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多了个人,往年都是做六个菜的,今年便说干脆凑上十个,取个十全十美的好意头。
“今年可真是团圆饭了,大哥,要我说过年这段时日,你就在家里住下,正巧闻哥儿他们歇假不在,院子里就咱们几个。”
曾如安感慨非常,常霄留意到他眼眶都有些红了,听到这话,方才吸了下鼻子,应下道:“我本来也说过来给你们搭把手,不然靠你俩可忙不过来,两个孩子呢,睁眼就全是活计。”
不得不说他小弟和弟夫太心善,换了别家,哪有容许赁来做事的下仆连着好几日回家歇息不在宅子里的。
他是给人做过奴仆的,深深知晓这样的主家多难得。
“太好了,正月里,咱们一起去拜年,大哥,你不是早说,想去寨子村看看。”
曾如安看着小弟开心的模样,当下只剩点头了。
“去,都去。”
又说到时候可以一起打叶子牌、玩双陆棋。
平常各忙各的,算起来还真就只有年节时才有一二闲暇。
双陆棋倒是常霄和曾如意平日也会拿出来打发时间,叶子牌却是单有两个人的话,少了很多趣味,一般是三四个人才有意思,曾如意出门和翟夫郎、许贝娘他们凑过局,不过次数也不多。
——
盼了很多年的团圆年,真的到来时却没什么轰轰烈烈的预兆。
又是一年除夕,一早给铺子内外张灯结彩,挂上簇新的灯笼,贴上新的桃符和门神。
三个人外加一个石头帮忙,轮流看孩子、下厨烧饭,赶在傍晚时将好酒好菜摆满了桌。
孩子已经提前喂饱了饭,老老实实在一旁的栏杆里玩耍。
他们早过了只能吃奶水的年纪,现在除了羊奶之外,还可以吃煮软的菜叶子、肉沫沫,每天还要吃一个蛋。
三只狗也得了年夜饭,满当当的大块肉,还有一整碗的肉汤,正在墙根下吃得满嘴流油。
石头也有提前分出来的一桌年夜饭,十个菜一个不少,老爷和主君本来也想让他同席的,但他一个劲摇头,于是就让他在耳房里吃。
今年他又得了好些钱,还有一套新衣新鞋,出去办事的时候,人家都看不出他是下仆,还当他是谁家的小郎君。
石头有时候安静下来,默默回想,发现自己已经有点记不清老家的样子了,亲人的面目好像也在慢慢模糊,好在现在有地方去,有事情做。
他迟钝的脑子里装不下太多的事情,只能顾得上老爷、主君,外加两个小主子。
除非老爷和主君厌烦了自己,哪天把自己发卖了,否则他愿意在这里干一辈子。
另一边的堂屋内,三人已经举起了酒盏。
曾如安年纪最长,按理说该讲上两句,但话到嘴边,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好半天,方才开口道:“这大半年的光景,我浑似在做梦一般,去年此时哪里会想到,今年今时能坐在这里吃年三十的家宴。”
最初的时候他常会在夜半惊醒,甚至会为此穿上衣裳去外面院子里、大街上看一眼,确信自己真的身处马桥镇,不远处就是小弟一家开的铺子,一切做不得假,料想靠自己做梦也做不了这么真,慢慢冷静下来。
后来得了牙行的活计,倒是好上了许多,每天面对如山的账册,来来回回的三教九流,忙得不可开交,算盘打到指头生了厚茧,心也随之彻底安定了。
“这一杯,该我敬你们。”
曾如安说罢这句,仰头满饮了一杯,放下酒盏时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
常霄和曾如意对视一眼,都没刻意去提此事,反而还发现木栏车里两个喝饱了奶的孩子,都在努力扶着栏杆朝这边张望。
曾如意弯了弯眼睛道:“孩子舅舅,你外甥们正瞧你呢。”
曾如安抬头看去,对上两双葡萄似的小眼珠儿,当场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转为满脸的笑意。
“来,开吃,大哥你动第一筷。”
说归说,曾如安虽是动了筷,却是分别先用干净筷子给常霄和小弟夹了菜。
常霄两世为人都没有过兄弟姊妹,在曾如安来到这个家后,却也因此沾夫郎的光,尝到了几分给人做弟弟的好处。
十个菜多是多,菜量都不大,最后吃的角子里也全都挨个吃出了彩头。
期间两个孩子都困得不行,开始闹觉,不得不先把他们给哄睡了,安排石头去西厢房守着。
过后三人回到桌边,撤了年饭的大菜,换上点心和干果子,又配着饮子和淡酒,守着庭前燃起的松柏枝聊到深夜。
到了子时交界的时辰,燃过了炮仗除祟,重新哄过被吵醒的孩子,就此各自歇息不提。
……
正月里铺子关张的几日,便在拜年串门子、招待亲朋、看孩子、耍博戏中度过。
当然,小两口晚上关起门来更是没闲着,羊肠套子实打实用去了不少,搞得曾如意白日里腰酸背痛的,在闻哥儿和诚哥儿回来之前,抱孩子的事都交给孩子爹和孩子舅舅去做了。
正月初八,马桥镇各行当陆续开市。
常霄先和曾如意跑了趟牲口市,给家里挑了一头青壮的好骡子拉车用,顺便还看了看马匹。
现在手里的银钱足够,说要买马也买得起,不过想了想,能用到的地方不多,终究还是作罢了。
要是想买,等将来有机会出远门的时候再买不迟。
出了十五后,衙门开始上值,意外地搞出个大事件。
乃是突如其来地贴出张布告,道是马桥镇外围一圈荒地如今可以外售,皆是划分出的负郭田,即临近城郭,不归属于某个村子的民用农田。
价钱和现成的乡下薄田差不多,一亩是五贯钱。
显然这是为了盘活马桥镇周围的大片空白处,再者也能让衙门得一笔进账。
唯独的难处在于荒田开垦不易,对于大部分坊郭户而言,都是没怎么种过地的人,就如常霄和曾如意,分一把锄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挥。
有这样困扰的不单是他们两个,好在解决方法也是现成的。
当年因着京东三县闹水灾流落外乡的流民,有一些已经在过去两年里返乡,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无家可归,彻底留在了河东府境内,或是卖身与人为奴,或是在马桥镇的不少建设工事结束后,没办法再赚公家粮食,转而做着零散活计艰难糊口。
这批负郭田的释出,无疑令马桥镇的一批新兴坊郭户有了田地,同时也顺利吸纳了不少当年的流民变为了佃农。
他们基本都是乡下农户出身,是种地的好把式,哪怕从开荒这一步开始做,也是手到擒来。
如此的便宜,这辈子兴许就能占到这一回,不少不缺钱的商户都是抢着掏钱置办,恨不得一家就是几十亩,结果仔细看过布告后就傻了眼。
哪怕是专为了卖给坊郭户划出的地块,也特地注明了对商户的限制。
按户论人丁数,一丁限十亩,想多买都没有,这么算下来,常家只能买二十亩,而且这批田地十年之内不可买卖。
曾如安自己就是一户,他数了数攒的银钱,勉强够买四亩的,余下六亩地的名额,是小弟夫夫出钱买下。
曾如安主动提出,等十年之期过去,两个外甥也长大了,到时候就把这六亩地分落在孩子名下。
而他手里那四亩,供他一个人的口粮绰绰有余。
田地到手,继而去牙行雇了一家子佃户,这家共是四口人,汉子毕平,另有娘子李氏,都是二十七八,带着两个孩子,一个小子一个姑娘,皆到了能干活的岁数,耕三十亩地没有问题。
常霄直接就地给他们在地头盖了两间屋,围了个小院子,毕平一家就这么住了进去,开始勤勤恳恳地卖力气。
他们一家子在马桥镇待了快两年,知晓隆昌货行掌柜一家名声好,就说主家给盖得房子还是砖砌的,别家佃农好多只有两间茅草屋,更别提竟是给配了头耕牛!
需知原先他们在老家,尚还买不起牛,有了牛,再去下地可就方便多了。
一家人心知要是好好干,年底有个好收成,往后年年多的不说,起码再不怕饿肚子。
田地的买卖恰好赶在了春耕前结束,成片的荒草逐日被清理干净,什么时候去看,都能瞧见在田埂间辛勤耕作的人影。
田地买了,牲口齐全,今后家里四季的口粮不缺,不单是省下了一笔支出,更是可以不再受粮价影响。
处理完这些个杂事,常霄和曾如意把心思重新放回年后重启的生意上。
酒水榷卖的资格到手,隆昌货行正式拓出了一项北酒生意,粗略算下来,一年至少得利百贯。
绣坊则从村户里新选了六个绣工上任,又还给坊中现有的五个上等绣工,一人招了一个学徒,开始赶制年前接的一堆订单。
如此到三月,正逢阿浦和阿溆周岁的生辰。
这可以说是常家自来马桥镇定居后最高调的一次,专门从城里请了四司六局操办周岁宴席,同时广发请帖,就连抓周用的物件,都是专门去城中银铺定做,皆是一水儿的实心纯银,且还做了一模一样的两套。
吉时一到,地上铺红色毡席,十只晬盘围成一周,上面摆放的物件分别是毛笔、算盘、尺子、称粮食的升斗、称金银的戥子、拨浪鼓、剪刀、小寿桃、小船,以及两个莲花形状的银锞子。
两个孩子被同时放进了晬盘围出的毡席内,在一屋子长辈们的注视下,好奇地看向周围闪闪发亮的小玩意,并先后朝着其中某一样爬去,果断而坚决地伸出了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