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回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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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回首

在常家的两个小崽阿浦和阿溆眼里,爹爹是一个神奇的人。

他总在每年的春天和秋天消失离开,又会在夏日和冬日里,带着在家没有见过的甜果子、小玩意儿、新衣裳回来,甚至还有一次带回来一窝小兔子!

听爹爹说,这窝小兔子是被人丢掉不要的,为了在回来的船上能养活,每天晚上他都不敢睡实在了,生怕一睁眼兔子已经死了。

好在顺利带回,现在已经在兔窝里长成了大白兔、大黄兔和大花兔。

还有,每一次重新见面时,他们都会觉得爹爹好像变了一点模样,但又很快熟悉过来,发现爹爹还是那个熟悉的爹爹。

会陪他们玩捉迷藏和老鹰捉小鸡,会给他们讲稀奇古怪的故事,还会带着他们骑大马,坐大船。

听小爹说,爹爹在他们不到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这样的奔波了,但三岁之前的小崽属实不太记事,忘了好多,现在回想起来,只能记得最近的一场分别。

大船会载着爹爹、铺子里的大哥哥,还有其他叔叔们离开。

然后会顺水而下,去往小爹铺展开的舆图之上,看起来并不那么远的地方。

明明在舆图上,只有半根指头那么长的距离,为什么却要那么久才回来呢?

小爹耐心地一边比划,一边解释道:“因为天下很大,比这小小的舆图要大上几万倍。船也为了几个月后能把爹爹平安带回,走得很慢,很慢。”

每次送走爹爹,他们总会哭得很伤心。

本来以为爹爹和小爹是大人了,不会哭,只有小孩子才会哭,可是有一次,他们偷偷看到爹爹离家前的一晚,也在和小爹抱在一起,眼睛红红的。

小崽们想不明白,为什么爹爹不想走,小爹也舍不得爹爹走,可爹爹还是要每年都走呢?

小爹说,这是为了家里的铺子和家里的院子都能越来越大,是为了铺子和绣坊里的叔叔伯伯、哥哥姐姐们不会丢了活计,月月有钱拿,可以长久地靠此养家,是为了早一天组成商队,多买几艘船。

“为了等将来阿浦和阿溆长大了,可以坐着自家的船,到爹爹去过的地方看一看。”

又或者到时候,他们发现自己并不想走得太远,那也会有两个爹爹做靠山,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总有一天,爹爹会歇下来,回到家中,每天陪着大宝和二宝的。

阿浦和阿溆认真听着,他们知道小爹不会撒谎,而爹爹不会食言。

……

常霄确实没有食言。

组建一个可靠商队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要慢些,因为真的做起来后,便会发现,作为东家掌柜的他想要撒手撤出,需要培养的人才远不止零星几个。

而且别看从河东府到江南府这区区半程月余的路,江河上的境况仍是瞬息万变的。

带船走商的第二年秋,就在北归遇见了“恶风”过境,要不是船家经验足够老道,提前强行在某个小码头靠岸,怕是要连人带船都一起翻在江上。

即便如此,他们转移到岸上的货物也因“恶风”登岸损失过半,抢救下来的三成。

那时狂风暴雨的降临,一夜之间就淹了不少民宅和仓房,还有些连屋顶都被卷飞了,甚至小镇上还出了人命,令常霄一行后怕不已。

更别提最怕水淹受潮的明州糖料,可以说是全军覆没。

常霄当时不仅损了将近二百贯的货,还要按照出发前的契书约定赔偿船家一艘船,为着能继续行程,更是要硬着头皮高价赁新船。

回家后算账,不仅没赚,反而还赔了一百多贯进去,可以说是常霄经商多年来头一次碰了一鼻子灰。

为了挽回损失,次年二月末,运河刚刚通航,他便提前南下。

他料定去年秋日的“恶风”让不少商队损失巨大,更会令南北杂货交易受阻,导致北地过年前后糖价飙升,乃至所有从食店的点心都上涨了两三成的同时,也会导致南地的糖料坊挤压存货。

之所以提前出发,就是为了抢得先机。

货行账面上因为去年的损失,能动用的本钱已经不够,不得不从绣坊的账上挪过来一笔,幸好这一次老天没再跟常霄开玩笑。

他时隔多年再度做了回“老行当”,在淮南、江南两地,低价买入了一批去年秋末积压的泡水瑕疵布料。

随即抵达明州,用仅六成的价格,买下了五百斤品相稍次,略有受潮的糖料,此外还有五百斤品相上乘的新糖。

由于出发得足够早,他返程的时候不少北地商队刚入淮南府境内,常霄成功与他们错开,得以把头一批糖料送进河东府。

这一批糖料甚至没等到入莘县,在大名府就被抢了个空。

常霄成功赚回了去年的损失,且还多盈利了百贯有余。

自那之后,这样一年两次往返的走商路途,他又走了许多次。

终于在第三年,他花一百五十贯买下了自家商队第一艘崭新的百料货船,又花一年加起来四十贯的价钱,雇了两个经验老道的船家,并在次年成功回本。

遥想初次启程时两个孩子才刚满周岁,现如今,已经快要过六岁生辰了。

每一次回家,都能感觉到他们窜高了一节。

不管怎么说,半年的陪伴还是太少,无论对于孩子,还是对于夫郎。

终于在南北往返,连着奔波了四年多后,常霄决定停下来,把商队交给已然可以独当一面的陶安和凌新。

而早在一年多前,丁同的两个小徒弟因着对武行的待遇略有不满,暗中商量过后,来问常霄能不能雇他们当伙计兼护卫。

对于生意上的事他们乐意学,而且他们的功夫常霄是见识过的,如此以后就能剩下额外雇武师的花销。

常霄私底下去问了丁同的意思,得知他也乐意放人,便欣然接纳。

就此,小小的常家商队初具规模,年轻人为了多挣些银钱,冲劲更足,原先常霄带头的时候一年只走两趟,现在直接改作三趟,每一趟之间只在家里歇上不足一月,就又匆匆启程了。

阿浦和阿溆六岁这年,常家商队买下第二艘货船,这次的载重量升至二百料。

常家商队每一年在两地之间贩卖的糖料多达两千斤,丝绸近千匹,其余瓷器、漆器、茶叶、香料、生丝、药材等更是零零碎碎,难以计数。

他们现今也会对中小散商提供庇护,只需缴纳一笔划算的入伙钱。

有了散商们的加入,每一程至少有三艘货船同行,最多的时候达到了四艘,俨然已经是个初具规模的中等商队。

商队在贩卖南北杂货的同时,也把隆昌绣坊的绣品运入南地。

刺绣一行,向来是南盛北衰,可摘星绣的存在却打破了这一点。

距离这一技法问世已过去数年,却依旧无人破解其中的秘法,即使已经猜到原料与萤石有关。

而且懂行的人看得出,在摘星绣问世的数年中,隆昌绣坊从未停滞不前,他们一直在尽可能地改良技艺。

因而在商队不断扩充的同时,隆昌的绣坊的规模也在年复一年地扩大,早前荒废的后院不得不盖起新的工房,每天在其中做工的绣工,已经从十几名增至了二十五名。

凭借独树一帜的摘星绣、每年四季的应季新品、不断更新的创意……

寨子村周遭十几个村子擅绣的村人,差不多全被网罗其中。

隆昌绣坊也顺势与郭家绣坊终止了最早的契书,改为了新的合作方式,依托商队的能力,很多时候,郭家绣坊反而要从隆昌绣坊接单子去做了。

也正是在这一年,常霄觉得有些事情是时候了。

货行也好,宅院也罢,早就逼仄不堪,逼得他在去年于八方街额外赁了一个小铺面,把一部分货分了过去,但显然并非长久之计。

等到今年,镇上总算有了合他心意的私地外售,可以容他拆改原有的旧屋,这一点是如八方街这般只赁不售的官地做不到的。

新地皮在更加靠近码头的地方,称作通津街。

常霄买下其中的一处面积比原先的货行铺面大一圈的铺面,并请工匠在加固修缮的同时,另加盖了一个二层楼,面积与一楼一样大。

这么一来,新铺面的大小相当于原先的铺面翻了两倍。

然而,就在八方街的老邻居们都以为常霄要就此彻底搬走,不再续赁八方街的铺面时,常霄却决定继续保留。

他反复考量过,这里的赁金数年来没怎么涨,靠着货行的生意完全负担得起,不如改成单做散售杂货生意的铺面,而通金街的铺面则做大宗趸卖。

两边区分开后,老铺子的后院还可改成伙计们的宿舍和存货的仓房,如此仓房和铺面安全也有了保证。

由此,铺面一分为二,部分迁至新址。

宋阳和冯五谷两个老资历的伙计,全数升为掌柜,宋阳掌新铺,冯五谷掌老店。

常霄则退做没有贵客和大事,不会再贸然出面的东家。

抛开这些琐碎杂务,单是两个铺面和商队,偶尔还要帮绣坊拿两个主意,就已够他忙的了。

铺面之外,一家子主仆亦从八方街搬离,住进了位于两条街之间,与两边相隔都不算远的,一处叫做众安巷的地方。

依旧是买下地皮,将原有的宅子拆改扩建,修成了二进的大小。

前院设待客花厅与外书房,家中以石头为首的男仆将来也在此起居,与后院内眷相隔。

第一进设正房三间,配二房两间,另有东西两处小院,小院内亦是三间房的配置,待阿浦和阿溆年纪大了,就各自住过去,以后成亲有了家眷,回家时也可宿在其中。

第二进则是后罩房,供家里的仆哥儿、女使、婆子安住,另也修了库房数间,大厨房亦在此。

再往后的后院,便是牲口棚等等。

买地皮、盖新铺、起新宅,前前后后用去了差不多大半年的光景,耗费银钱数百贯。

亏得现在家底子厚,不然经此一役就能被掏空个七七八八。

这般出了正月买卖、开工,八月里通津街新铺开张,与昔年隆昌货行在马桥揭开牌匾,恰好是同一时节。

而新宅子修葺完毕,家私就位,到了能搬进去的时候,已是飘雪的深冬。

一辆擦得光可鉴人,薄雪尽数被车顶的深青色油布车棚挡下的褐色漆面厢车,随着驴子的驻足而停在货行门前。

常霄撩开帘子下车,他身着一件貉皮里子的锦袍,脚踩狼皮靴,哪怕雪下了大半日,因着出行有车,来往尽是在室内,靴子差不多还和刚出门时一样干净清爽。

“大掌柜,您来了。”

常霄看了一眼面前的小伙计,颔首示意。

两边铺子拆分后人手不够,各招雇了两个新伙计,是宋阳和冯五谷把关,最后常霄也过了眼。

他现在就算是来铺子上,也多是直接上二楼的书房。

新伙计比起原先的老班底,面对他的时候明显更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