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当年在东京街头寻找五条悟时一样——
加茂伊吹坚信作者不会放任他漫无目的地用数月时间在无尽的寻找中游荡,于是他坚持跟随着迪亚波罗的步伐辗转于意大利各地,只为让命运亲自将机会放进他的掌心。
这实在是个耗时漫长又透支精力的辛苦活计。
加茂伊吹将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乘坐不同的交通工具之上,手机屏幕时刻亮着,只为最及时地呈现迪亚波罗再次发生改变的位置,他常常在行程还未结束时便中途改道,急匆匆去购买新的车票。
禅院甚尔的存在为他赋予勇气与力量,很快,加茂伊吹下定决心放弃正式用餐,几天都只在列车或飞机上购买简易快餐,仅把食物当作填饱肚子的工具,再无享受可言。
可喜的是,他的确能从定位光标的位置变动中察觉机会正朝他逐渐靠近的事实——他与迪亚波罗的距离正不断缩短,最近的一次甚至只隔了两条街道。
仅是在加茂伊吹边走边寻找出租车的过程中,迪亚波罗的位置再次发生改变,叫刚向司机报出目的地的少年只得长叹一声,临时叫司机调头前往车站。
加茂伊吹于这段时间内迅速消瘦下去,每日极为短暂的休息时间也使他憔悴许多,黑猫不会干涉他的选择,只管配合,此时已经摸索到了卧在托运箱中的最舒适姿势。
他疲惫至极,却也明白这种状态还并非是身体的极限。
长期揣测作者与读者想法的好处在此时显现出来,根据加茂伊吹对剧情节奏的了解,他有自信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与迪亚波罗碰面。
——迪亚波罗的移动没有规律可言,但作者绘制情节时的考虑总归大同小异。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将寻常作者的心思把握到了极致。
就在告别乔鲁诺等人的二十几天后,加茂伊吹因差点错过登机时间而没来得及吃早饭,仅是刚坐在位置上松下一口气,他便感到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身旁乘客的肩头。
那位善良的女士为他叫来乘务人员,加茂伊吹听着广播中紧急召集医生的播报,意识有些朦胧,脑内唯一一个想法却无比清晰。
他想,或许已经是时候了。
飞机刚落地便有担架来接,加茂伊吹的呼吸略显急促,他面色惨白,手脚冰凉,一直坚持到装有黑猫的笼子被放在身边,才终于肯彻底卸下力气倒下,不再坚持等待。
来到医院后,急诊很快拿出检查结果,加茂伊吹晕倒的原因是低血糖且严重贫血,右腿残肢的恢复情况也不算理想——有医生甚至联系了警察,以调查他是否曾遭遇过家暴虐待。
咒术界的相关人员很快得到消息,来处理这场意外事故的依然是那位曾在那不勒斯见过面的意大利方负责人,他表示加茂伊吹并非普通未成年人,强行压下了相关风声。
加茂伊吹脑内一片昏沉,他依赖地靠在黑猫温热的皮毛上,一时有些不愿睁开双眼再去面对现实。
刻意加快步伐使身体来到无法承受的边缘是真,但健康状况不容乐观也是真,加茂伊吹连动动手指都感到勉强,若让他再次高强度奔波于全国各地,恐怕他真的要将自己搞垮了。
——但除非迪亚波罗已经不能以人类姿态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否则无论如何,作者都不该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他小声对黑猫说道:“转折点该出现了。”
连黑猫都对此感到惊讶——加茂伊吹的预测实在过于精准。
在他住进医院的第一天夜晚,平静的走廊中突然传来一声极为凄惨的尖叫,随后便是医护人员和患者同时发出声音的喧闹动静。
加茂伊吹被这番声音吵醒,他于夜色中与黑猫闪闪发亮的金眸对上视线,后者心领神会地跳到他的肩头坐下,一人一猫共同行动了起来。
他无声地打开病房的大门,探头朝走廊深处望去。
似乎是某病房中因车祸而重伤的病人没有护工照顾,又对家庭成员的情况闭口不言,他没钱缴纳急救费用,医护人员就将他视作一个麻烦,每天只是确认他还活着便匆匆离去。
而现在,一名护士偶然发现那人腹部的刀口竟然没有丝毫愈合的趋势,反倒发炎溃烂,眼看就要危及性命——就算医护人员再想将他尽快转移到精神科去,也必须先尽力为他提供救治才行。
隔壁病房的老者为加茂伊吹介绍了那边再次吵闹起来的原因,无奈地叹了口气:“谁知道他家中是什么情况呢?也说不定真是位可怜人。”
老者长吁短叹地回到房间之中,加茂伊吹却皱起眉望着医护簇拥着那张急救床匆匆离去的方向,半晌都没能移开目光。
生物钟正常的人类在夜晚的思考速度似乎都会稍微慢些,加茂伊吹也不是例外,尤其他还正处于极不健康的状态中,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做出决断,返回屋中穿好了假肢。
[你觉得那个人是迪亚波罗吗?]黑猫在他系上绑带时问了一句。
加茂伊吹按亮手机屏幕,刚才看过的界面赫然出现在黑猫眼前,象征着他们当前位置的绿点与代表迪亚波罗的红点已经几近重合。
少年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他露出了这段时日内难得出现的、带着几分游刃有余之意的笑容,回答道:“先生,他就是迪亚波罗。”
“我们赶上了末班车,此刻终于快到站了。”
医院中每个楼层的护士台都还有人值班,加茂伊吹作为被上层领导特地吩咐多多关照的大人物,在他问起刚才那个病人的去向时,甚至有位护士起身要亲自带他前往急救室。
加茂伊吹微笑着摆手,示意无需如此兴师动众,得知具体路线后便带着黑猫迅速离开。
他起初还将今晚当作难得的休息时间,也并没认为走廊里的喧闹会正好因迪亚波罗而起,但老人的解释使他感到此事疑点重重,大脑已经在他做出决定前下意识思考起来。
——就算医院水平再差,漠视病人至此也是个绝对不该出现的异常情况,若是发展到令病人险些死去的程度,那更是一场会引起媒体争相报道的事故。
既然没能掀起什么风浪,加茂伊吹也只能认为这是作者所安排的剧情之一。
也就是说,那个病人是位不得不因各种原因走向死亡的特殊角色。
有了这个考虑,加茂伊吹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查看手机上的定位程序,不出他所料,闪烁的红点的确与他所在的位置基本重合,此时正以寻常步行的速度朝另一处远去。
这就是加茂伊吹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结果。
——他又赌赢一场,命运为他奉上奖品,使他有了与迪亚波罗接触的机会。
加茂伊吹来到手术室门前时,有零散几位医护人员正聚在门口严肃地讨论着什么,他耳力还算不错,隐约听见内容正与那位伤口溃烂的病人有关。
手术迟迟未能开始的原因有三。
第一,留在急诊值班的医生没能力承担这场外科手术,而病人原本的主治医师大概正在梦中酣睡,暂时还没人能联系上他。
第二,手术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漫长的康复期,病人之前没钱缴费、无人照看,此时的情况只会更糟,恐怕若是没有同屋的好心人分他几口饭菜,他甚至会饿死在医院。
第三,病人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他似乎对许多寻常物品都保有不寻常的恐惧之情,就连看到带着口罩的医生都会惊慌到失声尖叫,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手术并不是个极好的决定。
加茂伊吹走上前去,轻咳一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咒术界联系了医院的最高领导,以为加茂伊吹提供一切便利,于是少年仅用一日时间便成了医院的名人,医护人员见到他更是纷纷点头问好,殷切地问他是否有什么不舒服之处。
他开门见山道:“我想进去看看那位患者。”
面对医护人员为难的表情,他平静地补充一句:“如果他的情况实在糟糕,我会为他支付全部费用,并且联系专家为他治疗,就算真的出现医疗事故,我也会承担起相应责任。”
“但我要先进去看看。”加茂伊吹望向手术室大门上方未亮起的灯牌,微笑着询问,“我的确有能力做到如上所述的一切,应该已经不需要什么证明了吧?”
——的确。
——他刚入院时,就连警察也在接到一通电话后不敢再干涉他哪怕一点。
医护人员不再犹豫,面对百利而无一害的抉择,他们点了点头,推开了手术室的大门。
第107章
加茂伊吹知道迪亚波罗的长相,颇为忌惮他的手段,对他别有所图,因此在心中构想出各种情况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却唯独没想到与他再见时,竟然会看到对方如此狼狈的模样。
迪亚波罗或许不是个极为不可一世的家伙,但作为一手建立并发展热情至如此规模的前任□□首领,他一定也拥有绝对不容侵犯的骄傲。
尽管他已然是作品中毋庸置疑的败者,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许自己落入极为狼狈的境地,甚至明明正身处医院的急救室中,也只能静静等待生命的流逝。
但当加茂伊吹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所有问题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早已瘦到脱相,腹部溃烂的伤口显然同时折磨着他的身体与精神,令他宛如惊弓之鸟,时刻处于极度的惊恐畏惧之中。
即便加茂伊吹推开门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也依然让他的喉咙溢出嘶哑的惊呼,告饶声接连由他苍白起皮的薄唇后吐出,加茂伊吹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几乎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但与此同时,与相机上的咒力残秽一模一样的痕迹就出现在对方身上,结合定位程序的结果来看,加茂伊吹只能相信眼前狼狈的男人就是迪亚波罗。
“不要……!”男人扭曲的面容再也看不出本该镇定多谋的性格,“不要再靠近我了!出去!离我远点!”
加茂伊吹的步伐微微一顿,他真的静止在原地,朝男人投去复杂的目光,却还是顺从对方的意思,连开口时的声音都显得轻柔。
“迪亚波罗,你病了吗?”他眸中似乎有担忧、哀切与隐隐约约的无可奈何,唯独没有骇人的攻击性,暴露了他并非是来寻仇的事实,“或许你还记得我。”
——迪亚波罗的精神出了问题。
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使他永远无法到达死亡的真实,就连乔鲁诺本人都不知道施加在迪亚波罗身上的具体效果究竟是什么,加茂伊吹也只有模糊的猜测。
看着迪亚波罗此时的状态,他认为折磨对方至此的或许是无尽的幻觉与梦魇,也有可能是人气降低导致的连连厄运——某种力量的存在逼疯了迪亚波罗,叫线索又一次藏了起来。
加茂伊吹只能祈祷迪亚波罗并非陷入永久性的狂乱。
就算要消耗大量时间陪伴并治愈他才能获得更多信息以完成实验,加茂伊吹也会冒着导致自己人气下降的风险去做。
当加茂伊吹将迪亚波罗此时这种半死不活的结局代入到禅院甚尔身上时,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尽一切努力找到为旁人逆天改命的方法。
禅院甚尔是合该在天空顶端翱翔的雄鹰。
即便坚硬的羽毛曾被地面的泥潭卷成一团叫他难以起飞,他也依然长出了丰满而有力的翅膀,甚至扇起一股劲风,将加茂伊吹一同托出深渊。
加茂伊吹所掌握的情报就是最有力的武器,他绝不会让禅院甚尔再次跌进甚至比起点更加不堪的地狱。
于是他试探着朝前一步,至少为此时的温和寻到了一个在读者眼中也相对合理的由头:“我一直在找你,只有一个问题。”
“——两面宿傩的手指是否是你布置于海滩上吸引咒灵的陷阱?”
“我势必要为当日丧命的同伴讨回公道,如果特级咒灵的出现与你无关,我不会伤害你,也可以为感谢此前热情对咒术界工作的大力支持,为你支付治疗费用。”
话音落定,加茂伊吹的面色终于显出几分冷意。
他在迪亚波罗嘶哑的尖叫声中大步靠近手术床,直到迪亚波罗甚至忍着伤口的剧烈疼痛因躲避他而滚在地上,他才终于停下脚步,露出一个毫无感情的微笑。
“但如果与你有关,既然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使你不会死亡,那我就割下你的头颅,送到那位咒术师的墓碑前,以祭奠他的忠诚与勇敢。”
迪亚波罗彻底陷入疯狂之中。
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痛苦,他浑身是汗,猛烈颤抖,四肢瘫软,如一坨无骨生物般紧紧贴住冰凉的地板与墙壁,以求些许依靠与慰藉。
他嚎哭着,口中胡乱念着奇怪又不成语句的内容,含糊到只能隐约听清几个最为寻常的意大利单词。加茂伊吹注视着他,克制住嘴角的笑意,调整神情逐渐变得疑惑又惊讶。
就在他仍保持沉默之时,手术室内的灯床塔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似乎微不可见地下坠一点。
仅是这点微小的动静便让迪亚波罗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男人瞬间将目光投向灯床塔,面上满是惊惧之色,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将因恐惧而喘不上气。
加茂伊吹正把注意力放在迪亚波罗本人身上,虽然察觉到灯床塔的确响了一声,却也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迪亚波罗的反应,详细剖析对方的每个微动作背后的含义。
异变突生。
本该于正常手术中都稳稳吊在病人身体上方照明的灯床塔不知为何竟突然断裂开来,其中的一侧歪斜着,在重力的操控下朝迪亚波罗所在的位置砸去,眨眼间便已经与他只剩下面贴面的距离。
令加茂伊吹感到有些惊讶的是,迪亚波罗竟在此时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仿佛突然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眼中的惊恐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颤抖的身子与不断从额角滑下的冷汗说明他依然在感到害怕,但——
但加茂伊吹总觉得,他心中藏着句未能吐出口的感慨。
“原来如此”——迪亚波罗似乎在这样说。
男人口中发出牙齿打颤相撞时的咯咯声,在即将被砸中时合上双眼,却还是忍不住耐着疼痛将身子再蜷紧一些,仿佛这样便能再获得一些力量与勇气。
等待死亡的过程似乎格外漫长。
迪亚波罗迟迟未能感受到本该有重物砸在全身的剧烈疼痛,反倒听见了在尖锐的破空声后、有什么轰然倒地的巨响。
他再睁开眼时,黑发红眸的东方少年正带着几分无奈的不忍之意在他身边坐下——加茂伊吹的假肢不允许他长久摆出下蹲的姿势,为了迁就迪亚波罗的高度,他只能席地而坐。
迪亚波罗不懂对方究竟想做些什么。
他只知道,加茂伊吹紧接着便将与性格同样柔软的手心覆上他的双眸,令他重新回到一片黑暗之中,早就不听使唤的身体却逐渐不再发抖。
——加茂伊吹圈住了他的肩膀,抱住他的头,以守护的姿态将他揽在怀里。
在视线被遮蔽的最后一刻,迪亚波罗望见灯床塔落在远处,其上似乎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迹,那血迹却并不属于他。
他反倒在加茂伊吹的手心上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算了。”在忐忑不安的情绪中,迪亚波罗听见加茂伊吹如此说道,“看来你暂时还没法提供有用的消息,我也不能急于一时……”
处于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压力下,迪亚波罗的意识昏昏沉沉,宛若海啸中央浮沉的一艘小船,眼看就要被巨浪吞没,又因加茂伊吹施舍给他的几分温暖而不舍得太快抽离。
他尽力睁开双眼,只怕再醒来时又要回归不断死亡的可怖现实。
加茂伊吹的手心泛起些许痒意,他从迪亚波罗不断颤动的睫毛中察觉到对方的挣扎,便用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摸了摸男人的额头:“至少在获得答案之前,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他不知道迪亚波罗将这句话听进多少,只是感到男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等他再移开手时,迪亚波罗似乎已经陷入了睡眠。
——与迪亚波罗成功会面这一突破性成果令加茂伊吹精神焕发。
为了防止迪亚波罗再次因不明原因原地消失、转移到其他位置,加茂伊吹以遵守诺言为理由,坚持寸步不离地守着昏迷的男人,甚至旁观了整个手术过程。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数不清自己究竟制止了多少甚至能取走迪亚波罗性命的意外。
失血过多却血库告急,医生手忙脚乱地从家中赶来却没戴眼镜、导致切走了并非腐肉的部分,险些遗留在腹腔之中的锋利剪刀。
加茂伊吹甚至在手术过程中击飞了一块突然掉落的天花板。
他不明白如此荒谬的情况究竟为何一直层出不穷,直到他突然领会了“无法抵达死亡”的含义。
——或许迪亚波罗所经历的正是反反复复的死亡过程,但无论他在怎样的痛苦中死去,他总会再次睁开双眼,不得不迎接下一次横死。
这的确是个合理的解释,迪亚波罗在这段时日内被各种奇怪且令人感到猝不及防的死亡方式逼疯,所以才会在灯床塔朝他袭来时露出了然的神情。
——因为他终于知道究竟是何物将夺走自己的性命,自然不用再心惊胆战地猜测下次攻击会从何而来。
加茂伊吹总算生出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为了处理好迪亚波罗留给医院的烂摊子,加茂伊吹一夜没睡,手机都在漫长的通话中宣告电量耗尽,他也没产生任何疲惫的感觉,还在迪亚波罗身边吃了顿极为丰盛的早餐。
迪亚波罗终于在昏迷的第二天醒来。
第108章
迪亚波罗显然对睁眼时依然能看到加茂伊吹这一事实感到极为惊讶。
这份惊讶具体体现在许多方面,比如他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几乎响彻整条走廊的高声尖叫,或者是即便伤口撕裂也要挣扎着朝后退去的仓惶动作。
反复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经历击垮了他的精神,将他变成神经质又歇斯底里的疯子,让人再难看出他原本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
好在加茂伊吹本就不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因此将他的狼狈不堪都一同纳入提前考虑的范畴之中,此时显出异常的冷静。
少年眼疾手快地在迪亚波罗撤出一段距离前压住他的腕部,使埋入他血肉中的细长针头不至于豁出可怖的伤口,另一只手则第一时间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迪亚波罗从鱼贯而入的医护人员中见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他难得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短暂地恢复清醒,一时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眸,显出惊愕又难以置信的神态,终于意识到这并非是梦,而是他依然活着的现实。
在医护人员制住迪亚波罗的手脚时,加茂伊吹便自觉退去了一旁。黑猫在他肩头静静望着茫然盯着天花板的男人,难得再次对宿主的行动提出异议。
[你甚至还没能完全扭转自己的结局,却要先为旁人铺路。]
黑猫的鼻腔内溢出类似叹息的气声,系统程序一向拥有优秀的运行速度,它却还是在沉默许久后才组织好下一句发言:[我以为你已经决心不在这个世界留下羁绊。]
加茂伊吹明白它的担忧。
既然要向作者宣告“迪亚波罗这一角色被加茂伊吹赋予了不得不活下去的意义”,两人就必须建立足够牢固且可靠的关系,否则任何理由都是一具经不起推敲的空壳,自然也不会成为令作者更改心意的理由。
但加茂伊吹听不懂黑猫所说的“决心”,于是他问:“先生是指……”
[难道不是这样吗?]
黑猫反问道:[乔鲁诺是这部作品的主角,你与他却只是最为简单的合作关系;虽说你间接救下了布加拉提的性命,但也只担起了推进剧情的责任,并无特殊的行动。]
[和其他角色的互动更是不值一提——你是日本使团当之无愧的领导,和特里休说了许多根本无所谓的空话,与迪亚波罗只有数面之缘,米斯达和福葛则将你当作高高在上的加茂少爷,绝对没有深入交往的可能。]
[你最大的收获应该就是获得了领域展开的能力,并因此与诅咒之王两面宿傩建立了相对密切的联系。你至少已经脱离了他心中的食物范畴。]
黑猫一阵见血道:[但从目前看来,这对人气没有太大帮助,也不是只能从番外世界中获得的好处。]
它的语句过于尖锐,甚至直白地提到了六眼神子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五条悟早已在国内获得了这些成就,而你还在因消息闭塞而有余裕沾沾自喜?]
[或许我不该干涉你的选择,但这也是亲眼见过迪亚波罗才能得出的判断——当我意识到你要将一个已经获得既定结局、再无翻身可能的反派角色排在主角之前时,我不得不提醒你。]
[伊吹,这终究是由作者一手操控的世界。]黑猫的音调有些压抑,[你不能为拯救禅院甚尔踏入泥潭,背离理智决定出的最优道路,最终使自己陷入难堪的境地。]
尽管加茂伊吹早已做好了被批评的准备,却依然在亲耳听见黑猫的评价时感到面颊发热。
他很少出现这种情绪,虚心求教的心态使他在多数情况下都能泰然自若地接受指导,此时却克制不住地被羞愧的情绪包裹。
与黑猫所说的理由一样。
他曾将救赎迪亚波罗看作一个太过神圣的职责,仿佛这就是决定禅院甚尔命运的最有力因素,却在亲眼见过对方的处境时才意识到:这实在是个艰巨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病床上的男人在接受医生的正常检查时依然颤抖得厉害。
贴在他胸口处的听诊器像是直指心脏的手枪,令他屏住呼吸不敢喘气;护士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极其细微,却催促他牙齿撞击的速度变得更快;医生最终要揭开裹住他身体的薄被查看伤口,他瞬间变成一只应激的流浪猫,本能般因脆弱之处将被触碰而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理智告诉加茂伊吹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感性则第一时间将禅院甚尔百科上的黑色马赛克扯到他眼前,使他对待迪亚波罗的耐心再翻几番。
加茂伊吹常常质问自己是否愿意为拯救禅院甚尔献出一切,既然答案是肯定,那他就不该因迪亚波罗的窘迫退缩。
——但黑猫说的没错。
加茂伊吹的确犯下本末倒置的错误,他完全搞反了来到联动世界后的行动重心。
已经消失许久的疲惫感突然在此刻席卷心头,加茂伊吹脱力般倒在病房另一侧的沙发上,他用右手的指节死死抵住太阳穴的位置,问道:“我做错了吗?”
[我更愿意称之为“试错”。]
在通过刺痛他的方式唤醒他以后,黑猫愿意最大程度包容他的无措。它耐心极了,温和的语气让加茂伊吹狂跳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直到能够再组织起正常思考的能力。
[Lesson 9:如果精心打造的漫画世界都允许幸福与悲惨的剧目同时上演,那人生也该允许有不完美存在。]
加茂伊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前方,他想了很长时间,长到迪亚波罗被注射镇静剂后再次沉沉睡去,终于在满室寂静中想通了自己会步入本末倒置之误区的原因。
出于对漫画与读者的了解,他下意识认为这段故事不过是他人生中的题外话、主线里的小插叙、一次特殊的拉票机会、甚至是可能导致人气排名下降的直接原因。
于是他为了避免死于幼弟百日宴当天逃至番外世界,再耐心地等待着一年后的返程日,没有任何关于这期间的行动的具体规划,仅是任由主要角色向自己靠拢,再被动做出抉择。
——反正未来再也不会相见,何必投入太多精力深交。
这是加茂伊吹潜意识中最本质的想法,但在专心等待番外剧情结束、一切回归正常进程的过程中,他忽略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事实。
——这一年时间是乔鲁诺的“番外”,却是加茂伊吹的“主线”。
他的人生只有一次。
在意大利发生的一切并非存在于横向的平行空间之中,反倒是坚定地扎根于纵向的时间轨迹里,正作为加茂伊吹绝不该轻视的存在,隐蔽地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光芒。
仔细想来,在所有大事之中,真正由加茂伊吹主动做出决定的事情也不过只有一件。
找到迪亚波罗,并赋予他生的意义。
但这是否真的是对加茂伊吹最为有利的选择,此时此刻显然要打上一个问号。
“先生,真是好惊险的情况。”加茂伊吹忍不住侧头去看黑猫,想从对方的视线中获得一些力量,“我差点犯下大错。”
[我说过,人生允许不完美的存在,你无需过于自责。]黑猫如此回答,[我总会陪在你身边,直到你重新踏上正确的道路。]
加茂伊吹勾起一抹微笑,又将视线投向迪亚波罗。
因两人间隔着一段距离,对方又身形瘦削,他只能看清雪白被褥间那个起伏极小的突起,却足以让迪亚波罗的具体情况全部呈现在他的脑海中,帮他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禅院甚尔不会成为加茂伊吹人生选项中的弃子,但毕竟此时情况特殊,他必须格外慎重,以避免成为读者眼中的傻瓜角色。
*——————
2001年9月13日,罗马菲乌米奇诺国际机场到大阪伊丹国际机场的航班,在起飞二十小时后平稳落地。
日本咒术界派出三十人出使意大利,一人于任务中遭遇特级咒灵袭击不幸身亡,其余二十九人圆满完成为期一年的任务,顺利返程。
使团认真工作的严谨态度与无私的奉献精神无疑维护了两国友谊与世界和平,不日将接受总监部表彰,其中部分咒术师有机会破格提级。
值得关注的是作为领队前往意大利的御三家代表、加茂家的嫡长子加茂伊吹。
他虽然年仅十三岁且尚未经过等级评定,却带领队伍完美完成任务,并与意大利政府和热情两方势力都建立了友好关系,贡献突出。
他以实际行动证明日本咒术界正有一颗明亮的新星冉冉升起。
独自斩杀特级咒灵、成功实现领域展开、回收流落海外的两面宿傩手指——
仅仅一年时间过去,当加茂伊吹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本国的土地上时,原本象征着耻辱的字眼便伴随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光辉事迹,令他足以跻身于顶级咒术师的行列之中。
加茂伊吹曾两度消失在日本咒术师的视线中。
第一次回归时,他从地狱底层爬上人间,小心地修复好残破的身体与遍是伤口的心灵,无数次以自毁的决心继续向上攀登,每步都走得艰难,却总算稍见成效。
第二次回归时,他的再登场简直算得上惊天动地,动态时刻被总监部掌握,却直到真正返程时才于咒术界中公开,瞬间掀起一波狂乱的浪潮。
——加茂伊吹在那场摧毁人生的车祸的六年后,终于宣告横空出世。
第四卷 越轨喜剧
第109章
加茂伊吹回国后所享受的待遇与出国前可谓是天差地别。
他甚至听说加茂家的主宅已经多日彻夜灯火通明,只为操办出一场史无前例的接风洗尘宴,既是对加茂伊吹的讨好,也是种不加掩饰的炫耀。
——有能力超过五条悟的天才来自加茂家,这实在是个过于光荣的说法。
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无法否认,类似的评价令次代当主之位于他而言宛如探囊取物。
只要他稍微表现出对加茂拓真的服从之意,那位虚荣的家主就一定会用施予恩赐般的态度对他说:“你通过了命运的考验,足以承担起家族的未来。”
加茂伊吹当然可以这样做,他隐忍了太久,最为微小的目标也不过是重新拿回次代当主的名号,此时成功近在眼前,他却一把推翻了原本的设想。
在咒术界派来接机的队伍之中,四乃正站在总监部使者的身侧,代表加茂家对嫡长子归国的重视。
但同样看重加茂伊吹的存在绝不仅有他们,混迹在人群中的本宫寿生接连发来两条消息,证实了这个说法。
“御三家分别派来了明面上的使者与暗地里的眼线,以个人名义行动的咒术师们也为了瞻仰你的相貌准时到场,更别提诅咒师与部分有恃无恐的人形咒灵。”
“新晋天才,你真成了咒术界的大红人,十殿的地位也要跟着水涨船高咯。”
黑猫趴伏在加茂伊吹的肩头,将短信上的内容尽收眼底。它早与加茂伊吹讨论过回国后的各种可能,也预料到了这宛如偶像新星一炮而红般的盛大场面,因此并没感到十分惊讶。
[情况比我们想象中更好,你真是做出了一番了不起的成就。]黑猫嘴吻弯弯,像是正在微笑,询问道,[还要按照原计划行事吗?]
加茂伊吹答道:“时兴的漫画主角似乎不再是无底线地压抑本我、隐忍行事的心机深重之人了。”
“我花费六年时间换来今天的万众瞩目,不会再卑躬屈膝哪怕一次,即便是追寻已久的次代当主之位,我也要加茂拓真亲自求我收下。”
他面色平静,眼底却隐隐跃动着不同寻常的疯狂意味。
五条悟天生六眼,天才之名当之无愧,但加茂伊吹也有优点,较他更胜一筹之处从来不是战斗技巧的高下与运行咒力的多寡。
这份优点或许在原先才仅能露出丝缕端倪,但与迪亚波罗相处的过程像是块粗糙却极为有效的磨刀石,最终将其打磨出明亮又灼人的光芒。
四个月的时间,加茂伊吹改头换面。
他面上依然挂着弧度标准的温和笑意,周身气质却呈现出与外表截然相反的不容侵犯之凛冽,仿佛一把稍露锋芒的利刃,未出鞘时仍显含蓄,实则暗中杀机四伏。
“先生,我已经是指引作品主线剧情前来靠拢的唯一潮流。”
五条悟作为支撑主线剧情运转的指定主角,也注定会踏上加茂伊吹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跟随前人的步幅与节奏向前进发。
——快些!再快一些!
加茂伊吹的存在将成为帮助日本咒术界提速的标杆,如果他一马当先地跑在前头,神化言论自然会如雪花飞絮般袭来,再形成督促他前行的正循环。
加茂伊吹不认为这样的角色还无法满足读者希望在漫画中获得的精神享受。
这是他的终极答卷,同样也是能够作为系统数据中范本之一的“反作用力”。
哪怕部分读者乃至作者本人都对这种情况表示出极度不赞同,世界意识也早在冥冥中肯定了加茂伊吹的所作所为。
“伊吹少爷,欢迎归国!”
站在接机队伍最前方的是位面生的中年男人,他在与加茂伊吹对视的瞬间扬起热情的微笑,等少年走到身前时,更是殷切地握住对方的右手。
男人扬声道:“本人代表总监部感谢您为咒术界所做的一切!同时,还请允许我替高层的大人们传达他们对您毫无保留的赞美之意!”
加茂伊吹笑着与男人握手,对于这番火热的说法,他不置可否,借眉眼弯弯的神情挡住男人目光中隐晦的探究之意。
紧接着,少年以更加诚恳的态度反过来感谢总监部对使团工作的大力支持,轻而易举便将比他更加年长的成年人捧至极高的位置,使对方下意识感到飘飘然起来。
得体表现的实质是极为稳重且游刃有余导致的漫不经心。
加茂伊吹在落地的一刻便对自己全新的地位产生了清晰的认知,于是连总监部都被他划入小人物的范畴中,来自对方的任何评价都无法使他动摇一丝一毫。
“现在就要去总监部汇报工作吗?”
加茂伊吹笑容未变,只有眉梢的弧度极细微地扬了一瞬,似乎象征着心情方面的微妙变动:“我倒是更想先回家探望父母,但既然诸位大人都在等待,我也不好太过任性。”
他明明并非有意让旁人注意到自己的情绪变化,但却因为他此时正受到万众瞩目,那份不快的情绪还是毫无遗漏地传递至听者心中,成为一根尖刺。
小小细细,不容忽视,剧目终究无法继续按照理想中的情节进行下去。
代表面上的笑容更为热切,他用实际态度说明“天才总是拥有特权”这句话在咒术界的确是句至理名言。
在众目睽睽之下,总监部的指令与作为惯例的任务流程通通为加茂伊吹的怠惰让步。
后者泰然自若地将行李箱递给在一旁守候许久的四乃,微笑着朝身后还要按部就班于第一时间提交书面报告的同伴告别,便直接上车返回京都本宅,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犹豫。
暂且不提族人对他的回归展现出了怎样虚伪又真诚的热情,加茂伊吹直到踏入阔别已久的院落中时才意识到,逼迫总监部做出让步的并非是他一人的作用。
天才总是拥有特权,而当两位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不约而同达成一致之时,就算咒术界即将被闹个天翻地覆,恐怕也没人有能够令两人同时转变心意的面子。
当一股强劲的咒力在加茂伊吹跨过月洞门的瞬间直朝门面袭来时,他的身体反应早已战胜大脑的思考速度,先一步在防御的同时出手反击。
被妥帖缝进衣袖的刀片瞬间割开腕部皮肤,数股血液以比往日更加灵巧且柔软的姿态彼此缠绕着飞出,又在半空中进行无数次分裂,最终扑向咒力最为浓厚的那处,将无下限术式·苍所创造出的巨大引力尽数绞碎。
“当代赤血操术的使用者中,恐怕你已经能排得上前三。”
闪身来到加茂伊吹面前的少年不知何时悄悄进入了变声期,嗓音略显沙哑,却使他平添几分成熟的气质:“连咒力都能搅碎的血液,还真算得上传闻中‘迅如雷电、坚如山岳’的模样。”
“传言都有夸大的成分,这倒也不算十分了不起的手段。”
加茂伊吹无奈笑笑,面部表情依然柔和,周身猛然爆发出的高质量咒力却暴露了他已经使用赤血操术·赤鳞跃动准备迎敌的事实。
“无非是用咒力形成最坚硬的刀锋,将对冲的咒力极细密地分割成无法再次轻松凝聚的散沙。”他劈手接住少年以极巧妙角度撞来的手肘。
“如果你想使用更加精巧的咒力,不如先赋予战斗一些必要的想象力。”
“这算是临时教学?”少年咧嘴一笑,他顺势扯了下鼻梁上令他更显轻佻的圆形墨镜,一息间摆正重心,下一秒便又出一拳,“你还不知道我拿出了多少本事,怎么就做起老师来了。”
——加茂伊吹擅长战斗。
在为期一年的历练过后,加茂伊吹终于可以不再借助毅力或勇气那种虚无缥缈之物,坚定又自信地宣布——他擅长战斗。
与咒灵面对面进行高强度厮杀、时刻准备应对死亡袭击的生活紧张又充实。
加茂伊吹在帮助意大利咒术界建立防御体系的过程中磨练出更精妙的战斗技巧,为迪亚波罗消灾挡难的经历又帮他培养出计算机防火墙般及时的反应能力。
世家贵族为呵护下一代斥巨资修建训练场,即便在其中接受教育的是大名鼎鼎的六眼神子,温室中也只能教养出欠缺野性的娇嫩花朵。
但真实的战场会帮助每一棵类似加茂伊吹的平凡种子成为参天大树。
“这是从出发点就跑偏了的错误思想,因为我甚至不需要测算你究竟发挥了几成实力。”
两人连过几招,加茂伊吹的耐心于对方裹挟在攻击中的咒力差点砸中肩头的黑猫时彻底告罄。
他腕部的伤口竟然被血液再次豁开,于袖口弹出的红色分支仿佛海怪故事中大张的触手,随呼吸起伏时,在加茂伊吹身前竖起一道骇人的屏障。
“总之,”加茂伊吹笑着,语气却不容拒绝,“到此为止了,悟。”
“抱歉抱歉,黑猫先生。”五条悟自知理亏,他耸着肩吐了吐舌头,又伸出手揉了把黑猫的头顶,很快眯眼笑开,亲昵地凑到加茂伊吹肩膀旁边喵喵叫了起来,像是还在给黑猫道歉。
他在刚才的几次交手中切实感受到了加茂伊吹有如神助的进步,应当已经察觉自己现在的确实力不济。
但大抵是真的将加茂伊吹当作“自己人”看待,五条悟眼中有浓厚的兴趣与战意,却唯独没有嫉妒等负面情绪。
少年在一年间长高许多,性格也更加开朗,他轻松地揽住加茂伊吹的肩膀,笑道:“堪称新一代最强……”
“真是了不起啊,伊吹哥~”
第110章
“昨天我睡得很早,只不过是一觉醒来,咒术界居然就变了天。”
五条悟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和加茂伊吹说话。
他懒散地屈起右腿,将手肘支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朝面颊的方向扇风,希望能稍微驱散些夏末的燥意。
“总监部的老头简直像是在嘴巴上装了拉链,和你有关的这些事情,就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他咧嘴笑着,歪头去看加茂伊吹,“还没来得及怎样震惊,你已经回到日本来了。”
他说这话时,加茂伊吹正注视着脚边的一株草芽,大概是被佣人遗漏才得以在地板的缝隙中勉强探出头来,莫名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顽强之意。
他用指尖碰了碰草芽的尖端,然后将其折断揪出,随意扔到院落中的大片草坪之中,这才温吞地回复道:“也挺好的,感想直达,你是能最快收到当事人反馈的幸运客人。”
“无聊——”五条悟拖着长音,他用力撇嘴,小腿不安分地摇晃起来,“就算你是安徒生再世,大概也讲不出意大利的一半有趣。”
六眼神子那双过于澄澈的蓝眸正带着期待的神情一瞬不瞬地望来,令加茂伊吹在与他对视时,几乎被其中下意识流露出的炽热感灼伤。
他垂落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地抠了抠木制地板的表面。
“什么?”加茂伊吹自然地移开视线,转而望向因被太阳直射而显得格外燥热的不远处,微微眯起双眼,笑道,“如果想听听意大利的风土人情,网上的旅游指南会比我更专业些。”
“不是哦,伊吹哥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五条悟双手抱住后脑,他也随着加茂伊吹投去视线的方向转移目光,更直白地说道:“能让更看重调和与稳定的伊吹哥产生如此强烈的‘自我意识’,意大利一定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吧?”
“只要一想到那些我所不了解、也注定无法令时光倒转再去参与的事情,”五条悟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这里就一直在躁动不安地叫嚣。”
他突然俯下上半身,朝加茂伊吹猛地靠近,两人间的距离便甚至缩短到了彼此呼吸相交的程度:“就在刚刚,我突然想到、并且明白了那种感觉的由来。”
少年晶亮的蓝眸中又出现了加茂伊吹刚才察觉到的热烈情绪。
“院墙之外的、更大的世界,伊吹哥已经好好看过了吧?”五条悟抬眸望着加茂伊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心脏无法落到实处的浮躁感又在炙烤着内里的灵魂。
他说:“可我还没见过那番景象,日本咒术界尽是些无聊到过分的事情,像无法抵御的巨浪,将我拥向离你越来越远的地方。”
“虽然有点不愿意承认,”五条悟突然又撤回原处,眯眼笑道,“但这种感觉未免让人太不爽了。”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五条悟。
放在今日以前,加茂伊吹绝对不会想到,那位一向不可一世的六眼天才竟然也会拥有如此细腻的烦恼。
如果说五条悟在重逢时表现出的开朗与跳脱早就在一年前就露出了苗头,那么这番剖白便是一场完全超出加茂伊吹预料的戏码。
五条悟毕竟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平日少有需要遮掩情绪的场合,语气中的各种成分不算难以分析。加茂伊吹揣摩着他的心理,自认为大致能够掌握两人的关系。
但他终归没有极精准的读心术,因此他并不知道——
两人对视的那一刻,五条悟想到两次豁出性命的生死相依,想到那个推开窗便能看见满目梅花的房间,想到加茂伊吹曾对他说:“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但加茂伊吹与他不同。
加茂伊吹则想到疲惫至站立等车都几乎要栽倒在地的生活,想到无数次从死亡边缘将人堪堪拉回的惊险,想到他在返程前最后一次与迪亚波罗对话的场景。
他说:“迪亚波罗,时间到了,我不会再来了。”
神智恢复清明的男人并不显得十分惊讶。
“我一直在等待命运再次将我抛弃的那天。”迪亚波罗说道,“作为最后的谢礼——”
“就连一对一对话也能走神?”五条悟将右手用力在加茂伊吹面前晃来晃去,他意有所指道,“真希望伊吹哥没透过我想到任何‘其他人’啊~”
被刻意咬重的几个音节引加茂伊吹轻笑出声,他握住五条悟的指尖,制止对方继续令自己更感到眼花缭乱的动作。
“时间还有很多,你总会看到令自己脱胎换骨的全新景色。”加茂伊吹轻轻蹭了蹭五条悟的指甲,用细微的身体接触安抚了年下一方的情绪,很快便松了手。
“说不定你也是‘大器晚成’的天才呢。”
加茂伊吹用传言中对自己的评价调侃五条悟,让后者忍不住撇了下嘴,满不在乎道:“得了吧,我的人生是只要按部就班前行就能看到未来的类型。”
“继承五条家,升级为特级术师,成为咒术界最强的存在。”
“前后顺序倒是无所谓,因为这是必定的结局,总归会被我一一实现。”五条悟煞有其事地将别在衣领上的墨镜又重新戴好,玩笑的态度下藏着对实力的绝对自信。
“虽然现在是你先走一步,但我很快就会追上的。”他笑道,“我会成为咒术界最强大的术师,令我们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
加茂伊吹扶着假肢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托腮望向五条悟,眉眼间尽是温和的笑意:“我会耐心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与重逢有关的话题结束后,两人终于完全跨过本就为数不多的陌生感,闲散地聊起一年间的杂乱见闻。
说起五条悟会早早等在这里的原因,六眼天才迟迟才恍然大悟道:“加茂家早早给许多咒术师都发了请帖,说今晚在本宅为你接风洗尘。你的名气这样大,应该会有不少宾客到场。”
“接风洗尘宴啊……听着便让人觉得累。”加茂伊吹似乎有些头痛。
他轻叹一声,目光怔怔地望向逐渐变暗的天色,突然发现院墙边缘似乎的确有明亮的灯光正不断亮起,喧闹声自他发觉宴会存在的那一刻开始流动,终于随风声传进了他的大脑。
五条悟嬉笑着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再体验一下,绝对会有不同的感觉。”
加茂伊吹无奈地摇了摇头,进屋换了身更加得体的和服,在五条悟的建议下将黑猫光明正大地放置在肩头,两人就这样一起朝前院走去。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出现的一瞬间聚集过来时,加茂伊吹突然明白了五条悟话中的含义。
这次宴会的气氛与往日他所参加的任何一场宴会都截然相反。
当加茂伊吹站在宴会主角的位置上时,他可以坦然带着宠物来到餐桌附近,不和曾鄙视他的任何人交谈,还能获得前所未有的优厚待遇。
原本正在和乐岩寺嘉伸交谈的加茂拓真在看到加茂伊吹出现的第一时间迎了过来。
他摆出一副慈父模样,轻轻拍了拍长子的脊背,微笑道:“还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的,但既然你来了,那就先吃些喜欢的东西,再和朋友好好聚一聚。”
加茂伊吹边挂着笑顺着他的话问候了每位长辈,边用余光打量着男人身上肉眼可见的变化,心中盘算起下一步计划时,难免感到国内各方面的情况都比他预想中的模样好得多。
加入加茂拓真饮食的雌激素显然正缓慢地发挥着不可逆转的作用。
至少据加茂伊吹所知,这个好色且大男子主义的家伙在一年时间里居然没有提拔起任何侧室,足以作为加茂一族的宗家不会再有任何新生儿诞生的充分证据。
——或许收网那日已经不再遥远。
他如此想着,肩膀又被加茂拓真碰了两下。
“禅院家到了。”
男人嘴角的笑容更加真挚,但这明显并非为了加茂伊吹,而是为了加茂伊吹之名所代表的权势与利益:“听说直哉少爷也会到场,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朝正门那边走走。”
加茂拓真想叫加茂伊吹去接人,加茂伊吹却不想听他安排,说道:“直哉应当认识到这的路,一会儿就能过来。反倒是我还没见到母亲,请父亲允我先和她说几句话。”
加茂伊吹显然并非真是看重父母的孝子,自下飞机以来多次提及,只是将两人当作托词。
但此时此刻还未在宴会上看到加茂荷奈的身影一事,也的确令他感到有些在意,他干脆借机再从宴会中抽身一会儿。
但看着加茂拓真微微变化的神色,他意识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简单。
世界壁垒的存在使加茂伊吹无法第一时间掌握国内发生的一切,自打意大利的主线剧情开始以后,他更是失去了和本土联系的所有手段。
刚才他一直在与五条悟闲聊,没有刻意去探听主宅内的消息,自然也没能发觉加茂荷奈似乎已经消失般安静且毫无音讯的事实。
“我去母亲的院子看看。”
加茂伊吹面色一冷,他望了加茂拓真一眼,显出不容拒绝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