显然对这原生态的环境有点受不了,开始催促他:“拍好了没有?”
徐暮蝉怕他不等自己了,嘴里说着“好了好了”,然后将手机抓在手里,才大步追了上去。
他讨好地用手给魏西楼赶蚊子:“好多蚊子啊,家里应该还有蚊香和花露水吧?”
努力回想一番,家里应该还有没用完的,徐暮蝉才放心下来。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小河边,魏西楼显然对打水这个业务不太熟练,但他并没有喊旁边拍照的徐暮蝉帮忙,仗着自己个头高力气也大,一手拎着一个装满水的桶从有些打滑的河岸边上来。
徐暮蝉心安理得地看着他卷起袖子,拎着两大桶水往前走。水桶装得太满,行走时水从桶里晃出来,魏西楼很贵的西装裤已经被打湿了小半。
魏西楼眉头皱得死紧,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徐暮蝉在后面哈哈大笑,举着手机给他拍视频,又在魏西楼不悦看过来的时候,掩耳盗铃地用手捂住了嘴巴,但依旧有浓浓的笑意掩饰不住地从眼睛里流淌出来。
一个提水一个拍,两人笑笑闹闹地回了家,就看见有不远处的树后有几个村民探头探脑地往山神洞看。
徐暮蝉他们是从侧面绕过来的,恰好位于村民的视线死角,对面看不见他们。徐暮蝉立刻收了声,示意魏西楼停下来,皱着眉头小声说:“我就说村里有点古怪,他们在看什么?”
魏西楼听了听,给徐暮蝉转述几个村民的话:“好像是村里出了事,他们觉得是因为你离开了山神洞,惹得山神发怒,所以担心你又跑了,想把你留在村里。”
徐暮蝉听得莫名其妙:“村里出什么怪事了?”
魏西楼摇摇头:“他们没说起。”
那几个村民远远张望了一会儿,到底不敢贸然靠近山神洞,加上天色又黑了,很快就走了。
徐暮蝉这才和魏西楼回去,好在之前交的电费还有,家里没断电,徐暮蝉开了灯,和魏西楼一起把不大的房子打扫干净。
之后又去打了一趟水在外面冲了个澡,徐暮蝉将柜子里的被子拿出来抖抖拍拍,再铺上干净的床单,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打了个滚。
之前家里太穷,一套棉布做的床单睡了很多年,连颜色都已经洗掉了,但是布料却变得薄而柔软,很贴肤。后来徐暮蝉去了江城,徐家的四件套布料更昂贵更漂亮,但是徐暮蝉总觉得都没有自己洗掉色的旧四件套舒服。
自顾自在不大的床上滚了一圈,徐暮蝉翻过来面朝上时,和魏西楼对上了目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床边还站着个人。
魏西楼刚刚洗过澡,家里没有吹风机,他洗过的头发只用毛巾潦草擦了下,发尾湿漉漉地垂着,冰凉的水珠滚落,将眉眼浸染得又湿又黑,衬得他胸膛裸露出来的大片皮肤越发苍白。
徐暮蝉猛地坐起来,耳朵都红了,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不然你穿我的睡衣?”
魏西楼“嗯”了声,依旧跟雕像似的杵在窗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徐暮蝉看。
徐暮蝉刚刚才冲了凉,偷懒就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短裤就迫不及待地扑床上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家里切切实实多了个人,有点不好意思。
说来也奇怪,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之前他洗澡的时候哥哥说不定都能看见,那时候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但这会儿徐暮蝉不仅耳朵红了,心跳也有点快,他钻进衣柜里胡乱翻找出一件短袖匆忙套上,又找出另一套给魏西楼。
魏西楼接过去试了下,说:“小了。”
徐暮蝉去瞥魏西楼的行李袋:“你没带别的衣服?”
魏西楼说:“就带了两套,还有一套明天要穿。”
另一套刚才挑水已经弄脏了。
徐暮蝉只能妥协:“那……那就这么睡吧。”
他慢吞吞地爬到里侧躺下,面朝着墙壁说:“床有点小,只能挤一挤了。”
魏西楼又“嗯”了声,接着徐暮蝉就感到旁边的位置往下凹了下,一具极有存在感的身体挨着他躺了下来,几乎和他皮肤贴着皮肤。
徐暮蝉又往墙上靠了靠,整个人几乎都快要贴到墙上去。
魏西楼笑了声,伸手将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又把人翻过来:“都贴墙上去了。”
徐暮蝉翻身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魏西楼的身体,他耳朵红更厉害,有些抗拒地弓着腰往后退,小声抱怨说:“太近了,有点挤。”
魏西楼疑惑地说:“我觉得不挤,这么大刚好。”
并且开始思索要不要把江城别墅的大床都换成这种小床。
徐暮蝉无语片刻,闭上眼睛决定赶紧睡觉。
但魏西楼这人自己不睡,也不让他睡。徐暮蝉感觉冰凉的手指伸进了自己的衣领里,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魏西楼指尖勾着一段红绳——他将徐暮蝉衣服里的山神牌拽了出来。
看见红绳上挂着的两块山神牌,魏西楼表情有些阴沉:“这块是你在魏家老宅得的?”
徐暮蝉当然知道他说的魏家老宅是哪个,不知为何莫名有点心虚气短,支支吾吾地“嗯”了声,又偷偷抬起眼皮观察魏西楼的神色。试探地问:“这两块应该都是请你出来吧?”
魏西楼松了手,嗤了声,手指抵着徐暮蝉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除了我,阿蝉还想请谁?”
这姿势有点奇怪,两人的脸凑得太近了,徐暮蝉往后退了退,小声咕哝道:“除了你,我还能请谁啊……”
魏西楼对这个答案勉强还算满意,手掌按着他的后背将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道:“不要乱动,好好睡觉。”
徐暮蝉只好靠在他胸前睡了。
也许是心情很好的缘故,明明睡在十分狭小拥挤的床上,但徐暮蝉这一晚却睡得很好,早上起来时仿佛做了美梦,嘴角都勾着笑。
魏西楼已经不在床上,徐暮蝉肆意伸了个懒腰,抱着毯子迷迷糊糊坐起来,顺手推开窗往外面看了一眼,阳光有些刺眼,是个大晴天。
徐暮蝉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发觉没听见外面有动静,这才打了个哈欠起身,穿上拖鞋出门去找人。
魏西楼不知道去了哪儿,不过厨房里的水桶里已经打满了水。
徐暮蝉舀了水刷牙洗脸,刚收拾完魏西楼就回来了,徐暮蝉擦干脸上的水珠,问他:“你去哪里了?”
魏西楼说:“去了一趟村里,村里死了个人。”
徐暮蝉手一顿,将毛巾搭在绳子上,神情凝重起来:“怎么回事?”
村里大部分都是留守的中老年人,死人其实已经司空见惯,但魏西楼这么说,说明人不是正常去世的。
魏西楼说:“村里人报了警,警察想跟我们询问一下情况。”
徐暮蝉换了身衣服,跟他一起去村长家。
村里人全都聚集在村长家门前,还有两个正在询问情况的民警。
根据村民的说法,今天早上五点多的时候,村里有人起来干活时,发现村口的大树上趴着个人。原本以为是哪个小孩子调皮上了树,但是走近之后才发现那树下积满了血水,而那树上的人被掏空了身体,像块抹布一样被摊开挂在了树枝上,还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血水。
第一个发现的村民是个老人,当时就被吓晕了,等家里人找出来,发现这一幕才赶紧报了警。
但是警察来后,村民的说法却分成了两派。
年纪大的老人们坚持认为是因为山公走了,山神发怒降下了惩罚,非要让人去将徐暮蝉请来,要做仪式祭拜山神,请山神息怒。
略年轻一些的中年人并没有这么迷信,怀疑是有什么野兽从山里下来吃人。
民警显然也更赞同野兽吃人的说法,先安抚了情绪激动的老人,又挨个询问村民记录情况。后面才来的徐暮蝉自然也被例行询问。
民警听见他的名字,恍然道:“原来是你啊,之前来接你的那个人,去我们所里办过手续。”
徐暮蝉认亲这事毕竟上了热搜,在云东当地也是个津津乐道的大新闻,附近派出所的人未必见过徐暮蝉,但多半知道这个人。
“怎么忽然又回来了?”民警随口问。
徐暮蝉说:“端午放假,回来看看。”
民警点点头,按照流程问完了问题之后,才小声对徐暮蝉说:“你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赶紧回去吧,归夷山这一带最近出了好几起野兽吃人的事,你们住的那地方又偏,怕是不太安全。”
民警也是好心提醒,徐暮蝉确实也打算今天就回去了,就道了谢:“好的,我们今天就回去了。”
民警见他听劝,也就没有再多说,去给同事帮忙做记录。
倒是刚刚被安抚在一旁休息的老人听见徐暮蝉要走,顿时又激动起来:“山神公发怒了,你走不得的!你走了咱们雷公村要出大事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