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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男人用力搔了搔后脑湿漉漉的短发,下意识看向身后客厅中正为孩子冲开奶粉的女人,半晌都未能回忆起这位今天才刚刚认识的新朋友究竟姓甚名谁。

他带着些被加茂伊吹戳破窘境的尴尬,也有些自暴自弃的无奈,又笑了一声,咬着一根几乎燃尽的香烟,含糊不清地说道:“总归会找人照顾他的。”

炙热的灼烧感逐渐逼近唇边,禅院甚尔随意将火星用指尖掐灭。

烟是从拨出电话时点燃的,这段对话中到底掺杂了多少沉默,大概也只有手机屏幕上仍在不断跳动的通话时间知道。

“我不明白。”加茂伊吹茫然地重复道,“我不明白。”

神宝爱子从病至死耗时两年,竟然一次都未曾出现在十殿的情报之中——加茂伊吹认知中的禅院甚尔还在按月从花店取走盈利,他合该过着安定又幸福的生活。

禅院甚尔深吸一口气,他似乎正在叹息,轻轻说道:“我拜托本宫帮我隐瞒这事,你不要怪他。我为救回爱子尝试了各种方式,她已经回天无力,我比谁都更加清楚。”

“……你正是争夺家主之位的关键时刻,她也不想为你添麻烦的。”

禅院甚尔尝到过拼死抗争的甜头,此时就认为前段时日不过是神明垂怜才赏赐给他的喘息余地——他曾从无数苦难中杀出一条血路,却最终也无法从死神手中夺回年轻的爱人。

“如果没有惠还要人照顾,”他的声音愈发沙哑,“我就把自己葬在爱子身边。”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没人说话,亦或是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加茂伊吹实在十分善解人意,他心中的一切问题都能通过思考获得答案,甚至不必再专程开口非要从禅院甚尔那边讨个说法。

第一,禅院甚尔与本宫寿生何时发展出了这样深厚的友谊?

恐怕是前者几年前那场破釜沉舟的“叛逃”征得了后者的好感,加之从客观角度来看,加茂伊吹的确不该在夺权的关键时刻踏入名为禅院甚尔的泥潭,本宫寿生会再次选择隐瞒,并不是件会令人感到难以理解的事情。

第二,禅院甚尔为何不向加茂伊吹求助,以为神宝爱子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

他不缺钱,同样也能凭实力与人进行等价交换,一定会倾尽全部力量治疗神宝爱子。既然连反转术式都无法治愈她的疾病,即便他找到加茂伊吹也不过是为人徒增烦恼,于他而言显然还不如保持沉默。

最后,禅院甚尔又为什么会在此时打来电话?

他早已自行报出了答案:加茂伊吹需要一柄除掉加茂拓真的尖刀,最理想的情况甚至是深入加茂家的本宅、直取对方性命。

——于是他来了,甘愿作为加茂伊吹的刀,即便可能有去无回。

加茂伊吹沉默半晌,他冥思苦想,直到太阳穴都微微发痛,总觉得还有几句话非得被以质问的语气说出口,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个中苗头。

直到听筒中传来一声呼唤。

女人娇俏的笑声由远及近,尽管禅院甚尔第一时间捂住了电话的扬声器,加茂伊吹也依然捕捉到了对方吐出的几句调情之词。

夜间男女独处一室,接下来将要发生些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加茂伊吹终于猛地喘出一口气,他不管电话那边的禅院甚尔是否能在女人细碎的吻中听见他的问题,只是说道:“我不想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所以我只问一个问题。”

面对神宝爱子的死亡,加茂伊吹现在未免显得过于平静。

“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帮你自己?”

眼见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被加茂伊吹一把拆穿,禅院甚尔轻笑一声,他说:“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就继续把惠抚养成人;如果我死在加茂家,他自然会回到禅院家去。”

“他才两岁,绝不会记得母亲的模样。”禅院甚尔语气轻快,颤抖的尾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可我忘不掉。”

“伊吹——”

听筒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压抑的抽噎,令加茂伊吹的心脏瞬间揪在一起。

“可我与她相爱六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

加茂伊吹脑内的思绪缠成一团,乱糟糟地叫人理不清头绪。他忘记自己是怎样挂断了电话,也不太记得禅院甚尔最后究竟是否有再提起暗杀加茂拓真的事情。

当那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他便只想着找到黑猫求证一番,再也没有心思去处理其他事情。

于是他急匆匆进了卧室,示意陪伴加茂宪纪睡觉的黑猫与他一同出来,一人一猫又回到了书房。

加茂伊吹三言两语交代了刚才那通电话的始末,黑猫镇定地注视着他,情绪比他平稳太多,让他几乎感到窒息,却依然强撑着精神说完了整个过程。

[所以呢,]黑猫耐心地问道,[你想怎么做?]

加茂伊吹用右手按住胸口,他急切地问道:“我曾用阵法找回布加拉提的灵魂,是否能够以相同的办法找回神宝爱子的灵魂?”

在话音落下的一瞬,加茂伊吹真切地从黑猫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居高临下的悲悯。

[伊吹,神宝爱子死于癌细胞的迅速扩散,按照禅院甚尔的说法,她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被火化后埋葬,即便你找回了她的灵魂,又该将她安放在哪?]

微微停顿一会儿,它接着说道:[更何况,灵魂是另一部漫画中的设定——漫画世界并不贯通,既然你无法将替身的概念引入咒术界,自然也无法在本部作品中操控灵魂。]

加茂伊吹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他因心中难以压制的焦虑而下意识握紧右拳,又在感受到指甲与掌心相碰产生痛感的瞬间清醒过来,忍不住喃喃一句:“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黑猫温声说道:[我要你再背诵一遍Lesson 3的内容。]

加茂伊吹很快从记忆中翻出黑猫曾经的教导——尽管距它说出这句话已经过去将近十年,加茂伊吹仍然将其铭记在心。

然后他身体一僵,仿佛被蓦然抽走了灵魂,再也没有挣扎的可能。

加茂伊吹第一次独自拜访禅院家的那日,黑猫指导他整理好外翻的衣领,目送他离开病房。之后,加茂伊吹初见禅院甚尔,风雪之间,两人的命运就此成线,彼此缠绕,牵扯不清,难舍难分。

而在加茂伊吹鼓起勇气走出房门前,黑猫蹲在全身镜旁注视着他的背影,突然叫住他,露出了与刚才极为相似的、居高临下的悲悯神色。

它那时说:[Lesson 3:人气排名的确与角色命运有紧密关联,但或许悲惨本就是构成人设的重要部分。]

——原来如此,原来它都知道,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加茂伊吹颤抖着,喉咙中溢出极痛苦的呜咽,他双手抱头,反而在此时流不出一滴眼泪,只能麻木地睁眼望着地面,奋力消化利刃迟迟才扎进胸口引起的剧痛。

黑猫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利刃”并非来自禅院甚尔打来电话道明神宝爱子死讯的那一刻,而是起于十年之前,跨越时空,抹除加茂伊吹从始至终的全部努力与坚持,此时才重重在他的心脏上划了一刀。

加茂伊吹的算计和追求瞬间被命运全盘否定——当前路看似一片光明之时,他绝望地发现躯干上仍有割不断的提线,操纵他朝既定的终点走去,甚至做了悲剧的推手。

加茂伊吹甚至不知自己是否有权崩溃。

——可他要怎么甘心!他要怎么屈服!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黑猫缓声问道:[伊吹,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回应它的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后,加茂伊吹终于从手臂间抬起头来。他皮肤苍白,眼眶却泛起一圈可怖的红,显出精致却极度憔悴的模样,看似无力,眼底则迸射出过于高涨的情感。

“恨。”他哑着声音说道,“先生,我恨这个世界,但如果甚尔想要替我杀死加茂拓真,我会让他做的。”

“我将会亲手打造出一位高人气角色——”

“一位连‘构成人设的悲剧’都无法抹杀的、高人气角色。”

第137章

加茂伊吹似乎又变了些,仅是不到一天时间,气质便出现了微妙的不同。

他一夜都在书房中没有合眼,又于凌晨钻进房中蒙头大睡直到下午,平日严格遵守的生物钟被突然打破,再出现在客厅时似乎整个人都略显萎靡颓废。

他刚一出门,长久坐在沙发上担忧等待的加茂宪纪就忍不住攥紧裤腿上的布料,想要上前拥抱,却又显得十分犹豫。

加茂伊吹疲惫地眨眨眼,却已然在第一时间撑起一个笑容。

他朝幼弟微微弯下上半身,又自然地张开双臂,这才招来男孩小鸟归巢似的一路飞奔,将他抱了个满怀。

“哥哥,”加茂宪纪的声音竟带着闷闷的哭腔,“司机叔叔说哥哥正在为了保护宪纪和坏人战斗,但如果这会让哥哥这么累,宪纪愿意回去。”

青年强行压下已经飘到嘴边的哈欠,他耐心地拍拍男孩的脊背,用夸张的语气问道:“宪纪不想和哥哥在一起吗——怎么这样!”

加茂宪纪搂紧他的脖颈,难得不会因这样的玩笑话而立刻焦急起来,情绪低落到极点,欲哭道:“宪纪要和哥哥在一起,但宪纪不想成为哥哥的麻烦。”

或许御三家的血脉中真的流淌着成熟的基因,即便加茂伊吹并未让加茂宪纪过早接触到繁杂又费心费脑的事务,他也依然显得懂事又早慧。

加茂伊吹从不将他看做一个麻烦,而就算他真是麻烦,加茂伊吹也绝不会丢下自己主动揽来的责任不管。

毕竟加茂宪纪本该拥有一个或许不算快乐、但却未来可期的人生,他将作为漫画中支撑加茂家继续前行的次代当主,于主线剧情里发挥应有的作用。

可加茂伊吹的存活改变了剧情的走向。

翅膀稚嫩的雏鹰在他的保护下变作娇憨可爱的幼兽,加茂宪纪早早看出他对家主之位的觊觎,有段时间连梦呓中都是对兄长成为家族首领的期待。

加茂伊吹从加茂宪纪身上夺走了极重要的一部分人设,就得情愿用其他全部他能付出的好来弥补。

“别担心,宪纪。”

加茂伊吹将加茂宪纪重新抱回沙发,叫他坐在自己完好无损的左腿之上,极认真地说道:“但宪纪做得对,将一切担心的事情都说给哥哥听,哥哥才能知道需要从哪方面再更加努力。”

他温柔地为男孩整理了鬓角的碎发与衣服上的褶皱,笑道:“然后,宪纪必须得明白,哥哥永远不会将你看作麻烦。”

“我不会隐瞒:为了保护你,哥哥还会付出更多——但这全是我应做的事情,宪纪完全无需在意,只要每日开心就好。”

加茂宪纪仰头望着他,瞳孔只倒映着他一人的模样,表情不自觉便显出十足的崇拜与依恋,脸颊也因开心与羞赧而微微泛起红色。

他突然提起一件从未对加茂伊吹说过的事情。

“宪纪上次遇见大坏蛋时,他问宪纪想不想成为次代当主,日后就能做加茂家的大英雄。”加茂宪纪靠在加茂伊吹胸口,加茂伊吹便不再能看清他的表情。

于是青年下意识心头一沉。

他克制着心中不安的预感,回应道:“四乃说的对也不对——宪纪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如果宪纪从小与哥哥分别,被父母教养长大,宪纪的确会成为家族的英雄。你降生时便背负着成为次代当主的期待,父亲会给予你最好的资源,力求将你培养为优秀的人才。”

加茂伊吹垂眸,轻轻抚摸着加茂宪纪的背部。

他不自觉想起许多事情,比如说,自己明明已经改变了将在十二岁时死去的命运,却依然没能挽回禅院甚尔那仿佛以不可阻挡之势陷入颓败的人生。

“但哥哥将你带离家族,过上了这样的生活……因为你还太小,没能问你是不是会喜欢,就这样擅作主张地做了。”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抱歉,宪纪现在回家的话,会遇到危险的。”

“宪纪都知道哦。”

加茂宪纪抬头,他显出天然的疑惑,似乎不懂加茂伊吹为何要为此道歉。

“可宪纪不想做英雄,只想和哥哥待在一起。”他咯咯笑道,并没能真正意识到加茂伊吹所说的内容中带着多少无奈与苦涩,依然天真可爱。

“哥哥比宪纪更适合做英雄,因为你早就是宪纪的大——英雄了!”

男孩挥动双手,比出一个大大的圆环,还在尽力朝远伸直手臂。他开怀地说道:“那个大房子不是家,有哥哥在的地方才是宪纪的家。”

“宪纪最爱的人是哥哥,最喜欢的事是被哥哥抱,最想做的事是永远和哥哥在一起。”加茂宪纪突然转过上半身,用力搂紧加茂伊吹的脖颈。

他说:“哥哥不要说对不起,宪纪每天都好开心。”

加茂伊吹一时愣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想:加茂宪纪这样聪慧,他真的不明白这番话象征着什么吗?

或许五岁的孩子尚且不能理解加茂家的家主之位代表着怎样的财富与权势,由此而来的高人气则是更重要的部分……但加茂宪纪分明那样郑重、那样虔诚、那样快乐。

他那炽热又真诚的目光诉说着最直白的爱意,令加茂伊吹这般不堪的存在都能产生自己正被人无条件爱着的错觉。

——爱。

加茂伊吹咀嚼着这个词语,仍然会产生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与禅院甚尔之间比爱更高,与五条悟或禅院直哉之间又尚不及爱,旁人之中,唯一有资格被单独提起的家伙竟是迪亚波罗,但加茂伊吹无法从他身上汲取太多正向能量。

加茂宪纪爱他——放弃某些唾手可得之物以维护当下平凡的幸福,从来不是只有加茂伊吹一个人正在坚持——这倒是他第一次深刻认识到这个事实。

他微微合上双眸,回抱住怀里的男孩,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宪纪,有你在,我会拥有更多前进的勇气。”

即使黑猫一直在一旁倾听兄弟二人的对话,它也从未想过加茂伊吹所获取的勇气会将他送进医院的重症病房,令他陷入生死未卜的境地。

*——————

加茂伊吹要骗过读者,因此他不再详细审阅送达手中的每份资料,而是一目十行、飞速一扫而过便算完成。

他有意训练过自己的阅读速度,赌读者不会专程慢放仔细研究这些琐碎又繁杂的情报,因此想要凭此获得更大的操作空间。

——距下次公布人气排名还有一个月时间,加茂伊吹的名次于第五位停滞了很长时间,之所以会如此行事,多少也抱着一丝不破不立的期待。

于是他以一时疏忽的理由“错过”了对加茂拓真之行动的了解,正好撞上加茂家雇佣的杀手,并因连续几天未能好好休息而露出了瞬间的破绽,叫带着特殊药剂的尖刀捅进了胸口。

杀死加茂伊吹是件困难又简单的事情。他无法被反转术式治愈,因此即便他是大名鼎鼎的特级术师,也会因受到无法挽回的致命伤而惨淡退场。

在加茂伊吹的暗中安排下——为了不被读者发现这是有意而为之,他只给了本宫寿生极少的暗示,还好对方顺利接收到了正确指令——隐瞒十殿身份、扮作平民的成员适时出现在了极近的地方。

几人聊天拍照,叫杀手来不及再做行动便被迫离开,之后有人注意到这头的异常,急匆匆靠近现场,按计划尖叫一声,还颇为真情实感,接着立即拨打了急救电话。

大概他们在接到指令前没想到首领会真的遭遇致命袭击。

加茂伊吹躺在血泊之中,已经无力调动咒力止血,他透过车子的天窗望着窗外的小块蓝色,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叫他悲哀又欢喜。

加茂拓真不把他当成亲生骨肉,直至最后也要让他重新回顾人生中最痛苦的记忆。这场车祸是对方精心策划的暗杀,目的就在于同时击垮加茂伊吹的精神,可谓恶毒到了极点。

加茂伊吹愿意看到加茂拓真恶毒的样子,也心甘情愿走入圈套,并能够为此付出甚至可能支付不起的代价。

他即将失去意识。

在昏迷前的最后时刻,他下意识想到:在读者心中,加茂伊吹是否进一步拥有弑父的合理性了呢?

如果有的话,禅院甚尔在此时仗义出手、为加茂伊吹报这一刀之仇,又是否能更好塑造重情重义的人设,令他流失的固定读者再次找回原本的热情呢?

加茂伊吹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但他愿意一试。

一切都彻底归于寂静。

他像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又像是眨眼间便度过了极久时间。

加茂伊吹再次醒来时,胸口伤口的存在感过于明显,简直叫他难以做出任何行动,连话都疲于说上一句。

于是他只能静静看着站在病床前的禅院甚尔,目光扫过男人憔悴的面庞,最终强忍着剧烈的疼痛,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抱歉。”

他的声音太轻,却依然被禅院甚尔顺利捕捉。男人伸出手想轻轻碰碰他的头顶,晃了一圈,还是将手重新插回了裤兜。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禅院甚尔故作轻松地笑道,“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开口。”

加茂伊吹也笑。

他说:“是,我想——或许真的要麻烦你了。”

第138章

加茂伊吹受了极重的伤,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恐怕连活下来的机会都算渺茫。

但他毕竟是位身经百战的咒术师,只要存有意识便会使用赤血操术自行调节伤口状态,以尽快恢复行动能力,因此即便胸口中了一刀,情况竟也在不断变好。

黑猫在病房中扮演传话筒的角色,负责在他需要照顾时跑到套房外间找人帮忙,连带在他修养一个月后准时公布了人气排名的结果。

[恭喜你,伊吹。]黑猫将柔软的前爪按在他的大腿上,顾忌他的伤口,并未如往常一样攀上他的肩膀,[人气提升成功,你目前的排名是——]

[第四名。]

即便加茂伊吹已经早早料到这个不破不立的招数多半会发挥作用,但当停滞三年的排名终于再次发生变化时,他依然下意识抽了口气,连带引起胸前撕扯皮肉的剧痛,只好又安静下来。

黑猫弯了弯那双闪亮的金眸,像是在朝他欣慰地微笑。

它很快在加茂伊吹面前展开一道许久未见的半透明光屏,以便他详细阅读奖励内容,做出更有利于当下情势的选择。

[请选择您的奖励:]

[1.获得本次人气投票的完整位次名单(本项结果只显示前五十名,名次按角色得票数量进行排序)。]

[2.观看短片,获得随机一段主线剧情线索(时长30秒)。]

加茂伊吹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几下,心思已经转了许多回合。

近年来人气投票的结果让他明白了“获得奖励的机会将会随着他的名次愈发提高而逐渐减少”的道理,在已经真切感受过其中无奈的此时,加茂伊吹必须谨慎地做好每个决定。

于是他沉思半晌,最终点击了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样。

选项随着光屏的折叠关闭而消失,加茂伊吹将视线转移到黑猫身上,因系统可能突然发生错误而略感不安,已经打算退而求其次、选择查看人气排名的位次名单。

黑猫笑笑,称这段信息将会像他们平日的对话一样直接传输到加茂伊吹的大脑之中,当他准备好接收线索时,只要闭上双眼,五秒后便能看到直接在脑海里放映的短片。

加茂伊吹听了这个说法,专程摸过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纸笔,把白纸平铺在腿上,又令笔尖停留在纸张左上角的位置等待随时记录,这才安心合上双眸。

少女的欢笑声在瞬间冲进大脑,礼堂式的宽敞建筑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

青春洋溢的女孩们正彼此结伴讨论着什么话题,直到有人猛地推开大门,众人才陷入死寂之中,受惊般朝同一处投去目光。

那声推门的响动实在过于震撼,加茂伊吹甚至感到脑内像是炸开一道惊雷。

他的视角大概位于声源与角色之间,因此少女们的视线看似尽数聚拢在他的位置,实际上是在看着更后方的某人。

加茂伊吹想要转头去看,可视野范围内不过才刚出现门槛,便有一条黑蓝色的巨大鲸鱼直直冲向他的门面,叫他神经一紧。

——沉溺在海水中的窒息之感将他包围,直到鲸鱼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眼前的景色便又是一变。

数十座鸟居朝平缓的山路上直直蜿蜒而去,周围建筑极少,仿佛真是神域中才会出现的僻静之处。

加茂伊吹隐约感到熟悉,但这番景象只在眼前闪过一瞬,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漫天蝇头如乌云压境般黑压压地冲来,一个镜头便又借此消失。

禅院甚尔的身影突然于画面中央出现。

他手上握着一把看似粗糙的纯黑色手枪,脖颈上还缠绕着一只极丑陋的咒灵。他们看似并非敌对关系,禅院甚尔的目光正漫不经心地朝一旁瞥去,并未因咒灵的存在感到苦恼。

他轻佻地勾着嘴角,似乎若有所思,调笑般感叹道:“啊——惠……”

“对了,对了,这个名字,还是我给取的呀~”

男人的表情显出一种几乎令人感到讶异的轻视,尤其是无比了解禅院甚尔对神宝爱子母子二人在意程度的加茂伊吹,当下便因震惊而愣在原地。

——禅院甚尔可以为神宝爱子死,也能为禅院惠活,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丈夫与父亲,究竟在何种情况下才会忘记幼子姓名的由来?

加茂伊吹尚且没能得到答案便又被转移了注意力,接下来的视频显得混乱又匆忙。

多个画面接连出现,速度快且时间短暂,即便加茂伊吹屏息凝神、力求获得尽可能多的信息,最终也只看清了寥寥几眼。

画面骤明骤暗,持续闪烁着晃眼的光芒。

五条悟、夏油杰与一位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女一同站在咒术高专的训练场中,六眼术师正用手指在空中虚虚点着,面前魔法般停留着一块浮空的橡皮,引得他露出得意的表情。

不知哪处的地牢之中,两个鼻青脸肿的女孩正团团抱在一起取暖,她们脸上满是惊惧的表情,即便反复求饶,落在身上的鞭打也依旧没能减少一分。

明亮的教室之中,夜蛾正道手持两份资料,分别下发给相邻而坐的五条悟与夏油杰。前者显得颇为不耐,后者脸上则没了上个场景中的笑意,像是正因什么问题感到郁结。

停尸间中,一名身着高专制服的金发少年无力地倚在墙边,他面前硬邦邦的床上有人形轮廓的突起,尸体大概已经经过处理,盖住一切阴私的白布之上并无明显污秽。

常常与两位同级生同行的少女出现在一条寻常街道之上,她摸出香烟,正因没能顺利找到火机而露出苦恼神色之时,夏油杰开朗地笑着朝她挥手,递来的火机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就在下一秒钟,面前的画面最后一次发生了变化。

半扎着黑色丸子头的年轻术师不知为何穿起了一身不伦不类的袈裟,他与面相邪性的咒灵并肩而立,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低处的谁或什么,缓慢抬手蹭掉了脸颊上的血迹。

他的目光冷得令人心惊。

同时,加茂伊吹听清了他口中满是鄙夷之意的羞辱之词。

“想活命就得听命于我——”

“猴子们。”

加茂伊吹猛地睁开双眼,他呼吸急促,目光涣散,因一时间忘记用赤血操术控制体内血液的顺畅运转,胸口又瞬间传来针刺般尖锐的疼痛,叫他立刻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望向大腿上的白纸,其上被他写满了许多杂乱的文字与图样。

这同样是他为了避开监控而专门培养出的习惯之一,只要按照特定的顺序将假名组合起来,便能得到读者无法阅读的加密信息。

白纸上最显眼的图案应是那个由几笔线条组成、却因绘制者修习过一些速记技巧而极为传神的建筑。

鸟居,山路,林野,宽敞平旷的庭院,空气中极丰富的咒力——加茂伊吹不知为何便会想要朝那处投去关注,他疑心这段主线剧情的主舞台便是那处,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事发前掌握确切地址。

但他不能做出在读者眼中像是“突发奇想时获得灵感,结果居然正好在后续剧情中有利于自己”的行动。

他无法解释系统与黑猫的存在,费尽心思探查到的情报便会被笼统归结为作者对加茂伊吹这一角色的偏爱,反倒不利于人气上涨。

看来只能在后续接收十殿情报时格外关注可能与之有关的消息,再顺理成章向下探查了。加茂伊吹将这事默默记在心中,也把夏油杰划进了重点关注对象。

——夏油杰在作品中的定位显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主角陪衬,而是位并不完全惹人讨厌的反派角色,如此才能在人气方面一直稳坐第二名之宝座。

加茂伊吹最后望了一眼手中的纸,将其从中间一分为二撕碎,又多次重复这个过程,最终把纸屑投进了手边的茶杯之中。

黑猫知道他已经结束思考,便出声问道:[第一次选择这个奖励,感觉如何?]

“啊,您说这个吗?”加茂伊吹垂眸笑笑,“系统选定的过渡镜头不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震撼人心的精彩剪辑。”

他没有透露短片内容的意向,黑猫便也不再多问,点了点头,很快前往病房外间喵喵叫了几声,招护工进门为加茂伊吹换掉杯子中不能再喝的温水。

这段时间中,禅院甚尔一直在为暗杀加茂拓真进行充分准备。

自加茂伊吹松口应下此事之后,他仿佛终于找回了在咒术界中最为意气风发的那段短暂时光中的感觉,行事有了明确的目标与期待,眼中的光芒都隐约重新闪亮起来。

加茂伊吹说要将十殿的部分权力交给他使用,他却不想在明面上与加茂伊吹搭上关系,只说自己自有门路与安排,让加茂伊吹安心养伤,不用多管。

此时自人气排名公布又过去半月有余。

人气带动运势增长,加茂伊吹胸口的伤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了大半,连见惯了反转术式的医生都感到难以置信。

令他决定出院的契机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加茂伊吹甚至为此专程叫人从家中取来了最为昂贵正式的真朱色和服。

青年从头到脚仔细打扮了一番,只为保证出现在人前时是副绝对优越的高傲姿态。

短信来自禅院甚尔,是份胸有成竹的犯罪预告。

——凌晨两点,主宅火起,必得大胜。

第139章

当日夜里十一时,加茂伊吹坐在一辆纯黑色轿车的后座上,十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手中一摞厚厚纸质文件的边缘,在不大的空间中创造出仅有的细微声响。

他沉默着望向空无一物的道路前方,视线长久地凝固在某处,似乎想要令感官跨过这层隔开加茂家与常世的结界,亲自监视正于那栋宅邸中无声上演的精彩戏码。

直至此时此刻,加茂伊吹依然会觉得当下发生的一切实在令人难以产生太多真实感,使一种不妥帖的难安之意在心头飞窜,连寻常呼吸都显得太慢。

他与加茂拓真的恩怨纠葛已经快要延续二十年了,无数苦难与血泪都将在今夜终结,在漫长谨慎的铺垫之下,竟只需要他如毕业考生般在外围等待一个确切结果即可。

——没有想象中的惊心动魄与高潮迭起,但这又偏偏是个极度出人意料的答案。

加茂伊吹垂眸,他轻叹一声,攥紧微微有层湿意的掌心,无论如何都难以平静下来。

禅院甚尔上次发来消息还是半小时前,他称自己即将正式潜入主宅,不会携带任何通讯设备,加茂伊吹便没再给他回复,避免多生事端。

轿车安静地停在结界外部,甚至连仪表盘都没有亮起,显出与主人的装扮截然相反的低调。

加茂伊吹今日身着真朱色礼服,又在肩上搭了件缀有红日图样的黑色羽织,耳垂上按了两颗血珠似的耳钉,连脚上都套了正式的白袜和草履。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羽织按惯例在两襟处绣上了代表势力归属的家徽纹样,却并非与加茂家有关,而是本宫寿生专门托人设计的十殿徽记。

这不仅是对加茂一族毫不掩饰的挑衅,更代表他不可阻挡的决心与坚持。

包括禅院甚尔在内,整个十殿为他的夺权大计殚精竭虑,无数下属赴汤蹈火换来今日破釜沉舟的一战,如若加茂伊吹心生半分犹豫,都是对部下之忠诚的背叛。

“凌晨一点半进入结界,”加茂伊吹开口向身前的司机说道,“务必在两点抵达本宅。”

司机面色严肃,低声坚定应道:“是。”

将准备工作的最后一件事项也交代清楚,加茂伊吹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双眼,在脑内反复演练起已经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对话。

他甚至分析过族中说得上话的诸位长老的具体性格,凭此推测自己将会遭遇的质问与为难,提前准备好解决方案,以便能在真正面对考验时用最快速度给出答案。

加茂伊吹从来不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做大事,今日也是如此。

时间的流逝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并不十分明显,加茂伊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车辆发动时微微一震,他才如同从梦中惊醒般猛然回过神来。

司机见他睁开双眼朝窗外看,立刻说道:“伊吹少爷,我们要出发了。”

加茂伊吹轻轻应声,他又摸出手机读了遍禅院甚尔宣告作案时间的短信,一时又有些出神。他喃喃一句:“……主宅火起,必得大胜。”

这只是个比喻手法,禅院甚尔执行暗杀计划时都要小心翼翼,怎么可能在主宅之中真放把火。“主宅火起”代指本家大乱,说明在他的计算中,两点时已经安全撤离,加茂伊吹到场即可接管战局。

车辆驶入结界,加茂伊吹的咒力立刻触动了加茂家早早设下的警报系统,于是当青年准时抵达主宅门前施施然下车之时,门内已然有大批族人正等待他的到来。

“真是难得。”加茂伊吹眉眼弯弯,轻松地笑道,“几年没有过这样隆重的待遇,我还以为家里早忘了我呢。”

青年一身华服,与被仓促唤醒的族人形成极大反差,他几乎将蓄意而为之的意图明摆着写在脸上,立刻便引来了族中某位长老的唾骂。

一位潦草披上外衣、甚至还未来得及梳头的老者手持拐杖,痛心疾首地啐道:“你年纪轻轻便成为特级术师,若将心思放正,家主之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可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地方,今日竟对你的生身父亲、加茂家的家主大人痛下杀手!加茂家待你实在不薄,你又为何恩将仇报!?”

加茂伊吹自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却并不至于震惊,此时听说家主遭遇刺杀,他只像是听说了极有趣的邻里纠纷般轻快,反倒隐隐有几分好奇在内。

在场众人分明谁都知晓他在演戏,他偏要强行将夺位说的名正言顺:“您说父亲险遭不测?那我回来的时机还真是恰到好处——族中群龙无首,只怕会有大麻烦了。”

“父亲情况如何?若活着,是否能和我见面?若死了,又是否留下遗嘱?”加茂伊吹笑眯眯道,“继位一事事关重大,还请诸位长辈与兄弟姐妹容我进门再详细商议。”

“黄毛小子,不知悔改,竟还敢出言挑衅!”

老者大怒,用力将拐杖朝地面一敲,发出声极清脆的爆响。

也几乎是在瞬间,地砖炸开一道裂缝,土地下似乎有某种威力极强的活物正蠕动着朝加茂伊吹飞速前进,一眨眼就已经出现在他的双脚脚尖之前。

加茂伊吹浑不在意,甚至未朝脚下分去一点视线。

他仅是微微抬起左脚朝前方跺去,明明起势柔缓,砸至地面时却仿佛千钧之重,地砖被他轰然踏裂,那土地下的活物就瞬间销声匿迹,此时倒像是一只被轻而易举碾死的蚂蚁。

门内一时鸦雀无声。

加茂伊吹没事人一样轻轻拍拍衣袖,抖落些并不存在的灰尘,猩红的双眼笑成两只月牙,依旧是副好脾气的模样。

“假肢穿着累,站立时便不好说话,我见大家不愿让路,一时没站稳。”加茂伊吹毫无诚意地朝面前抬了抬手,“在这谈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夜色在他背后化作浓墨般诡谲的模样,明明加茂伊吹甚至没有释放咒力进行威慑,本欲将他直接压至家主书房请罪的族人却再不敢表现出明确的反对意见。

加茂伊吹笑着说道:“只不过,下次没站稳时,踩坏的就不知是哪、也不知是谁了。”

——这便是当代最年轻之特级咒术师的实力!

释放出的本命式神被瞬间抹杀,刚才贸然出手的老者只能咬牙承受,他闷声咽下泛上咽喉的血液,面色微微泛白,审时度势之下,并未再次选择成为出头鸟。

在此时走到众人身前的是管家四乃。

男人向加茂伊吹微微弯腰,幅度不大,是应对外宾时的礼仪,他的右臂抬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圆润弧度,掌心向上,向客人展示出前进的方向。

他客气道:“伊吹少爷,请到大厅稍作休息。”

加茂伊吹笑着朝他点头,抬手示意身后的司机无需跟来,只从对方手中接过了早早准备好的那打纸质文件,随后便独自一人走进了本家的大门。

一路死寂。

加茂家真的乱了,每个住人的院子都灯火通明,四处都隐约能听见乱糟糟的声响,却唯独看不见有谁正在说话。

加茂伊吹视线所及之处倒有不少心思活泛的家伙,但他们将嘴闭得很紧,未曾透露任何信息。

所有人都知道家主遇刺一事与加茂伊吹脱不开干系,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会在这样不寻常的时间、身着这样不寻常的服饰、以这样不寻常的姿态回到本家。

但加茂伊吹最可恨的地方也正在此处:他是装糊涂的行家,即便事实都明摆着展现在众人眼前,他偏偏将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写着一切尽在掌控,嘴里说的却是不了解与不知道。

只要加茂家一天拿不出证据,加茂伊吹便有一天清白。

一行人来到大厅,见桌子上的许多茶杯,加茂伊吹看出众人刚才应当就是在这一齐等待,就自然地找了个空位坐下,没太顾及主客之分。

没人想与他再多说一句话,落座时也将距离控制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时隔许久再次回家,加茂伊吹竟又成了被族人排挤与孤立的存在。

但遭受排挤的原因不同,当事人此时的心情也并不一样。加茂伊吹嘴角含笑,招手示意四乃为他倒杯热茶,随口问道:“母亲呢?”

四乃手上动作未停,回道:“主母身份尊贵,恕仆无可奉告。”

加茂伊吹笑了笑,瞥了眼这位忠心耿耿的管家,意识到对方大概因加茂拓真的惨状而对自己格外不满,倒也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思考起新管家的最佳人选。

在一段时间的窃窃私语后,在场年轻些的族人想出了针对加茂伊吹的新招数。

在他们眼中,加茂伊吹回家就是为了打探情报,只要不让他知晓家主目前的情况,他表面不动声色,心底说不定要怎样着急。

于是加茂伊吹在大厅枯坐半小时,明明族中长老都在此处,却没听见半声来自仆人的通传、向众人表明家主是生是死。

但他只闲散地按着手机,颇有一副要就这样与众人耗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正当族人紧张地揣测着加茂伊吹的真实想法之时,他手中的手机震动一声,似乎是收到一条短信。青年的指尖在按键上轻点几下,脸上露出了极突兀的惋惜神色。

“诸位,请节哀。”他很快又笑了起来,“接下来的路,要由我带大家走下去了。”

他这话实在让人摸不到头脑,有脾气暴躁的族人疑心他又要作何手脚,拍桌而起,将要出口的怒吼却在一位侍女的哭喊声中卡了壳。

侍女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跑得踉踉跄跄,说话时也上气不接下气,众人听不清她所说的内容,却因她脸上的仓皇神色与泪痕下意识心中一紧。

“家主大人脖颈上的伤口太大,因皮肤上的特殊咒文,反转术式在他体内只能发挥三成作用。”她终于喘匀了气,依然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五位医师用干了咒力,还是没能撑到支援来时——”

“你快说!”心急者催促道,“家主大人如何?!”

侍女一惊,她蹭了把脸,将头几乎埋进胸口。

“家主大人重伤不治……”

“……已经身亡!”

第140章

加茂拓真死了,由潜伏在主宅内的十殿成员亲眼所见。众人急匆匆通传各处之时,胆大的一人甚至趁乱试了加茂拓真的脉搏,发觉尸体都已经有些发凉。

禅院甚尔选择割开他的喉咙,目的是彰显绝对的力量压制,让所有族人都看到他无法挣扎便凄惨死去的模样;之所以没有让他尸首分离,则算是对他作为加茂家家主的最后尊重。

加茂伊吹没有亲自动手,却总归要在其中出一份力。

他将右腿残肢上的咒文摘抄下来,叫禅院甚尔若有机会就在加茂拓真的伤口上刻下这些字样,再通过咒具机关朝其中注射咒力激活咒文,以起到抑制反转术式运作的效果。

这是残缺的身体带给他的为数不多的收获之一——咒具无非是借咒力锻造出的武器,只要掌握其中关窍,用咒力模拟出类似效果并非难事。

加茂伊吹早为此战做过无数次试验,最终得出结论:被咒力激活的咒文足以对人体内运转的反转术式产生影响,尽管不能绝对使术式无效化,却也能发挥一定作用。

以加茂伊吹断腿后的待遇来看,加茂家大概没有几人认识那条咒文。

或许在十年前与加茂拓真一同讨论过该如何处置加茂伊吹的几位长老有些印象,但加茂拓真已死,此时的考题早已不再是记忆力如何,而是些更复杂的道理。

——在本该被己方势力完全控制的加茂家本宅中,加茂伊吹竟然能先人一步得知与家主有关的确切消息,就是这份探查情报的力量也值得叫人更忌惮他几分。

不久后,有佣人呈上一张白纸,其上正是从加茂拓真脖颈上抄写下来的咒文。

白纸传到加茂伊吹手中时,他只随意瞟了一眼便推给了下一个人,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在场众人脸上,已然锁定了面色有异的几个目标。

面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神情的果然是族中的三位长老。

他们同样也在暗中观察加茂伊吹的表情,青年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表现,反而在目光对撞时淡笑着点头,像是丝毫不惧有人说出什么。

白纸被传了一圈,最终被最后看过的一人折好放在桌上,说天亮便去总监部寻求帮助、找出真相,众人纷纷赞同他的说法,很快选出了外出的几位代表。

谁都明白,之所以要等天亮时再将加茂家的异变上报给高层,正是因为该趁这段时间决定家主之位的归属,不叫外人趁家族群龙无首之时蓄意作乱。

但谁都不知道要如何进行接下来的讨论,于是大厅内陷入一片寂静之中,一时间没人发言,仿佛都没有丝毫头绪。

加茂家大部分说得上话的族人都坐在这里,他们还无法坦然接受加茂伊吹继位的事实,但若错过最好的发言时机,当加茂伊吹再次发起进攻时,他就再也不会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了。

“好好——”加茂伊吹拍掌两次,清脆的响声招来了众人的关注,“诸位,既然大家都没什么具体想法,那就听我说一句吧!”

他笑眯眯地吩咐道:“父亲刚刚过世,我自然不会在家中大动干戈,一定公平公正地按规矩做事。兹事体大,先叫四乃将律师与公证人请来,听听父亲的遗嘱好了。”

众人下意识将目光转向立于门口处的四乃,大约沉默几秒后,才意识到四乃根本没有行动的意思。

“……家主大人并未留下遗嘱。”四乃半晌后终于给出一句解释,“事发突然,新遗嘱还有部分内容没有拟完,只有草稿一份。”

加茂伊吹疑惑道:“若是父亲真实的意思表示,缺漏些内容也没关系,如果你知道究竟差了什么,不如就在这说出来,也好叫大家一同商量一下。”

四乃抬眸望他一眼,严肃的表情之下藏着微不可见的痛惜。

“家主……尚且没有决定传位于谁。”

这句话宛若惊雷,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又有变化。

有人因加茂拓真最终棋错一招而气恼不已,有人则因看到机会而心思活络起来,有人视线不断瞟向加茂伊吹、似乎要有决断,也有人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遗嘱此时只有草稿。

按照御三家的传统,家主自继位开始就应立下经过层层公证的遗嘱,可能会因各种突发情况不断修改,却不能等意外真的发生时不给族人留下任何明确指示。

在加茂伊吹刚刚回国、风头无两那年,加茂拓真大概曾修改过遗嘱中点明的继承人,虽然未曾在口头上表现出什么,却对身体残疾的长子抱有极大期待。

而计划不比变化,加茂伊吹并非他心中那个仍会对他百般顺从的孩子,自两人将话说开以后,加茂拓真便撤回了当年立下的遗嘱,想要再次修改继承家主之位的人选。

在长子与幼子都脱离考虑范围的情况下,加茂拓真惊愕地发现,族中竟然真的没有足以与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媲美的其他孩子。

——尤其是加茂伊吹珠玉在前,有了这样的对比,他无法将整个家族交给任何一个资质平庸的旁支后代。

尽管他已经挑选出几人将其长期带在身边教养,却依然能在每个人身上挑出许多不如加茂伊吹的地方,若是他们与加茂伊吹年龄相仿,那甚至连辛苦评定出的咒术师等级都是不足之处。

新的遗嘱迟迟未能落定继承人这项内容,便没有提交进行公证,在御三家这种禁止一人独断行事、以防祸乱后代的特殊家庭之中,实则算不得真实有效。

加茂伊吹故作苦恼,摸着下巴说道:“若是大家都不同意使用这份尚未拟完的遗嘱,那就只好使用上版遗嘱了,毕竟上版的所有内容都有经过公证,总不可能对家族有害。”

自四乃说出新遗嘱中唯独缺少下代家主人选之时,在场众人便都明白了会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

若履行上版遗嘱,加茂伊吹就是家主亲自敲定的继承人,任谁也无权反对;可若履行新遗嘱,在家主没有明确说出由谁继位的情况下,加茂伊吹作为宗家嫡长子自然也能收获相同的结果。

再没人提出质疑,这便是死局……!

“加茂伊吹!你谋夺家主之位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何必还要假借程序明知故问?”

有位长老似是忍无可忍,他大力将手中的烟斗拍在桌上,质问道:“若我今日就说你设计暗害家主,不许你继位,你能有何辩驳之词?”

众人将视线转回加茂伊吹身上,只见青年懒散地一抬眼皮,竟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想不到你有这么大的面子,不由分说便给家主的嫡长子扣了一顶弑父的帽子。”他嘴角的弧度再次弯了弯,面上显出几分虔诚。

“这样也好,你快说父亲还有一线生机,这话若是比反转术式更加有用,我一定在父亲面前帮你美言几句,叫他在遗嘱上填了你的名字,让你做家主。”

他言语间的嘲讽意味太重,连带与那长老有相似想法却还没来得及出声的族人都仿佛被骂了一顿,脸色变化一番,终究还是将附和之语吞进了肚子。

世家贵族就是有这样的毛病,个个精打细算,常常想着明哲保身,在面对利益冲突之时,便很难有全族上下团结一致的做法,正好被加茂伊吹钻了空子。

但出人意料的是,加茂伊吹竟然并未进一步否认弑父的说法,反而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松了口。

他脸上的笑容缓慢消失,食指关节有节奏地叩响桌面,悠然道:“虽说空口无凭,但今日就是个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机,既然各位如此在意,我不妨直接告诉大家。”

“他说对了,加茂拓真的确是我所杀。”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急性子和别有心思的家伙们都忙着跳脚,他们几乎从椅子上蹦起,七嘴八舌地倾倒着或真或假的愤怒,指责加茂伊吹狼心狗肺,死不足惜。

加茂伊吹冷眼看着众人难看的样子,直到骂声渐歇才再次开口。

“我杀加茂拓真,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是要彰显族中大义。”

加茂伊吹嗤笑一声,他从桌上拿起早准备好的纸质文件,朝众人抬手示意:“加茂拓真能力不足,德行有亏,使族内风气不正,叫加茂家难当御三家之名!”

“家主大人一死,无人与你对峙,”有人喊道,“你就算血口喷人又有谁知道?”

“不必对峙。”句句台词都正好说在预料中的要点上,加茂伊吹顺畅地接话,“他做下的烂事,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既然你问,我就一样一样说给你听。”

或许是想起了十殿的巨大能量,大厅中竟一时无人敢再出声。

加茂伊吹才不理会他们是否心生退意,从文件中随意抽出一张,念道:“加茂拓真,加茂家第二十四代目家主——”

“他早年间于后院收揽多位妾室,却提前使药毁了女子身体,避免其诞下长子,影响继位之争;后由次代当主升为家主,遣散妾室,迎娶主母加茂荷奈,多年再未纳妾。”

“但据调查,他在左京区、上京区与东山区分别养有外室,虽无子嗣诞生,却让三位外室在主母与长子失势后堂而皇之搬入主宅、升为侧室,还闹出了后院相残的丑闻。”

“长子车祸后,他并未第一时间为长子提供最好的医疗服务,而是召集族中长老商议如何抹消负面影响,最终决定将其软禁。骨肉血亲在他心中不过是争权夺势的工具,即便长子在后续重新获得价值,他却依然动辄打骂,肆意侮辱。”

“族中皆知加茂宪纪实则为侧室所生之庶子,他的出身绝不光彩,过错方却并非当年承受万千唾骂的遥香夫人。加茂拓真□□侍女求子,又派人换掉避孕药物,最终还要让女人背负骂名,极为无耻。”

加茂伊吹冷笑道:“连男女关系都这样混乱的家伙,大事上也成不了气候!”

“上京区地处京都中央,加茂家的资金来源之一便是黄金地段的商铺产业,但加茂拓真以家主之便,多次挪用族中公款中饱私囊,光是记在他个人名下的房产便有六处之多,还不算他分给妾室的‘便宜礼物’。”

“在位期间,他无数次帮族中势力遮掩因护卫不力导致平民伤亡的事例,上下打点之后,总监部半推半就,十件之间只说五件,加茂家竟还成了御三家中处事最为及时的家族。”

“不仅如此,加茂拓真公私不分,常以个人恩怨行事。论小事,他因父子间的寻常矛盾派人暗杀长子,使其命悬一线;论大事,他因与禅院家家主脾气不和多次拒绝合作,令本就位于京都的加茂家更被另外两家孤立。”

加茂伊吹手中的纸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他费了一会儿工夫,笼统地将其上的内容挑拣着说了几点,显然还有更多丑事没有在此时念出。

这是个文字游戏,他只提加茂拓真做下的坏事,在此情此景之中,众人便会自然而然地忽略家主曾经做过的好事。

注意到族人的气势已经因他的迅猛攻势呈现出萎靡与退缩之意,他权衡时机,终于反过来一掌拍向桌面。

轰然一声巨响过后,他猛地扬起右手甩出资料,纸张如飞雪般洋洋洒洒飞起又慢慢落下,短暂遮盖了众人的视线,却也让他们再无法继续装聋作哑下去。

漫天白纸之中,加茂伊吹又笑了。

他问道:“这上面的种种罪过,都是十殿为诸位精心准备的大礼。既然你们认为加茂拓真能担得起这家主之位,肃清风气的加茂伊吹却罪大恶极——”

“如果有人敢站出来说这些恶行都与加茂拓真无关、而是由自己犯下,我加茂伊吹在此立誓,取走那人的性命后便以死赔罪,下地狱再求得父亲原谅。”

加茂伊吹抬手,轻轻捏住恰好落在面前的一张资料,另一只手拄着桌子托腮,歪头乐道:“……也不知是否有人愿意为父亲洗清冤屈。”

大厅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部分族人难以置信地拿起加茂伊吹扔出的资料,读过后却恨不得将头埋进纸里装死;明智些未接资料的族人也并不好过,他们局促地站在原地,几乎将槽牙咬碎也无可辩驳。

加茂伊吹见他们不说话,食指微动,一根血线灵巧地腾空而起,将此前某位长老丢在桌上的精致烟斗拿在手心,顺带从那长老的衣兜中顺出了一盒火柴。

众人来不及因他驾驭赤血操术的娴熟程度感到震惊,便见他“哧”一声划亮了火柴。

加茂伊吹不紧不慢地点燃烟丝,一缕青烟从面前腾起,他微笑道:“我也不是什么不讲情面的人,虽说道理已经捋顺过了,却也要给大家一些思考时间。”

“我们都各退一步,等这支烟斗不再冒烟,诸位就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逼得心理素质不强的几人匆忙点头,这才满意地将烟斗朝面前一推,自己则又靠上了椅背。

小烟斗燃尽大概要半小时时间,所有人都重新坐回座位,争分夺秒地用这个能够喘息的间隙权衡利弊。

但也就是在众人尽数落座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柄形似日本短刀的匕首不知从何处飞来,雷电般迅猛,竟在被远远掷出的情况下准确命中了桌面上的烟斗,将陶土一分为二,甚至刀尖深深没入桌板。

刀上仍沾着粘稠的血,自刀于桌上静止几秒后,血液开始不断下滑,最终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盖在了散落的烟丝之上,彻底扑灭了加茂伊吹刚点起的火星。

“啊……!”加茂伊吹甚至发出了惊讶的感叹。

但他不愿再装下去,很快又笑弯了双眼,开朗道:“诸位,时间已到。”

“我说我要继承家主之位,成为加茂家的二十五代目——”

“有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