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接到禅院甚尔的电话之时,加茂伊吹正在街上陪加茂宪纪闲逛。
圣诞节将至,大小商铺早早挂上彩灯与槲寄生招揽客人,加茂宪纪正是对万物万事感到好奇的年纪,只是经过一次便迈不动脚,直到加茂伊吹承诺找机会带他好好逛逛才肯回家。
今天正是周日,没有圣诞节当天的巨大人流量,加茂伊吹忙里偷闲挤出一日,亲自带加茂宪纪出门游玩,采购了各种各样的装饰品与零食,打算好好庆祝归家前的最后一个节日。
再过九天便是新年,无论平时过着怎样轻松自由的生活,作为加茂家的嫡长子与嫡次子,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也总要返回本家,尽职尽责完成繁琐的仪式,绝对不能逃避。
加茂伊吹将幼弟抱在怀中,边耐心解答着从未停止的“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之疑问,边将咒力松散地大范围铺开,警告附近的咒灵与诅咒师不要不识趣地打扰两人。
——咒灵和诅咒师永远不可能杀光,能与加茂宪纪共处的闲暇时光又屈指可数,他对守护世界和平没有兴趣,实在不想因无谓的战斗破坏幼弟心中的温柔形象。
同居一年时间,加茂宪纪对加茂伊吹而言究竟是多么重要的存在,整个咒术界都有目共睹。
尽管这位黑马天才甚至安排了十殿中的人手照看幼弟,他本人也依然尽可能在看顾孩子时做到亲力亲为,不管学业有多么繁忙都会在晚八点前赶回住处,专门空出一段时间与加茂宪纪玩耍。
无数传闻中最为夸张的事迹莫过于他在与两位一级诅咒师对战之时突然摆手叫停战斗的经历。
自从看清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后,加茂伊吹就再也没将半分心思放在战斗之上。
他微微皱眉,冷淡的面容上显出些许担忧,随后客气地朝已经摆出进攻架势的敌人点头,微微抬起手臂,隔开彼此间的距离,说道:“请稍微安静一会——是我弟弟的电话。”
少年嘱咐一句后便偏移视线,朝一旁走了几步,按下了手机上的接通键,只留一位搭档与两个诅咒师在原地面面相觑。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之感在几人间胡乱窜动,最终激发起诅咒师心头的无上怒火。他们自然不可能真听从加茂伊吹的安排老实等死,怒骂一声便凝聚咒力,即刻出招。
等级只有二级的搭档脑中的神经在瞬间绷紧,冷汗从脊背间溢出打湿衬衫,他惊慌的提醒声几乎使喉咙撕裂:“加茂!”
但加茂伊吹根本不需要他露出如此狼狈的模样。
甚至还没等诅咒师挪动一步,两道极细的血线便闪电般破空而至。
宛如天降利刃,血线从上至下直接贯穿诅咒师的双唇,又流畅地在他们的脖颈上缠绕一圈,切菜似的绞下两颗头颅,最终才做出幼蛇归巢的模样,摇曳着回到加茂伊吹身边。
“在小孩面前说脏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嘟囔一声,很快又露出一个笑容,放轻了声音朝电话那头大叫的孩童赞道:“听说宪纪今天乖乖吃了青菜,哥哥回家就奖励给你一块小熊饼干,好不好?”
尚未来得及闭上眼眸的头颅才刚刚停止滚动,缓慢落在二级咒术师的脚边,他刚想发出惊恐的尖叫,便因加茂伊吹噤声的动作将呼喊都强行咽回腹中。
好在加茂伊吹记得现在还有任务要做。
他又安抚了加茂宪纪几句,随后挂断电话,走到搭档身边,抬手结印,轻巧地在原地留下一个正好遮住两具尸体的帐,又示意搭档叫人过来处理。
在等候的过程中,咒术师有些不安,他踌躇着开口问道:“既然加茂能秒杀敌人,为什么起初还想等到挂断电话后再动手?”
“那个啊——”加茂伊吹沉思一瞬,很快笑道,“毕竟宪纪也是加茂家的孩子,未来总要参与战斗,三岁是个启蒙的好年纪,我也得做位称职的老师才行。”
“所以你早就知道诅咒师不会安心等候,就想先用这种方式让他了解战场?”
“对了一半。我舍不得让他这么小就与咒灵接触,只好用这种方式先让他明白这个世界有多么喧闹。”加茂伊吹面上尽是为人兄长的慈爱之情,“但没想到他们开口便是脏话,早知如此,就该直接解决干净。”
——加茂伊吹……非常疼爱弟弟!在场听见这话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如此想到。
自此以后,咒术界再也无人敢向加茂伊吹对加茂宪纪的无条件优待指手画脚,甚至连本家的长辈也不再尝试频繁地插手那孩子的教育问题。
但现在,加茂伊吹将第一次在选择时放弃加茂宪纪。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决定了接下来的行程,加茂伊吹并不向加茂宪纪隐瞒离开的理由,他蹲下身子与幼弟平视,几句话便为这只本就听话的雏鸟顺好了毛,甚至得到了一个带着奶糖香气的拥抱。
“哥哥去见朋友,”男孩有条不紊地安排道,“宪纪回家吃饭。”
加茂伊吹已经向部下发过邮件,第一时间买好了前往东京的机票,目光从手机屏幕转移到加茂宪纪期待的双眸上,立刻便因这孩子的懂事而感到格外动容。
他无数次想过,即便他的人生中处处都是算计与刻意而为之,在亲身养育加茂宪纪两年以后,这个在他的看顾下幸福成长着的孩子也能真正牵动他的情绪。
“哥哥会为宪纪带礼物。”加茂伊吹笑着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
目送加茂宪纪被一直跟随两人行动的仆从带走之后,加茂伊吹也等到了前来接应的轿车。他以最快时间来到机场,勉强赶上登机时间,直到落地东京还感到心跳如鼓擂。
——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生下了一个孩子。
这个消息简直像惊雷般震撼,又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因家中的特殊情况与自己的复杂经历,加茂伊吹一向将生育的目的与传宗接代挂钩。
鲜活的生命在尚未拥有独立意识时便被诸如术式、天赋之类的外物决定人生走向,他厌恶这种弱肉强食的传统制度,同时极其抗拒无意识间加入施暴者的阵营,因此从没对生育后代抱有任何期待。
他的血脉与他的命运一样,没有任何值得任何人继承发扬的价值。
但一直抗拒族内再有无辜生命诞生遭遇迫害的加茂伊吹,竟然会在想到自己马上将与禅院甚尔的后代相遇之时,感到手心与眼眶一同发热,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爱情的结晶,父母的期待,生命的延续。
漂泊不定的风雪终于拼尽全力搭建起了完整的家庭,他安稳落于象征着幸福的巢穴之中,无论再走多远,都总有一个为他长明灯火的归处。
加茂伊吹在此刻明白这正是新生命降临在世界上的、最为重大的意义。
尽管加茂伊吹不会将这个意义与自己挂钩,却不妨碍他会因此产生爱屋及乌之心,立刻无条件喜欢上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下飞机后便马上在十殿的配合下转换交通工具,加茂伊吹以最快速度朝目的地进发,同时谨慎地叫人扫清他来到东京留下的一切痕迹,以免招致没必要的麻烦。
但他将大部分心思放在赶路之上,一向做事周全的少年甚至忘了探望时的基本礼仪,直到站在医院的病房门口才迟钝地意识到他竟然连水果都没带一份。
加茂伊吹一时有些局促起来,立刻便要转身下楼,心中盘算着神宝爱子的口味,打算将禁忌以外的水果各买一点。
——事关重大,比面前突然出现一只特级咒灵更让人手足无措,他实在晕头转向。
但还没等他行动起来,病房的门便被从内推开,穿着一身宽松休闲装的男人咧嘴乐了一声,熟稔地朝病房内侧了侧头,笑道:“在门口发愣也不进来,不认识门牌号?”
“当然不是。”加茂伊吹压低声音道,“……来得匆忙,没有给爱子和惠带些什么。”
“你能这么快赶来,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禅院甚尔双手插在裤兜之中,他将重心靠在门上,姿态有些懒散,全然不是一位父亲的稳重模样,“进来说。”
禅院甚尔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加茂伊吹每次与他久别重逢时都会生出类似的感慨。
正如同他们的关系也未因时间的推移而疏远哪怕一点。
高高悬起的心脏终于因再次看见挚友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而缓慢落地,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他下意识用右手遮住双眼,不想让或许是积蓄已久才略显汹涌的泪意破坏气氛。
禅院甚尔并没打断他的情绪,男人嘴角微微含着一抹笑容,安静地等待少年平静下来。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加茂伊吹为了避免他的悲剧到底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但加茂伊吹也从来不是为了祈求他的回报。
只要他们都存活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中,即便籍籍无名,即便再不相见,即便反目成仇,即便发生许多令人无法接受的意外——
对于彼此来说,只要能得知对方尚且平安,就已经是所能想象到的最好消息。
更何况此时此刻,他们再次重逢。
第122章
为了保护神宝爱子母子,禅院甚尔不得不断绝与咒术界的全部联系,在堪称信息闭塞的情况下生活。他绝不会将自己的踪迹向外透露半分,代价是无法接收任何非日常的情报。
这便导致他并不了解加茂伊吹在意大利闯出的那番名堂。
禅院甚尔不知道面前的少年早该引人刮目相看,他依然向对方投以温和而平静的目光,在见人飞快收了眼泪后轻声道:“辛苦了。”
加茂伊吹最后用双手手背抹了把眼睛,总算调整好情绪,破涕为笑:“……抱歉,我没想让这次见面变得这样沉重。”
“沉重吗?”禅院甚尔也笑,他胡乱揉了把加茂伊吹的发顶,另一只手搓搓带着些胡茬的下巴,似乎有些得意,“伊吹少爷的眼泪,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看见。”
加茂伊吹在禅院甚尔面前很少露出羞恼的表情,他坦然接收这亦似兄友亦似长辈的调笑,借机抬眼细细端详禅院甚尔,还是品味出一丝不同。
“你似乎胖了些,但精神好了不少,如果做个比喻,现在倒是有些正派的模样了。”加茂伊吹又皱眉,“明明是做父亲的重要日子,却连胡子也没刮,还是不拘小节的性格啊。”
禅院甚尔听出加茂伊吹在笑他仪容不整,无奈地收手回来,揉了揉自己的后脑。
“爱子在产房里待了一整夜,我一直很担心。”他在一瞬间露出了有些沉重的神色,似乎尚且感到心有余悸,“孕育生命是件比想象中更辛苦的事情啊。”
加茂伊吹一愣。
曾经有段时间以接取杀人委托为生的术师杀手,即便身体将被不可见的咒灵吞噬也从未表现出任何软弱之意,竟也会在妻子生产后露出这般后怕的表情。
……真了不起。
加茂伊吹心中百感交集。
他既因禅院甚尔的改变而觉得时光未免带走了太多存在于回忆中的模样,又发自真心地觉得这实在是个非常不错的改变。
于是他抬手用力拍拍禅院甚尔的两臂外侧,朗声笑道:“总归母子平安——恭喜咯,新手爸爸!”
禅院甚尔微微睁大双眸,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加茂伊吹,惊讶于少年此时的开朗。
事实上,他们都与以前不一样了。
神宝爱子大概早就等着加茂伊吹进门,却半晌都不见有人进来,只听两人在门口谈笑,只把她忘在房间之中。
她只稍微提高一点嗓音便吸引了两人的全部注意力:“别在门前站着,快进来说话。”
意识到终于将见到那个名为禅院惠的孩子之时,加茂伊吹不自觉严肃起来,却又在下一秒被禅院甚尔的大掌在后背推了一把。
进屋时略显踉跄,当他以一个不太正式的姿势踏入神宝爱子的视线范围之中、又正巧对上了女人带笑的目光时,他便再也难以感到紧张了。
“好久不见,爱子。”加茂伊吹面上露出笑容,他见床头柜上的水杯已经半空,自然地拎起暖壶为神宝爱子添了些温水,“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们,你受委屈了。”
神宝爱子并不在意他的愧疚,笑着朝他摆手,催促道:“快看看惠!我觉得他更像甚尔一些,甚尔却说什么也看不出来,你来评评!”
加茂伊吹回眸望了眼禅院甚尔,男人面上尽是无奈之色,只挑眉示意他摇篮就在病床旁边,他这才笑着朝前,走到禅院惠身边。
刚出生的孩子应该是看不出什么明显区别的。
加茂伊吹隐约记得加茂宪纪被抱到他面前时也是这副皱巴巴的模样,别说看出到底与父母间的哪一方更为相像,简直连是美是丑都难以评价。
他本该说些讨人欢心的吉祥话,顺着神宝爱子的意思夸赞孩子一番,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一时间竟感到任何花言巧语都是对三人感情的虚伪亵渎。
而他不想强行夸奖的念头背后或许还藏着一个信息。
——当真见到这孩子时,他才意识到抛去对禅院甚尔的情感,他对面前小小的一团甚至有些过于冷漠。
加茂伊吹从右耳上摘下一年以来一直佩戴着的耳坠,将耳坠头部针状的尖顶折断,又从腰侧抽出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几下便把耳坠上带棱角的部分尽数砍平。
他把耳坠打磨成了绝对不会伤到孩子稚嫩皮肤的样子,轻轻放在禅院惠枕侧离脑袋还远的位置,轻笑道:“来得匆忙,身边只带了这个,就送给惠当作见面礼。”
“好像有点贵重……”神宝爱子思索一瞬,“这是伊吹重要的耳坠吧?”
女性大抵都对细节比较敏感,她注意到了耳坠上的使用痕迹,结合他耳孔的大小,基本可以推断出加茂伊吹对这副饰品的珍视程度。
“这是五条家的悟挑来的咒具机关,因为机制很有意思,又是他的一份心意,我一直贴身佩戴,但现在看来,简直是专门为惠打造的礼物。”
加茂伊吹倒是很满意。
他不敢触碰禅院惠的皮肤,就只轻轻拍拍婴儿的被角,眉眼间尽是柔情:“甚尔有空时在顶端钻个孔,穿绳为惠带上,也算是我一直陪在他身边了。”
禅院甚尔倒是不打算客气,他拿起那条被加茂伊吹粗略打磨过的耳坠,迎着窗外的光眯眼看了看,问道:“咒具机关?”
加茂伊吹想起什么,他按在摇篮边缘的指尖微动,很快便吸引了禅院惠的目光在空中追随着什么飘来飘去。
“其中存储了我的咒力,会在惠受到攻击时弹出保护屏障,甚尔毕竟情况特殊,为这孩子施加一层咒力的保障,总归能更令人放心。”
加茂伊吹抬眸望向禅院甚尔。
“我凝结咒力测试过了,惠能捕捉到咒力的存在。”
房间中一时陷入了难以打破的寂静之中。
没人能明确说出这个结果究竟是好是坏,尽管这本就是禅院甚尔邀请加茂伊吹过来的原因之一,但在真听见答案时,身为父母的两人依然感到心跳乱了两拍。
如果禅院惠注定逃不开回归咒术界的命运,加茂伊吹的礼物倒的确是场及时雨。
禅院甚尔握拳攥住这条耳坠,他沉声道:“我替惠收下了,谢谢。”
他们之间没什么谢不谢可言,加茂伊吹轻轻摇头,又叮嘱道:“屏障质量与存储者咒力的质量相关,不要随意向其中灌输劣质咒力,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当然,除了补充咒力以外,欢迎你们随时联系我。”加茂伊吹向为他搬来椅子的禅院甚尔笑笑,终于开始交换信息,“今时不同往日,你们大概不会想到我现在情况如何。”
三人闲聊着这两年间发生的事情。
加茂伊吹说起帮助意大利咒术界组建全新运作系统的经历,轻描淡写地提到迎战特级咒灵与成功领域展开,又聊了几句与两面宿傩所缔结的、已经平稳告终的束缚。
他想起自己当时仍大胆地捉住了束缚中的漏洞便止不住想笑,面对禅院甚尔和神宝爱子难以掩饰的担忧神情,他无所谓道:“两面宿傩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事,我只和你们说过。”
谈到家族内部的纷争时,加茂伊吹也并不显得多么疲惫,他将讲述的重心放在加茂宪纪身上,调笑说自己是在场育儿经验最为丰富的一位,引得两人哈哈大笑。
神宝爱子没有太多力气发表长篇大论,禅院甚尔便承担起了发言工作。
他说两人自他脱离十殿后便一路朝人烟稀少的乡村行进,只求暂时避避风头。
禅院甚尔重操旧业,杀光几波嗅觉敏锐的追击者,本宫寿生虽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却也一直有意帮他遮掩行踪。
——两相配合之下,他与神宝爱子基本没花什么力气便安定下来,过了一段极为平静的日子。
后来神宝爱子的父亲突然病逝,两人简单为老人操办好后事之后,突然意识到双方在那时生命中似乎只剩彼此能够相互依偎取暖,感情难以避免地再次升温。
神宝爱子提出想与禅院甚尔结婚,在深思熟虑过后,禅院甚尔却终究没有与她登记成为夫妻,只是在乡邻的见证下举行了一场规模不大的婚礼。
她能无条件地放弃一切爱他,他却不得不心存顾虑,不愿将她完全与自己绑定。
十殿内尚且有身为政府官员的成员,更别提咒术师或诅咒师那遍布全国的势力。
禅院甚尔不希望它们之中的任何一方能够通过某些渠道将神宝爱子也作为悬赏目标,因此无法安心与她建立法定关系。
她依然以神宝为姓,若真有危机来临,与禅院无关这一表面事实总能为她再多争取来一线生机。
再后来,他们的儿子禅院惠出生,禅院甚尔本想让这孩子随母亲同姓,却还是因神宝爱子的一句话而败下阵来。
她微笑着说:“既然禅院是你生命中不可剥离的一部分,那就让禅院惠的存在提醒你,这部分痛苦与不堪之中,尚且有值得期待与爱的人和事存在。”
禅院甚尔在说起这事时并不羞涩,他只是下意识地望向此生挚爱,以几乎溺毙被注视者的目光传递一种包含感激、无奈、幸福、爱等多种含义的情绪。
加茂伊吹垂下眸子,他用指尖轻点婴儿头顶的软毛,心中也是一片柔软。
——要在父母的爱意之中幸福健康地长大啊,惠。
这是加茂伊吹集合十四年之智慧,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祝福。
第123章
其实加茂伊吹手中有份本就想要送给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的礼物,并非为眼下的情况专门准备,却总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直到现在才能坦然交给两人。
他从随身携带的手账本上扯下一页白纸,翻了翻手机通讯录中的联系人,飞快写下几个号码与对应的名字,将纸条递给了禅院甚尔。
“等你忙过这阵子,可以联系这上面的十殿成员,他们会把过户手续搞定。”
加茂伊吹显得相当放松,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之上,似乎正因做出了这样一件大事感到愉悦:“我早早准备了这份礼物,没想到现在才物归原主。”
下意识捕捉到加茂伊吹所说内容的关键性词语,禅院甚尔蹙眉,他下意识要将纸条朝回推,无奈道:“我们有住处,并不寒酸,平时也不缺钱,不需要你再塞来些什么。”
“不是房子。”加茂伊吹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这于爱子而言意义重大,无论是作为补偿还是贺礼,都想再将它交还给爱子打理。”
神宝爱子微微一怔。她似乎对加茂伊吹接下来将要说出的内容有所预料,因此难以置信地抬手捂住双唇,显出不同寻常的激动之意。
果不其然,加茂伊吹紧接着笑道:“神宝花店的真正买主是我。”
这本是一件好事,但对神宝爱子的冲击太大,反倒叫她呜咽着哭了起来。
她今年也不过只有二十岁出头,接连遭遇双亲去世的巨大变故,还因追随爱人的脚步而不得不关停并转让作为家庭心血的花店,个中纠结与内疚大概连禅院甚尔都无法领会。
安慰的工作轮不到加茂伊吹来做,在禅院甚尔揽着神宝爱子的肩膀给她无声的陪伴与依靠之时,加茂伊吹只是静静望着她。
他在她稍微平静下来后接道:“我还为花店配备了完整的运输冷链哦。”
他为了逗趣说出这话,却因年龄太小而多了几分邀功似的意味,神宝爱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还泛着可怜的红意。
“谢谢你,伊吹。”神宝爱子紧紧握住禅院甚尔的手,她轻声道,“我从不因过往人生中的每个选择感到后悔,也是真的庆幸甚尔能和你成为朋友。”
虽然从来没有明确说出口,但三人心中都隐约明白——
以禅院甚尔的经历与性格,只要神宝爱子下定决心与他共渡难关,无论其中是否有十殿引发的各种事件作为催化剂,他们都绝对无法过上平静安定的生活。
加茂伊吹的存在不仅没有对两人产生任何副作用,反倒像是一抹特殊的光芒,指引禅院甚尔有目的地前行而不至于迷失方向,也帮神宝爱子驱散心底刻意忽略的阴霾与黑暗。
而他们对加茂伊吹而言同样拥有重大意义。
三人又聊了些闲言碎语,提起未来的具体打算,禅院甚尔没什么确切想法,只知道身上又多了一份父亲的担子,要努力为家庭争取到更优渥的生活条件才行。
加茂伊吹说可以先以花店的生意为主,反正店铺内有雇员打理,禅院甚尔大可以只收盈利,先陪神宝爱子度过初为人母这段紧张而慌忙的时期再说。
他没有详细提起自己的计划,但既然身处咒术界之中,总归不会美好又轻松。
加茂伊吹的处境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光鲜亮丽,禅院甚尔隐约感应到这个事实,却终究没有戳破此时和乐的气氛。
在将加茂伊吹送到医院正门处时,他没再如闲聊的后半程一样长久保持沉默。
禅院甚尔在加茂伊吹要上车时轻轻扯住少年的衣领,让加茂伊吹向前的步子稍微一顿,两人对视,他碧绿的眸底像淌着平缓的暗流。
“我只是暂时不用再杀人了。”禅院甚尔说道,“不是不愿杀人,也不是杀不了人,你知道的吧。”
他面色平静,仿佛这不过是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只要你需要我,我依然会第一时间赶到。”
加茂伊吹安静地望了他一会儿,时间几乎都在此刻停止,直到耳边的风声也因大脑只顾专注地投出视线而彻底消失之时,少年终于给出了回应。
“我的渴求从来没有变过。”加茂伊吹的面色全然不似作伪,他说,“甚尔,你要幸福,即便这份幸福与我无关。”
禅院甚尔的眸光微微一颤。
没人能要求溪流停止朝海奔赴,正如同没人能隔断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对彼此的无条件偏爱。
加茂伊吹轻轻点头,最后拍了拍禅院甚尔的手臂算作告别,终于又朝前迈步,踏上了几乎未怎么歇脚便再次令他奔波起来的返程之路。
如果说禅院甚尔的人生已经步入了一眼便能瞧见未来大致轮廓的阶段,加茂伊吹的前路便全是叫人琢磨不清的坎坷,所以他没在医院透露半分,以免惹人徒劳担心。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回国后的故事是完全由他书写的新篇章,大部分坎坷都是他张扬行事时自找的麻烦,有利有弊,在他的谨慎操纵下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平衡于新年时被加茂宪纪无意间的一句梦呓打破。
加茂家有新年祭祖的习惯,家主还会率领部分族人一同前往八坂神社聆听钟声、祭拜神明,这支队伍一贯由嫡系宗家、旁支男丁与得力的仆从组成,每年的名单不会有太大变化。
这不太符合咒术界的规矩,却是世家贵族在重要节日时必备的仪式感,因此加茂伊吹不能缺席;而加茂宪纪今年将满三岁,也该被登记在名册之上,便由兄长亲自看顾。
男孩并不擅长熬夜,在车上被加茂伊吹抱在怀中,很快便随着颠簸进入了梦乡。加茂拓真与加茂荷奈和两人乘坐同一辆车,一家人难得平和相处,一时间没人发起对话。
车厢很宽,三个方向都能坐人,两位成年人坐在一侧,加茂伊吹哄睡了加茂宪纪,给他裹严了薄毯放在一侧,自己则到另一侧坐稳。
于是车内变得更加安静,气氛甚至有些压抑。
加茂拓真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愈发脆弱,极微小的天气波动都能叫他接连咳嗽几日,上周的大雪差点将京都的第一河川冻成一整块,也让他不得不在此时围着厚重的围巾才能保持体温不会太快流逝。
这倒不是雌激素的作用。加茂伊吹早吩咐人换了药,好让加茂拓真体内的反应更加混乱,以加速他衰老甚至死亡的速度。
——和神宝爱子一样,加茂伊吹绝不后悔做出人生中的任何一个选择。
难以否认的是,加茂拓真是位称职的家主,加茂家在他的带领下顺利追随着社会、经济、科技等各方面的变革完成进化,成为了能继续屹立于新时代的旧贵族。
加茂伊吹断腿一事无疑是对加茂家的巨大打击,之后诸多嫡子接连早夭的噩耗更是使族人自认为陷入命运的低谷。
但即便是以雪藏长子的狠辣手段强迫众人遗忘这段记忆,加茂拓真也依然使加茂家跨过了这道难关。
但他不是位合格的丈夫,更遑论优秀的父亲,甚至在人格上也有缺陷,加茂宪纪的诞生就是最好的证明。
成长环境与过往经历决定了一个人的性格和处事方式。
加茂伊吹不敢武断地认为加茂拓真遗弃他的决定是最糟糕的选择,毕竟若苦难没能造就今日的天才,这位家主也不过是保全了一条残缺的血脉,对家族与个人都毫无益处。
加茂拓真冷情冷血,睚眦必报,心胸狭隘,对家族的看重是此人唯一的优点,却也是加茂伊吹有自信替代他的重点。
只要加茂伊吹愿意,关于想带领家族走向光辉前路的决心,他绝不会输给任何人。在决心中添加适当的手段与心机,最后放上加茂拓真所不具备的大局观,是子胜父。
——说起血缘关系就不得不提起,弑父是传统意义上的违背人伦、大逆不道之举。
但加茂伊吹明白,这是提升人气与跨越心魔的过程中必须要完成的重要任务。
若是安分等到父亲寿终正寝,加茂伊吹只会处处受制于人,浪费掉最易招揽人气的青春年华,即便他将一切都尽力做到最好,最终也只会使性格中的懦弱与胆怯再难拔除。
加茂伊吹不会因伦理这种可笑的理由保全一个烂人的性命,毕竟加茂拓真在将他扔进那个偏僻的院子里时,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死活。
但他没想到这天竟然来的这样快,战火又是因这样荒谬的原因燃烧起来。
一切都是因为加茂宪纪在梦中喃喃出的一句“遥香阿姨”。
——加茂伊吹带加茂宪纪见过了他的生母!
这个再也无法遮掩的事实让夫妻两人瞬间显露出不同的神态:加茂荷奈表情淡淡,似乎早就料想到了秘密被公布的一天,加茂拓真则暴跳如雷,险些从座位上直接跳起来。
男人愤怒地冲到幼子身边,粗暴地扯起加茂宪纪的手臂,令男孩瞬间惊醒,因疼痛和恐慌尖叫着嚎啕大哭起来,迫切地寻找着加茂伊吹的身影。
“……父亲。”
随着这声带着叹息的呼唤,加茂拓真蓦然感到后颈一凉。
加茂伊吹已然划破了自己的手臂,血刃直指父亲的咽喉。少年甚至不紧不慢地凑到男人身边,轻轻解开了后者紧实的围巾,暧昧地将利刃进一步贴近他的肌肤。
“你从来不该对你的孩子这样无情。”
第124章
加茂伊吹的确带加茂宪纪见过此时已更名为藤本遥香的女人。
此举背后并没有太多涉及到旁人利益的特殊用意,只是他考虑到母子之间毕竟血脉相连,没必要因封建世家的刻板规矩终生分离。
但加茂宪纪毕竟正在建立三观。
出于对他的保护,加茂伊吹与藤本遥香不约而同地选择隐瞒两人的真正关系,让小孩称呼生母为“阿姨”,也算是对加茂家嫡庶制度的最后一丝宽容。
加茂伊吹倒是觉得无所谓,他不会让加茂宪纪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迟早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为其讲明其中利弊,再允许他亲自做出选择。
心怀顾虑的人是藤本遥香。
她怕触怒加茂家的主母,不愿成为儿子前行路上的阻碍,更不想为加茂伊吹添麻烦,因此言谈举止都克制而收敛,只有眼底的情感会显出无声的爱意,让加茂宪纪感到亲切非凡。
母子相见的次数不多,加茂伊吹大概每隔两个月才会将幼弟带去藤本遥香的小店。
他表面上放心将孩子交给她照看一天时间,实则当天店内来往的客人有八成都是十殿成员,将这对母子置于绝对严密的监视之下。
——没有任何事情能瞒过他的眼睛,他当然知道藤本遥香的心思。
藤本遥香曾经旁敲侧击地询问加茂宪纪对如今的生活是否满意。
当听说一直是加茂伊吹将他带在身边抚养时,她表现出惊讶的同时也有些感慨,大概是想起了加茂伊吹旧时的辩白。
加茂伊吹曾站在她面前说:“我是族中除你以外最希望他能平安长大的人,想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在他面前,又怎么会害他?”
所以此时,藤本遥香抚摸着加茂宪纪额前软软的短发,以极为轻缓的语气道出她曾身为妾室所掌握到的极佳自保之法。
“宪纪应当一直一直喜欢兄长、仰慕兄长、追随兄长,他是本就对你最好、也最能对你好的那人,你要爱他,如同珍爱自己的生命。”
加茂宪纪还不懂事,他无辜地眨着眼,不明白面前遥香阿姨含着泪吐出的教诲究竟寄托着她怎样深切的期望与请求,更没能在其中体会到哪怕一丝一毫来自母亲的关怀。
他只是开朗地笑,张开蹭了口水的五指,兴高采烈地在原地蹦跳,边跳边喊:“喜欢哥哥!宪纪喜欢哥哥!”
或许也是因为没有作为底牌的能力支撑,加之其中一位主角年纪过小,加茂伊吹尚且无法从这对母子身上捕捉到任何野心存在过的痕迹。
因此相对比加茂拓真的激动而言,加茂伊吹表现出的情绪实在是过于微不足道。
少年像是一把乍然出鞘分毫便显出刺眼寒芒的利刃,他毫不掩饰自己对亲生父亲的敌意,将冰冷而骇人的杀气朝男人投去之时,面上甚至出现了一个略显扭曲的快意笑容。
这并非是指他的表情有多么难看,正相反的是,他嘴角的弧度仿佛经过精密计算般保持在一个能够完美传达含义、又不损害容颜的模样,反倒令他身上多了种肆意不羁的锐气。
但加茂荷奈是他的母亲,将目光一瞬不瞬地放在他脸上、用尽此生所有心血揣摩着他的想法之时,很快便看穿了他眼底的大片空茫。
——直到彻底撕开家庭和睦这层本就摇摇欲坠的遮羞布,加茂伊吹都并不认为这件几乎能令加茂家翻了天的大事能牵动他太多心绪。
他有主见,但在某种意义上又堪称随波逐流;他擅长蛰伏与等待,但当事态发展到适合出手的时机不会犹豫;他从来不会吝啬于做好表面功夫,但对付出无用的情感却极不慷慨。
所以加茂伊吹对加茂拓真出手了。
感受到长子切实的杀意,加茂拓真一时间竟不敢动弹。
即便年龄差距再大,他也没有一定能够战胜加茂伊吹的底气。
毕竟御三家的家主不过是一级咒术师中的佼佼者,加茂伊吹却在十三岁时便突破了一级与特级间的高大门槛,掌握了领域展开。
少年从没向咒术界内的谁透露过领域展开的详细能力,加茂拓真不想逞一时之快,使自己在领域的必中效果之下送了命。
于是他只是忖度一瞬,马上便做出了迎合加茂伊吹的动作。
男人轻轻放下加茂宪纪,甚至还能打起精神露出一个微笑,放轻了语气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幼子说道:“父亲没有吓到你吧?宪纪已经是大孩子了,就原谅父亲的冲动吧?”
加茂荷奈忍不住垂下视线,遮住眼底的失望与失落之情。
与丈夫同行的时间越长,加茂荷奈便越是觉得这段曾经令她无比沉迷的婚姻生活像是一场荒谬的笑话。
她做下错事,因此上天罚她在余生慢慢失去亲情与爱情——加茂拓真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了,他愈发卑劣、粗暴、喜怒不定,甚至再也不屑于伪装,每日都丑态毕露。
加茂伊吹大抵也是同样的感受。
“伊吹也是大孩子了,”他甚至被加茂拓真逗乐,闷笑的时候肩膀微微颤抖,血刃却稳稳贴在男人的脖颈后方,没有任何移动的倾向,“不会再被父亲的花言巧语蒙蔽。”
加茂拓真控制不好情绪,一瞬间再次陷入暴怒:“你这不孝子,竟然敢对你的亲生父亲做出这样的事情!到底要得到什么才会满足?难道要我当即让位给你吗!”
加茂伊吹摇头,他无奈道:“我本不想与父亲刀剑相向,但您对亲生骨肉向来不太客气,昨日能够弃我于不顾,今日便露出要把宪纪活吞了的模样,又让我怎么能放心得下呢?”
他旧事新账一起提,摆明就是要与加茂拓真清算一下这些年在家中受到的委屈,不惜将关系彻底闹翻,或许本就是抱有在年关交接之际一同完成权力更迭的打算。
加茂拓真怎能让他如愿。
滔天怒火几乎要吞没他的所有理智,如被风箱鼓动的火炉般催动他的心跳鼓擂似的飞快震动。
直到视线在瞬间仿佛被大片黑云遮蔽、身体也不再被大脑顺畅控制之时,加茂拓真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长久无法再次开口的真正理由。
这座支撑加茂家前行二十余年的大山轰然倒塌,倒地时还出现了四肢抽搐的症状,他口齿不清地咕哝着什么,似乎仍然无法理解疾病突然发作的原因。
加茂伊吹立刻拨打了急救电话,同时降下轿车与驾驶位间的隔板通知司机立刻调头前往医院,又吩咐后方车队中的负责人带领队伍照常前往神社,最后抱起加茂宪纪,小声安抚着幼弟敏感的神经。
他早就预备着加茂拓真突发疾病的应对措施,此时有条不紊地做好一切,却在过程中甚至未曾朝瘫倒在地的男人投去一寸目光,显然是对其厌恶到了极点。
加茂荷奈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尽量缓解丈夫的痛苦。
她只能勉强将男人的身体平直地摆放在宽敞的车厢中央,再用双手轻轻扶住他的头颅,避免无意间的碰撞造成无可挽回的二次伤害。
任谁也无法想到,赤血操术的使用者竟然会因突发脑梗而陷入生死未知的状态。
此事太过猝不及防,就连加茂拓真本人都没来得及施展术式对脑内的情况尽可能进行补救,而加茂伊吹或许在出手前思考过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但他无意阻止。
“母亲,要开始了。”加茂伊吹微微合上眸子,如果不是在开头明确指出了交流的对象,恐怕加茂荷奈也不会意识到这是在与自己讲话。
女人的目光中流露出悲哀之情。
父子相残,她无论是身为妻子还是母亲都有退路可走,但望着加茂伊吹那稚嫩却莫名显出孤寂之意的面庞,她忍不住说道:“伊吹,我不会再弃你于不顾了。”
“——永远不会了。”
在这份保证下,加茂荷奈在族人面前演好了一出大戏。
她先说加茂拓真早就身体不适,她却没有在意,又让人查看了当日的饮食,排除毒害与暗杀的可能性,最后反复催促掌握了反转术式的术师快些到医院救人,做出一副尽可能维持平静主持大局的勉强模样。
她将加茂伊吹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与此事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毕竟是个不完全受科学与现代医学控制的世界,在反转术式的帮助下,脑梗不过是个极其微小的问题,加茂拓真很快醒了过来,精神状态却全然不复往日。
加茂伊吹在医院尽心尽力地陪护一天一夜,此时正靠在病房中的沙发上小憩,加茂拓真刚刚发出些细微的动静,他便立刻睁开双眼,警惕地望向了病床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突兀地撞在了一起。
“你究竟想要什么?”加茂拓真难得平静,似乎是在真心实意地发问。
加茂伊吹的态度便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笑道:“我想要最愉快的人生体验。”
——不是他的体验,而是读者的体验。
加茂伊吹在去年的人气投票中竟然奇迹般地实现了排名前进,第一次挤进前十行列的他终于摸索到了正确的攀升道路,因此必然要将父子间的裂隙撕得更大。
无论他本人的意愿如何,这段关系不可能被轻拿轻放,否则便会成为论证加茂伊吹窝囊性格的重要论据,影响人气的进一步提升。
“来比试一番吧,父亲。”加茂伊吹起身,身形挺拔,与躺在病床上的加茂拓真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截至我从高专毕业那天,以家主之位的归属为胜负标准。”
他神态自若道:“就比权力大小,比地位高低,比谁更会招揽人心。”
“比谁才能笑到最后。”
第125章
这并非是个一时兴起才做下的决定。
加茂伊吹曾为执行复仇计划制定过许多版本的方案,只为尽可能给读者提供爽快的观看体验。
而为了防止自己过火地踏出看客所能接受的底线,他恪守最初的原则,将目标定为谋取家主之位,而非虐杀加茂拓真。
之所以会提出以毕业之日作为时间节点,加茂伊吹实际上也早有打算。
咒术高专对应寻常社会中的高中校园,为了保证学生具备最基本的学习能力与理解能力,高专中年纪最小的学生也已有十四岁。
加茂伊吹四月份便要升入二年级了,但他去年入学时才十三岁,这样特殊的情况使他又一次成为了高专中的特例,好在出于对他本身实力的认可,他并没受到太多质疑。
唯一令加茂伊吹感到有些在意的是,他当年没能争取到的破格录取,最终竟然因加茂拓真的许可而被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现实总会向他反复强调权力的作用,让他即便没有踏入漩涡之中,却时时刻刻感受到风暴的存在。
御三家的后代不必就读于咒术高专,但加茂伊吹曾有段时间承了乐岩寺嘉伸的恩情,以他此时的成就与名气,入学高专既是为了进行系统性的学习,又是在为高专的教育履历镀金。
实际上,对于高专而言,学生中多一位加茂家的宗家嫡长子不多,少一位咒术界的新生天才也不少,可加茂伊吹不能对乐岩寺嘉伸往日的帮助毫无回馈。
因此,即使是为了再侍奉那位长者一段时间、让人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加茂伊吹也该到京都高专读几年书——在这点上,父子二人倒是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
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加茂拓真对加茂伊吹的价值的看重。
他本不希望长子将太多时间花费在高专之中。
作为御三家的嫡系后代,或许跟在家主身边学习些世家间交往的详细规则要比坐在教室中读书更加有用。
而既然高专非去不可,当然是越早毕业越好——于是加茂拓真自动将加茂伊吹看作本该在2001年入学的批次,问乐岩寺嘉伸是否能忽略年龄将人录取。
这对乐岩寺嘉伸并无坏处,他也没必要在宴会上拂了加茂拓真的面子,因此很快点头应允,加茂伊吹才会在回国后的第一天便被父亲催促入学。
所以加茂拓真称他“错过正常进度半年”,所以当时十四岁的庵歌姬会与他同班,所以他还有和要毕业的冥冥最后在高专中相处一段时间的机会。
冥冥当时正在考虑留校工作,于是决定尝试实习一年。
此处还有句题外话:由于京都校的保守派气息过重,冥冥坐拥多家企业股份却仍在坚持金钱至上的性格引起了部分人员的诸多不满。
为了防止那帮老顽固的反感会挡了自己的财路,她干脆辞去了京都校的工作,转而成为了东京校的辅助监督。
这般潇洒的态度让人有些羡慕,加茂伊吹常常身不由己,虽然也想离开,却只能微笑着祝福她前途似锦,留下一句有难处可以找他帮忙的承诺,就目送冥冥提着行李奔赴自由去了。
而他本人要按部就班地读完高专的四年学制,不仅如此,考虑到计划中的相关限制,加茂伊吹主动向乐岩寺嘉伸提出延迟毕业,即不将入学的九月到次年四月这段时间算在这四年之中。
乐岩寺嘉伸并不理解,他以为加茂伊吹将会极力希望提前毕业,以便更早在咒术界大展拳脚,却没想到少年仍有安心沉淀的稳重之意,想在高专获取更多提升。
他还是同意了加茂伊吹的请求,而且因此感到欣慰,常常亲自指导少年的功课。
延迟毕业的几个月时间是加茂伊吹利用信息差为自己争取到的决胜机会。
他开始行动了。
整个咒术界都能隐约察觉到遍布日本各个角落的十殿突然展开了一波难以探寻其中真正目的、却使气氛格外沉重的大规模行动。
十殿成员似乎同时忙碌了起来,但有人仔细观察了几位并没过度遮掩身份的成员,发现他们实际上仍在正常生活,其中一位餐馆老板甚至连清晨运菜的时间都没有任何变化。
——明明他们就在做着什么,却没人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这个认知使咒术师和诅咒师都下意识感到不安,但前者无法明目张胆地探寻加茂家嫡长子的具体目的,后者不敢冒着被整个十殿追杀的风险尝试对某人下手以作试探。
之后,这股不安的浪潮甚至不知不觉间荡进了五条家与禅院家。
禅院直哉在听说了一些风声后便直截了当地给加茂伊吹打去了电话。他们是关系极佳的朋友,如果十殿的动作与禅院家的利益关系不大,想必加茂伊吹不会让他苦恼太久。
他问:“你在谋划什么大事吗?”
“什么大事?”加茂伊吹微微笑着,“十殿的定位本就是情报组织,开始工作时,难免会令大家产生些没必要的担忧。这只不过是人口普查似的集体行动,能是什么大事?”
他此时正坐在教室之中,接通电话时轻唤一声对方的名字,便让几位正等待老师到来的同学全都不约而同地一顿。
他们对视一眼,见加茂伊吹似乎没有让旁人避让的意思,又自然而然地做起自己的事情,背后也有家族在关注十殿的人则竖起耳朵听听对话,却没想到加茂伊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加茂伊吹将十殿大规模搜集各式情报的行为比作日本官方的人口普查,却没有任何一位知情者会说他自视甚高。
十殿是这十座城市脚下缓慢铺设滋生的细密蛛网,在人群密集与咒灵频繁出现的区域甚至能做到无缝监视每条街道,令人无法破解的神秘联络手段也使这个组织的危险性陡然提高。
加茂伊吹建立十殿的初衷或许的确是收集情报。
但当他掌握的信息比公安摄像探头的录像都更加详细之时,以他的权势与能力为媒介,或许并不十分关键的一份秘密都可能成为轻易杀死某人的利刃。
咒术师间没有明显的对立面可言,看不惯加茂伊吹的术师尚且还能粉饰太平,但对于零散分布在各地行事的诅咒师来说,十殿的存在是比五条悟更为直接的威胁。
他们的活动范围被再次压缩,胆小怕事与实力不济的诅咒师都早早迁去了十殿势力外的城市。
而禅院直哉才不关心那群弱者的心态,他琢磨过加茂伊吹的回答,半晌后才说道:“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但既然你心中有数,记得保护好自己。”
他的声音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坦然传达善意对他而言一向是个难题,加茂伊吹无意识地在面前的课本上写下禅院直哉的名字,口中只轻轻应了一声。
“……你不开心?”禅院直哉低声嘟囔一句,又问道,“高专什么时候才放春假?你要不要来我家做客?”
两人两年前约好同游高山祭的计划最终也没能顺利履行。
五条悟果然因家中布置的任务无法与他们同行。
他不想让他们单独相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独自行事太过无聊为借口,任性地要同龄人陪伴,打算把“与他交好的”禅院直哉拉进五条家的安保队伍。
他做足了口头工夫,保证明年也会陪禅院直哉共同完成守卫高山祭的任务,将六眼神子的特权发挥到了极致——可无论是五条家的家主还是禅院家的家主,都不会允许他做出这样出格的行为。
禅院直哉当然不会到五条家帮忙,却也因禅院直毘人忧心有什么麻烦将要到来而被强行关在家中。
五条悟目的达成,再也不提这事。
加茂伊吹甚至提前抵达东京赴约,但直到当日才收到禅院直哉的短信,字里行间都是气急败坏。加茂伊吹安慰他一会儿,自己逛了逛祭典,反而有了几个别样的收获。
比如说,他愈发确定五条悟对自己的感情并不单纯。
那么在两人进行攀比与竞争之时,凡事都争强好胜的禅院直哉不管不顾地跟着五条悟的步伐前进,又是否会对他产生类似的心思?
加茂伊吹暂时还无法给出定论,又不能任由两位以自我为中心的少爷定时炸弹般埋伏在身边、不知何时便会戳破叫双方都下不来台的窗户纸,只好平等地减少与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春假倒是快了,但我得留在京都,不过短短两周时间,要做的事情却有大把大把。”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他没等禅院直哉追问,先行反问了一个问题。
“天气不好,大风呼啸着想把房顶掀翻,你是还没遭袭的邻居,现在是要冲进风暴之中不管不顾地拉住隔壁家的房顶,还是先守好自家的安危、等隔壁建好新房再去祝贺?”
突然响起的上课铃打断了这通电话。
加茂伊吹平静地收起手机,禅院直哉则一溜烟地跑进了父亲的书房。
听过两人的全部对话,禅院直毘人若有所思地望了望面前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程度的幼子。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男孩的额头,叹道:“你和加茂伊吹玩得好,就不能向他多学几分?”
“他倒是真喜欢你,连这种话都明明白白告诉你。”
第126章
禅院直毘人当然接收到了加茂伊吹想要传达给他的信息:
十殿的异动是加茂家内部巨变的前兆,加茂伊吹借人之口警告禅院家不要插手此事,这可能是对禅院直哉的善意提醒,也可能是对成年人的暗中威慑。
如果加茂伊吹是心思狠辣之人,那他一定是想表示禅院家无论如何选择都只会成为十殿计划中的一环,他不会畏惧强权,必将取得胜利。
作为一位还算得上优秀的家主,禅院直毘人头一回感到一个小孩的心思难以捉摸。
以加茂伊吹此时的成就,按部就班取得家主之位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却要选择铤而走险站在加茂拓真的对立面上,与手段成熟、权势滔天的父亲正面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