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荆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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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木槿强忍着饥寒交迫的折磨,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身下伤痕累累的枯草。

大理寺的牢狱内,除了几盏幽暗的火把外,再无一丝晖光。

此处既无头陀报晓,也无更漏计时。姚木槿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人间又是几回昼夜交替,亦不知今夕何夕。

就在她被饿了许久之后,郭博第二次提审了她。

这次堂上不仅有姚木槿,还有证人——崔大娘。

“那天夜里,周官人让民妇去叫姚娘子,说她妹妹出事了,还说让民妇叫了姚娘子之后自去门外闲逛,夜里不要回去。民妇这便依言去了……”

崔大娘立于堂下,双手绞在身前,哆哆嗦嗦地说。

郭博端坐堂上,冷声开口:“继续。”

“民妇将姚娘子唤至家中,之后便回了自己家。一回去就见我那汉子正在家里喝酒胡闹,他问民妇回家作甚,民妇说回来看看,他又问民妇……”

“莫要东拉西扯!”郭博不耐烦道。

“是,是,”崔大娘被唬得一愣,顿了顿,这才继续开口,“民妇的汉子给了民妇一坛酒,让民妇拿去孝敬周官人,想求周官人给他赏些差使,不拘抬轿子还是帮闲,只要有活儿做就行。民妇这便拎着酒坛回了善履坊。谁知一回去就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姚娘子拖着周官人的尸体往门外拖……”原本是个大嗓门的崔大娘,此刻的说话声却越来越小,直至细如蚊蚋。

“你是说,你亲眼看到罪妇姚木槿杀了周家官人?”郭博问道。

崔大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民妇不曾见到,民妇回去的时候,周官人已经死了。”

郭博猛地一拍惊堂木,怒喝:“简直一派胡言!你既不曾亲眼见到,怎得满街高喊杀人?!”

崔大娘被那惊堂木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民妇害怕……民妇看到周官人满脸都是血,吓坏了,这才喊的……”

郭博将脸转向跪在堂下的姚木槿:“你杀了周恒之后,打算把他的尸首拖去何处?”

姚木槿勉强打起精神,仍以不亢不卑的姿态答道:

“禀大人,民妇不曾杀人。那周恒对民妇图谋不轨,民妇与他争执之间,他忽然疯病发作,自己将后脑撞在了斧头上。”

郭博仿佛火烧屁股一样,倏地一下就从官椅上弹了起来,吼道:

“你这刁妇,还敢胡说!你是下定决心要胡搅蛮缠?!好,好,本官看你就是不可饶恕!”

郭博实在忍无可忍,抽出令签正要命人当堂刑杖,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顿在了半空。

姚木槿仰头看着郭博停滞的手,只觉心上仿佛压着千钧重的大石。

太久未进食水,她感觉自己视物都已变得模糊。

硬撑着说了这些辩驳之词,此刻的她,早已是强弩之末。

终于,在身心双重的折磨和压力之下,姚木槿甚至没撑到郭博再次发话就当堂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姚木槿发现自己仍是趴在大理寺囚室内的茅草堆上。

她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稍微动动身子,感觉浑身难受的像快要散架一样。

她尝到自己口中有股怪味儿,仔细抿了抿,是血的味道——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了。

姚木槿抬手擦了擦唇角已几乎干涸的血迹,将脸埋在枯草中,半昏半睡地阖上眼睛。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她听到耳畔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唤声:

“姚娘子?姚娘子?……姚娘子!”

姚木槿努力睁开眼睛,这便看到之前给她捎话的那名狱卒,此刻正蹲在牢房外,虚着嗓子唤她。

此人容貌丑陋,声音凝涩,眼神亦是警惕,但姚木槿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刹,只觉自己瞬间活了过来。

她拖着麻木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向栅栏爬去,一寸一寸,爬至栅栏前。

“姚娘子,今夜是我当值,我们大人让我来看看娘子。”

说着话,那满脸横肉的狱卒将一只托盘放在地上。托盘内放在一碗稀粥、一块卤熟肉和一瓶药。

狱卒蹲下,将那瓶药塞在姚木槿手中:“此乃宫中灵药,益气养血,振作精神,我们大人让小的带给娘子,望娘子一定要撑住。”

“你们大人呢?”姚木槿低声询问。

“我们大人正为娘子之事全力奔走,只是若要推翻案宗,尚须时日。那周恒身上的伤处太过明确,眼下要寻到能为娘子洗脱罪名的人证,十分困难,还请娘子再忍一忍。另外,我们大人今日已与郭狱丞有过交涉,别的不好说,但他不会再对娘子如此苛待,还请娘子宽心。”

说完这些,那狱卒不敢再多做停留,向四周打量两眼,正要起身离去,却不提防被姚木槿一把抓住了脚踝。

姚木槿将抖个不住的手从栅栏内伸出,拼力攥着对方脚踝,抬起一双泪眼,气息微弱地问:

“这位大哥,求你告诉我,你们大人究竟是谁?我不能平白受他的恩情。多谢他愿意救我,若我真能出去,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他。”

狱卒仍不肯回答,但或许是被姚木槿的话语和眼神打动,思忖片刻之后,他单膝跪地,伸出食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姚木槿定定地看着对方写字的动作,在看懂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这个字,她认得。

——她不仅认得,她还曾被那人牵着手,一笔一划地写过。

此时此刻,姚木槿感觉自己的所有情绪都卡在了喉咙里,沉甸甸地压着,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

千头万绪绕作一团乱麻,将她的心魂紧紧缠缚其中。

*

旬日之后,大理寺右治狱丞郭博会同刑部员外郎第三次提审姚木槿。

第三次提审与前两次相差无几,姚木槿牢记韩迟云交待过的话,无论如何就是不改口。

值得庆幸的是,周家人居然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姚木槿无须与那一家子对簿公堂,倒是省了不少气力。

姚木槿不知道的是,那周恒之父乃德高望重的鸿儒,其子却衣衫不整地死在了外室女人的屋子里,他到底是嫌丢人,故而绝不肯亲至公堂;而周恒的兄长则是大理寺司直,依例必须回避,不得参与此案。

既然父兄皆不出面,那么理应由周恒之妻,也就是周家大娘子与姚木槿对簿公堂。可周家大娘子在听说周恒死在了外室那里之后,气得双眼翻白,之后便日日哭天抢地,骂周恒和顾沾沾是一对儿狗男女,说什么都不肯出面。

此事甚至惊动了周恒的岳父,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芃,那人听闻女婿一家闹出这种丑闻,立刻派人将女儿接回了娘家。

可这第三次提审,姚木槿却已然无法再打起精神,不亢不卑地说话。

她在那阴森冷酷的牢狱内关得时日太久,已经有些意识混沌,她甚至不记得郭博问了些什么,那位刑部来的员外郎又问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她唯一清楚记得的事情是,韩迟云让她矢口否认杀人,拒不画押。

他说过,只要她不招供、不画押,此事就不算完,郭博就无法将文书上呈大理寺卿。

他让她等他,让她相信他,相信他一定可以救她逃出这无间道。

令人奇怪的是,这一次,郭博面对着姚木槿的矢口否认,却并未像前两次那样勃然大怒,他的态度已从焦急强硬变得十分含糊,果然也没再让她挨饿受冻。

接下来的日子里,郭博再没提审过姚木槿,刑部和御史台也并无音声,期间惟有两名医官来给姚木槿验伤。

姚木槿脖颈上被周恒掐出来的淤伤已经好了许多,但仍留有痕迹,那二人验后也没多说什么便走了。

再之后,姚木槿就像是被人嫌弃的布娃娃,破破烂烂地丢在大理寺的囚室内,无人问津。

牢狱森冷,心魂萎顿,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但纵使如此,她仍坚持着将狱卒送来的水全部喝完,将米全部吃下去,将韩迟云给她的药,一粒粒嚼碎吞下——她要活着,活着,直到出狱那日。

她不是朝开夕逝的木槿花,她是荆棘花。

荆棘花有着世间最顽强的生命力,是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去的。

纵然烈火燎原,也烧不死;洪水滔天,也浸不死。

春风吹起之日,哪怕是奄奄一息的荆棘花,也能在瞬间活过来。

可当她的意识处于清醒之时,她便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这痛苦几乎无休无止地磋磨着她。

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于是只能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地上写一个名字:

“韓、遲、雲。”

一字字,一遍遍,不停地写,不休地写。

很难写的三个字,她也仍旧写得歪歪扭扭十分难看,但她却写得很认真,很笃定。

写着写着,她便忘记了所有痛苦,只知道,她心里喜欢着的那个男人正为了救她出狱而拼力奔走着。

虽然,他不肯承认爱她,但他为她解难,为她一掷千金,甚至为她一次又一次破例。

他可真好。

姚木槿一遍遍写着韩迟云的名字,直到又有了生的力气。

作者有话说:

审案流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删改,以故事可读性为圭臬,一切为故事让路,不用太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