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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添缀白昼

第31章

妻子流产一事对于加茂拓真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

他过度自信,认为修复母子关系的关键点在加茂伊吹身上,又想借妻子的名义约束加茂伊吹,本身便看不清现状,所有安排又忙中出错,反倒叫数月期待付诸东流。

或许是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加茂拓真将正妻与嫡子的优先级在心底推了又推,于是他允了加茂荷奈闭门不出的请求,又对加茂伊吹自顾自搬回偏僻院落的举动视而不见。

也正是将这些反应看在心里,加茂伊吹意识到:远离加茂家的最好时机正在到来。

祇园祭期间,京都成为全国范围内最热闹的城市,加茂家却仿佛陷入了死寂之中,大家一头扎进安保工作之中,来去都脚步匆匆,彼此擦肩而过时也少有交流。

五条家有六眼术师坐镇,禅院家人丁兴旺,加茂家的孩子却非死即伤,叫人再得知侧室有孕时也只怕满心欢喜再次落空。

如此一来,族人自然觉得家族的未来像被雾笼罩,实在看不清。作为家主,加茂拓真同样沮丧又低迷,他在操持大小事务时专程去了八坂神社,混在人群中一同祈福,却依然难以扭转现状。

加茂伊吹抓住侧室有孕的时机,向加茂拓真求来了出门的机会,对方以为他是情绪不好、想要出门散心,只说要他注意安全。

“伊吹,”加茂拓真神色疲惫,难得诚恳地说了些话,“如果家族命中注定如此,不论日后心中是否愿意,你都要比旁支的孩子更优秀些。”

加茂伊吹突然不愿尽快离开了,他察觉到脑袋里猛地冒出了几个问题,却模糊得捉不住,在他冥思苦想时,便不自觉望着地毯的花纹出了神。

他突然想到自己之前站在相同位置对加茂拓真说过的话:他想让加茂拓真时时刻刻都想到他是最合适的孩子。

加茂伊吹心底其实藏着个赌气的想法,连黑猫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他希望自己之所以会成为家主,是因为他是族中最有能力的孩子,而不是加茂家别无选择的无奈之举。

想到这处,一口气闷在胸口,叫他也被沉郁的氛围感染。

他再抬头,正好撞进了加茂拓真的目光中,原来对方一直在注视着他,但或许是视线中没蕴含任何热烈的感情,加茂伊吹完全没有察觉。

“父亲还会有孩子的……他们是这样说的。”加茂伊吹抿了抿唇,想了许久,问出口的话却依然干巴巴至极,“您说命中注定,您是这种性格吗?”

他不关心加茂拓真是什么性格,其实加茂伊吹想问:如果未来宗家真的只有他一人能继承家主之位,那加茂拓真认为此种“命中注定”到底是好是坏?

换句话说。

——父亲是否真心觉得他够格了?是否会为曾经抛弃他而哪怕后悔一刻?

但他不能问,非要争口气的心态会暴露他的挣扎与渴求,如果拿捏不好分寸,展现在读者面前的部分或许会只剩丑陋。

“‘命’……?”加茂拓真品味着这个说法,反问道,“伊吹,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不如你来说说,你是个会认命的性格吗?”

加茂伊吹张了张口,沉默一会儿,轻声道:“假话是我不认命,真话是我不知道。此时的父亲应该能明白吧,人生的容错率太低,谁也无法保证一定能背负起下一刻发生的惨剧。”

“等十二岁时,我再告诉您我的答案是什么。”

他牵起一个笑容:“到了那时,您心中或许也会有答案了。”

加茂伊吹走了,他从加茂家带走了黑猫与一些钱,加茂拓真没问他要去哪,只是派了司机跟随,以帮他办理未成年人无法解决的手续。

大家有意用逃避的方式使生活轻松一些,加茂伊吹乐得不受约束,他收到的命令是新年前回家就好,话外之音是那之后他便会再次失去自由。

他并不在意,小半年时间很长,足以化解许多问题。

其实加茂伊吹并不需要成年人的陪同,因为他不住酒店也不坐飞机,活动范围仍然在京都之内,早已有了最理想的目的地。

司机带着加茂伊吹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小时,最终在他的指示下将车停在京都咒术高专的大门前时,表情上是藏也藏不住的惊讶。

加茂伊吹下了车,与他约好了再会和的时间后便让他去做些自己的事情。

“晚上九点半时来门前等我,如果我到了十点还没出来,麻烦你回家告知我父亲,我会在高专内小住一段时间。”

交代完这些,加茂伊吹转头进了高专。他原先跟随加茂拓真参加过高专的部分活动,那时他还是加茂家万众瞩目的次代当主,高专自然会将他的咒力记录在结界之中。

加茂伊吹借着这个便利,一路通畅无阻地来到了高专内部,期间也曾与少数教职员工迎面相遇。打招呼时对方问起为何他会出现在这,加茂伊吹只说是族中事务,倒也没人深入再问什么。

凭借记忆,加茂伊吹最终在建筑深处的某房间前站定,抬头再确认一遍牌子上的确写着校长办公室的字样,便将黑猫安置在门边的位置,以免显得冒昧又失礼。

他刚抬起手臂,还没等叩响房门,其中便已经传来了房间主人的应答声。

“进来。”

加茂伊吹动作一顿,自然地转变动作去开门,嘴角已经勾起一个相当标准的微笑弧度。

“乐岩寺大人午安,晚辈伊吹冒昧来访,还请大人海涵。”

他一开门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又拿出套路般的寒暄话术,坐在书桌后的中年男人并不惊讶于来客是他,凝神望了望男孩的头顶,这才放下手中的读物。

乐岩寺嘉伸朝对面的椅子上平托着抬手示意:“不知伊吹殿有何要事?请坐下再谈。”

加茂伊吹笑着进屋,随手带上房门,转身与前进的速度都比平时还慢上些许。他记着面前的男人一向讲求守礼,便借着这机会在脑内飞快组织措辞,力求别让对方觉得粗鲁。

这样迟缓的动作使乐岩寺嘉伸不自觉拧了拧眉。

他曾在今年年初的生日宴上见过加茂伊吹,男孩出现时同样步子不快,但还远远没到这般磨蹭的境地。

加茂伊吹仿佛没察觉到乐岩寺嘉伸的不愉快,面上一直挂着笑,却还是在落座后柔声道了歉,不经意便说起了自己此时的情况。

“让您见笑了,我在祇园祭前做了锯骨手术,伤口还没能完全愈合。”他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残肢与假肢相接的部分,一时有些出神。

乐岩寺嘉伸眉间的沟壑稍微变浅了一些,男人不动声色地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理由。但他没忘记加茂伊吹独自来到高专一事的突兀程度,提醒道:“没关系,伊吹殿不如先说说正事。”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的表情蓦然在羞赧与苦涩的神态中跳跃了几次。

他抿唇,迟迟才开口:“我知道该在来访前先与乐岩寺大人做下约定,但今日出行的安排实在突然,父亲与我都没想过该去哪才好,我也是临时起意才会来到高专。”

乐岩寺嘉伸心中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加茂家是御三家中唯一的保守派,乐岩寺嘉伸作为保守派的代表人物,自然与加茂家关系匪浅:加茂伊吹的生日宴时,他是第一批收到请柬的贵客;加茂拓真于祇园祭前请他出手相助,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前去支援。

但这都是咒术师利益往来间的正常交往,不代表乐岩寺嘉伸愿意掺和进加茂家复杂又麻烦的家务事中。

果然,加茂伊吹很快说道:“关于加茂家最近的事情,您应当也有所耳闻。”

“母亲心中对我有愧,只要我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无论见不见我,她都寝食难安,最终才会酿成今日苦果。”

加茂伊吹不再笑了,他的视线落在男人身后的窗外之景,正因为面无表情,才显得微眯的红眸中的迷茫满到快溢出来:“母亲不怨我,父亲也说这与我无关,我的确什么也没做,却又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我想不通自己为何要走,也想不通自己凭什么留下。”加茂伊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笑却未能成功,“我只知道,偌大一个加茂家,我竟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自处。”

“留在本家,我似乎总看不到前路在哪,我想更聪慧些,也只能想到高专这一个去处。”他终于看向乐岩寺嘉伸,恳求道:“乐岩寺大人,我今日前来,是想求您同意让我提前入学。”

乐岩寺嘉伸甚至没有犹豫,他从来都是墨守成规的性格,只回绝道:“高专不会为任何人延迟教学进度,伊吹殿年纪尚幼,需要提前学习的内容还有很多。按照惯例,学校只接受十四岁及以上的学生。”

加茂伊吹早知道自己会被拒绝,却还是在听完这番话后表现出了愣愣的模样。

“若是我不入学呢?我只留在乐岩寺大人身边,得了您的允许才去教室看看。”他面色略显苍白,语气中压抑着焦急,像是真的无路可走,“我在家中学过礼仪,平时可以为您做些细碎的小事……”

在乐岩寺嘉伸的注视下,加茂伊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只嗫嚅道:“……只是求您别让我回家,新年后,我就再难出门来了。”

乐岩寺嘉伸沉默一会儿,却并非是因为态度有所松动,只是在思考该如何打破加茂伊吹的幻想。

他说:“伊吹殿的心意,老夫心领了,只不过老夫虽然上了岁数,却还能照顾好自己。”

加茂伊吹双唇微颤,飞快低下了头,再抬头时便已经整理好了狼狈的表情。他勉强撑起一个笑容,说道:“我会做得很好的。”

乐岩寺嘉伸并不动容:“高专与加茂家稍远了些,还请伊吹殿早些启程,还能在入夜前到家。”

见此事似乎再无转圜余地,加茂伊吹只好向乐岩寺嘉伸赔礼道歉,说为他添了麻烦,转身离去时,背影中的孤独意味让他看上去多少有些可怜。

乐岩寺嘉伸在房门被重新关上后收回目光,继续读起书来。

书中的内容的确精彩,他下定决心要在今日将其看完,目光扫过最后一行再恍然抬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墙壁上的挂钟显示此时是夜间九点四十,男人轻轻揉了揉眉心,关了办公室中的大小灯光,终于朝卧室走去。

出门还没走几步,乐岩寺嘉伸裤腿一沉,一只完全隐在夜色中的黑猫不知从哪跳了出来,竟然咬住了他的裤脚。

不知为何,这只黑猫看上去似乎格外通人性,一双金眸澄澈的过分,全然没有其他野猫身上的尖锐。或许正是因为它性格柔顺,身上才没有咒力的明显痕迹,使乐岩寺嘉伸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它的存在。

黑猫与他对视,喵喵叫了几声,率先朝一个方向走去,走两步便回头看他,像是在催他快些跟上。

乐岩寺嘉伸站着不动,它便又回来轻轻扯他的裤腿,直到他挪步为止。

男人终于在黑猫的指引下转过了几个拐角,一路来到了离他房间最近的一间教室门前。

教室的灯亮着,乐岩寺嘉伸原本疑心黑猫此番做派是拥有特殊术式的咒灵作祟,却没想到透过没关紧的缝隙,反而见到了尚未离开的加茂伊吹。

男孩背对着他,面前是一个眼熟的电热小锅,锅中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里温着盒就在高专的自动售货机中贩卖的草莓牛奶。

“不知道乐岩寺大人何时才会回房,牛奶已经热了三遍,再热下去,恐怕就真要变质了。”

加茂伊吹神色专注,似乎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来了,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哝个没完。

“或许不该把你一起带来的,你果然会更希望留在本家吧?在本家每天还能吃个罐头,跟着我却……”

“猫?我的猫呢?”

加茂伊吹突然意识到身边空空,他猛地起身,转头要四处寻找时,正好对上了乐岩寺嘉伸的视线。

第32章

这场景其实有些引人发笑。

稚嫩的孩童,拙劣的演技,一眼便看出其中生硬之处的无辜姿态——乐岩寺嘉伸眉头紧锁,也不说话,只盯着加茂伊吹看,直到男孩白皙的脸颊都涨得通红。

加茂伊吹抿唇,他有些慌张地避开乐岩寺嘉伸的视线,犹豫很久,还是低声道:“乐岩寺大人,我、我很抱歉……”

黑猫方才还显得格外聪慧,此时却丝毫没察觉到主人的羞赧,灵巧地从缝隙钻进教室,伸出爪子去扒加茂伊吹的衣摆,似乎是想爬到他身上去。

加茂伊吹局促地揪着衣服,几乎将头埋进胸口,低低垂落的刘海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怎么也遮不住他被开水泼了般泛着红晕的耳尖。

从表演开幕时便是,他的小心思从来藏不住。

黑猫见加茂伊吹抗拒抱它,似乎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只好轻快地跳到桌上,自行寻到个暖和的位置趴了下去。

乐岩寺嘉伸与加茂伊吹不算熟识,但他将来自各方面的评价都听在心里,自然便能构建起一个足够生动的形象,即便仅从下午的几句交谈来看,他也能对加茂伊吹再有几分更深入的了解。

——加茂伊吹绝不是个作娇作痴又对此全然无知的寻常幼童,遣词造句都要反复想上几遍才会说出口,怎么会使出这种低级又幼稚的招数。

更何况,乐岩寺嘉伸还没开口,他便自己先低头认了错,想来也是认为手段稚拙,能叫人一眼看破,再也装不下去。

想到此处,乐岩寺嘉伸的目光随着黑猫的动作移到那只烧了热水的小锅上,终于想起了熟悉感的来源。

“她在哪?”男人沉声问道。

加茂伊吹被问话才又抬起头,他故作平静,微微绞着袖口布料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但即便心中已有万分懊恼,他还是固执地不肯招出同谋的名字:“伊吹不懂,您在说谁?”

在短暂的沉默后,庭院中的景观植物上传来了鸟类拍打翅膀的响动,声音其实相当微小,但夜间无风,两人皆闭口不言,这突发的动静便显得格外明显。

一只黑色的影子从树冠上腾起,转头便朝早已熄了灯的宿舍方向飞去,乐岩寺嘉伸却已经心中有数,他微微侧头,哼道:“……给我过来!”

只是片刻工夫,教室里挨训的孩子就变成了两个。

京都咒术高专一年生冥冥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披散在肩头的银白色长发,她才从宿舍赶来,穿着休闲的睡裙,周身带着股闲散之气,似乎是马上就要上床休息。

加茂伊吹或许是这样想的,但乐岩寺嘉伸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冥冥的术式名为“黑鸟操术”,最基本的能力就是与被控制的乌鸦共享视野。十四岁的她还有很大进步空间,无论是施术距离还是反侦察能力都有待提高,也正因如此,才会被乐岩寺嘉伸抓个正着。

庭院中的乌鸦一直以最好的角度观察着教室中发生的一切,乐岩寺嘉伸起初还没将这一切联系到一起,直到认出了那只电热小锅——即便乌鸦刚才并未选择逃离,冥冥也依然会暴露身份。

因为那是冥冥的锅。

或许与家族产业大半都置办在东南亚有关,在食物偏好方面,比起日本特色菜式而言,冥冥喜欢肉骨茶。

食堂会照顾学生的个人喜好,却不会特意为谁日日加餐,将师生的喜恶统计好后,便排出相当公平又营养的食谱,严格照计划执行。

而冥冥在物欲方面并不放纵,更是有储蓄的执念,高专课程紧张,她绝不会花费太多金钱与精力非要在京都找出一家美味的东南亚餐馆。

于是为了更好地品味相对难得的菜肴,冥冥会将肉骨茶放在锅里时时加热,慢慢享受一顿美餐。这只小锅时不时便会出现在食堂之中,与冥冥熟悉的师生都不会对它感到陌生。

为了保证天妇罗的最佳口感,乐岩寺嘉伸每日都去食堂用餐,自然也能注意到这点。

“只是给在人生中迷路的学弟做了些指导罢了……”冥冥终于打理好那头海藻般的柔顺长发,将其全部拢到背后轻轻束起,她笑道,“校长也太严肃了。”

“还、还不是学弟。”见事情败露,加茂伊吹已经平静下来,他似乎不想连累冥冥,弥补道:“乐岩寺大人,这件事与旁人无关,是伊吹做错了,请您不要生气。”

乐岩寺嘉伸坐在两人面前,面色是一贯的阴沉,看上去便处于不好惹的高压状态。

加茂伊吹不过是才与他对上视线便明白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规矩地站在他面前,将两人下午相识的过程尽数交待了一遍。

在被乐岩寺嘉伸拒绝后,虽然加茂伊吹的确不打算就此放弃,却也没了别的办法,因为无处可去,他便与黑猫一同坐在前庭的长椅上发呆。

高专内的下课铃声拉回他早已游荡远了的灵魂,加茂伊吹腹中空空,就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校园内的自动售货机。

在他从浴衣胸口处的内袋摸出随身携带的万元纸钞时,放学的冥冥正巧经过了此处。

“加茂少爷,学校里的机器太旧,吞不了面额这么大的钞票。”少女是这样说的,她唇角弯弯,微笑时显出种别样的艳丽,“如果你愿意支付一些小小的费用,我可以帮忙哦~”

加茂伊吹被人直白地唤出身份,比起其他情绪,警惕与防备占了上风。他礼貌地谢过冥冥的好意,本想就此作罢,冥冥却已经先投入硬币,为他购买了一盒草莓牛奶。

自己手中捏着咖啡,少女举手投足间都有种成熟的游刃有余之感,加茂伊吹在她面前便更显得稚嫩。两人肩并肩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对话简短而心照不宣。

“你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

“我想请求校长允许我提前入学。”

“成功了吗?”

加茂伊吹的沉默便是最简单易懂的答案,冥冥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还夹着他刚才递过去的万元大钞,说道:“我不是热心的性格,但一直好好地将父母的教导铭记在心呢。”

“在发觉商机时,敢于冒险投资才会有所回报——”

她转头用半空的易拉罐撞了撞加茂伊吹手中未开封的牛奶:“我能看到你身上的潜在价值,所以要记住我哦,伊吹。”

视角回到现在,听过这番毫无保留的叙述,乐岩寺嘉伸看着面前两人截然不同的神态,起初的不满情绪已经尽数转变成了无奈。

大概也只有黑猫引路的环节是加茂伊吹的表演中独有的加分项,对此,他的解释是猫聪明又乖巧,加茂族中都知道它能听懂人类的指令。

冥冥笑得很开心,她出了这样一个坏主意,却分明是看透了乐岩寺嘉伸严肃外表下的本质,仗着他一定不忍看加茂伊吹夜晚流落街头才会如此行事。

——虽然没想到加茂伊吹会在不知计划全貌的情况下如此维护她,但至少目前为止,发生的大部分事情还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校长大人,”冥冥拖着长音,为两人递了个台阶,“今天已经这么晚了,他才只有九岁,独自离开高专也太危险了,不如就先为他找个房间嘛。”

乐岩寺嘉伸态度坚决:“老夫现在就叫人给拓真殿致电。”

听见父亲的名字,加茂伊吹原本便底气不足,此时更是又泄了口气。

他嗫嚅道:“……我不想为父亲添麻烦了。”

他说不想为加茂拓真添麻烦,可实际上,现在已过晚上十点,加茂拓真大概知道加茂伊吹此时身处高专,似乎也根本没有管他的意思。

察觉到这点,即便再不愿掺和进加茂家的家务事中,乐岩寺嘉伸也不是铁石心肠,面对加茂伊吹如此可怜的神态,他还是心软了。

——看来加茂家族内的情况真是相当复杂,令本该备受宠爱的家主嫡子都形成了这样敏感的性格,加茂伊吹熬过了被遗忘的一年,却难以忍受此时的折磨。

“……算了。”乐岩寺嘉伸的表情依然严肃,“让冥冥带你去找间客房,从明天开始,你就到老夫的办公室里来帮忙吧。”

加茂伊吹一愣,他猛地抬头,眸中满是讶异。

冥冥拍手,她适时接话:“真是可喜可贺~我终于不是学校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了。”

看着加茂伊吹无所适从的表情,乐岩寺嘉伸似乎还能隐约回忆起他在襁褓中的懵懂模样——虽然加茂伊吹一定没有印象,但至少在作为嫡长子出生的那时,他曾是父母掌心的珍宝。

可世事无常,珍宝终被弃之敝屣,九年前的冬日,乐岩寺嘉伸喝下加茂拓真亲自为宾客递进手中的清酒时,也从未想过会有如今这般场景。

“虽然现在叫你留在高专,但如果你父亲来寻人,你就和他走吧。”

乐岩寺嘉伸忍住叹息的欲望,无奈地摇了摇头,摆摆手便走出了教室。

站立的时间有些久了,冥冥用力伸了个懒腰,视线再落到加茂伊吹身上时,正好看见了他脸上满是歉意的表情。

“冥冥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获得了住下的许可,加茂伊吹却并没有多少欣喜,他犹豫着说道,“是我没有做好,才会麻烦你这么晚再出来为我说话。”

冥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挑眉道:“我只是付出了与报酬相等的劳动,如果反复道谢的话,你会让我觉得做了笔亏本的买卖。”

加茂伊吹若有所觉,他认为这是冥冥的暗示,便下意识又去摸衣袋里的钞票。

“我已经收过报酬了。”面对加茂伊吹的动作,冥冥做出了惊讶的表情,她走到一旁,将牛奶塞进加茂伊吹手中,自己则利落地拔下插头捧起了锅,“走吧,选个你喜欢的房间。”

见她已经出发,加茂伊吹连忙抱上黑猫,紧跟她的脚步,还不忘问道:“可是我只给了冥冥姐一万日元,这已经足够了吗?”

冥冥挑唇一笑,她回眸望了加茂伊吹一眼,说道:“能让你叫我为‘冥冥姐’,不就已经是旁人想要也难求的报酬了吗?”

加茂伊吹一愣,随后也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冥冥姐。”他又说道,格外加重了称呼时的语气。

黑猫趴在他怀中,问道:[你觉得她看出了多少?]

“我只是照她说的去做而已。”加茂伊吹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它的背部,“她又怎么会觉得我早就能料到后续的事情呢?”

“这是我和先生的秘密啊。”

——连读者都尽数瞒过的、他们之间的秘密。

第33章

加茂伊吹留在了京都高专,如他此前所说的一样,为了让乐岩寺嘉伸更认可他,他将每方面都尽力做到最好,展现出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认真与细心。

乐岩寺嘉伸逐渐意识到:故意将牛奶反复热上三遍的伎俩之所以会显得愚蠢,是因为加茂伊吹本就拥有更强的能力。

加茂伊吹六点起床,花半小时洗漱与收拾房间,之后便准时前往校长办公室通风打扫。在他的努力下,从书柜摆件到内外窗台都一尘不染,连花盆中的土壤都长期保持在湿润状态,植物生长的势头越来越好。

大约七点二十左右,他烧好一壶热水,先严格按着最细致的方式泡了茶,然后再烧一壶白水,留给乐岩寺嘉伸晨起空腹时润喉。

等加茂伊吹做完这一切,乐岩寺嘉伸也该来了,他问安后便立马跑去食堂,提前看看早饭如何。此时挂钟的分针又走一格,刚刚落到数字六处,不多不少,正好半点。

食堂通常八点开餐,加茂伊吹提前将属于校长的早饭摆好,如果学生还没到,就再帮冥冥打碗味增汤,最后才去端自己那份。

高专里的师生都认得加茂伊吹。

有人单纯因他的过分殷勤感到惊讶,有人则额外多了几分讥讽,但毕竟他的身份不会随着行动改变,即便心中再多不满,那些人也不得不拿出友善亲和的态度与他相处。

凭借家族地位的便利,加茂伊吹勉强算是顺利地跨过最艰难的从零到一,在之后,时间就能解开许多误会:关于他是否真的对乐岩寺嘉伸阿谀奉承、谄媚至极,凡是亲眼见过的师生都能给出否定的答案。

不过,好好的加茂家嫡长子却在学校里给校长免费做助理——在京都高专的师生眼中,加茂伊吹几乎真成了怪人的代名词。

加茂伊吹并不在意流言蜚语。

只要这些说法传不进加茂拓真耳中,说得再过分也与他无关,更何况这本就是事实。

乐岩寺嘉伸给他一个氛围轻松的容身之处,他就尽可能照顾好对方生活中的每个细节,连当事人都毫无异议,旁人自然没资格指手画脚。

吃过早饭,加茂伊吹跟随乐岩寺嘉伸回到校长办公室,后者有时会递来部分不涉及机密的文件让他整理,他按要求分类归档,没事做便在窗边的小茶几读书,全然不见少年人的躁动难安。

加茂伊吹时刻注意着乐岩寺嘉伸的动静,总能在水杯见底的第一时间为他添茶倒水,也能敏锐地发觉对方的其他需求。

他似乎在照顾人方面有些天赋,仅凭细枝末节之处的信息就能做好很多事情,行动及时又周全,自己也不见如何疲惫。

乐岩寺嘉伸也常常不动声色地观察加茂伊吹,有时见他手中的书长久都不翻上一页,便故意叫他做些几分钟就能完成的杂事,等他回来汇报再随口问起功课,几句话便能说通其中关窍。

这份好意看似隐蔽,却因投放对象是加茂伊吹而变得很容易被人察觉。时间久些,加茂伊吹意识到乐岩寺嘉伸有着比族中老师更加深刻的见解,对这份工作愈发满意起来。

咒术高专情况与普通学校不同,没有寒暑假一说,似乎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师生心中基本没有什么具有特殊意义的特殊日期。

——高专的生活同样是本翻不完的书,不分卷册,就找不到能被看作“变”的全新起点。

加茂伊吹觉得这种生活的确很好,却与他来到高专的初心背道而驰。

如果未来不出意外,他与五条悟应该都会凭家系入学高专,若两人接受的私塾教育与高专教育都时长相仿,恐怕加茂伊吹一辈子也无法拥有能与六眼术师匹敌的实力。

五条悟已经集齐无下限术式与六眼的完整拼图,禅院家说不定哪日就会有哪位天才继承了十种影法术,两家的家主曾经有过令天地失色的决战,在那段历史中,加茂家连名字都不配被过多提起。

使用赤血操术的唯一门槛便是拥有,除去自己终生无法使用的反转术式以外,加茂伊吹目前还想不到能使其与无下限术式相提并论的办法。

但加茂伊吹也不信这世界上还有绝无答案的问题。

命运本就是神明意志的代名词,只要人气到位,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有个年代久远的笑话,加茂伊吹读过很多版本,总归大意没有变化:洪水淹没村庄时,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不停向上帝祈求获救,他接连拒绝了两艘船与一架直升机的救援,最终被洪水吞没。

死后他终于见到上帝,这才知道船与直升机本就是上帝的手笔,只是他短视愚昧,这才白白错过了三次机会。

加茂伊吹开始习惯于从各种见闻中汲取经验教训,依他来看,他此时能顺利留宿于高专本就是神明的设计,如果不能抓住这次机会,他与笑话中的主人公也没什么区别。

——想不通就多学习,提前为灵光一现做好铺垫,有所准备总不会出错。

加茂伊吹思考着事情的突破口,然后意识到,从上次的煮牛奶闹剧便可以看出,乐岩寺嘉伸不在意自己在他面前展露出稚气而不懂事的一面。

于是就在安稳地住了月余时间之后,加茂伊吹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依然面面俱到地做好乐岩寺嘉伸生活工作中的小事,只在独自待着时经常出神,乐岩寺嘉伸为他找来的入门书籍已经被翻到发皱,他的心思也仿佛被向往之情揉出了痕迹。

依然坐在平日里学习的茶几前,加茂伊吹的手还按在书上,视线却已经黏在了窗外,似乎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木与建筑,直接将灵魂传递到教室里一般。

乐岩寺嘉伸却轻而易举地看出了他的想法。

他是个古板的家伙,虽然还对如今小辈的浮躁之气有些不满,但也觉得加茂伊吹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相当不错。

出于寂寞也好,不安也好,加茂伊吹来到高专的目的本就是提前入学,他不懂长辈的照顾,只朝着自己想去的地方使劲——这是年轻人的通病,乐岩寺嘉伸是师长,愿意再多包容一些。

于是他挑了空闲些的一日,又对照了高专四个年级的课表,在本该批阅文件的时间将加茂伊吹叫到了面前。

“之前老夫给你的功课,你是否已经都掌握了?”

乐岩寺嘉伸面色沉沉,平日里便是这副模样,也看不出究竟是否是心情不好。加茂伊吹虽然与他贴身相处了一段时间,却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猜对他的情绪。

为求稳妥,他在回答时填了许多折中的词。

“伊吹已经将书读过两遍,不懂之处也全请教过乐岩寺大人。比起只记理论,将知识应用到实践中也非常重要,我每日傍晚都会练习赤血操术,以求尽可能做到融会贯通。”

说了这样一串,加茂伊吹最终总结道:“如果乐岩寺大人要考校什么,我不敢保证答案一定能与书中字字对应,但说出自己的理解还是没问题的。”

乐岩寺嘉伸不评价这番话是真是假,也不给他狡辩的机会,从他那要来书本,先随意翻了几页。

加茂伊吹大概是特意练过书法。

书上关键的内容旁都密密麻麻写着注解,字迹虽然谈不上极佳,却胜在工整清秀,与他本人有些相似之处,令人看着便能体会到写字时的认真态度。

仅从这些内容看来,加茂伊吹的确花过一番心思。乐岩寺嘉伸也曾教过无数学生,十几岁却还无心学习的家伙比比皆是,无论最终加茂伊吹是否真的掌握了这些知识,他都不会过多为难这孩子。

可令他惊讶的是,他只不过是随机翻到某页提出一个问题,加茂伊吹竟然真的原封不动地将书上的内容背了出来。

这本书之所以只是入门级别,正是因为其上都是概念之类只需死记硬背的知识,重要程度却毋庸置疑。

加茂伊吹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乐岩寺嘉伸还以为他并不熟悉书中内容,只会凭印象模糊复述个大致,是为此提前找个托词罢了。

答对一处可能是误打误撞,乐岩寺嘉伸听他完美地回答了第七个问题后,终于合上书,重新拿起了待阅的文件。

“做得不错。”他吝啬地吐出一句夸奖,“上午没有需要你的地方了。”

加茂伊吹微微愣神,很快品出了话外音。

他宝石般的双眸被笑意染上了亮闪闪的光,面上难得有了些孩子气的高兴,连声道谢后还不忘再为男人手边的水杯添满茶水,这才一路朝教室的方向小跑过去。

自习惯了加茂伊吹常常出现在食堂这一事实后,高专的师生惊讶地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也总能从教室外看见男孩的身影。

他并不到教室里去打扰课程的正常进度,也不想吸引过多的目光,平日里只是拿着纸笔在廊下窗旁盘腿坐着,将纸朝膝盖上一垫便能开始学习。

加茂伊吹身边的地板上常常有一个茶杯,是他从校长办公室端出来的温水。因为没盖,水凉得很快,好在此时正是盛夏,但他忙起来没空喝水,往往等下课铃响才会猛灌几口。

高专中年纪最小的学生也有十四岁,课程比孩童启蒙的内容深奥许多,加茂伊吹却从这些提前汲取的知识中获得了难得的安全感。

他必须走在五条悟前面,无论路上多苦多累也要忍耐。

冥冥没课时会来和他稍微小坐一会儿,但自从意识到加茂伊吹没时间和她说话后,便也减少了出现的次数。

加茂伊吹依然提前为她打汤,抽空向她说过抱歉,她则笑着表示理解,说现在全校都在支持他努力学习,她也不会为他拖后腿。

“全校?”加茂伊吹难得露出了些疑惑的表情。

冥冥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她附在加茂伊吹耳边低语几句。

加茂伊吹当天选好了蹭课的教室,照旧在老师进门后才坐下。等屋里讲课的声音终于响起时,他突然想起冥冥的话来,难得没第一时间投入学习,而是转头看了眼身后高处的窗子。

一个少年正小心翼翼地将窗子拉得更开些,似乎是背后有人碰他,他匆匆忙忙比了个手势,扭头回来时便正对上了加茂伊吹的目光。

两人同时愣住,还是那少年先打破了沉默。

“听得清吗……不是!”他被人猛地敲了一下,立刻改口道,“天气真热啊——”

教室中的讲课声停了。

“那、那个……”

少年挠着头:“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听课?”

第34章

加茂伊吹支撑着地板起身,终于能大致看见教室内的情景。

推窗的少年已经憋红了脸,支支吾吾再也说不出话,其他三名学生则都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用目光传递着行动暴露的不满。

老师站在讲台后,直立的高度使孩子们的眼神交流变得一览无遗。

不愿再让宝贵的课堂时间浪费在相互埋怨之上,她推了推眼镜,自然地询问道:“加茂君,不如进来听课吧?”

既然无论如何都已经打扰了课堂进度,加茂伊吹没有过多客气,他收拾好随身物品便从正门进了教室,还不忘在门口站住脚步,朝屋里的师生浅浅鞠了个躬。

“感谢老师与各位学长学姐的帮助。”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只不过是他绕过一面墙再出现的工夫,学生间的小小讨伐便已经结束,靠窗的少年苦笑着整理好被身旁同桌揉乱的短发,还得负责将桌面上杂七杂八的文具分别递还回去。

等他做好这一切,其他三人已经向加茂伊吹说过自我介绍,意识到男孩的目光正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局促地摸摸后脑,似乎还有些心虚。

“你好……我叫本宫寿生,通过招募入学,目前是高专二年生。”

“未免有太多无用的信息啦!”与他一同坐在窗边的少女忍不住吐槽,凭位置来看,刚才敲了本宫寿生脑袋的学生应该是她没错。

加茂伊吹微笑着回应,将他们的声音与刚才进门前听见的每句话一一对应,已经大致掌握了二年级这四名学生的性格特征。

他的确听到了学生们自认为隐蔽而迅速的争吵。

有人说一定是本宫寿生开窗时的动静太大,也有人说本宫寿生脑袋比嘴巴慢半拍,压低了声音的吵吵嚷嚷中倒是没有多少恶意,却依然能让当事人羞到有些抬不起头。

本宫寿生一直没有回嘴,只在同学提起加茂伊吹的名字时才稍微动了下,像个被触发了关键词的机器人,轻声问道:“加茂他……不会因为产生误会而再也不来了吧?”

就在他说过这句话后,加茂伊吹的身影从门口出现,学生们立刻安静下来,什么也没发生般打起招呼,这个话题也自然被抛在了一旁。

加茂伊吹说“听到了”的意思是,他没听漏任何一句话。

这份仍然能从本宫寿生的双眸中流露出的关心顺利传递出来,让加茂伊吹在经过他身边时瞟了眼他还没打开的笔记本,记住了封皮上姓名一栏的几个假名。

高专中学生不多,但教室中仍有闲置的桌椅,加茂伊吹选了个不显眼的位置。

直到他将不太灵活的右腿也挪进桌腿间后,一直埋头翻着教案的老师才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解起本节课的内容。

不得不说,教室内与教室外的听课体验的确有极大不同。

原本只能简单听个声音,此时却能配合板书等辅助更直白地理解要点,加茂伊吹来不及再为其他事情分神,只专注配合老师的进度继续学习。

人在忙于某事时往往会忽略时间的流逝,加茂伊吹也是如此。

一小时的课程似乎没做什么便匆忙告终,不过手头翻过几页的笔记倒能证明:老师讲得内容已经够多,只是他还没将新的知识完全消化。

下课铃响,师生几人先后走出教室。二年级的下节课程应该是户外训练,加茂伊吹不和他们一同活动,就想着趁热打铁,留下来继续温习刚学过的内容。

没等他将笔记翻到开头那页,一道阴影从他面前投至桌面,打断了他速战速决的计划。

他抬眸,本宫寿生正站在他身边,脸上的神色稍微有些尴尬。

“那个……加茂,”他抿唇,因两人巨大的家世差距犹豫着,“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加茂伊吹想起对方在介绍时提起过招募入学一事,也能理解御三家在普通咒术师心中的分量,便玩笑般说道:“随你喜欢就好,我目前也在高专学习,还要称呼你为学长才对。”

本宫寿生果然有些惊慌,他飞快地摆了摆手,将要出口的话就卡在喉咙中,似乎怎样说都显得有点不对劲。

又磕磕绊绊地试了几次,他还是无法用想象中贵族的说话方式开头,只好保持自己一贯的口吻,为推窗的行为解释了几句。

“其实,高专内的同学们早就注意到加茂你总会在窗外听课的事情了。你年纪小,但很认真,时间久了,作为年长些的学生,大家都想尽量照顾你,但也知道你不想引人注目,也不愿意为你添麻烦。”

“悄悄为你开窗的想法是四年级的前辈先实践的,他们在上课五分钟后打开窗子,既能让老师的声音更清楚地传到教室外,也能让空调的凉风顺着开口出去。据说那时你已经投入学习,很难注意到细微的动静。”

本宫寿生又去挠头,这似乎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继续道:“你来跟着二年级听课的这段时间,一直是其他几位同学轮流开窗,我昨天才从秋田执行任务回来,没想到第一次做就被你发现了。”

“啊……”加茂伊吹忍着笑,他问道,“我很感谢学长学姐的好意,只不过,本宫学长为什么会为此露出这样困扰的表情?”

“我听说御三家是咒术界中的贵族,那、那个,因为大家在做这件事时都非常小心,所以我想,加茂你可能是不愿意被这样对待吗?”本宫寿生咬牙。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我们不觉得与你一起听课是什么负担,也请你别因为我们的行动产生误解,从而放弃继续听课!”

“大家都很支持你努力学习,有学长说,你未来肯定能超过东京高专的五条悟!”

虽然早就料到本宫寿生正出于这个原因忧心忡忡,但此时听他亲自说出口,加茂伊吹心中还是有种微妙的、想要发笑的感觉。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像是咒术界的偶像艺人。

他们分别属于两家具有竞争关系的经纪公司,都拥有专业的包装团队与后援会。

支持者们总能从一些本来与对方无关的细节中找出可攀比的地方,然后一股脑地扎进打榜投票的事业难以自拔,不顾两位艺人关系还不错的事实,非要在各方面分个高低才行。

京都派的术师大多都依附于加茂家,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连高专的学生都在为达成“赶超六眼术师”的目标添砖加瓦。

——作为事件主角,比起热血沸腾,加茂伊吹更感到十分无奈。

他望着面前的本宫寿生,想直截了当地建议对方不要掺和进派系与势力的斗争之中,又因明白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加茂家而无法开口。

对方比他大六岁,或许是因为成长过程远离各种利益纠葛,少年人的淳朴与善良正从语言、表情、动作等全部方面满溢出来,使加茂伊吹对没能早点向他解释清楚此事而略感后悔。

此时本宫寿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透露出太多信息,自知道了京都高专的学生还有这样的心思后,加茂伊吹又被从自我提升的充实生活一把扯出,重新关注起五条悟的存在,难免稍微有些失了兴致。

——不过这样也好,时刻记好目标才不至于走错路,加茂伊吹还要感谢本宫寿生才是。

“本宫学长怎么会这么想呢。”加茂伊吹笑着,尽可能通过表情使本宫寿生更全面地接收他的心情,“我之后还会继续学习,大概到新年左右才回家。”

他当然不会因此产生心理负担,因为他很聪明,不会将善意看作怜悯,也没有过分强大到碍事的自尊。

加茂伊吹对自己一贯狠得下心,他能为了留在高专学习而暂时放弃家中饭来张口的生活,前来为乐岩寺嘉伸做助理,已经能证明他的部分觉悟。

但他也没有为本宫寿生彻底解释一番的打算,有些事连读者都不该知道,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刚与他交换姓名一小时的好心人,加茂伊吹只要摆明态度就好。

果真,本宫寿生长出了口气,他又高兴起来,脸上挂起一个开朗的笑容,皮肤还因未褪去的高温而有些发红,看起来便显得格外有精神。

“有了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边说边摆手,一路快步朝教室门口走去,“马上就是下节课了,我先去操场……”

他话音未落,课间休息已经结束,教室内的广播中响起上课铃声,噎住了他没说完的下半句。

少年化震惊为动力,转眼便消失在了加茂伊吹的视线范围之内。

发生了这样一个插曲,加茂伊吹再看向笔记时,便已经觉得其上的知识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变得更加难懂了。

他一目十行地读过第一页内容,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浮躁,一个因刚才的对话生出的念头像是夏日夜晚的蚊蝇,绕着人耳边嗡嗡作响,不被抓住便难以停歇。

或许是之前想到的比喻提醒了他,加茂伊吹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真将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看作艺人,五条悟显然已经拥有了规模相当庞大的忠实粉丝。

咒术界本就是个实力至上的世界,五条悟只要拥有六眼,就自然会拥有无数无条件跟随他的拥护者,因为他的存在本身便足够重要,即便五条家的家主之位不属于他也依然如此。

但加茂伊吹不同,京都高专的学生之所以会将他放在与五条悟平齐的位置进行比较,只是因为他目前仍是加茂家宗家一支的独子,这是身份为他加持的光环。

等三年后,那位原定的次代当主诞生,其他条件相等的情况下,大家一定会在健全人与残疾人间选择前者,支持加茂伊吹的力量又被分散,难免令人无法安心。

就算事情发展相当糟糕,如果加茂伊吹非要采用武力手段才能获得家主之位,凭他一人之力,显然也无法与把持着整个家族的加茂拓真抗衡。

——对于这种情况,唯有一法可破。

加茂伊吹认为,他该寻找一个机会,组建起直属于加茂伊吹本人的个人势力,做好万全准备,为未来夺权保驾护航。

他脑内想了无数事情,笔尖却只是在本上划出一道深刻的墨痕。

在沉思几日后,加茂伊吹决定先向有相关经验的朋友取取经。

提起特殊部队这个说法,作为咒术界的全员共识,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名字已经毋庸置疑。

似乎没有任何一支队伍的力量能与禅院家最强术师集团——“炳”相提并论。

第35章

禅院甚尔从未获得过与族中同辈人共同行动的资格。

众人此时都在私塾苦学,即使是最厌烦读书的禅院直哉也不得不一同努力——禅院家的学堂中有最博识的老师,谁要对家主之位有哪怕一丁点想法,就一定难免要去其中学习。

宗家与旁支共十几人,唯独禅院甚尔有拒绝学习的资格与底气,反正他本来也做不了家主,很多事都没什么所谓。

父亲与所有族人一样将他视为耻辱,他懒得听对方的各种借口,便干脆提前摆明态度,称自己也不想跟在那群烂人身边死记课本。

那时禅院直哉甚至还没出生,族中没有能被称作天才的孩子,毫无咒力的禅院甚尔却依然是不变的霸凌对象。

禅院直毘人的次子身体不好,无数个医生来来去去为他看病,最迟也在六岁时入了学;禅院甚尔白天被人掀翻碗筷,半夜去厨房偷剩菜吃,直到九岁还没念书。

一开始是没人安排,后来是故意忽略,最后禅院甚尔自己不去,粗略跟着电视屏幕认了字,时不时找几本小说打发时间,这就是他对文化课程的全部了解。

说到底,就算他真的入学,恐怕老师也没有与零咒力学生相处的教学经验:咒力与术式本就不在他应掌握的知识范围内,几位兄弟也少不了借机找茬。

——没人为禅院甚尔撑腰,他惹不起任何人,避其锋芒既是最好的方法,也是最坏的方法。

他直白地管人家叫“烂人”,被留在一旁看笑话的禅院甚一听见,算是正巧骂到了当事人头上。

放在平时,禅院甚尔一定会警惕对方当场发难,此时却只是满不在乎地笑。难得父亲要为了他拒绝入学一事假装表现出些许愧疚,让禅院甚一吃瘪的机会可不常有。

如他所料,这位毫无责任感的大哥恼怒至极,心中却明白父亲不会在这件事上训斥禅院甚尔,他也不敢驳斥回去,只怕对方顺口应下入学事宜,未来让长房一支丢脸。

禅院甚一口头上吃了亏,还要做出一副不想与不合群的废物过多计较的高傲样子,在父亲背后朝禅院甚尔狠狠啐了一口,转身便摔门离去。

发生这件事时,禅院甚尔正好九岁,推拒时的言辞被禅院甚一添油加醋地说给私塾中的孩子听,他当天便被人堵在墙角使树枝抽了一顿。

今年他十七岁,心态与性格都与当时大不相同。禅院家是否已经对他改观,这事不好说,他也不稀罕去想。

——所受的皮肉之苦越来越少,只这一点便足以让他缓一口气了。

上一任家主一共生下三个孩子,这三人中,长男育有两子,次男育有四子,只幼子尚未婚配,在兄长继承家主之位的那段时间着急过一阵,现在又做起了缩头乌龟。

禅院扇再过几年便要三十岁,不娶妻倒不是因为他潜心研究术式或无心耽于情爱,背后的理由过于可笑,甚至连家主都为他牵过几次线,照样没能谈成。

据禅院甚尔所知,禅院扇想等来一段绝世良缘,要求未来的妻子最好是性格外貌样样上佳,最好家世显赫,不说御三家内部联姻,至少也要出身于某个世家,才好生出族中的下个天才。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禅院直哉那时还不怎么记事,以那小子尖酸狂妄的本质,如果亲眼目睹了这场闹剧,恐怕禅院扇此生都无法在他面前抬头了。

家宴上,禅院扇难得酒后失言,也不知道他究竟醉到什么程度,才能梦想从力求远离咒术界的狗卷家娶来位懂事貌美的小姐。

好在大家知道他平日的德行,随便听听也不算什么大事。

于是看笑话的人变成了禅院甚尔——面对这样一个白日做梦的蠢货,禅院甚尔偷偷朝杯子里倒了些酒,权当听故事,但他听的太入神,最后忍不住笑出声,反倒引来了许多关注。

他立刻撇开眼,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禅院扇却被他的笑声激怒。

男人像是头发狂的猛兽,甚至转身间便拔出了交予身后佣人保管的佩刀。

变故来得太快,立刻做出反应的只有两人。

禅院甚尔猛地从座位上跃出,一步便跨出了惊人的距离,轻巧地避开了那醉汉恼羞成怒的一击;主座上的禅院直毘人则狠狠拍桌,巨响惊醒了呆愣中的众人。

大家即刻便起身拉架,好好的家宴乱作一团,禅院甚尔不是第一次破坏表面一派和睦的气氛,此时没有丝毫压力,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

他手上甚至还捏着那只酒杯,其中的液体半滴没撒。

禅院扇手上有刀,女人和小辈不敢插手,一时间也震住了长兄,竟然真被他捕捉到机会,不依不饶地朝禅院甚尔扑来。

禅院甚尔起初两招没有还手,转瞬间便摸清了这位叔父的底细。

或许是因为酒精麻痹大脑的速度太快,或许是因为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没用的地方,禅院甚尔在一瞬间甚至对此感到惊讶。

——好笨的动作。

他也喝了些酒,却没什么醉意,最醇香的佳酿在身体里像喝水般寻常走过一遭,几杯的量还远远没能触及能令他失去理智的界线。

但禅院甚尔要为自己找个借口,他一会儿会咬定说自己喝了太多酒的。

面对禅院扇的攻势,平日里因这个家族的一切而积攒起来的郁气都在此刻发作,禅院甚尔懒洋洋地将杯子甩到一旁的草坪上,目光已经如狼般锐利。

禅院扇猛进两步朝他挥刀,呼呼作响的风声证明他心底的杀意绝非作伪,但站在刀尖下,禅院甚尔不闪不避,借少年人的身高直朝对方怀中迎去,恍若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一拳凿向禅院扇的胃部,自知此时力气相对不大,刻意用了八成力,在刀刃落在头顶前便利落地揍翻了对方,动作又快又狠。

仰面躺在草坪上,禅院扇狼狈地吐出些许酸水,没等他挣扎着再跳起来,终于被人半拖半架地带回了房间。

禅院甚尔刚才那一拳太有震慑力,其中透露出的实力相当可观,虽然不至于能稳稳压过在场所有族人,却也显得比同辈更加迅猛。

一时间,就连他的父亲都有些哑然,不知该如何发落这场闹剧。

少年懒散地掀起眼皮,正好与禅院直毘人对上视线。

男人面颊微红,姿态随意,目光却炯炯有神。

两人相顾无言,却都对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禅院甚尔想要趁此出口恶气,禅院直毘人则想借机约束幼弟,这才会致使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

最终宴会散场,禅院甚尔因冒犯长辈而被罚跪,禅院扇也就此与他结仇。

后来在其他场合,禅院甚尔都没再见到禅院扇饮酒的模样,据说他选定禅院直毘人作为发酒疯的唯一观众,经常找对方单独聊天。

一段时间后,佣人间传出风言风语,他们说禅院扇在饮酒的后半程常常破口大骂,内容脏得要命,简直不像老家主一手教养起来的亲生儿子。

那时的禅院甚尔还对此有些好奇心,他仗着自己身无咒力不会被人发觉,偷偷到门外去听了一次,正巧将与自己有关的污言秽语听了个遍。

他没想到自己才是主角,找了一日,卡好了时机来到训练场,果真被公鸡般昂首挺胸地禅院扇叫住。

禅院扇为了挽回上次家宴上丢掉的颜面,非要用长辈的身份指点他几招。

结局是禅院甚尔终于帮禅院扇克服了酒后失言的坏毛病,后者再也不去禅院直毘人处说醉话了。

不过,他不结婚的理由总归逃不出当年的那点理想,禅院甚尔有点感谢他为自己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勉强能真诚地祝他终有一日美梦成真。

——禅院甚尔自从与禅院扇打过两架之后,故意找麻烦来揍他的族人数量就大幅度减少了,因为他反击时越来越狠,几乎次次都在与人搏命。

他尝到了拼死抗争的甜头。

面对弱者,几拳下去将人打到口鼻冒血,下次就能避免很多麻烦;面对强者,即使他最后遍体鳞伤,恢复的速度也比常人更快,多与对方动几次手,不仅能够起到威慑作用,体术技巧还能突飞猛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