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昭端坐在长桌另一头,安静等着他翻完自己带来的那沓材料。
“很不错,”董思城抬起头,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文件,“秦小姐的昭华引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从品牌概念到落地执行都很漂亮,我相信和秦小姐合作,对董氏来说会是一个有意思的尝试。”
“但是有句话我没太听明白,你说扶持昭华引,就是董氏重新巩固和至衡合作的契机?这个逻辑,秦小姐能不能帮我展开一下。”
秦昭昭从容迎上他的目光:“董总,据我所知,董氏此前最大的甲方是至衡日化线。但周总上位以后,对董氏的供应份额一砍再砍,未来的趋势,我不说您也清楚。至衡收购zellkraft以后,掌握了全球顶尖的冷萃技术,到时候原料端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以周总的野心和魄力,彻底终止和董氏的合作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个局面,我想绝不是董总乐见的。”
她微微一顿,语调不疾不徐,“董氏想挽回,除了降价让利,只有一条路,重新证明自己在至衡供应链里不可替代的价值。和昭华引合作,就是这条路。至衡未来的文化战略会往非遗方向倾斜,而昭华引正在申遗的秦氏香道,正好卡在至衡国风线的核心赛道上。董氏通过和昭华引合作,间接嵌入至衡的文化项目体系,比直接去敲周总办公室的门要体面得多,也有效得多。”
董思城:“秦小姐分析得很透彻。可我有一个疑问,秦小姐怎么笃定,至衡的核心赛道上就一定有昭华引的位置?搞不好你们也是竞争对手呐,那我听了秦小姐的建议,岂不是站错了队?”
“至衡不会是昭华引的竞争对手。首先,赛道就不一样。至衡走的是工业化高端香氛线,昭华引做的是手工定制和非遗传承。至衡想要在国风这条线上立住品牌厚度,将来只会和昭华引合作,不会和我们抢饭吃。”
“秦小姐这么笃定?”董思城往后靠了靠,忽然笑了,“那恕我冒昧问一句,周总和秦小姐,是什么关系?”
秦昭昭看着他,也微微笑了一下:“就是董总想象的那种关系。所以昭华引会一路绿灯,至衡会替昭华引保驾护航,董氏把宝押在昭华引身上,是曲线救国,也是一步稳棋——”她停顿了一拍,看着董思城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忽然话锋一转,“董总希望我这么说,对吗。”
董思城饶有兴味地挑起眉。
秦昭昭一手轻轻搭在桌沿,不卑不亢:“但我不想拿这个当筹码。在商言商,谈感情就落了下乘。今天我来找董氏,不只是看中董氏手里秦家桂花的现成渠道,说句实话,渠道我有别的办法,甚至秦氏桂花林本来就是我父亲的,我要拿回来只是时间问题。我真正看中的,是董家在原料冷萃这一块的工艺积累。所以今天我来找您,是真心想促成董氏和至衡重新坐回一张桌子。”
周宴清上位以后大刀阔斧地砍供应商,董家首当其冲。这一步秦昭昭能理解。至衡要转型,要掌握核心话语权,有些旧的利益格局非破不可。但董家在某些原料的冷萃工艺上有十几年积累,不是zellkraft一台设备就能替代的。
这一点周宴清现在未必看得清,很多人也不懂。她私下分析过董氏旗下几款净油的配方参数,有些香气分子的稳定度是zellkraft的工业化设备短期内绝对无法复制的。
周宴清以为拿了德国的设备和技术就可以完全甩开老供应商,但他不明白,有些工艺不是设备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她和他虽然很少谈工作,但她了解他,不久的将来他势必会一刀切到底,把所有筹码都攥在自己手里。这一步的后果是什么,他现在势头正盛,一路高歌猛进,听不进旁人的意见,她也不想在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泼冷水。但她可以提前替他砌一块砖。
“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做,”秦昭昭抬起眼,“就是回到董总最初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们是在一起,这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但我来找您,不是因为昭华引能靠这层关系一路绿灯。虽然昭华引现在还小,但不久的将来,它会是一个在非遗香道上彻底立足的存在。到那个时候,谁来找昭华引合作,昭华引选择的,只会是至衡。”
会议室门外,端着茶水正要进来的服务生被人一把拦住。董思蔓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冲服务生比了个“嘘”,又立刻使了个眼色:“别说看见我,也别跟任何人说我来过。知道吗。”
董思蔓激动得要疯掉,她保存好手机里的录音,就立刻让司机送她去至衡。路上她还特意把录音剪辑了一下,反复听了几遍,确保效果到位。
“周叔叔!”董思蔓不顾前台阻拦就往总裁办公室冲。前台拦不住,只能紧急联系王勉。王勉从秘书室冲出来,在走廊里好说歹说把她拦在门外。
王勉陪着笑脸说周总刚好不在。董思蔓根本不信,两个人正在门口拉拉扯扯,隔壁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周宴清身后跟着几个高管走出来。董思蔓眼睛尖,一把推开王勉就冲了过去:“周叔叔!周叔叔!我有事跟你说!”
周宴清瞥了她一眼,对身后机要秘书吩咐了两句,刚要抬脚走,董思蔓抢着喊了一句:“是关于秦昭昭的!”
周宴清抬起的步子顿住了。
办公室里,董思蔓在他对面坐下,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那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周总和秦小姐,是什么关系?”
“就是你心里想象的那种关系。所以昭华引会一路绿灯,至衡会为昭华引保驾护航。董氏把宝压在昭华引身上,就是曲线救国……”
董思蔓一边放录音一边觑着周宴清的脸色,放到这一句的时候立刻按了暂停。
她义愤填膺道:“我本来是去找我哥的,结果在我们家公司看见她鬼鬼祟祟地进去。我跟过去,就听见她跟我哥说了这些,我全录下来了。周叔叔,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就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感情当跳板,当初还假惺惺的拒绝你,简直又当又立。刚才在我哥办公室还要勾引我哥来着——”
“够了。”周宴清沉沉地落了两个字。
董思蔓吓得一缩脖子,攥着手机的手都抖了抖,小声嘟囔:“干嘛呀……又不是我背叛你,跟我这么凶……”
周宴清沉默着,指尖一下一下地点在花梨木的大班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挺吓人的半分钟,董思曼都想尿遁了,才听他悠悠开口:“她在跟你哥谈生意,这是正规的商业合作。你在门外偷听,未经允许私自录音,知道这在法律上叫什么吗。”
他呵了一声,抬起眼,目光十分严肃:“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是不够。我听说你在学业未完成前不许离境,你是偷偷回国的吧,你父亲知道吗?”
董思蔓被戳中死穴,脸都白了,她的确是偷偷回国的,跑回来找她哥要钱。又怕被父亲知道,又被这个男人冷冰冰的态度气得半死。那个秦昭昭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录音实锤都摆在面前了,他居然不信!被周宴清数落一顿撵出办公室,董思蔓站在至衡楼下气得直跺脚,咬牙切齿地发誓绝不放过那个女人。
董思蔓走了。办公室里所有伪装出来的冷静在门关上的瞬间悉数碎裂。周宴清坐在大板桌后,一动不动,下午几个部门的人进来汇报工作,他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句,忽然因为一个数据偏差大发雷霆,把文件摔在地上。整个总裁办那一层楼一下午人人自危,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天晚上,他和薄砚约在衡华府邸顶层的酒廊碰了面。
临近婚期,薄总也忙,今晚姗姗来迟。到的时候周宴清已经自己喝了一壶,歪在卡座里满口胡话。薄砚伸手搭在他肩上,凑近了听了几句,听出个大概来,叹了口气,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
挪到隔壁坐下,跟酒保要了瓶麦卡伦,西装解开搭在一边,手撑着吧台,慢悠悠地开口劝他:“你盼人家回头,又怕人家不够纯粹。患得患失,得寸又进尺。天底下哪有既要又要的便宜事,自己想明白最好。”
“我不在乎她利用我。我只是想不通……”周宴清抬起头,胡乱比划了一下,然后一掌拍在桌子上,“她宁愿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跑去跟她有过节的董家谈,也不愿意……跟我开这个口……”
“真的不在乎?”
周宴清摇头,摇着摇着,又变成了点头,而且是重重地点了一下。他伸出食指,戳在自己心口上,“她利用我和董家之间的微妙僵局,借着力去跟董思城谈判,把秦家桂花的供应渠道谈了下来。她真聪明,真的,这一点我都没想过……”
他扯了一下嘴角,“我允许她利用啊。我的一切,她随便利用。可是,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周宴清拿起杯子狠狠灌了一口。
“在我以为旧梦重圆的时候,在我刚刚燃起一点盼头的时候……她突然这么做。会让我觉得,”他深处一根手指,轻轻抹去眼角的水珠,“……她和我和好,就是为了这一步。就是为了这一步啊。”
……
这个晚上周宴清喝到了底。到最后,人被王勉架着拖进车里的时候,已经几乎不省人事。
即使这样,却还在半醉半醒之间,抓着王勉的胳膊不放,含混地吩咐:“给董家透个风……别明说……只要让董思城知道,至衡以后的文化项目,有可能优先扶持在非遗传承领域有建树的品牌商…………”
他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里,还想着要替她把最后一步棋走完,成全她的计划。
夜很深了。秦昭昭提着灯笼在池边给多宝换水,忽然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毛球从狗狗之家里蹿出来汪汪叫了两声,她心里莫名一紧,系紧睡袍带子,把灯笼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快步走过去。
“谁?”
门那头没有回应,只有越来越急的拍门声。浓重的酒气隔着门板渗过来,秦昭昭从中辨出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她抬手拉开门闩,门开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直直地朝她倒下来,
那人喝得烂醉如泥,双手却死死叩住她的肩膀,头埋进她颈窝里,急切又委屈地问:
“你、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