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2 / 2)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闯出领域的最简便办法是同样展开领域与其对撞,术式构架更巧妙的一方将会获胜。这是所有咒术师在进行理论学习时必须掌握的知识之一,加茂伊吹也不例外。

但他还在思考——关于与太宰治单独相处一段时间的意义是否大于再次向对方展示绝对的力量压制?

加茂伊吹对自己的领域有百分百的自信。

因幡白门不是心血来潮时昙花一现的力量爆发,而是他数年来不断精进的成果,即便现在他被困在六眼术师的领域之中,他也依然不会胆怯。

不过,加茂伊吹并没忘记他来到新横滨站的根本目的。

明明十殿已经尽可能简化了联络程序,危机降临时只需按出设置在快捷键中的号码,消息就会以最快速度传至总部,甚至无需探究理由,加茂伊吹将会派遣人员进行无条件支援。

但大概是咒灵将生得领域藏得太过隐蔽,当实力并不足以察觉领域存在的十殿成员意识到事态有变之时,他们早就掉进了这个屏蔽了手机信号的领域之中,自然无法递出消息。

加茂伊吹心中在意着从高空中猛然坠落的部下的情况,也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控制天空裂缝的未知异状,在短暂权衡过后,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太宰治。

他终究无法理解神明的思想。

因此就算他十数年如一日地渴求更多人气,他也依然无法用人气判断生命的价值。近三十条普通人的性命远远重于太宰治的好感,他甚至不该犹豫哪怕半秒。

心中有了决断,加茂伊吹手掐弥陀定印,打算以最快速度冲破生得领域。

但正如同他无法理解神明的思想一般,神明也只将无名无姓的边缘角色完全看作为剧情服务的背景板。

加茂伊吹感觉不到身体内有咒力的存在。

这种感觉相当突兀,像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切掉一块本该存在的躯干;可加茂伊吹偏偏想不出咒力彻底消失的时机,仿佛在进行切除手术前被注射了大量麻药,毫无知觉便被夺走了重要之物。

加茂伊吹在此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神明没有叫他解救部下的念头。

在书写了整个故事的创世神眼中,再没什么比主要角色间产生的羁绊更加重要——人气排名的位次代表该视角的读者数量,作者凭借数据估算出利益,再根据利益决定下个情节。

显然,若是加茂伊吹莫名其妙被夺走了瞬间打破领域的能力,实际上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

神明不打算让加茂伊吹救回那些很可能在踏入领域的瞬间就当场殒命的部下,却也不打算轻易放过加茂伊吹,他正等待加茂伊吹贡献一出全新的精彩戏码。

——连太宰治都只不过是神明手中一柄还算好用的工具。

看出了加茂伊吹神色有异,太宰治微微挑眉,压下对于能力暴露一事的诧异,转而试探性地问道:“难道现在是加茂先生也无法顺利解决的糟糕情况吗?”

在他颇为恳切的目光下,加茂伊吹心中一动,嘴巴的速度快过思考,他已经将刚才的发现和盘托出。

“虽说我能看到力量波动的事情是真,但此时看来,没能抵消领域效果这一问题的根本原因,大概并不是出在你身上。”

加茂伊吹甚至笑了一声,他说:“还没发现吗,太宰君——你的体内已经没有异能力的存在了,而我也是一样。”

这话说完,连加茂伊吹本人都微微一愣,太宰治更是再次露出诧异的表情。

异能者没有能量波动之类的概念,太宰治的异能又较为特殊,不能通过实际使用来判断效果是否还在。

他无法检测人间失格有没有像台被病毒入侵的电脑似的突然死机,但如果加茂伊吹这样说了,他也愿意交付几分信任出去。

——其实事已至此,除了相信加茂伊吹以外,太宰治没有太多选择。

少年无奈地摸了摸后颈,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龙头战争总会在某天结束,当新横滨站的人流量恢复如初之时,这个迷宫里的人口密度就要直接赶超东京了。”

他的语气中并没有太多恐慌或不情愿的情绪,只是颇为无奈,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凄惨死去——完全意义上被动且无计可施地迎来死亡。

“总之,先找个方向前进吧。”加茂伊吹沉默一瞬,他伸出手指朝两人所处的十字路口通向的四个方向分别点点,说道,“我的运气一向不好,你来选择好了。”

太宰治坦诚道:“说真的,加茂先生真是找对人了,我曾自杀过那么多次,到现在也没有一次成功。”

他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在此期间微微合着双目,于加茂伊吹对他的思考时间产生不满之前,他终于睁开双眼,笃定地指向了两人左手边的方向。

“我想——正确的道路就是这边。”太宰治倒是显得很认真,但当加茂伊吹略带探究的目光望过来时,他又无辜地耸了耸肩,说道,“嗯……我也说了,是‘我想’而已。”

虽说两人在面对四条完全相同的道路时本就没有进行选择的明确依据,太宰治还是做好了被驳回的准备,就兴致勃勃地观察起了其他三个方向。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伊吹竟十分认可他的说法。

青年点了点头,说道:“我就是为了这个‘你想’,才会叫你做出决定。”

这句话听起来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深意,叫太宰治下意识想从加茂伊吹的表情与即将说出的后文中探寻个中缘由。

他们的两次会面都算不上愉快,加茂伊吹基本没向太宰治传递过友好的信号,至于那张接住后者的大网,太宰治可以毫不犹豫地断定:

除非坠落的那人是与加茂伊吹有血海深仇的可恶家伙,否则他都会出手相助。

或许他们之间的疏离要再加上一些年龄和立场方面的因素,心理年龄远超生理年龄的十殿首领难以与一位比他还要小上两岁的港口黑手党培养出深厚感情,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但加茂伊吹分明非常信任他的选择。

异能力消失,太宰治勘破人心的本领却还保留在大脑之中。

他饶有兴趣地提出了直白的问题:“为什么?”

可在说出那句肯定之后,加茂伊吹突然神色一凛,紧紧闭上了嘴巴,目光也立刻从太宰治身上转移到鞋尖上,形状好看的眉稍微蹙起,仿佛刚才无意间吐出了什么本不该说的秘密。

所以自然,回应他的是来自加茂伊吹的长久沉默。

在太宰治甚至感到气氛在不可控地变得僵硬又古怪时,加茂伊吹的眼睫快速扇动两下,他终于再次抬起双眸,开口道:“太宰君,现在的情况不太对劲。”

“我想,我们之间未免过于‘坦诚’了。”

——他竟然差点暴露知道太宰治是重要角色的事实,简直是人生中的最大危机之一。

太宰治依然没能产生太强烈的危机感,这或许与他消极的性格有关。

少年扬起一个略显不以为然的笑容:“你甚至还不知道港口黑手党在十殿势力的外围长期监控着天空裂缝,所以我和中也才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好吧。”他的笑容立刻消失,“我觉得你说的对。”

两人面面相觑。

加茂伊吹没能料到此时的发展,但好在勉强搞清了港口黑手党出现在车站门前的原因。此时实在不方便多言,因此他克制地点了点头,又指向了左手边的道路。

太宰治眨眨眼,同样点头。

他们共同踏上那个方向,加茂伊吹用手机确定时间,直到前方的拐角处传来不寻常的交流声时才发现,两人已经保持了十五分钟零三十七秒的沉默。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由衷觉得这情况有些好笑,但想到可能已经全部死亡的部下,那点难得生出的笑意又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对话声来自右边的拐角,加茂伊吹朝太宰治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太宰治侧耳仔细听了几秒,神色突然明亮起来,加快脚步,毫不犹豫地朝声源处靠近。

加茂伊吹紧跟太宰治的步伐,还没等与他并肩,便见风声呼啸而来,与其同时急速靠近的是一道迅捷的黑影,瞬间逼近太宰治的门面。

对方身手不错,没为加茂伊吹留下太多思考的时间,他已然扯住太宰治西装的后领将少年猛地朝后拉去,松手时将对方甩得一个趔趄,另一只手则稳稳掐住了来者的脚腕。

中原中也在被招架住时还挂着略显阴沉的表情,而看清面前人竟然是加茂伊吹与太宰治后,身周那股凛冽的战意才立马消失。

“是你们?”他抿唇,扬了扬下巴示意加茂伊吹松开对他的禁锢,很快在恢复自由后朝身后较为宽敞的地方走去,“这里有伤员,我必须小心一点。”

加茂伊吹心脏一紧,他顺着那个方向望去,一位他能准确叫出姓名、却只是作品中不值一提之存在的十殿成员正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或许“伤员”只是个委婉的说法——他想到——毕竟对方看上去……

和尸体没有太大区别。

第157章

加茂伊吹连忙跟着中原中也的脚步一同上前检查部下的生命体征。

躺在地上的青年明显因为从高空中坠落而摔断了手脚,瘫软在地面上的四肢都以不同寻常的状态扭曲着,看起来非常怪异,甚至有些骇人。

十殿与港口黑手党毕竟不是水火不容的敌对关系,中原中也显然做不到见死不救。少年已经将力所能及的急救措施做到极致,却再也没有其他办法。

“我去除了伤者身上的硬物和无关用具,还解开了领口的扣子保证他呼吸顺畅,出血伤不好处理,毕竟他的身体内部可能已经碎了,我甚至不能贸然挪动他到更安全的角落。”

此时手头没有专门的医疗用具,中原中也怕对伤者造成本可以避免的二次伤害,因此自落地以来就只是守在他身边,自己也没有尝试朝更远的地方移动。

而加茂伊吹走近后,在看清伤者长相的瞬间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这人正是在十殿的安排下本应驻守于新横滨站的成员之一。

如果他与中原中也一同坠落,大概也能在对方的帮助下减轻身上的伤势,可惜身不由己。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被领域分割开来降临在他身边的人依然是中原中也——队伍中除加茂伊吹以外实力最强且富有责任感的少年。

中原中也在此留守看护伤者的行为显然是暂时放弃了自行逃生的可能,他在乎活人的生命,这令加茂伊吹对他好感倍增。

“真的非常感谢。”

加茂伊吹边伸手清出伤者口中的血凝块边说道:“虽然说领域内很可能只有十殿成员与你们二位,但我不敢完全排除创造出领域的咒灵也在其中游荡的万分之一可能。”

“中原君对十殿成员的恩情,我会一直铭记在心。”

这是一句相当宝贵的承诺,太宰治有些惊讶。

他几乎可以想到在离开领域之后港口黑手党能获得的巨额利益,因此目光在加茂伊吹与中原中也之间打了好几个转。

见加茂伊吹丝毫不嫌弃脏污,小心翼翼地为部下清出口中血块的动作,中原中也微微瞪大双眼,心中也生出了几丝敬佩。

面对这份过于郑重的道谢,他摆摆手,说道:“我不是滥好人,但也没法见死不救,最多只能做到这些。如果他熬不过去,我也会自己离开的。”

“不过,”说到这里,中原中也还没立刻意识到自己竟在本该趁热打铁的好时机吐出了真心话,他单纯因心中的另一个想法皱起眉头, “太宰,我有话要对你说。”

太宰治在第一时间看破了搭档的心思。

他眉眼弯弯,笑着戳穿了中原中也的谨慎,直接回答道:“据我们目前所掌握到的情报,这个被称作领域的地方应当会使处于其中的异能者能力失效。”

“不仅是我和你,那边的加茂先生也同样变成了普通人。”

太宰治朝加茂伊吹扬了扬下巴,中原中也却不能在第一时间完全相信。

他不动声色地朝太宰治靠近两步,压低声音问道:“你能确定吗?”

“他只让我们两人进入车站、而不是将队伍一网打尽,就说明这不是十殿专门针对港口黑手党设下的陷阱;而天空裂缝中的存在也不可能只针对某个十殿外的组织——”

太宰治知道插科打诨无法取信,也稍微正色起来,他垂下眸子,似乎是在翻阅回忆中的内容,片刻后才继续说道。

“加茂伊吹在做出了某个决定后摆出了佛教中的手印,他显然在那时发动了能力,但至少我身边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之后,他就察觉到了能力无法使用的事实。”

太宰治的目光转移到加茂伊吹身上,低声说道:“我想,他应该也得出了一些结论。”

或许是为了使动作更稳,那青年没有蹲着,而是干脆伸直右腿坐在了地上,仍然专心地检查部下的伤口,俨然是位极其难得的、关爱每位下属的好领导。

如此看来,加茂伊吹应当不会拿数十位部下的性命开玩笑。

除非他是个精通心理学的撒谎大师,并且视人命如草芥——至少太宰治没从加茂伊吹目前的表现中感到任何异常——更何况……

“中也,因为你自从进入领域后就是独身一人,所以大概还没察觉到。”

太宰治微微一笑,他说道:“这个领域的另一个功效是让处于领域中的人们只能说出内心所想的真话。”

“这对于我们来说或许是个坏消息,但对于头脑简单又不擅长遮掩心思的中也来说,应该没有太大影响,真是太好了~”

中原中也微微一愣,他还没来得及生气,便很快反应过来,理解了太宰治话中的意思。

——虽说的确是有意嘲讽,但太宰治显然是在暗示他:因为处在领域中的家伙无法吐出谎言,所以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骗过所有人。

太宰治一定已经通过某种方法确定了这事的真伪。

如此一来,中原中也在与加茂伊吹相处时也能稍微放松一些,就算双方无法成为放心交付后背的同伴,加茂伊吹也无法掩饰对他们不利的想法。

而且太宰治的表现还进一步验证了领域的操控范围:他们只是不能说谎,却不是会被强制要求说出所有内心所想,因此只要保持沉默或用暗示代替真正含义,基本就能避免出错。

中原中也若有所思地点头,很快又想到一事。

他狠狠抽了一口冷气,咬牙道:“所以你刚才说的内容是发自真心?啊!?你在骂谁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啊,你这混蛋!”

“因为看到中也这样的反应很有趣啊——”太宰治捧腹笑道,“如果让中也不开心就能令我开心的话,我会发自真心地产生这个念头,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吧~”

中原中也大怒,他猛地飞起一脚踢向太宰治,太宰治则灵巧地躲过,说道:“刚才因为听到中也的声音、知道这边有比较可靠的人在,所以暂时放松了警惕,现在的话,我不会中招哦。”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之间没有作为搭档的深厚战友情谊,但却又的确对彼此的实力与人品持有一定程度的信任。前者很少将心中所想直白地表露出来,此时乍然给出“可靠”的评价,反倒让中原中也熄了火。

“算了。”心中对领域的效果更加信服,中原中也瞥他一眼,最终双手插兜,转开头说道,“等出去以后再和你算账。”

在这个领域之中,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异能者都只能凭借身体素质与头脑本身突破困境,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不约而同地认为彼此的力量算是必需品,因此不得不尽量避免发生争端。

中原中也看向已经掏出手帕擦手的加茂伊吹,问道:“一直在这里等待也不是办法,如果只是为了守护一名伤员驻足,想必其他地方也还有需要救助的人,总归没什么道理。”

“加茂先生有什么想法?”

这番话有些直白,几乎是在明示加茂伊吹。

既然已经得知领域内的基本情况,长时间停留在此没有任何意义。

加茂伊吹沉默一会儿,他颔首,回复道:“如果不能尽快将伤者送医治疗,死亡也是迟早的结局,机会不该浪费在等待之上——我建议保有行动能力的人结伴同行,尽快找出脱离领域的办法。”

“哦?”太宰治挑了挑眉,他不合时宜地说道,“明明加茂先生十分爱惜羽毛,但在面对生死抉择之时,还是能在大局观的驱使下爽快地放弃部下呢。”

任谁看来,加茂伊吹做出的都是最理智的选择,但太宰治偏偏是个喜欢煽风点火的性格,就连与他站在同一阵营的中原中也都有些听不下去。

“太宰,别说这种话。”橙发少年厉声阻止道。

“没办法不说吧。”加茂伊吹说道,“性格恶劣的家伙只要开口就必然会吐出让人不快的话,这就是这个领域的必中效果。舍弃了攻击性的领域背后是更残忍的杀敌手段,我从刚才开始就明白了。”

“没有能力的加持,让所有天之骄子都回归最普通的状态、如无头苍蝇般在迷宫中乱撞,在饥饿、干渴、恐慌、负伤甚至濒死的状态下闷头前行,甚至没有保留负面情感的权力。”

“如果维持表面和平,队伍将会不得不陷入沉默,反倒更加重了紧张的气氛,使猜忌和敌意在人与人之间乱窜,最终逼人自相残杀,彻底陷入疯狂。”

“这就是这只咒灵摧毁敌人的办法。”

加茂伊吹的态度十分平静,他没因太宰治挑衅似的说法愤怒起来。

“或许你们有所不知,我来讲解一下。”他继续说道,“在任务期间,不幸殒命的十殿成员将会被记录在组织内名为‘先驱册’的档案中。”

“先驱册中的成员没有任何隐私,他们的个人信息将变成组织内的公开情报,仍然活着的成员便会自发照料好他们的后事,包括对其家人的看顾——这是我的命令,是作为十殿的明文规定存在的必行之事。”

“我的部下都英勇而忠诚,他们不计一切代价效忠于我,我则不计一切代价回报他们。”

加茂伊吹轻轻整理好身边青年被血黏在脸上而格外凌乱的额发,他自问自答道:“你们猜那份资料为何叫做‘先驱册’?”

“每位十殿成员都是使我能够存活于世的先行开拓者,他们在面临危险时总是无畏地先驰而至,只为守护我的生命。所以,就算是为了十殿,我也绝不会放弃任何求生的机会。”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脸上皆有愕然的神情。

加茂伊吹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感到手下的身躯轻轻颤动了一下。

摔断了四肢的青年居然在此时勉强清醒过来,他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眸,露出其中澄澈的碧色,在看到加茂伊吹正守候在他身边的瞬间,眼底爆发出了一阵极亮的光彩。

激动的情绪使他碎裂的胸腔剧烈耸动两下,引发出带血的爆咳,但青年甚至双眼含泪,嘴角也带着极轻微的笑容,显出回光返照似的释然。

“我还是等到了您……!”他颤抖着说道,声音极轻,却因此处过于安静而能够传递到每个人耳中。

“这是……咳咳……只有伊吹少爷能够……咳……解决的结界……”

青年急促地呼吸着,每次喘气都带动起令他剧烈战栗的疼痛,但他依然咬牙汇报出了最后的发现,即便这番挣扎透支了他本就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反转术式……咳咳!没有咒灵……咒力……来自天空之上……!”

加茂伊吹尽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心脏却仿佛被紧紧揪住。

他太久没有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直面死亡的过程了。

窒息感在部下含笑合上双眸、拖着残破的身躯离开世界的那刻达到顶峰。

第158章

加茂伊吹眼睁睁看着部下彻底没了气息,半晌都难以回神。

他的目光定在那张直至最后都还带着些许欢欣之意的苍白面容上,莫名其妙地想到:将消息带到首领面前是对方最后的夙愿,若他能够因此获救,应当也足以告慰部下的在天之灵。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终于镇定下来。

斯人已逝,他无须再顾忌着伤口而小心翼翼地对待这具躯壳,于是伸手将青年因乍然脱力而还留有一丝缝隙的双眼合上,之后才有些费力地扶着右腿从地上站起。

也就在此时,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才注意到刚才因对话而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的事实。

加茂伊吹的右腿分明不太正常,致使动作显出异样的僵硬,他起身时膝关节几乎无法在右手没有触碰的情况下弯曲,因此用掌心扶了扶膝盖才顺利站直。

联想到他刚才坐在地上时便直挺挺地伸着右腿,中原中也关心道:“加茂先生,你的右腿受伤了吗?”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整理好盖住假肢的裤腿,闻言轻轻摇头道:“多谢关心,但我的确没在落地时受伤,这是多年来无意间养成的习惯。”

但正如加茂伊吹之前所说,领域内的必中效果会使人不自觉地在愿意开口时说出心中所想的真话。

“真的没事吗?”

或许是中原中也的存在给了太宰治肆意行事的底气,少年在想到的同时就直白地问出了口:“领域内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影响因素,怎么会使你的腿显出这种僵硬的状态?”

“毕竟现在我们是生死相依的关系,考虑到我和太宰对咒灵的了解几乎为零,”中原中也微微蹙眉道,“缺少了你的力量,恐怕我们就都要陷入危机之中了。”

加茂伊吹笑笑,他面色如常,面对两者无法掩饰的质疑之意,温和答道:“我的身体一向不好,右腿的关节不便活动是老毛病,但通常不会影响到正常行动。”

他并没说谎,语速不明显地下降一些,实则是在真话中挑挑拣拣。

加茂伊吹没有直白地道出裤腿下的真相。比起前往意大利时的自己,他成熟了很多,基本不会再随意暴露假肢的存在,以寻常态度行事对日常活动的便利大有益处。

更何况,加茂伊吹已经不需要任何同情或敬佩换来的特殊对待了。

托领域的福,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没起疑心,不再刨根问底。后者更是在转身前深深地望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加茂伊吹轻声道了一句“节哀”。

加茂伊吹点头,没有多言。

虽然说早就对部下会陷入危机有所预料,但加茂伊吹只要一想到十殿的数十名成员有可能全军覆没于此,就会感到愧疚和自责一同汹涌地冲上心头。

这是他决策失误导致的悲剧。

或许他不该被这几年的顺风顺水迷惑、贸然闯进车站,亦或者,他早就该想方设法地将新横滨站的部署做到绝对周全——甚至说,说不定他从未来到横滨才能收获最和平的结局。

加茂伊吹应当感到后悔,但他不能感到后悔。

他曾在最艰难的情况下一手创立十殿,几位元老级负责人都由他亲自说服才决定效忠于他,之后更是亲力亲为将组织发展壮大。

那是一段即便他本人省吃俭用也要留出充足资金供十殿正常运转的艰难时光,却也是使他成为十殿之精神支柱的必要条件。

加茂伊吹知道,一定有许许多多的成员抱有与刚才那位青年同样的想法。

——他们将破局的希望寄托于加茂伊吹身上,坚信首领能一如既往地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加茂伊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他朝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走去,他们需要在这个算上来路有三个选择的房间内再挑出一条通路继续前行。

而就在三人间的距离随加茂伊吹的靠近缩短到基本面对面之时,他们的脑内不约而同地传来了一道略显怪异的声响,带着几分油腔滑调的意味,唱歌似的吟诵出一首歌谣。

“双数停,单数行,再遇分歧无公平。说谎五郎竟有如此好命,恶鬼眼馋心难宁,今日创立拔舌地狱,只有句句真话,神明才会竖耳听——”

半晌,这声音都没有再次响起,阴森的尾音却仿佛大钟颤动时留下的余音,还在人脑内嗡嗡地转个不停。

三人都表情严肃,在确认彼此听到的内容一模一样后,判断是他们触发了使领域开始真正运作的某种机制,像是为游戏按下开始键、导游角色就会出现播报游戏规则似的。

加茂伊吹先提供了自己的想法:“原本驻守在新横滨站的十殿成员共有七人,因为是咒灵活跃度不高的白天,加上主要只做监视工作,人数并不算多。”

“包括我在内的后续支援力量有二十一人,加上你们则是二十三人,如此算来,受到领域影响的人数正好三十人。”加茂伊吹轻声道,“是双数。”

“这样说的话……我和加茂先生是两人一组,中也和那人也是两人一组呢。”太宰治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说不定是咒灵有意而为之——我是说,它将进入领域的家伙分为人数为双数的多个小组,再丢到迷宫中的不同位置,先叫同伴因不了解领域的效果而心生龃龉,到与他人会合时,自然还会进一步离心。”

中原中也扯紧手上黑色的皮质手套,同样加入了讨论的队伍。

按照领域的规则,人数为双数的队伍无法进入下个阶段,当一行人走入加茂伊吹预测过的困境后,轻则分道扬镳,重则动手杀人,总归会在某时创造出人数为单数的队伍。

虽说使队伍的人口变为单数就是开启了解题的第一步,但听咒灵的说法,将条件设置为单数的根本目的还是挑动内斗。

“这根本就是个反社会疯子!”中原中也忍不住啐了一口。

“那看来,进入领域时的高空坠落事件就是咒灵为保障游戏顺利实施而设置的防护措施。”加茂伊吹赞同他的说法,“他会主动促使队伍的人口变为单数。”

就拿此时的情况举例。

若与中原中也同队的十殿成员身体健康,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与他同行,但偏偏那青年在摔进迷宫时没了命,使队伍中只剩加茂伊吹、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三人。

——尽管显得非常残忍,但这怎么不算是种达成条件的方法呢?

对领域的了解更加深入,他们将要再次踏上前行之路。

太宰治提议不要回头,因此选择的范围就缩小至未走过的两条路上,加茂伊吹与中原中也兵分两路探查两个入口,发现在触发了那条语音过后,果真有新的变化出现。

入口处的墙壁仿佛变成了投影仪或显示屏之类的存在,一条路上写着“ALL”,一条路上写着“ONE”,显然是让他们在团队合作与独自行动之间做出抉择。

“这会不会是个误导?”中原中也问道,“比如说表面内容与意义相反,故意诱导我们选择不希望选择的道路。”

太宰治笑眯眯道:“这就要问问加茂先生咯——创造领域的咒灵是否会受到领域的限制,大概没人比你更清楚这个问题了。”

加茂伊吹甚至没有犹豫,他答道:“答案是不会,但我们可以选择ALL的一边。”

三人一致认为协作是最佳选择,现在只是在“哪侧代表团队合作”的问题上纠结起来,听加茂伊吹语气笃定,太宰治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问道:“理由呢?”

“哦,也没什么特殊的。”加茂伊吹又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猜这只咒灵应该不会在起点就埋下陷阱,毕竟它喜欢热闹,如果我们分头行动,它还怎么看那场内斗的大戏?”

在将手机放回口袋中时,他下意识地望向右腿,随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大腿处不存在的褶皱,这才转回目光。

“而且,我只是觉得,这段经历不该再有更多意料之外的波折了。”

——他们最终还是踏上了标有“ALL”的道路。

在进行选择以后,道路前方的分支全部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每前进一段距离,便会引人朝某个方向拐弯。

加茂伊吹推测这是为了使迷宫中的无数条路径尽可能占据最少的空间。

“领域的大小决定消耗咒力的多寡,”加茂伊吹简单解释一句,“咒术师和咒灵的身体都是容器,不存在无限之说,我们甚至有可能与另一支队伍共用了一面墙壁。”

他话音刚落,就在转角处,散发着幽幽红光的墙壁突然浮现出一行语序错乱、字符扭曲、甚至平假名与片假名混在同个单词内的文字。

[请被指定的家伙回答相应的问题。]

——这就是……通关的第二阶段。

三人在同时产生了这个想法,彼此对视一眼,继续朝前方走去。

每到一个拐角,墙壁上就会出现两行文字,上方的书写问题,下方的指定人物。想必咒灵的术式不能读取他们的记忆,否则不会用“蓝眼男”“棕眼男”等代号称呼他们。

沉默在咒灵的挑动下被迫打破,太宰治与中原中也忍不住吵吵闹闹地拌起嘴来。

他们在回答问题时只能吐出真话,因此爆发了不小的矛盾,加茂伊吹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时不时制止矛盾升级,不知不觉又走在了两人中间。

而在加茂伊吹了解到太宰治喜欢吃螃蟹、中原中也擅长吹泡泡糖、两人分别将对方的号码备注为“蛞蝓”和“青花鱼”等诸多秘闻后——

迷宫终于将目光朝他投来。

[你是否有杀过人?如果有,请描述第一次杀人的手法,并回答是否为此感到雀跃。]

[红眼男。]

第159章

“哈?我房间里的玻璃摆件原来是你砸坏的!”

中原中也恼怒地盯着太宰治,脸色几经变化,最后定格在微微涨红的愤怒表情上:“那是旗会的成员送给我的礼物!我早说过了,上次宴会的事情与我无关!”

“和宴会的事情没关系,摆件真的是在无意间不小心碰碎的——领域之内没有谎言,我总不可能骗你吧!”太宰治也有些烦躁,他叫道,“我还没问你和森先生告状的事情呢!”

“是我还没来得及和你算账好吧?!”中原中也咬牙切齿,已经撸起了袖子。

直到在墙壁上浮现出文字的前一秒,太宰治还在和中原中也有来有回地吵嘴。

他们与加茂伊吹熟悉了不少,也不是喜欢装模作样的性格,在毫不拘谨的情况下,竟然喊出了几分动物园的气势。

加茂伊吹研究出了一个防止两人暴走动手的好方法,那就是在走路时将双手插在裤兜之中,用手臂张开的幅度控制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类似于足球运球跑步时的护球手段,只不过加茂伊吹的做法要更不动声色且隐蔽,这才没让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明显察觉到正被人操控。

不过他们那持续了一路都未曾停息的争论还是在看清面前的问题后戛然而止。

加茂伊吹早在隐隐约约看到文字的长度时就疑心作者接下来会趁机制造一波不寻常的高潮——不出他所料,问题的难度陡然升级,一行人完全猝不及防。

“搞什么?”中原中也镇静下来,他微微蹙着眉,依然是副心情不好的样子,“看来预热环节已经结束了啊。”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之所以会在刚才发生争执,也是因为一路上的气氛并不算十分沉重,无需刻意紧绷神经。

而此时,咒灵亲自撕开了一派和谐的假象,逼问出囚徒们藏于记忆深处的、最恶劣又最不堪的行径,以此挑动同伴之间的信任。

安全感消失殆尽的时候,就是整支队伍彻底分崩离析的时候。

但加茂伊吹没有显出太多畏惧。在感受到作者的恶意之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无法善始善终的准备。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坦诚地回答了不少问题,他自然也不会落下,过去的苦痛无法束缚他的脚步。

加茂伊吹坦然答道:“当然杀过,大概在八九岁的时候,我用自己的血削掉了那人的脑袋,切菜一样绞成了块,他引以为傲的术式没能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他不关注身旁两位少年的情绪,而是盯着墙壁上的文字说了下去。

“杀人怎么会感到雀跃,我只觉得恶心。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确有了新的看法。”加茂伊吹甚至轻笑一声。

回忆起当年身在意大利而对禅院甚尔的不辞而别毫无办法的迷茫之感,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逐渐显出一股冷意。

他不该继续说下去了——领域使人不能说谎,但不代表一定要毫无保留,可在场的三人谁也不是真善人,加茂伊吹没兴趣抓住心中仅存的善念不放。

于是他非常诚恳地说道:“我现在只后悔当时没有赶尽杀绝。”

“噗——”太宰治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眉眼弯弯地乐道,“十殿的首领好像比我们想象中更加有趣。”

中原中也目光晦涩不明地闪动一瞬,他对此不置可否。

面前的通路无声打开,说明加茂伊吹的回答通过了考验,他们可以继续前行。

但也正是从这时开始,领域内的气氛猛然一变,此后出现的问题都刻薄又尖锐,三人回答问题的几率也变得均等,顺序为“加茂伊吹、太宰治、中原中也”的循环。

他们谨慎地思考着自己的答案,只为奔向仿佛根本没有尽头的前方。

加茂伊吹的右腿在漫长的步行中逐渐显出令行动愈发吃力的不适感,已经许多年没出现过的幻肢痛让他焦虑起来,他意识到无所作为或许会引起人气下降,但偏偏此时无力改变。

残肢处的烧灼痛仍在依然能够忍受的范围内,青年嘴角紧绷,插在裤兜中的右手轻轻动作,拇指与食指幅度极小地摩擦,于两位同伴面前还是一副镇定的模样。

——要做出改变才行。

加茂伊吹无声默念这句话。

——按照咒灵的规则进行游戏才不算破局。

操纵人气为自己所用的唯一方法就是将剧情的节奏把握在自己手上,一味地随波逐流只会反而被人气操纵,加茂伊吹对此再清楚不过。

逼迫他尽快思考对策的事件很快接连发生。

在太宰治看着墙上写着“你所保守着的最重大的秘密是什么”的字样露出一瞬古怪神情的时候,咒灵的要求首次被囚徒明确拒绝。

“啊,真是遗憾,游戏难道要到此为止了?”太宰治将双手搭在后脑处,脸上分明是满不在乎的笑容,“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是……组织方面?”中原中也瞥他一眼,在收获了太宰治肯定的回答后,很快将目光转向加茂伊吹。

橙发少年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态度却非常坚定,他说道:“加茂先生毕竟是实力强劲又经验丰富的咒术师,依你来看,现在是否有其他突破领域的可能?”

加茂伊吹的目光中有几丝了然。

“事关组织机密?”

“事关组织机密。”中原中也或许也明白在此时突然给出这种拒绝答题的理由未免显得过于自私,因此又解释一句,“太宰毕竟是首领亲自培养的新一代,他所掌握的情报比我更多也更加重要。”

两人毕竟都是港口黑手党的大将,会在没被逼上绝路时选择暂时维护组织,倒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

加茂伊吹以意外的爽快态度点了头。

“这样一直走下去也不是办法,谁也不知道道路的尽头是否就是出口。”加茂伊吹也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但拳脚功夫不能打碎墙壁,我们仅剩进入‘ONE’之路这一个选择。”

明明其他两位同伴已经足够尊重他的想法,太宰治却兴致缺缺,他拖着长音叫道:“总之就是先返程咯?我好累啊——已经快要抬不起脚了!”

大概是他在与中原中也的争执中消耗了许多体力,太宰治脸上的确显出了几分疲态。

“太宰,这可不是能任你胡闹的场合。”中原中也一把提起已经蹲在地上的太宰治的后领,“至少也得回到安全的起点才能休息。”

太宰治深深叹了口气,他无奈地顺着中原中也的力道站起身来,感叹道:“中也体内存放着压缩能量饮料吗?”

虽说表现出千万种不情愿,太宰治的大脑却没因疲惫而停止运转,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跟在加茂伊吹和中原中也身后磨蹭着朝来路走去。

但就当他们抵达出现上个问题的拐角处时,异变突生。

太宰治的脚掌不过是刚踩过由拐角的顶点延伸出去的直线,迷宫上方看不见的高度便传来一声某物碎裂的微弱响声。

加茂伊吹第一个抬起头来,眨眼间的功夫,一块巨石出现在视线之中,不断放大的速度令人心惊,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巨石直奔太宰治的门面而去。

来不及过多反应,他几乎是用手臂揽着太宰治的肩膀、带着对方以过于狼狈的姿态将自己抛了出去——加茂伊吹扑倒在地面上,太宰治则仰躺着,两人呼吸急促,都余惊未定。

中原中也朝来路的方向跳去,也勉强避开天降巨石,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石块的目的相当明确,这说明,除非抛弃太宰治,否则加茂伊吹与中原中也走不了回头路。

——无法答题就要死,咒灵又在主动推进队伍的分裂进度。

“……天啊。”太宰治迟迟才吐出一个感叹的音节,他问道,“咒术师每天都要和这种都市传说一样的存在打交道吗?”

加茂伊吹没有理他,而是眉头紧锁,变魔术似的从身上取出一柄尖锐的匕首,直接割开了右腿裤腿的侧面,将整条腿都显露出来。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在看清加茂伊吹右腿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无法控制地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此前对于加茂伊吹异常动作的一切怀疑都在此时消失。

加茂伊吹的右腿在大腿中部便被截肢,其下部分都是追求做工精良与活动灵巧、因此在拟真方面略显逊色的假肢。

尽管肢体的断面被接受腔完整包裹、不会令人在投去视线的瞬间感到不适,但加茂伊吹愈发觉得残肢的状态不好,在伤处的情况恶化至无法接受之前,他必须弄清右腿剧痛的原因。

“抱歉,我的腿不太舒服,现在要卸下假肢检查一下。”他的声音中有明显的忍耐意味,“两位可以回避,但不要离开太远——咒灵或许还有后手。”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都没提出离开,前者甚至没从地面起来,他蹭着身子来到加茂伊吹身边,甚至自告奋勇要帮忙,最终被后者驱赶到了不算碍事的地方。

加茂伊吹取下了假肢。

来不及因此产生消沉或羞耻的情绪,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残肢上的一处,心脏跳得飞快。

——残肢周围、距离断面较近部分的咒文,竟在此时隐隐发亮。

第160章

加茂伊吹知道自己的腿不可能在其他作品中痊愈,但当咒文泛起滚烫的热度、使他几乎寸步难行的时候,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还是从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抚摸断面上反复开刀留下的丑陋缝痕,想要体会一下这截大腿是否正在发生什么隐秘的变化。

但长久与作者和读者进行争斗,他的大脑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机制,仿佛成了一台能够自行运转的计算机,无需特意去脑内翻找什么信息,思路便会在必要时直接串通起来。

他从腿上的伤口联想到了反转术式,又突然回忆起那位部下在临死前所说的内容,感到有什么极重要的思路在心头飞快溜过,明明已经有所顿悟,实际却还是没能抓住电光石火之间闪走的灵感。

加茂伊吹明显焦虑起来。

这份情绪没被直接表现在脸上,离他不远的太宰治依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怎么,”太宰治问道,“情况不好吗?”

加茂伊吹还在尽力思考,却又被太宰治在无意中打断一次,越是想要看清迷雾后的真相,便反倒越是离迷雾越远。

他不会责怪对方什么,而是缓慢舒了口气,垂下眼眸,开始着手将残肢套进接受腔内。

“我很难形容。”加茂伊吹坦诚地答道,“现在的许多感觉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叫我觉得,我似乎……”

他的话音微微一顿,声音骤然降低,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我仿佛……在什么地方、或是什么时候……”

青年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手上的动作逐渐停下,显然是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这条腿刚被砍断的时候——我曾产生过同样的感觉。”

不知具体过了多久,加茂伊吹吐出了一个十分惊人的答案。

在他阐明自己在七岁时就接受了截肢手术后,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对他会感到记忆如此遥远一事表示出充分理解。

这毕竟是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现在能稍微回忆起相关的线索,已经是托加茂伊吹对此较为敏感的福。

“你说‘曾经感受过’——”中原中也也来到了两人身边,“或许是这只咒灵曾经和你打过交道吗?”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他反问自己:“是吗?这个感觉,我应当能想起来的。”

他再次不断低声为自己做着提示。

“这种像是……有什么正在体内……熊熊燃烧的感觉。”

当确切地将脑内的想法表达出来以后,加茂伊吹猛然愣在了原地,就连他本人也感到难以置信,他说:“这是反转术式正在发挥作用的感觉!”

“反转术式。”太宰治跟着他重复一遍,连语调都模仿得一模一样,“继‘咒灵’、‘咒术师’与‘领域’后的第四个全新的概念。”

加茂伊吹接收到他的暗示,简单解释道:“咒术师与生俱来拥有的能量被称作咒力,相当于自然数中的负数,而反转术式则由反转咒力发动。”

“所谓的反转咒力,就是指将寻常能量调转过来、形成正向波动的力量,在咒术界中,咒术师将反转术式作为治疗手段使用,如果打个比方的话,就是——”

加茂伊吹突然想到与谢野晶子的存在说不定并非是横滨内部的公开事项,他及时收住话音,随口说道:“打比方说,异能者的能量波动也应当属于负向能量。”

“即便是太宰君也是在发动能力后才能起到消除他人能力效果的作用,而并非在接触的瞬间直接抵消。如果是类似同时展开领域的‘抵销’的话,两种能力博弈时就该出现优先度的考虑,而并非无条件……呃。”

他的口中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叹,像是大脑因瞬间接收到太多信息而短暂停止了运转。

加茂伊吹说道:“或许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反转术式的治疗对于加茂伊吹而言实则是个极为痛苦的过程。

刚断腿时,伤口本身的疼痛、幻肢痛与心理创伤共同折磨着年仅七岁的男孩,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使残肢再生的反转术式就成了他灰暗生活中的唯一希望。

与此同时,也是打碎最后一丝希望的冰冷铁锤。

右腿残端的咒文隔绝了反转术式的力量,其发挥作用的方法相当简单,那就是使反转术式变成在加茂伊吹体内燃起的一把烈火。

在咒文与反转的咒力进行殊死抗争之时,因为咒文会持续发挥作用,加茂伊吹不仅无法得到治疗,还会饱受灼烧的煎熬。

咒文在接触到反转咒力的瞬间便会开始生效,无论咒力来自体内还是体外——这也是他断定自己无法掌握反转术式的根本原因。

令病人陷入注定不能痊愈还倍加痛苦的窘境之中,对于但凡有些责任心的医者来说都是件极糟糕的事情。

在确定反转术式的确无法帮到加茂伊吹后,他们不会将毕竟是加茂家嫡长子的可怜孩子作为实验品,因此爽快地向加茂拓真汇报了最终结果,从而为加茂伊吹宣判了死刑。

那份痛苦是加茂伊吹自己都不想提及的失败经历:治疗没有带来任何成效,反而使他走向深渊。

在他被扔进偏院、因身体不适而精神混乱的那一年间,这段记忆于他的刻意逃避下被逐渐淡忘,直至此时才在领域的提醒下再次浮上心头。

“但怎么会呢?”他自言自语道,对当下的情况也感到有些茫然。

加茂伊吹还无法直截了当地向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道出目前看来只是猜测的想法,他终于装好假肢,在两人的帮助下顺利站起身来,说道:“既然走不了回头路,我建议继续向前。”

“我对领域会使能力消失的原因有了初步猜想,但暂时还不能确定猜想正确,只有进一步获得更多信息才能推进思路。”加茂伊吹如此解释道。

若不是加茂伊吹帮助就差点命丧当场的太宰治沉默一瞬,他似乎还有些犹豫,最终是加茂伊吹递去了台阶:“我会尽可能走远一些,你降低音量说出答案,暂时试试看吧。”

虽然说三人对此达成了一致,可他们心中都有些没底。

毕竟咒灵的根本目的是离间整支队伍,谁也不敢保证前方的通路会在答案没被所有人都听见的情况下打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中原中也已经做好了决断,他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太宰,我们总不能被困死在这,森先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应当也会理解我们。”

“森先生啊……”太宰治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这我可说不好哦。”

他们很快来到刚才决定调头折返的拐角,竟然发现通路已经打开。

“我想,这个惩罚机制应该是咒灵提供给战力不强的囚徒的自相残杀手段。”加茂伊吹很快给出了合理的解释,“如果太宰君刚才死在那,我们就能继续前进了。”

“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中原中也气恼道,“玩弄人类会令它很有成就感吗!”

太宰治耸了耸肩,无奈道:“把人全部杀光,这个理由已经很充分了吧?”

加茂伊吹又沉默下来,他专心捋顺思路,脑内的猜想便愈发清晰。

既然普通咒力能够构建术式甚至创造领域,那反转咒力没理由只能用来治疗,如果使用者能充分领悟反转咒力的奥秘,利用其构筑起一个空间,应当也不是无法实现的天方夜谭。

只是咒术界似乎没有这种先例,才会令加茂伊吹起初甚至没能察觉。

若是将残肢上的咒文视作反转咒力的检测器,在没有专门朝断面注入反转咒力时依然会产生疼痛感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排除一切不可能后,无论剩下的答案有多么令人感到难以置信,都一定是事件的真相。

——反转咒力的浓度已经到达了一个可观的数值。

这就类似于将全身泡在海水中、伤口处会感到疼痛一样,若是领域中存在大量反转咒力,能力消失就并非领域的必中效果,而是被随着呼吸进入体内的反转咒力直接抵消的结果。

正负相加为零之后,正数还在不停增加——反转咒力的量远远大于在场众人拥有的正常能量,因此加茂伊吹的身体内外都充盈着溢出的反转咒力,咒文才会逐渐生出灼烧之感。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咒灵总归要在领域中杀人,于是领域内的反转咒力无法与反转术式的治疗效果相匹敌,在接收者的实力不足以调动咒力专门形成术式时,治疗的效果就会远远慢于死亡进程。

异能者的世界中没有反转术式的存在,所以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一直没有察觉有何异常,但那位因高空坠落而身受重伤的十殿成员一定能发觉体内正发生着某种作用极近于无的博弈。

——那是反转咒力与死亡的博弈。

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他就马上想到了加茂伊吹的特殊性,从而提供了最后的信息,希望能帮助加茂伊吹走出领域。

加茂伊吹深深吸了口气,因解决了一个庞大的谜题而释然,同时却有另一个谜题浮出水面。

领域的必中效果究竟是什么呢?在排除了“使能力消失”之后,能被看作必中效果的条件依然有很多,令这个领域的复杂程度远超出了特级咒灵能达成的效果。

加茂伊吹背负着许多秘密,领域就能叫人吐出真话;加茂伊吹对反转术式有抗性,领域中偏偏充斥着反转咒力;加茂伊吹必然会带领部下一同出现,领域就用高空坠落筛选弱者减少参与人数……

如果以上要点全部是咒灵在精打细算下做出的设置,加茂伊吹几乎要怀疑这个领域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针对他一人。

即便是为了给联动角色提供高光场景,作者也不该毫不遮掩这份心思。

在他陷入沉思之时,新横滨站的高空之上,一位额头上附有怪异缝合痕迹的男人正盘腿坐在十殿创造出的最内层结界之上,饶有兴趣地远程监控着领域内的一切。

“或许已经开始产生怀疑了吗?”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随手捏断了一只因毫无理智而直接冲到他身边的咒灵的脖子,感叹道,“加茂伊吹,可别让我失望——”

“这是我为你量身打造的咒术课堂,要心怀感激、努力去做才行。”

“让我看看,你是否有被人跨越数百年时光、倾心爱慕着的价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