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事实上,面对此时的窘境,已经具备一定能力的十殿使加茂伊吹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放弃了最直接也最能打消旁人怀疑的做法后,加茂伊吹冥思苦想,重新规划起脱身之法。
目前能被纳入考量范围的方法共有两个,无非是直接与间接之分。前者要动用安置在加茂家内部的力量,难免风险较高,反复斟酌后,加茂伊吹还是决定迂回行事。
十殿的成员数量庞大、来源广泛,但加茂伊吹绝不会做无用功,他在结识每人之前都会提前想好对方的能力与未来能够在某些时刻发挥的作用。
比如说——
东京足立区似乎一贯以不太平的形象存在于偏僻与繁华之间的尴尬位置上。
那里是咒灵出没的重点地域之一,最大的铁路车站北千住距离东京站、上野与秋叶原甚至不足半小时路程,不算交通闭塞,反而成为了诅咒师活动的最佳场所。
于是加茂伊吹选中了北千住附近一家经常被当地暴力团斗殴波及的快餐店,以相当强硬的手段帮老板摆平了麻烦,自然而然便培养起了位于该地区枢纽位置的眼线。
正是采用类似的方式,加茂伊吹拉拢了一位京都市政府的官员。
那位官员级别较高,也因此对咒术界的存在略有耳闻,但这终究是官方所掌握的最高机密,他也仅是了解到一些皮毛,而没有真正的途径和必要的理由与咒术界进行接触。
这世界上绝不会有任何一段人生完全没有咒灵的参与,即便是普通人也一样。
于是加茂伊吹在蛰伏两个月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为那位官员最疼爱、却也常常缠绵于病榻之间的小女儿祓除了一直纠缠她的咒灵。
之后的一切便顺理成章起来。
培养关系,发出邀请,最终收到对方答应加入十殿的反馈。
此时,加茂伊吹让本宫寿生久违地联系了对方,点出咒术界于京都经营着的部分产业,希望对方能以官方的名义向高层施压,表示加茂伊吹本身无罪,尽量帮他全身而退。
尽管这个举动必然将会为加茂伊吹引来更多忌惮,但总比派人趁夜黑风高时潜入加茂拓真的卧室逼他忘记十殿的存在更可行。
对方很爽快地应下了加茂伊吹的指令。
毕竟加茂伊吹救过他女儿的命,平时出手阔绰且人脉极广,又掌握着他晋升路上的把柄——恩威并施之下,既然他已经加入十殿,以合法手段对部分产业稍加为难,只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加茂伊吹特意强调无需以下作的方式特意做些什么,无非检查更严格也更频繁些、对某些举报与恶评更在意些、在附近布置的警力更充足些。
政治家比加茂伊吹更擅长使用这种招数,没用首领过多交代,他已经把事情做得干净又漂亮。
咒术界中的相关部门自然会注意到那部分产业的异常,也当然察觉是有人故意针对,等人情托到那位官员的办公室中时,传回的消息只有轻飘飘一句明示。
“伊吹少爷又没做错什么,怎么反倒被家族禁足至今呢?”
——加茂伊吹竟然能将势力发展至政治领域,这是咒术界内任何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发展。
总监部终究还是在意与京都官方的表面情谊,委婉地给加茂拓真递来消息,称这毕竟是加茂家的家事,关起门来解决就好,不必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禅院甚尔是否与加茂伊吹勾结,此事的确还有待考量,作为总监部介入的唯一理由似乎还显得并不那么充分。
但众人都知道十殿之事是加茂拓真故意捅到明面上的,究竟要如何发落加茂伊吹,也不过是他这位父亲一念间的抉择。
总而言之,至少截至目前,这尚且还是件家事,令加茂拓真几乎辩无可辩,也不得不松口放人。
虽然加茂伊吹仍然要接受随身跟着几名佣人、时刻接受监视的待遇,但他有了新手机卡,也获得了出行的资格,算来还是赚了。
经此一役,加茂伊吹与加茂拓真算是彻底撕破了往日平和的假象。
因着要继续积蓄力量,加茂伊吹依旧对加茂拓真客客气气、满面笑容,但加茂拓真显然忘不了刚发现长子掌握着一支情报队伍时的惊怒与隐隐的恐惧。
他终于重视起加茂遥香腹中的孩子,将她接出侧室的院子独自居住,将上上下下护得像个铁桶,仿佛那胎儿已经提前成了次代当主。
加茂伊吹看不惯这副做派,照常忽略禁令去探望加茂遥香,见到在他原本的照顾下好不容易健康起来的女人又在这段时日内迅速消瘦下去,不自觉便头痛起来。
“有烦恼就尽管去找我,何必折腾自己。”加茂伊吹紧紧皱着眉,目光扫向加茂遥香依旧比不上寻常孕妇的腹部,摇头道,“我在乎这个孩子,自然也会在乎你,不会让你为难。”
加茂遥香面色苍白,长期在加茂家这种思想封建的环境中生活,她自动将加茂伊吹的好意理解为母凭子贵,低声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只是讨厌他总是过来。”
原本只是暗示性地一提,加茂遥香没抱多大希望,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加茂伊吹随口道:“我知道了,不过是这点小事,夫人何必自扰。”
“真是对不起。”加茂遥香轻叹一声。
加茂伊吹不明所以,问道:“为什么道歉?”
女人眉目间有几分忧愁,却与加茂荷奈的软弱并不相同,而更像是种自知为他人添了麻烦的羞愧:“少爷这么期待这个孩子的诞生,我却没能照顾好他。”
听了她的话,加茂伊吹立即发觉自己一直都没能明白地向她解释一番,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误会。
他无奈地笑笑,回道:“等日后有机会时,如果夫人愿意离开这里,我为你介绍一位与咒术界无关的好丈夫。”
加茂遥香微微一愣,她眸中闪过惊疑之色,不知道这是否是个试探,也难以想象加茂家的嫡长子竟然会说出如此堪称大逆不道之言。
“若你不愿生下孩子,我说不定也会帮你,不过,我为你感到不值。”加茂伊吹斯文地饮净杯中最后一口茶水,已然起身要走,“我无意剥夺你进行选择的权利,但打胎那日就是你的死期。”
“是否孕育过生命不该成为女人追求自由的束缚,现代社会中的大部分人都不会因此而否定谁的价值,所以依我之见,用生下孩子换取活命的机会非常划算。”
他推开纸门,阳光打进屋中,模糊了他身体的轮廓,却没让他低下头。
他迎着强光直直走了出去。
“等你不是‘加茂’遥香的时候,”加茂伊吹含笑的声音被风送进房间,似乎在姓氏处专门加强了音调,“等那时,你一定会懂——懂我为何说生命更重要。”
加茂遥香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右手下意识抚上隆起的小腹,手心下正好有一块凸出的鼓包在轻轻动弹,大概是胎儿活动身体时蹬出的小脚。
她的灵魂似乎已经随着加茂伊吹的话、顺着穿堂风的方向飘去了加茂家之外的世界。
——无意识间,她开始期待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诞生的那天,正如同她正期待着加茂伊吹没有描述出的、比此时还明媚千百万倍的那天。
*——————
阻止加茂拓真到加茂遥香面前为人添堵的方式实在太多,加茂伊吹做起来相当得心应手。
事实上,只要加茂伊吹出现在加茂拓真面前稍微说几句客套话,就能完全打消对方任何称得上愉悦的好心情,令原本要去探望侧室的男人因气急而立刻打道回府,再也懒得看他一眼。
次数多了,加茂拓真但凡想起加茂遥香便会继续想到加茂伊吹,兴致再高也会被当头泼上一盆冷水,还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加茂遥香面前。
安插在族中的眼线连续半月没有传来加茂拓真将要前往加茂遥香院子中的消息,加茂伊吹便终于能够再次全神贯注地投入课业。
十殿之事风波未平,需要外出处理的事情多数还要依靠本宫寿生的努力,好在他已经从高专毕业并成为了一名二级咒术师,任务之余的时间勉强算得上充裕。
在这种情况下,尤其是自己还处于加茂家的监视之中,加茂伊吹仍然不能和禅院甚尔见面。
不过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的婚期还是推迟了。
倒并非因为加茂伊吹无法到场,而是因为咒术师与诅咒师双方因前段时间的风波共同得知了禅院甚尔的动向,从而纷纷行动了起来。
前者想要寻仇,后者企图拉拢,神宝家的花店立刻成为众矢之的,禅院甚尔当机立断带神宝爱子与她的父亲前往东京乡下,将其他事由尽数交由本宫寿生处理。
花店终究还是被卖出,原本是低价抛售,最终却得了比寻常价格更高的数字——这算是神宝家为数不多的慰藉之一。
除本宫寿生以外,没人知道花店背后的买家是加茂伊吹,只等事态平稳下来后将店铺原模原样地还给他们,既是赔礼,也是贺礼。
也是从此事中,加茂伊吹意识到了尽快肃清所有流言的必要性。
他不希望十殿之事对禅院甚尔造成太大影响,而且加茂宪纪即将出生……
——加茂伊吹从来不求福从天降,但求祸不及他人。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为他解决这个麻烦的人,竟然会是已经许久没有与他私下里联系的五条悟。
第62章
在任谁都想尽可能离加茂家这摊理不清的家务事再远一些时,本该消息最为灵通的五条悟却仿佛闭目塞聪数月,竟然毫不犹豫地搅进其中,坚定地站在了加茂伊吹身后。
他知道加茂伊吹此时正立于风口浪尖之上,采取的行动倒也并不兴师动众,只是轻飘飘地向加茂拓真递来一张拜帖,只说许久不见加茂伊吹,想来与他叙叙旧。
咒术界的风向往往会随着关键人物的选择快速变化,连六眼神子都对十殿之事毫不在意,似乎就侧面证明了高层这番雷声大雨点小的做派的确影响不了加茂伊吹的前途。
加茂伊吹本就没有专门将禅院甚尔的存在开诚布公地进行说明的想法,见传言有发生反转的势头,立刻便安排本宫寿生叫人稍作引导。
三人成虎的道理人人都懂,流言是好是坏都不能全信,但至少在此事之前,加茂伊吹于外界眼中还仍然在韬光养晦,尽管有再起之势,却没人能笃定他一定能做成家主。
而禅院甚尔则像是只在黑夜的影子中游荡的恶灵,来去无踪,尖齿与利爪时刻锁定着拥有高额赏金的每位术师,就连禅院家的炳都要让他三分。
虽然大多数术师都不愿承认,但禅院甚尔的确是位此世难得一见的强者,若他愿意彻底加入诅咒师阵营,想必整个咒术界都要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但他与咒术界偏偏没能断个干净:他对加茂家的避让隐隐透露出一种不寻常的联系,若说他与加茂伊吹交好,似乎反倒能说的通。
可事情仍有疑点。
两人相差八岁,平日又没有时常见面的机会,基本可以排除是朋友关系;但若要说是禅院甚尔以辅佐加茂伊吹上位为条件换取什么好处,他们又都没有非选择彼此不可的理由。
本宫寿生将事情做得谨慎又周全,甚至亲自经手了引导舆论走向时要说的每一句台词,下达的指令堪比被最优秀的演员反复批注了无数次的剧本。
他说他有种预感,觉得十殿是否能继续发展下去,全看此次能否渡过难关。
三年时间,十殿早已不只是他复仇过程中磨砺的一柄利刃,也不再是他与加茂伊吹进行等价交换的工具与任务。
“十殿是我的心血,我曾为了成功迈出起点而拼尽全力,也一定会为了完美抵达终点而奉献一切。”
加茂伊吹无意识地用指腹磨拭着手机上微微凸起的数字按键,盯着屏幕上的几行文字出了神。
他的手机时刻处于本宫寿生的监视之下,但对方毕竟无法读出他的内心所想,整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黑猫知道,令加茂拓真发现十殿的存在也是加茂伊吹计划中的一环。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将十殿的存在搬上明面,也想通过一个完美的机会彻底豁开他与父亲之间的裂隙。
银行卡的收支记录是加茂伊吹留给加茂拓真的线索,只要对方想查,只要顺着流水记录继续探索便能轻而易举地令事情发展至今天的地步。
只不过是暴露的时间提前了些,但正因为此事早在计划之中,加茂伊吹仍有余力应对。
本宫寿生做的的确很好,很快便有人猜测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之间的关联本就是空穴来风。
毕竟加茂拓真能将家事交予外人肆意评判,目的便是使加茂伊吹变为千夫所指的对象,说不定术师杀手只是他为了进一步发起攻击而竖起的靶子,并非确有其事。
不过是刚刚收到这条反馈,加茂伊吹的房门便被四乃轻轻敲响。
于递来拜帖的一周后,五条悟终于来到京都,加茂家因家主父子内斗而格外紧张的氛围于六眼神子大驾光临时终于稍有缓和。
午餐在彼此客气的寒暄间结束,加茂伊吹带五条悟回了他的小院。加茂拓真固然不想让他因感到有人撑腰而过于得意,却还是没理由贸然打断小辈间的社交。
晚春初夏的阳光已然泛起暖意,加茂伊吹喜欢这样的晴天,草坪与树梢上的嫩绿能唤起他脑中为数不多的浪漫细胞,令他隐约体会到生命的美丽。
或许是生存的压力太大,加茂伊吹在某些令他难得身心愉悦的环境中时,眼前总会不自觉地闪过一些缭乱而无厘头的景象。
那或许是他于潜意识中想象过的、他的生活本该如此的模样。
坐车经过宁静的乡下时,加茂伊吹曾“看见”冥冥穿着绸缎般柔顺的鱼尾长裙,用一双鞋跟又高又细的皮鞋起舞。
她脚下是欢快且尽显奢靡的爵士鼓点,分明是优雅至极的舞蹈,尽情舒展手脚的场地却是片一望无际的田野,舞伴则是一捧沉甸甸的向日葵。她朝他笑着,烈焰般的唇色像大丛火焰,美到令人心惊。
为本宫寿生追踪咒灵痕迹、最终不得不于山脚下驻足时,加茂伊吹曾“看见”禅院甚尔独自攀上高耸山巅的最后一步。
风雪迎面拍在青年脸上,却叫他忍不住格外畅快地大笑出声,甚至张开双臂试图紧紧环住什么。他似乎合该如此活着,拥抱天空、拥抱雨水、拥抱世间每一缕狂乱而自由的风。
此时,五条悟自顾自地坐在廊下,似乎十分怕晒。加茂伊吹看他,觉得他手里应该握着些水灵灵的果子,才与当下的景象搭调。
于是加茂伊吹将树下的小凳挪到他身边,自己坐在太阳下,他没有果子,但可以不知从哪摸出一袋核桃。
“要是没有你,恐怕这件事还要更难办些。”加茂伊吹拿出一同放在袋子中的那柄小锤,就着装饰用的景观石头砸核桃,“等风波过去,我再登门拜谢。”
五条悟满不在乎,他悠闲地晃悠着小腿,近年来愈发乖张的性格在加茂伊吹面前更是毫不遮掩。
“不需要。”他向加茂伊吹自然地摊开左手,似乎比起十殿,还是眼前的核桃对他更有吸引力。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他在手心里挑拣一番,将完整的核桃仁捏起放进五条悟手中,自己则将其余的碎屑一齐倒进口中,再去敲下一个。
五条悟对此很满意,又莫名有些不满意,总之还是在吃净后再伸手过去。
等一共吃了三个核桃后,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根本目的。在加茂伊吹再递来核桃仁时,五条悟先一步抽回了手,双臂撑着身体挪动,只一下便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我有事要问你。”五条悟的表情中难得多了几分认真,加茂伊吹抬眸望他,手上敲核桃的动作却没停,让他忍不住皱眉,“我是真的有事要问你。”
“你说,我在听呢。”加茂伊吹收回目光,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先将比较完整的果仁放在一旁干净的地方。
见他这副模样,五条悟心中的疑虑已然打消大半。
但少年还是直白地问道:“我不关心你为何要培养个人势力,也不在意你如何能将十殿发展至这样可观的规模。”
“我来帮你是因为我想要这样做,但我的确有个问题——外界说你与禅院甚尔关系匪浅,到底是真是假?”
加茂伊吹噗嗤一声笑了,他举起右拳遮着唇角,似乎有些没想到。
他依旧没看五条悟,而是弯腰收拾起散落的核桃壳与果仁碎屑,面上一副云淡风轻,好像并不认为这是个需要过多在意的问题。
在短暂的沉默后,加茂伊吹把问题重新抛给五条悟:“你觉得呢?”
“我不信。”五条悟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他嘴角划出一个坦然到甚至略微显出些恶意的笑容,“他有多强?”
加茂伊吹明白他的意思。
虽然禅院甚尔的实力足够强大,可他毕竟没有咒力,即便他与五条悟从未面对面交战且拥有一定年龄差距,以常规观点预测两人的胜负,五条悟说不定有八九成胜率。
加茂伊吹了解禅院甚尔,知道他远比旁人所想象的更加强大,却也摸不准他在五条悟面前是否会像拳术家对上枪手,空有力气而无处施展。
更何况,他知道五条悟是无可匹敌的主角,按照漫画作品的剧情设计看待,主角对立面的角色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加茂伊吹不希望禅院甚尔与五条悟产生过多接触,因为他能看出两人灵魂中如同同极磁石般相互排斥的部分,所以他只是回答道:“他很厉害。”
“他比术师更擅长战斗,不屑参与勾心斗角,却也能敏锐地察觉任何言语间的陷阱。” 加茂伊吹笑道,“不觉得他很适合十殿吗?”
“不觉得。”五条悟忍不住大翻白眼,他看不惯加茂伊吹毫不吝啬的样子,“和他沾上关系只会为你惹来麻烦,如果你不想这次的事情在未来再次重演,我劝你尽快与他划清界限。”
即便不了解加茂伊吹过往的每段经历,五条悟也并不愚笨。
——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至少在前者九岁时就已经相识,五条悟能从记忆中翻出那个曾在家宴中出现过的模糊身影,自然也能想起自己当时还特意将两人的座位安排在了相邻处。
难道是那次给了他们加深印象的机会?五条悟狐疑地看着加茂伊吹平静温和的笑容,又飞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应当不会的。
五条悟的心情又轻松起来。
——加茂伊吹这样聪明,他当然知道与何人结交会对计划有益,若不是对方身上有某些特质格外值得在意,他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与这样一个“麻烦制造机”为伍。
“我心中有数,”加茂伊吹含糊着应道,“这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值得不顾后果去做的。”
这话与五条悟刚才的猜测不谋而合,他终于笑嘻嘻地答道:“说得对。”
听见这个回答,加茂伊吹也松了口气。
他口中“值得不顾后果去做的事情”是倾尽全力为禅院甚尔提供帮助,五条悟耳朵里听到的则大概是力争次代当主之位一类的内容。
希望读者不会在意——加茂伊吹只得在心中默默祈祷。
事实证明,读者确实没有在意。
在第十次人气投票中,加茂伊吹进步至第二十名,面对系统给出的两样随机奖励,他久违地又一次点开了读者论坛。
第63章
心情不同于往日,加茂伊吹选择阅读读者论坛的目的不再是总结与反思,而是要获得更多信息、为日后行事寻条明路。
第七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小心翼翼地读过读者论坛中与自己有关的部分帖子,了解到了提升人气的关键——时刻关注读者视角的体验。
他从此学会算无遗策,将方方面面纳入考虑范围,无论何时都为自己留有后路,而不至于平白受气,让读者也跟着一起不爽。
第八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获得一次查看人物百科词条的机会。
想到反正无法借此掌握具体剧情、只能看到简单的人物设定,加茂伊吹利用这份资料选中了那位于京都工作的官员,设计使对方效忠于十殿,在前段时间发挥了重要作用。
第九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选择查询三人的具体排名,得知五条悟果然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又分别确定了禅院甚尔与禅院直哉的数字,两人分别是第三名与第十名,都呈上升趋势。
加茂伊吹的社交圈不算广泛,能谈得上是朋友的也不过这三人,见他们的排名都在前列,至少能证明与他们接触利大于弊,难免令他松了口气。
更何况,加茂伊吹在意禅院家那对兄弟因自己而发生的改变,想看看读者究竟是否感到满意。
整体来看,禅院直哉的性格其实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因为他本就年幼,坏也不算坏得明显,只要自己有心约束,即便装不出完美的模样,也不至于变成个无恶不作的坏人。
他骨子里依旧是位傲倨的少爷,甚至没体会过普通人的生活,更别提叫他与族中低人一等的女人与下人共情。
此时有了加茂伊吹的要求,他只能尽力做到公平公正行事,主观上克制着因身份差距而肆意口出恶言的想法,像是将自己套进了善良的壳子中,晃晃脑袋都觉得束手束脚。
但实际上的效果很明显:比起一开始的压抑与别扭,禅院直哉已经找到了调节心情的好方法。
他开始学会以“不在乎”的态度处事。
若族中旁支有兄妹或姐弟吵嘴,虽说以禅院家的思想来看,男方显然比女方身份更加尊贵,禅院直哉却已经能下意识地叫口口声声嚷着“女人就该给男人下跪擦鞋”的兄弟闭嘴,让人凭道理说话。
虽然他心中也有几分烦躁,朦朦胧胧间觉得女方合该先退一步,却终究时刻记着加茂伊吹的要求,强迫自己做出相对来说更正确的行为。
——他这样去做,只是因为这是善良的人该做的事情。
加茂伊吹将他的纠结看在眼里,时常听他不自觉地抱怨善良的标准背后有太多优柔寡断,却也能从中感受到他潜意识的变化。
加茂伊吹常常会趁热打铁,送他礼物,夸他牢牢记着两人的约定。
禅院直哉没变,所以他为这些奖励而别扭地感到飘飘然,口头上说着“不过是些随手而为的小事”,脚下却恨不得于加茂伊吹身边扎根,每天听人温声细语地对他说话。
从人气排名的结果来看,禅院直哉的变化应当相当符合读者的喜好,也叫加茂伊吹安心不少。
其实更令他高兴的是禅院甚尔的名次。
禅院甚尔的人生大概正好与读者想要追求的快节奏爽漫相似。
他在禅院家受到百般凌辱,却不要命般用拳头尽数讨回,之后毅然与家族决裂,以零咒力的躯体在一直鄙视他的咒术界中生生拼杀出一席之地,现在又遇到了此生挚爱。
在加茂伊吹眼中,他是勇敢与自由的鹰,伤痕与鲜血是他与命运搏击时留下的勋章,无论他选择翱翔还是止步于树上,他都由无数美好构成。
但加茂伊吹担心在读者眼中,构成禅院甚尔的只是憋屈、疯狂、糊住整个屏幕的马赛克和一段时间内无数次出现的跳过选项。
还好,还好。
——还好读者能看到他的苦楚,看到他的不屈,看到他杂乱如野草般的生命中闪亮的地方。
于是第十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终于再次等来了随机奖励中的读者论坛,有机会再获取更多信息、为自己做下一步打算了。
系统依然可以设置搜索关键词,加茂伊吹抬手揉了揉眉心,为接下来的高速阅读做了些准备,直到感到双眼清爽些后,才将手放在光屏之上。
正好他想到了此次要搜索的关键词。
“第*名”。
星号部分代表搜索时跳过的内容,随着加茂伊吹排名的增长,系统解锁的功能也愈发全面,此时给了他极大的便利,让他能干脆将任何有些话题度的角色对号入座。
《次抛:咒第十次人气排名结果公布,欢迎读者畅所欲言》。
【1L】:第十次人气排名堂堂登场——!五条悟依旧高居榜首,无愧于当代漫画最爽主角之名!平民对照组夏油杰的术式效果也使其稳坐第二名!加茂伊吹手握逆袭剧本稳步向前进发,七海建人出现OOC引起人气下跌!
漫画时间又过一年,咒的角色也在继续成长,距离主线开启越来越近,他们究竟会以怎样的面貌出现在正篇剧情之中,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3L】:第二名也很好!杰做得好棒!
因为五条悟的票数一向都是断崖式领先,所以第二名也相当于是第一名(不是)!欢迎大家入股夏油杰,一杯奶茶钱买不了吃亏上当,等小狐狸长大玩转咒术界,剧情一定比现在更加精彩!
【5L】:说实话,虽然我对加茂伊吹的初印象不算太好,但他的人生比我想象中要精彩得多,这次能够进步至第二十名,真的忍不住要为他开心。
独自一人招兵买马来积蓄与家族抗争的力量,遇到如此之多的磨难也从未想过再次放弃,反倒有了与父亲掰手腕的实力——御三家的所有孩子中,除了拥有主角光环的五条悟,估计没人能像他一样坚强了。
不如说这也是一种王道人设……?至少从排名的上升趋势来看,作者将这个人设塑造得非常不错,反正还没进入主线剧情,说不定之后会一口气干掉五条悟呢~
【29L】:是否有人和我一样关注到了加茂伊吹和禅院甚尔总是在无意识间插下Flag啊!以我阅漫多年的经历,作为目前漫画中名场面与名台词最多、相处时也最寻常又最浪漫的一组——
他们越是搭对,之后就越有可能以一种超级惨烈的方式彻底分别!
第六感告诉我有人会死,排名告诉我死的人会是加茂伊吹!我不要我不要啊我不想让他们分开!
按照作者一贯的创作风格思考,我好怕伊吹会为了守护甚尔的幸福选择以性命保护爱子,成全挚友人生中最为美好的爱情……额啊啊啊!越想越真!今晚又要睡不着了!谁来开导我一下!
【48L】:回29L,加茂伊吹这么年轻,又是加茂家目前为止唯一的新生代,人气持续稳步上升,现在好不容易将他从濒死的地步拉回来,怎么也不会随意放弃才对。
如果以商业化的角度来看,禅院甚尔选择结婚就说明他会逐渐退出主线剧情吧?
毕竟这是少年漫而不是恋爱漫,比起战斗来说,基本不会有读者愿意观看婚后甜蜜日常,人气减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说不定下次投票就会跌至第五十名那种悬崖位置了。
更何况他与主角相差十岁,禅院家的新生代代表显然是禅院直哉,如果非说谁要参加主线剧情,无论怎么想都是他的孩子更加合适。
这么说的话,若是两人间非死一个不可,那个人是禅院甚尔的几率比较大哦。
【70L】:48L是恶魔!!
我讨厌没有边界感的现实向读者!因为太有道理所以每次看伊吹和甚尔见面都会像是生命倒计时一样危险!已经再也没办法好好看漫画了!
但说到底,论坛里的帖子不过只是猜测,甚尔现在可是人气榜第十名,有伊吹关照,两人无论如何都会相互扶持着活到一百岁以上的!
【109L】: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到底是谁在给加茂伊吹投票!
这个说法或许有些偏激,但的确是我在看到加茂伊吹的排名后的第一想法。
我一直认为这个角色如主楼所说的一样稳稳拿着刻意到过分的逆袭剧本,比起平民对照组夏油杰来说,这才是五条悟真正的对照组才对。
第二十名的确不算靠前,但不得不承认,他前进的势头极其凶猛,可能连五条悟都阻挡不了他登顶的趋势。这个人设的存在意义显然不是激励读者或揭露咒术界之丑恶,而是单纯地为读者提供阅读快感。
腿断了,但人还活着并装上了甚至能慢跑的假肢;被家族抛弃,但轻飘飘地建立起了能与父亲抗衡的个人势力;兄弟姐妹都欺负他,但其他世家的少爷都是他的朋友;
随手便能捡到一只聪慧的黑猫,动辄就要带回几个有用的部下,从走卒小贩到政府官员都是他的麾下猛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都被他碰上,这是主角光环吧?
——所有的设计都未免太刻意了!很多细节都显得模糊不清,但加茂伊吹戏份不减,人气猛增,我愿称之为作者亲儿子。
【148L】:排109L,理涛加茂伊吹。我怀疑作者是突然自己届到了加茂伊吹的萌点,然后越画越顺手,终于决定将他改成主角了。
第二十名怎么够!让他去第一名好了!
这样看的话,等漫画纪年2001年[*模糊*]那边的主线剧情结束,出版社之前提到的与咒进行番外联动,恐怕前往[*模糊*]的角色就是加茂伊吹了捏(笑)。
如果连联动这样的大事都会忘记五条悟,看来作者是真的分不太清谁才是咒的主角,我会诅咒作者迅速脱发,直到他别再让一些配角大出风头。
——干脆将咒改名为伊好了,明明加茂伊吹才是万人迷+交际花嘛,他的人设已经开始比五条悟更加讨喜,作者真该被送进出版社背诵人气排名,看看到底谁才是人气TOP。
第64章
加茂伊吹翻页的速度很快,目光没在任何一处停留过长时间,以极为平均的速度迅速朝下一行移动。
他面色平静,似乎并未因恶评而产生强烈的心理波动,右手甚至还握着笔,时不时于纸上写下几个零星的假名。
文字顺序颠倒着散落在各处,也不完整,乍一眼看上去难以找到头绪,却皆是对论坛信息的简要总结。
【207L】:二百楼都不见有人讨论七海建人,眼睁睁看着他从第六名滑到第十一名的妈妈粉对主楼的说法很不满意,在此有话要说。
他因为留堂而隐隐出现的压抑感已经不是第一次发作,事实上如果曾经细心地观看过他的整个成长过程,无论是从他阅读的书籍还是日常的生活节奏都能感受到,他本就是积极又消极的人设。
他看重时间,注重规则,讨厌压力,即便从小就能注意到家人都无法看见的咒灵,也依然泰然自若地长成了一个优秀的小少年。
七海建人常希望时间能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所以比起留堂而言,他显然更喜欢早早回家、躺在院子的摇椅中读书,更何况这种意外明明可以不用发生。
经过我的统计,这位老师已经是第七次推迟下课时间,如果他将在课堂上闲聊的时间用来进行正常的教学工作,一定能够准时讲完这个算术问题。
七海建人尚且只有九岁,他或许会因与生俱来的习惯与喜恶而在某些方面显得偏执,但这种偏执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与见闻的拓展缓解,他一定能找到平衡点,成功自我调节。
如同禅院直哉正逐渐走上正道一样,建人也终将变成克己又一向坚守原则的优秀咒术师,请大家不要将角色蜕变过程中的些许波动看作OOC,然后就此否决他曾经带给你的一切美好回忆。
PS:目前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成长契机都由加茂伊吹提供,我想为七海建人报名加茂伊吹弟弟班,叫他尽量少走弯路呜呜呜!希望作者善待他!
【258L】:看了207L的评论真的感到震撼又感慨……对七海建人的爱已经从字里行间溢出屏幕,是如果他看到读者论坛都会握着你的手感谢你对他如此爱重的程度。
作为一直翻跃在个个墙头、从不连续订阅同一视角的全员厨来说,忍不住要大喊一句“七海建人有你是他的福气”!
无论是出于怎样的心态喜欢某个角色,热烈而真挚的爱都是对他而言最动人的礼物啦!相信七海建人也能越来越好!
PS:想给加茂伊吹推荐我家排名第九名的硝子小姐!她虽然怕麻烦但甚至会专门用反转术式治好小伙伴的擦伤!我要提前为弟弟班预定天才一点红!
【274L】:夏油杰作为与榜首五条悟一样稳定的万年老二,第二名的位置恐怕要成为他的专属宝座了,不过漫画主角通常都是第一,我可以接受(悲)。
笑眼小孩虽然要通过吃掉咒灵来完成术式,但为了应对危险还是选择去做的坚强模样真的很戳人!就连“好像咽下沾满呕吐物的抹布”的比喻和克制不了的苦脸都超级可爱!
PS:说实话,在心疼杰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也是把他塞进加茂伊吹的弟弟班。
从这么多前车之鉴中就能看出,强行压抑感受到的痛苦就会坏掉,于是“如果是加茂伊吹的话就能够完全理解”的想法已经挥之不去了!
其实大家完全不必向加茂伊吹倾注如此多的恶意,他的人生一点也不顺利,比起什么万人迷、交际花、真主角、作者亲儿子之类的称呼,显然还有更适合他的形容。
——我把他比作世间苦难的加工厂,隐约有在担忧他是否会于某日因超负荷而崩溃,但还是会下意识在喜欢的角色遇到困难时想到:真希望他能帮忙解决全部烦恼。
这样是否有些过于自私与不负责任呢?果然我只是个私欲极强的普通人……
【317L】:呃呃,为什么突然都开始跟风为加茂伊吹推荐自推了,这么想把自己一票票投出来的高人气角色送给加茂伊吹作陪衬,大可直接出高价叫作者将所有人都派给加茂伊吹打工(笑)。
论坛本来就是读者畅所欲言的地方,你可以分享对某人获得第几名的具体感想,但能不能别劝别人闭嘴?有人喜欢的角色就一定也有人讨厌,不是任何人都想看加茂伊吹的读者自导自演唱大戏。
什么弟弟班妹妹班,这么喜欢攀亲戚,加茂伊吹目前为止的三个弟弟没一个活下来,小心下一个就祸及你推。
【320L】:回317L,既然你说论坛里的读者有畅所欲言的权利,你凭什么命令为加茂伊吹说话的读者闭嘴啊?
第二十名的成绩的确不是最好,但作为人气涨幅最大的角色,加茂伊吹的确有值得被喜欢的闪光之处,这点显然毋庸置疑吧。
不看加茂伊吹的视角也不了解,付费买了冥冥全视角可自证,就是单纯看不惯你指点江山的高傲样子,真的自以为是到可笑。
【337L】:317L嘴巴臭脑子还有病,鉴定完毕——阴阳怪气地暗示谁反串啊,咒的角色都在和谐相处,你一个读者倒开始跳脚了。
看了你的个人空间,见到是主角毒唯也就不惊讶你会说出这样的疯话了。
第一名的五条悟再优秀也和你本人没关系,你在屏幕外咬手绢跪求他别和加茂伊吹接触,他在屏幕里一口一个“伊吹哥”叫得亲密,我真是想想都笑得要死。
【345L】:我倒是大概能明白317L的意思。
只能说是话糙理不糙,角色的人气都是读者一票票投出来的,花费了许多时间与精力,本来想看他们大放异彩,结果他们都围着一个第二十名的家伙打转,风头反倒被对方压得一干二净。
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无法接受。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我单推夏油杰,目前他和加茂伊吹还没碰面,说不定等他[*模糊*]。
[*模糊*]。
原本正在流畅移动的笔尖猛地一顿,于纸上渗出一团墨痕。
光屏重新黯淡下去,加茂伊吹依旧长久地望着读者论坛曾出现过的方向,又是极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面前的白纸上散落着许多假名,仿佛被捧起后随意扬在空中的飞花,凌乱地掉落在纸面中,却能于加茂伊吹的大脑里以特定的次序构成完整的信息。
视线缓慢扫过那些文字,加茂伊吹的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说实话,尽管他早就做好了将会读到许多恶评的准备,却还是在真正品味到其中滋味时忍不住感到沮丧。
悲伤的情绪由主角光环之说而起,在见到读者对七海建人的维护时达到顶峰,最终于大战即将爆发时被突然切断了源头——加茂伊吹甚至无法判断在此刻断线究竟是否是件好事。
虽然还没见过名为夏油杰和七海建人的角色,但加茂伊吹已然开始羡慕他们所拥有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爱意。
夏油杰的任何一点苦楚都被人好好看在眼里,七海建人在人气下跌时也依然能得到读者的坚定维护。
比起他们,加茂伊吹更像是个卑劣又工于心计的小偷,只能从其他角色的人气中偷窃到一星半点好处,却仍然无法获得最热烈又最真挚的喜爱。
读者说他装上假肢便依然能跑能跳,却不知道他在复健过程中付出了多少努力、锯掉了多少生长出来的骨头。
读者说他轻飘飘地建立起十殿,却看不见他风尘仆仆跑遍整个日本、为了以一己之力维持组织运转而从未有过任何个人爱好的日常。
读者说他的朋友身份高贵,比族中的兄弟姐妹更强,却忘记了他是如何熬过那段被羞辱捉弄的时间、又为了使五条悟承认自己支付了怎样的代价。
得用的部下来源于彻夜难眠时精心制作出的行动计划,人设更加讨喜是因为他一直在各类作品中总结高人气角色的特点,加茂伊吹无法反驳的事情只有一点:黑猫的确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无可替代。
他的眼前渐渐笼上一层雾气,半晌才又消散。
也正是这时,见人许久未动的黑猫从他的后颈上跳下,抬眸望着他,似乎有些惊讶、又好像早有预料般问道:[伊吹,你在哭吗?]
加茂伊吹抬手摸了摸湿润的脸颊,胸口闷闷地发痛,面上却难以显出任何悲伤。
他仿佛突然失去了肆意支配表情的能力,五官僵硬得像是被粘在脸上,就这样木木地坐在原地流泪,直到鼻尖的最后一点酸涩也随着滚落的泪珠砸在地上。
木质地板与眼泪相撞发出“啪嗒”一声,加茂伊吹这才回过神来。
“……我不想哭的。”加茂伊吹终于捉到了飘去体外的灵魂,重新拥有了言语的能力,于是他苦笑一声,哑着嗓子说道,“可我好累。”
此时是他们决心逆天改命的第四年。
加茂伊吹捂住脸,不想让狼狈的模样过多暴露在读者面前,他第一次哽咽着对黑猫说:“先生,我总是不能做到最好,即便我努力到几乎透支生命,也无法让每个人都喜欢我。”
他褪去那层坚硬的外壳,久违地再坦露出脆弱的内心。
“——我好累,我好像没力气了。”
黑猫定定地望着他,目光中显出一种奇妙的悲悯之情。
随着人气投票中的名次愈发靠前,加茂伊吹进步的速度越来越慢,虽然这是他们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但真正见证排名一小步一小步前进的过程的确容易令人丧失信心。
加茂伊吹虽然口头不说,但心中的压力大概已经像是接了满杯的水,再不想办法倾倒出一些,恐怕会在某时突然崩溃。
黑猫犹豫着该如何安慰他的心情,却没想到命运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四乃敲响了加茂伊吹的房门。
“伊吹少爷,遥香夫人提前发作,家主临时被总监部的任务绊住脚步,难以第一时间赶回家中,特嘱托少爷操持相关事务,出面主持大局。”
第65章
即便眼泪仍然因心底难言的痛楚而难以在第一时间停下,加茂伊吹也还是迅速行动了起来。
他应了一声,叫四乃在门外稍等一会儿,自己则进了洗手间,用浸了冷水的湿毛巾在脸上擦了几把,又于双眼处用力按按。
再抬头时,镜中的少年便只是眼眶还泛着些红意,难以看出哭过。
情况紧急,来不及再整理着装,加茂伊吹披上一件外袍便出了门。黑猫在他经过桌子时轻巧地跃至他的肩头,稳当地找了个位置趴好,热热地捂在他的后颈,终于让他慌乱的心情稍微安定了一些。
加茂遥香的产房就是她住所的偏房,加茂伊吹曾无数次检查过其中的装潢摆设,此时已经有了闭眼都不会走错的自信。
但他第一次感到这条路竟然如此遥远。
假肢终究还是限制了他行走的速度,为了尽可能不在来往的族人面前显得失态,即便他脚下生风,也依然无法在短时间内立即到达加茂遥香身边。
在前进的过程中,加茂伊吹不自觉便揣摩起加茂拓真的缺席究竟是否藏有某种深意,怕遗漏什么信息导致思考结果出错。
于是他皱眉问道:“离预产期还有一段日子,遥香夫人和孩子平日都很健康,怎么会突然发作?”
四乃快步跟在他右后方的位置,起初只是匆匆赶路,听见这个问题后,下意识又将头埋低了些,小心地回答:“夫人今日曾去探望……”
加茂伊吹等着他吐出后半截话,却长久没听到接下来的内容,心中烦躁更甚,刚想让他不要吞吞吐吐,却突然意识到什么,面上浮现了些不明显的厌倦之意。
显然,四乃此时所指的夫人并非是加茂遥香,而是他那曾经历丧子之痛、早就闭门不理家事的亲生母亲,加茂拓真的正妻、家族的主母——加茂荷奈。
心头泛上一阵疲惫,加茂伊吹不得不长叹一声才能稍微缓解这种感觉,让自己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投入接下来的这场战斗。
自加茂遥香怀孕一事使加茂拓真和加茂伊吹两人之间仅剩下表面和平开始,他们便再也没有进行过任何一次心平气和的交流。
两人履行着为人父子的最基本义务,却同时在大小事务上针锋相对,最终互有胜负,关系也就越来越僵。
四乃说加茂拓真希望他去主持大局时,不得不说,加茂伊吹有怀疑过这是否是针对他与加茂遥香的陷阱。
但在他得知早产背后有加茂荷奈的手笔后,似乎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族人不知道加茂遥香腹中的孩子实际上由加茂拓真刻意求来,仍以为家主被别有用心的侍女趁机爬了床,竟一夜便留下了血脉,连带未出世的胎儿都背上了天生卑贱的评价。
他们赞美加茂拓真宅心仁厚,竟然愿意给本该赐死的母子二人一条生路,同时鄙视加茂遥香,希望这个来路不正的孩子不要平安出世。
抛开两人因十殿而生出的矛盾不谈,加茂拓真自认为早就知道长子非要与他争个高下的理由。
在他心中,加茂伊吹只是接受不了幼弟与自己一样,要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拥有一个糟糕至极的童年,并非真是毫不顾忌父子之情。
似乎也正是因为如此,加茂拓真从未对十殿极尽打压,加茂伊吹也从没利用十殿做出对家族有害之事。
尤其是在看出加茂伊吹与他同样希望这个孩子顺利降生的心思后,加茂拓真反而对他多出了几分信赖。
他觉得加茂伊吹的强硬来源于对父亲关注的渴求,夹枪带棒的讥讽也不过是种幼稚的发泄。
面对这个越来越优秀的儿子,加茂拓真惊讶地发现,加茂伊吹或许真的有支撑起整个家族的能力。
于是最后一丝不满也化作了“终究只是个孩子”的叹息,加茂拓真终于宽宏大量地决定忽略他的残疾,允许他仅凭能力与加茂遥香腹中那个健康的孩子进行公平竞争。
先不论加茂伊吹在得知这个过于自大的想法后会产生怎样的感想,话又说回此时。
加茂遥香生产,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随时可以安排些下作手段的产房。
加茂拓真不在,若没有可靠之人坐镇,恐怕真的会有不安分的家伙设计出一尸两命的事故,还自认为是做了清君侧的好事。
既要能使出足够强硬的手段,又要拥有高人一等的权势,最重要的是,这个可靠之人必须了解加茂拓真的真实想法、能真心希望母子二人平安,才会尽心尽力完成守护的职责。
——加茂拓真早就认为加茂伊吹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不是他的一厢情愿,而是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必然结果。
事实证明,加茂伊吹的确会暂时摒弃前嫌,为他做好作为丈夫与父亲应该做到的事情。
加茂伊吹叫人搬了椅子,就守在加茂遥香产房门前的不远处,目光定定地望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侍女,等待尘埃落定。
他从入夜时分便开始等起,在彻底丧失开口的兴趣前让四乃回去休息,身边侍候的佣人则换了一个又一个,为这尊名为加茂伊吹的雕像送来毛毯、端上热茶。
房间里的痛吟与哭声没怎么停过,有时短短歇了一会儿,很快又在呼唤声中再次响起,听着令人揪心,就连中途来过一次的加茂荷奈都感到双腿发软,没待多久便又离开。
没想到早产真对孕妇有如此大的影响。
加茂遥香的生产过程未免太不顺利,想起三个月的努力可能在这一晚付诸于流水,加茂伊吹就难以摆出什么好脸色,随意对母亲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甚至没从椅子上起身。
不知是族人真的愿意放任这个孩子诞生,还是碍于加茂伊吹在场、怕被他打击报复,这一晚竟然真的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迅速溜了过去。
唯独于午夜时出现过一个小小的意外,加茂伊吹已经叫人去查。
加茂家是个过于传统的封建家族,比起医院中先进的医疗手段,他们更希望由族中经验丰富的产婆在家里为孕妇接生,连加茂遥香都没认为有何不妥,平静地接受了家族的安排。
孩子角角瘦还未出生时,一位产婆匆忙地洗净手上的血迹,还来不及擦干便冲到院子中向加茂伊吹汇报情况。
她似乎焦急到了极点,却终究束手无策,只得请示道:“少爷,遥香夫人的情况不算好,孩子生不出,恐怕只能保住母子中的一个……”
加茂伊吹揉了揉太阳穴,微微蹙起眉头:“原来已经到了如此不好办的地步。”
“是是,”产婆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明显的高兴来,却还做作地端着一副忧心的模样,“还请少爷提前做个决断。”
“这是我父亲的侧室和孩子,我怎么付得起这样的责任。”加茂伊吹平静道,“既然生不出来,那干脆先停一停,你也别进去了,喊人打急救电话,送到医院剖腹产。”
产婆一愣,挂着水珠的双手不安地搅动起来。
她心里是明白的:屋内的情况并不太糟,加茂遥香与胎儿都没有生命危险,最多只是耗费了比常人更多的力气,甚至无需特意做些什么,若是引导适当,时间再久些便能生下孩子。
如果今日真的把人送去了医院,先不论加茂遥香母子究竟会被如何处置,仅说族中专门培养的产婆竟然派不上任何用场,就足以让加茂拓真大发雷霆,处置掉今日在产房内活动的所有佣人。
那老妇捏了把汗,刚想再说几句,加茂伊吹便已经露出了倦怠的神色,催促道:“接生不了就赶紧去给医院打电话,别磨磨蹭蹭。”
产婆看出了加茂伊吹的坚决,立刻便摇头后退两步,圆场道:“还未到那步……还未到那步呢,少爷不用着急,我再回去试试。”
加茂伊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耐烦地一点头,老妇便仿佛得了赦令般一路小跑回去,此后再也没传来类似的消息。
微微舒了口气,加茂伊吹抿了口茶醒神,还好有黑猫和他一同等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闲聊。
说起他要如何将刚才的眼泪合理化,论坛中那段维护七海建人的文字突然浮现在脑海之中,驱使加茂伊吹忍不住反问道:“会有读者解读我的心理与行动、为我辩白吗?”
黑猫笑眯眯地问道:[你想叫他们怎么说呢?]
“说我有严重的PTSD、说我的精神状态一贯不太稳定、说我因过度疲劳而在那会儿做了噩梦、说我预感到庶弟早产而心神不安。”加茂伊吹喃喃道,“只要是为我说话,无论是好是坏,我都愿意听。”
[你只是还没等到合适的契机。]黑猫并不似他那般患得患失,安慰道,[你的固定读者基数本就很小,人气增速逐渐放缓也是在所难免。]
[别因为几句恶评停下脚步,我依然要你扪心自问——至今为止的人生已经足够了吗?]
加茂伊吹怔怔地望着前方,目光没落到实处,心思也飘忽地随着微风荡来荡去。
他保持沉默,实则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当然不能在此时停下脚步,因此一切新生出的软弱都必须再被坚定地抛弃。
2000年6月5日7点09分,产房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耳边其他任何嘈杂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加茂伊吹微微合上眸子,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落地,他以产房内欢欣的呼声为背景,仔细品味着此时内心中难得的宁静。
好消息是,原著角色加茂宪纪终于呱呱落地,身体健康,母子平安。
坏消息是,加茂伊吹即将在不久后迎来一个相当重要的日子,那是长久横亘在他命运中的高大门槛,如果能够成功跨过,就能顺利迈入人生中的下个阶段。
在原作中,他于加茂宪纪的百日宴时崩溃自杀,孤独地结束了短暂又黯淡的生命。
——也就是说,一百天后便是他在原作中的死期,若是他能挺过那时,未来便将是由他任意涂抹书写的全新故事。
第66章
被严实地裹在襁褓之中的小小婴孩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产房,加茂伊吹的双腿还有些僵硬,他立在原地,产婆便自觉地向前,将孩子递给他看。
加茂伊吹抬眸,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将他们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最终才低下头。
少年小心地压下婴儿脸颊旁边的布料,也不嫌他身上还带着血迹与脏污,以极轻的力道碰了碰他的头顶。
小孩尚不知事,不知道面前就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希望他顺利降生的兄长,被人摸摸便皱起脸,使本就发红发皱的皮肤更不好看。
或许是哪处不太舒服,加茂宪纪的脑袋在襁褓中微微摇晃着蹭了一会儿后,竟然又挤出几滴眼泪,叫加茂伊吹极快缩回了手。
少年将右手背在身后,有些无措地捏捏指尖,控制着面上尽量别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供人揣测,只点点头道:“遥香夫人母子平安,父亲不在,我先赏过大家。”
四乃原本没有照常准备赏钱,毕竟加茂遥香不是正经夫人,孩子也并非倍受期待,反倒是族中人人厌恶,恨不得杀而后快。
但加茂伊吹有意为庶弟造势,至少彰显他的重视,也能叫旁人在想要欺辱加茂遥香母子之前再多考虑一番。
分发给佣人的赏钱来自加茂伊吹,不记本家的账,但他并未直接向佣人提起以收买人心,似乎只是代家主按规矩行事,让四乃失去了最后一条拒绝的理由。
目光仿佛被黏在那孩子身上,久久难以移开——加茂伊吹细细品味着心底那股格外奇妙的滋味。
他想,加茂拓真一定是族中百年难得一遇的怪胎,不然怎么会能够在一个如此重视血缘羁绊的家族中将亲生骨肉当做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