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清两条大长腿委委屈屈地在矮桌底下岔开,一张脸忽然又阴了下来,也不知道又哪根筋不对了。
羊肉片涮好了,小葵率先举起筷子:“那就开动吧!”
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桌边,地方本就不大,铜锅又冒着腾腾热气,不过好在春末的晚风还算凉快,倒也不觉得闷。
饶是如此,周宴清还是涮出了一脑门汗,一根手指伸进领口松了松领带,又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深蓝真丝口袋巾,在额角轻轻按了按。
小葵咬着羊肉卷,扎着丸子头,穿一件吊带碎花裙,清清爽爽地看着对面那位西装革履的大老板,眼神里满是同情:“周老板,穿这一身吃火锅……挺热的吧?”
周宴清把手帕搁下,面无表情:“不热。”
秦昭昭和王勉同时低下头偷笑起来。王勉脚尖忽然一疼,大老板那双berluti牛津鞋的鞋底不动声色地碾了上来。
王勉立刻敛住笑,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
“咳咳。”他清清嗓子,忽然提议,“光喝茶多没意思,我那边存了几瓶酒,要不拿一瓶来,庆祝秦小姐开业?”
“喝喝喝!”小葵算是个小酒鬼,听见酒字立马举手。然而除了她,满桌鸦雀无声。
周宴清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东西,秦昭昭也没吭声。小葵讪讪地缩回手,对王勉小声说:“要不算了,还是喝茶吧咱们……”
王勉急了:“别啊!我那酒都是收藏级的,保证小葵姑娘你没喝过。这样,你跟我过去挑,看上哪瓶送你哪瓶,什么时候想喝什么时候开。”
“真的?说话算话?”
“当然!”
“走!”小葵一拍桌子站起来,跟着王勉就往隔壁跑。
剩下两个一直默不作声的人,继续默不作声地吃火锅。
半晌,周宴清慢悠悠开口:“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明目张胆,拿我的酒做人情,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那你刚才怎么不拦着?”秦昭昭不软不硬地怼回去。
周宴清噎了一下,低头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酱碟里蘸了蘸,好半天才抬起头,盯着她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冒出一句:“权当是我送你们的开业贺礼好了。”
秦昭昭正低头往锅里下肥牛,一缕碎发从辫梢滑出来,垂在锅沿边上,眼看就要扫进汤里。
周宴清眼疾手快地搁下筷子,伸手替她把那缕发丝捞起来,轻轻别到耳后。
指节不经意间蹭过她软软的耳垂,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猛地想起那晚在朝阳公寓强吻她时,嘴唇碰到的也是这一小片温软。
秦昭昭赶忙腾出一只手按住耳边的碎发,也不知是不是铜锅的热气蒸的,耳根有点发烫。
白汽弥漫中,周宴清同样闪电般收回手,松了松领口,忽然也觉得有点闷。
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喉结咕咚滚了一下。
秦昭昭刚下完肥牛,又端起一盘茼蒿放进去,假装自己很忙。
周宴清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只好盯着那盘刚下锅的茼蒿,很破坏气氛地开口:“我不吃蔬菜。”
秦昭昭语气平和:“我给自己下的,我吃,你不吃就好了。”
周老板又不太高兴了。他抄起漏勺在锅里捞了一圈,夹起一颗虾丸咬了一口,皱着眉头找茬:“这虾丸谁做的,太难吃。”
“……你奶奶。上次去奶奶家,你奶奶在厨房亲手做的,送了我一些。”聪明如秦小姐,还特意在“奶奶”前面加了一个“你”字。
周宴清又被将了一军。他若无其事地放下筷子,拿出那套惯常的说教口吻,企图挽回一点面子:“中国人的教育观念有个通病,总爱拿控制当关爱,单从吃饭这一件事上就能窥见一二。我从小不爱吃蔬菜,不吃胡椒粉,不吃葱姜。可我奶奶每回做虾丸,偏要放白胡椒和葱姜水。我不吃,她就偏要加,还要盯着我吃下去。中国人总觉得这样能治好挑食的毛病。你不喜欢?那我就偏给你,你吃习惯了就好了。这种‘习惯就好’的逻辑,不仅会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还会留下一辈子的童年创伤。这在心理学上叫典型的‘强迫性喂养’。我奶奶也不例外,别看她是什么德高望重的科学家,在教育观念上,照样落伍得很。再了不起的人,都有你看不到的盲区。”
秦昭昭听他长篇大论地说教完,低头咬着贡菜,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周宴清眼睛尖得很,手指倒扣着桌面咚咚敲了两下,满脸不悦:“请问秦小姐在笑什么?你也是留洋回来的,西方那套教育理念也熏陶过几年,我说的哪句不对?”
秦昭昭擦擦嘴角,把笑意收住,抬起头看着他说:“教育观念是人的问题,不是中西的问题。像你说的这种情况,美国也有,跟文化差异关系不大,直升机父母、虎妈,不就是美国人的概念么?美国同样有控制欲强的家长,中国也有懂尊重的父母。我笑的不是观点。”
“那就是笑我了?”
秦昭昭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你也就敢趁奶奶不在的时候吐槽。当年还不是乖乖把她做的白胡椒虾丸全吃了?”
想到他每次在老太太面前低头挨训的样子,她忍不住又想笑。
周老板装逼当场翻车,噎了半天:“……你记性倒是不错。”
秦昭昭笑着扎起一颗虾丸,放进他碟子里:“骗你的。这虾丸是我做的,没放白胡椒,也没加葱姜水,用的是桂花酿去腥。放心吃吧。
周宴清心里忽然像有股小电流酥酥麻麻地窜过去。
刚才她记不住自己喝什么茶,他还耿耿于怀了一会儿,可现在,她不记得他喝什么茶,却记得他挑食的毛病。
他低头咬了一口她夹来的虾丸,虾肉本身的清甜在桂花香里淡淡散开,忽然就好吃了。
秦昭昭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又往自己碟子里捞了一个,觉得现在的气氛还蛮不错的,她找准时机开了口:“那个……有件事我想问你。上次我去朝阳公寓,是想找爷爷留给我的那套铜制七件套,结果没找到。那是我爷爷亲手给我打制的,我想问问……”
话没说完,他慢悠悠哦了一声。
“扔了。”
秦昭昭错愕地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周宴清云淡风轻地说:“你走了以后,你的那些破烂我就叫人处理了。不然留着干什么,占地方吗?”
秦昭昭低下头,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
锅里一颗虾丸咕嘟一下浮上来,周宴清心情大好,拿起漏勺去捞,刚要送进自己碗里,斜刺里忽然伸过来一双筷子,抢先一步截走了。
秦昭昭看也不看他,把截来的虾丸放进小葵的碟子里,她心里气得要命,就是不想给他吃。
周宴清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心情反而更好了,嘴角微微上扬。没吃到虾丸也不气,放下筷子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兴许被王勉收进地下室吃灰了。回头我让他翻翻,翻到了告诉你。”
“谢谢。”秦昭昭头也不抬。
周宴清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酒足饭饱,心情美妙。他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呵呵一笑,他就知道这顿饭没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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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散了席,小葵蹲在桌前,抱着从隔壁搬回来的那瓶酒念叨了一晚上。
“……好家伙我一看,一整面墙全是好酒啊,他就说随便挑嘛,那我肯定挑最贵的呀。王勉说这瓶是拍卖会上拍回来的,我也不懂,谁知道真的假的……”
她弯腰趴在桌上,举着手机对那瓶酒各个角度一顿拍,忽然哇靠一声,真让她在网上搜到了同款。
她数了数成交价后面的零,眼花缭乱,赶紧把手机凑到秦昭昭面前:“快看昭昭!真是拍卖会上的,七位数!我的天,这么贵的酒,周老板回去知道了会不会气疯,然后把王勉打死?”
善良的小葵姑娘真怕王勉挨板子,犹犹豫豫地说:“要不……咱们给他送回去吧?”
“不用。”秦昭昭看也没看那瓶酒。她坐在窗边的小桌前理今天的账本和预定单,这会儿洗过了澡,换了一件宽松的家居袍,微湿的黑发披在肩头,还散着淡淡的洗发水的薄荷香。
台灯暖黄的光拢着她低头专注写字的样子。
“放心,这种东西离了拍卖场就不值几个钱了。多半是用来走账洗钱的幌子,里面的酒液未必不如超市二三十块一瓶的好喝。”她淡淡地说。
这话是当年周宴清带她出入拍卖会时讲给她听的。包括刚回国那阵子,薛晓京带了瓶杨知非从墨西哥拍回来的龙舌兰给她接风,喝完之后薛晓京把那个酒瓶带走了。其实那瓶酒本身并不值钱,值钱的是那个瓶子,瓶身是巴卡拉水晶工坊首席匠师手工吹制的孤品水晶樽,买它本质上是收一件可以盛酒的水晶艺术品。
小葵有点崇拜地望着她:“昭昭,你懂的真多啊。”
秦昭昭的笔尖顿了一下,微微怔住了。
她想起跟着周宴清出入那些年见过的世面,耳濡目染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真的值七位数,也没有爷爷给我亲手打的那套香具贵重。那是无价之宝。”
想到她的无价之宝被周宴清当垃圾一样扔了,她就好气。
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喊小葵:“咱们一起把香料供应链名单对一下吧,明天开始得一家一家谈了。”
“好!”小葵把酒放好,搬着小板凳凑过去。两个姑娘头挨着头,一笔一笔核对起来。
月亮升得高了,槐影落在院墙上,安安静静的。
一墙之隔。
周宴清坐在书房的圈椅里,面前的花梨木案上,静静摆着一只翻开的意大利asprey手工定制的深棕小羊皮箱。
像电影里那些老派的珠宝匠对待王冠上的宝石那样郑重。
他拿起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棉布手套,轻轻套在自己刚刚沐浴过的手上,这才伸手探进皮箱里,一一抚摸过去。
香铲、香匙、香箸、香拂、香压、香拓、香扫。
卧在丝绒衬底上的铜制七件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哑光,一点锈迹都没有。
他轻轻拿起那支最小的香勺,贴在脸颊边,闭着眼摩挲,一针过电似的酥麻忽然从指尖窜到心口,再蔓延至小腹,不断往下坠。
鼻尖仿佛又萦绕起淡淡桂香,跟过去七年里,无数个深夜他拿出来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像在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他缓慢睁开眼,拿起一旁叠得当整的麂皮软布,将面前每一件铜器都端详一遍,再一件一件地擦拭。
直到全部光可鉴人了,才借着月光,小心翼翼放回皮箱里。
……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这一章从昨天中午写到现在,不要怪菜菜,这文有点偏职业、正剧,不像薛杨那本就在大学里谈谈恋爱,涉及到一些香料知识,真的得要查好久,又去向同行业的朋友请教,所以有时一章耗时多一些。好啦,明天见,那么深情的周老板,何时才能不嘴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