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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加茂伊吹是在失去右腿的很久以后才在参与联动时悲哀地意识到,他的身体所排斥的并非是单纯的反转术式,而是一切能够使他痊愈的力量。

来自各个作品中的所有角色都注定无法成为他的救赎,作为他活动主场的《咒》中更是只有苦难,就以真人的身份与地位来看,这只特级咒灵还远远无法构成对作者整体布局的威胁。

既然早对自己的情况拥有明确认知,加茂伊吹就对赢下束缚的内容一事有了十拿九稳的信心。

说到底,排除了真人成功的可能性后,加茂伊吹真正要做的事情便不算多了:

他一要在三分钟内抗住无为转变在体内点燃的火烤般的灼痛,二则要用赤血操术操纵血液完美地入侵真人的身体,给对方造成“刚才双方的确在一瞬之间完成了某个神秘的仪式”的错觉。

真人在刚发现无为转变对加茂伊吹完全无效时,必然会难以置信又慌乱地加大咒力的输出效率,此举将给后者带来成倍的痛苦,与其能够自行操纵咒力出量的情况全然不同。

三分钟是加茂伊吹认为自己所能坚持不露出破绽的极限时间,他不能再给真人哪怕宽限一秒,在这个范围内,就算喉咙间已经涌上明显的腥甜气味,加茂伊吹也一定得把嘴闭紧。

而关于第二点——

加茂伊吹其实根本不知道除咒灵操术以外的调伏咒灵的方法。

真人所带来的风险不能因术式有利就让夏油杰代他承受,于是加茂伊吹在认真思考过后,还是决定把特级咒灵带在身边,由自己亲自看管。

或者说,亲自“教养”。

于是他故技重施,像当年命令本宫寿生服用维生素C似的,假装在真人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印记,看似是血液绘制的契约,实则只是加茂伊吹的血渗入他皮肤下的痕迹。

——印记存在的意义从来不在于契约是否真正成立,而在于令真人是否相信契约已经成立。

加茂伊吹的动作极快又轻,不至于让真人感受到明显的剧痛便已经埋下了血线,并在其中融入了大量反转咒力。

反转咒力既能尽力保护血液的轮廓不会被真人的咒力冲散,也能使双方在距离较远时也依然保持痕迹绝不消散。

加茂伊吹能有勇气进行如此豪赌,还要多亏了五条前段时间的教导。

加茂伊吹用密度与精度极高的咒力令血线维持在一种牢不可破的状态,只要真人不能在加茂伊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背叛,那么但凡他有任何异动,青年都能立刻对他进行惩戒。

真人是否会相信令颅内世界天翻地覆的痛感是来自所谓的式神契约,就要看加茂伊吹日后的调教是否成功了——已经驯养一只恶犬在前,加茂伊吹对此倒是很有自信。

“你早就知道无为转变对你没用!”

真人霍地起身,他仿佛才刚刚从梦中惊醒过来,以惊怒的表情向加茂伊吹发泄不满:“你早就知道羂索的计划会以失败告……”

他甚至没能吐出完整的句子,便已经因自那印记处朝大脑深处扎进极尖锐物品的疼痛僵在原地。

咒灵的脑内组织被血线肆意破坏,这导致他的双目瞬间充血,简直叫他变成了失去理智的怪物。

即便本能驱使着真人使用无为转变不断进行修补,救命的术式也在酷刑下成为了漫长折磨的环节之一。

真人的思维仿佛都被在脑中作乱的血线搅成了一团。

立刻反扑杀死加茂伊吹与暂时屈服以免受苦两种念头在脑海中拉扯着打架,就算自己刚才已经触碰过加茂伊吹的断肢,真人依然下意识对这个令自己痛不欲生的印记感到恐惧。

——一记凶猛的下马威往往能起到比想象中效果更好的作用。

加茂伊吹冷冷地注视着他,并没作声,只是屈起手指,轻轻用指尖拂着手心中与真人额头上相同的印记,像是漫不经心之举,又像充满了明确的暗示意味。

明明从位置上来看,真人毋庸置疑居于加茂伊吹上方,但从另个实质上的角度来看,分明是加茂伊吹正俯视真人。

青年的目光真像是在看一条尚未学会对主人忠诚的、顽劣的野犬。

他问:“你还不打算接受现实吗,真人。”

最后的三个音节如同被加茂伊吹细细咀嚼品味一番后才被吐出,带着股莫名缱绻的意味,细细体会时才能发觉,他采用的分明是对待随时能被踢开的廉价之物的随意语气。

“我很累了……”加茂伊吹垂眸叹息,他拒绝欣赏真人狼狈挣扎的丑态,使这场惩罚真充满了教育而非侮辱意味。

他沉默半晌后才再次抬眸:“我知道你才化为人形不久,但你该懂事一些。”

此时,在脑内嘈杂的血管爆裂声中,青年带着些无奈之意的尾音显得格外柔和,一句话刚刚结束,真人便感到脑内一静。

——安静,太安静了。

——无为转变对大脑的修复速度终于赶超了受伤的速度,痛觉在瞬间如潮水般飞快退去,各种轰炸劈砍的声音也同时消失,但正是因为太过安静,反而有极刺耳的爆鸣声像电流似的横穿了整颗头颅。

真人呆滞地站在原地,他面上尽是麻木,面色苍白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加茂伊吹不断开合的双唇之上,迷茫地甩头却还是无法听清声音,只能努力聚焦视线,最终费力地从其中辨认出了几个口型。

“真——人——”

原来他在呼唤自己的名字——真人思绪混沌,下意识地如此想到。

就在他察觉到这点的下一秒,脖颈处蓦然传来无法抗拒的牵力,使他像是被人拴住后猛扯一把,在回过神来尽力保持平衡的情况下,他依然跪伏在了加茂伊吹的脚边。

加茂伊吹收回绕住咒灵脖颈的柔软血线,轻轻捧住了真人的一侧脸颊。

“真人……”

此时此刻,真人的神智终于恢复清明,他真切地听见了加茂伊吹的声音。

青年以亲昵的态度温和地询问他的意见,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进行反驳。

“真人,我们可以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敌人关系,你听话些,好吗?”

特级咒灵在漫长的沉默后缓缓点头,又在下一秒惊恐地发现,这个问题大概无解:若他否认,加茂伊吹将会继续颅内的拷问;但他明明已经服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却还是正为他的回答感到不满。

无下限术式的咒力正以不可忽略的存在感从白发男人身上腾起,就连加茂伊吹都注意到了五条的异常。

他按住真人的头顶,借这个动作给予咒灵一丝慰藉,使其不自觉的颤抖稍微平息一些,随后转头望向五条,并没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任何不满之意。

加茂伊吹微微皱眉,显出些许担忧:“你感觉怎么样?”

他问得委婉,五条答得直接:“很好。”

六眼术师想回到本来的世界中了。

加茂伊吹的一举一动都在增加他心底对青年的认可与赞美,而理智使他明白,如果这种影响继续强化下去,归家后的巨大落差将会使他甚至无法再愉悦地度过此生。

对于五条而言,类似的拥有再失去的感觉之中,加茂伊吹与夏油杰处于不同的定位上。

夏油杰的离开是夏日夜里迅猛的雷雨,使人猝不及防便被击伤,留下的伤疤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愈合,却也造成难以完全消除的隐疾,每时每刻都证明伤痛曾经存在。

但与加茂伊吹的分别是潮湿的雾,任何人都能在一层浅薄的雾中照常生存,却无论何时都感到口鼻间尽是潮湿的气味,粘腻又令人不适,越是想要回避,就越是直面思念。

前者踏上了自己选择的道路越走越远,后者则根本没能获得生存的权利,这是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别,也是最令五条感到痛心的不同之处。

——他本可以也拥有属于自己的“伊吹哥”。

“不如说,”五条笑着说道,“从未有过如此好的时刻。”

他想,他距离开又近一步了。

*——————

对于五条悟和夏油杰来说,清理基本没有战斗力的改造人根本不是件难事,因此在等待加茂伊吹与真人的谈判结果时,两人一同躺在鹈鹕咒灵背部柔软的羽毛上,随心所欲地交谈了一会儿。

五条展现出的强大能力与无下限术式太过惹眼,夏油杰果然对此提出疑问,五条悟见实在瞒不过去,三言两语阐明了事件的原委,只隐瞒了与未来有关的部分。

“我们都不是故意瞒着你的,知道这件事的家伙,自始至终也只有他本人、伊吹哥和异世界同体的我三个人而已。”

夏油杰已经惊讶过了,尽管还未完全消化这种情绪,也使表情恢复了淡淡的模样,避免给挚友施加额外的心理压力。

他肯定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如此不寻常的事情,还是保密为好。”

五条悟笑嘻嘻地揽过他的脖颈,还没说些什么,便因夏油杰的下个问题僵在了原地。

“那我呢?”

夏油杰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十三年后的我们,是否还陪在伊吹哥身边?”

第252章

“呃——”

五条悟短暂地哽了一瞬,在明显地以绞尽脑汁似的为难态度思考对策之前,嘴巴已经更快一步吐出答案。

“并肩作战,携手同行,和现在差别不大。”五条悟迟迟才意识到,他面上的笑容比想象中的伪装还更自然许多,“你能猜到吗,我做了高专老师。”

他终于想起,原来自己已经于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之时无数次模拟过夏油杰发现五条存在时的情景,自然也早就预料到了今日之情况,才不至于全然手足无措。

五条悟调整了仰躺着的姿势,他将双手垫在脑后,终于丧失了开口的欲望。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长时间,这使他原本因化险为夷而相当轻快的心情都像石头入水般又沉了下去。

好在夏油杰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或许是看出了五条悟的回避,也或许是决心保留部分对未知未来的期待,他不再追问,而是轻轻将手放在加茂宪纪身上,为男孩扯扯因熟睡而变得松散的衣领,没再开口。

——好吧。

五条悟实则不愿否认真相。

——虽说他的演技足够精湛,但夏油杰对他的了解非比寻常,在听到问题初时从口中溢出的短促音节足以说明答案远没有他报出的情况美好,只不过气氛不该变得更尴尬了。

“我们随时保持联络吧?”五条悟如此提议道,“命运是能被改变的,否则伊吹哥早在十二岁那年就该死去了。”

夏油杰听到这事时只不过稍稍惊讶了一瞬,可毕竟不久前还有自己很可能与五条悟分道扬镳的震撼作为铺垫,他不会因此乱了阵脚。

他答道:“如果一切真的自有定数,只要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欣然接受每种结局。”

五条悟又不说话了,因为他听出了夏油杰语气中的真挚。

他们都不觉得情况会发展到十分糟糕的地步,毕竟在两位问题少年之中,夏油杰一向是大局意识更强、三观更正的那位。

比起担心他会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任何人都不如先担心五条家会不会先被年轻的六眼家主搅成一杯内容物均匀的鸡尾酒。

这场出行实在变得乱七八糟了。

加茂伊吹带着真人、五条与加茂宪纪返回京都,五条悟和夏油杰则重新投入杂乱繁多的任务之中——这本是加茂伊吹为了使他们无暇顾及五条的存在才做出的特殊安排,接下来也会逐步分散出去。

作为没被咒术界记录在册的特级咒灵,加茂伊吹不打算让真人出现在外人面前,于是他自然地成了羂索的共犯,为其遮掩行踪、隐瞒能力、消除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真人本以为自己将不得不和加茂伊吹二十四小时贴身相处,却被青年赶去了一个在整座本宅中都显得偏僻又破旧的院子中居住。

咒灵不需要舒适的生存环境,加茂伊吹在自己曾居住过的地方设下严密的结界防止其随意出入,随后就真像把狗关进笼子似的把真人丢了进去。

“你不能这么对我——”真人试图大声抗议,“我怎么说也是第一个和你建立契约的咒灵,最起码也是第一只特级咒灵!”

对上加茂伊吹平静的目光,他的气势弱了些,声音也自然随着压低了许多:“你带我回来,是为了让我发挥应有的作用,那就不该把我关在这里。”

“是吗,你听起来比我更了解我。”

加茂伊吹淡淡道:“我带你回来的目的有很多,最重要也是最得被优先实现的一个,就是叫你学会服从。”

“你把我关在主宅范围内,不怕我找机会杀了你的族人?”大概是情感支配大脑短暂忘记了起先的痛苦,也有可能是他想用反抗试探加茂伊吹的真实目的,真人的态度再次变得恶劣起来。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加茂伊吹不置可否地点头,如水般沉静的目光中没有轻视,却也分明看不到任何在意,“你可以先试着打破结界。”

为了防止羂索与真人里应外合,加茂伊吹专门请来擅长结界术的部下辅助他将帐设置为“任何具有咒力的存在都不许进出”的牢笼,保证绝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然后他便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之后的至少几个月时间中,别说是恶语中的杀戮目标,除了遥不可及的天空中远远展翅飞过的鸟儿以外,真人甚至没在周边见过半个活物。

即便他本身才来到人类社会不久,无边的孤独却依然像逐渐上涌的潮水,每到连太阳都沉下山去时裹挟住他,令他心烦意乱。

咒灵也不需要睡眠。

因此他在经过了四处走来走去试图寻找突破口、发狂般大叫着让加茂伊吹现身或让羂索前来接应、甚至努力用拂来的微风取悦自己等几个阶段过后,他终于能够以近乎麻木的心情注视着面前与每一日都一模一样的景象。

真人呆呆地坐在廊下,脑袋仿佛被谁精心洗过一遍,无论是好是坏的想法都消失不见,最终只剩一片虚无。

他用手支撑着身体,稍微朝后仰起上半身,轻轻合拢双眸,感到今日的风似乎有所回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春天来了。

但他只是一个人在一座空旷的屋子里待着,因此并不知晓当下的具体日期,但察觉到时光正从漫长的等待中飞速流走之时,他难得又被唤醒了些许情绪。

真人想:所以加茂伊吹遗忘了他、抛弃了他?

即便他杀了上百名十殿成员,也甚至不需要他去赎罪吗?

*——————

加茂伊吹很忙。当直觉表明自己正处于重要剧情间的过渡期时,加茂伊吹就会趁机开展一番与平日争夺人气的刻意行为截然相反的活动。

他的日常生活与剧情一同变得无聊起来——或者说,是从一种意义上的枯燥转换成另一种意义上的乏味——他的视角中充斥着重复性与机械性的工作,同时含有大量情报信息,显然不是个读者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若是以评价一部漫画的角度赋予他这段时间的行动意义,加茂伊吹无疑是在为日后的故事铺设伏笔。

他也是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其实与羂索无异。

加茂伊吹借日常时间不断扩张十殿的规模、增强对日本境内的掌控力,羂索也在千年之中有目的地埋下一根将能发挥作用的力量串联在一起的引线,以便有用时随时点燃。

他愈发觉得微妙。

加茂伊吹和羂索像是被缠绕在一起的线头,指引行动的末端似乎隔得很远,朝深处追溯一番便能发现,实则走到今天的道路几乎步步重合。

他们简直像是彼此间逃不开的因果。

水族馆的异动被十殿美化为电路出现问题引发的事故,为了避免因此影响客流量,对外封锁消息,只称要为周年庆活动进行准备,打算简单翻新场馆。

那个巨大的水箱被以最快速度恢复原状,作为场馆招牌的鲸鱼也再次被平安送入水中。

水族馆再次投入运营那段时间,加茂伊吹专程联系了几位当下人气正高的明星轮番前去游玩,吸引了大批游客,也算他提供给水族馆的补偿。

等这个麻烦造成的后续影响终于被完全抹除之后,加茂伊吹便投入了十殿的新一轮建设之中。

羂索的出现使他意识到仅在日本境内建立势力还远远不足以让自己作为一个漫画角色拥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底气,他希望十殿的内涵能从“十座城市”甚至变为“十个国家”。

但扩张海外势力并非易事,加茂伊吹只能先行尝试从已然建立了部分基础的意大利入手。

虽说联动剧情已经结束,意大利内再也没有一个名为热情的强大组织,但加茂伊吹被外派的经历不会消失,那个国家的咒术界的防御系统还是由他一手搭建,他的确有些地位。

既然决定如此去做,加茂伊吹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一位能够充分代表他意志、同时可以承担十殿乃至加茂家最高话语权的负责人,专程前往意大利执行任务。

从零到一是最为艰难的过程,加茂伊吹不敢随意对谁进行指派。

如果本宫寿生的复仇计划没有进行到最关键的步骤,他作为加茂伊吹最亲近的心腹,无疑是此行的最好人选。

他为这事苦恼了数日,最终竟想到了一位自己原本绝不可能考虑的对象。

“很久没有听到母亲递来消息了,”加茂伊吹指示部下先行去打听一番,将能够利用的情报全部掌握再做下步打算,“捎句口信过去,看她是否愿意今日接受我的拜访。”

部下领命退出书房,加茂伊吹又将目光转移到面前的文件上去,却许久都没能从视线聚焦的那处朝后哪怕划动一个字的距离。

五条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他对咒力的掌控能力越来越弱,如果靠得太近,无下限术式的强烈存在感会分散加茂伊吹许多关注——他看着加茂伊吹,分明感到青年身周被一股说不出的孤寂环绕。

男人问道:“你想让你母亲到意大利去?”

加茂伊吹短暂地沉默一会儿,之后才答道:“我早就不再奢求什么,但总觉得仍有遗憾。”

“我想知道她此时究竟如何看我。”

第253章

加茂伊吹其实并不在意加茂荷奈的想法。

自从理解整个世界不过是一方人为搭建的巨大舞台之后,加茂伊吹对包括生母在内的许多人就都丧失了爱或恨的情感。

他想不通造成他过往悲剧的一切究竟是旁人的本性使然还是命运推力难以违抗,但他已经学会不再为难自己,因此只管朝前奔去。

但这幕落在五条眼中,又有番不同的意思。

想必加茂荷奈与五条观点相同,因为不过是在简单了解了母亲近日生活的情况后的不久,加茂伊吹便被人请到了许久未再去过的院子之中。

与其说是有段时间没有踏足加茂荷奈的住所,不如说,加茂伊吹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

女人自加茂拓真死后便紧紧关上院门,再没走出本宅中仅剩的、能令她感到安心的领域一步。

她对丈夫的死因心知肚明,但无法揭穿儿子大逆不道的罪行,也无法做到再以绝对的平常心态面对新任家主。

加茂荷奈一向活得纠结又不快乐,她靠一层虚伪脆弱的假象甚至将本人蒙蔽,一旦有谁揭穿这片阻隔现实恶意的薄布,她的真实内里就再也藏不住,连自己都觉得厌恶。

加茂伊吹去找她时,一起带上了加茂宪纪。

早就学会走路的男孩像只横冲直撞的小熊,在佣人紧张目光的注视下,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加茂荷奈的院子。

按理说,加茂宪纪应当没在记事的年纪到这来过,自加茂伊吹十三岁归国后将他接走以来,他与养母接触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更别提认得养母的屋子。

但他偏偏脚步欢快,毫不犹豫,甚至在撞开房门后直接跑到了加茂荷奈面前,准确地找到了已经太久没有见面的养母。

加茂伊吹走进院子时正好听见幼弟稚嫩的声音。

“母亲!”

男孩朝加茂荷奈的怀抱中投去,后者下意识弯腰去接,并不熟练地将其搂在臂弯之中,以尴尬的姿势僵硬几秒,这才迟迟想起可以将其举起放在膝头。

也正是在她随起身而抬眸的这个瞬间,她与背光立于门口的亲生儿子对视,自丈夫死去之后,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彻底打破了家族平静表象的“罪魁祸首”。

但她也分明知道,加茂伊吹不过是想获得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身为母亲,她没资格批判长子的选择,因为她既然赋予他生命,就不可能眼睁睁看他被命运磋磨致死。

“……母亲。”加茂伊吹也唤了一声,语气却与幼弟截然相反,音调很轻,带着股微不可察的试探意味。

他甚至没有踏过门槛,只是克制地站在距离进门还有一步远的位置,静静地望着加茂荷奈,似乎还是个不知事的孩子,因无措的心情而只得等待她的指示才能行动。

加茂荷奈抱起加茂宪纪,她认真地将加茂伊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感到对方好像又有长高,身体也变得更壮实些了——仔细想来,母子间的分别明明并非从夺位一事开始。

她实在错过了加茂伊吹人生中太多重要的时间。

加茂荷奈心中不禁反思起来:自长子出生至今的十七年中,虽说她与加茂拓真从未有过争执,却也实在不算过着令人十足心安的日子。在她的选择之中,加茂伊吹曾做过很久弃子。

她半垂眼眸,又对上怀中孩童天真纯净的目光。

“你能来看我,我也感到非常高兴。”她轻轻说道,伸手抚摸加茂宪纪的额头,“我只是不明白该如何面对你,或者说,该如何面对成为了毫不称职的母亲的自己。”

加茂宪纪眨着眼睛,伸手去蹭女人脸上的泪痕。

“宪纪也很想念母亲。”他奶声奶气地说道,却没意识到以上发言并非是在说给他听。

加茂伊吹沉默几秒,他抬步,走进了这个房间。

——他也一并走进了加茂荷奈的心。

或许是加茂伊吹早早让加茂宪纪认路识人以触动加茂荷奈的招数起到了绝佳效果,或许是长久的分别本就使加茂荷奈的愧疚于心底扎根生芽。

加茂伊吹提起十殿在海外的扩张活动将在意大利开启、并需要一位可靠的心腹作为首领的代言人行动时,加茂荷奈甚至主动询问了他的想法。

“任务的难度并不算大,完成的关键在于忠诚度与话语权的高下。”

加茂伊吹耐心地为她解释了这位代言人所需要执行的日常工作:“如果您愿意,实则可以将意大利当作散心的去处,只用进行基本的决策,剩余的事务自然有经验丰富的部下处理。”

“或许你可以再提拔一位十殿成员。”加茂荷奈仍有顾虑,“我最多不过为家族打理过后院的人手和开支,又怎么能成为以国家为据点的组织的负责人呢?”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我会选择将意大利作为起点,正是因为那边的咒术界算是欠着我的人情,这与十殿无关,仅能使用加茂家的面子。但话说回来,我们的主要目的是扩张势力,其中自然少不了十殿的参与。”

“如果我能亲自到场当然最好,而您是我的母亲,也就成为了此行的最佳人选。”

加茂伊吹向加茂荷奈举起面前的茶杯,以极郑重的态度发出请求:“请您帮我。”

加茂荷奈望向面前的瓷杯,从茶水表面的倒影与自己对视,看到了再次浮上眼底的不安、痛苦与无奈。

毫无疑问的是,她愿意为加茂伊吹做点什么,顺带逃离这个令她混混沌沌度过大半人生的宅邸,就算意大利之行比长子所描述的情况凶险十倍百倍,她也会果断点头,算是弥补什么。

但令她感到纠结的关键不在此处。

漫长的寂静之后,加茂荷奈终于端起了属于自己的茶杯。

“我后来明白你正是为了这事才会出现在我面前时,实则并没觉得伤心。”加茂荷奈的唇瓣擦过杯沿,她喃喃自语似的说道,“我只是想,你体内到底还是流着加茂拓真的血。”

加茂伊吹听出了她话中的含义,并没作声。

“对他而言,他亲手毁掉了人生中仅有的骨肉亲情,导致自己落得那样的下场,冷酷无情无疑是个特别糟糕的特质。”

加茂荷奈将杯中的热茶倒进口中,因母子二人密谈时屏退了身旁侍候的仆从,没人为她及时添上茶水,加茂伊吹便伸手摸过了茶壶。

“但对你而言,这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我只觉得欣慰。”加茂荷奈微笑着看着行事稳重周全的长子,终于感到为人母的喜悦久违地在心底翻涌起来,“因为你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护自己,而这是母亲的失职。”

“让我去吧,伊吹,我愿意到意大利去,即使要为你付出一切。”

她说。

“我早该这样做了——我实在很抱歉。”

加茂荷奈戳破了加茂伊吹前来求和的根本目的,叫他此前在读者面前进行的伪装作废大半。

好在他行事时惯常有半真半假的含义,任何反转都不过成了被接连抛下的烟雾弹,只会让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加茂伊吹究竟此行所为何事,根本不需要由他自行再做补充,交给读者自行评判,想必每个人都能说出自己的理解。

不可捉摸正是他为自己设置的卖点之一,在行为不算过于出格的情况下,火热的讨论度往往能带来更多人气。

加茂荷奈答应了他的请求,他没显得高兴,也没表现出意料之外的模样,只是叫人又将到院子里玩耍的加茂宪纪抱进屋来,兄弟俩一同陪母亲待了半日。

回到书房之后,他几乎立刻便投入了海外扩张的准备工作之中。

加茂伊吹此前对加茂荷奈进行的关于负责人之职责的解释不是谎话,但让那人肩头的担子更轻的唯一办法就是自都教授己背负起更重的责任。

他要安排的事务太多,大到与意大利咒术界一方的对接工作,下到加茂荷奈日常的衣食住行与安保,加茂伊吹事无巨细地确认了每个要点,用大量努力确保剧情不会在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为他添乱。

《咒》的主场是日本的东京与京都,大概作者与读者都只会将十殿的扩张当作加茂伊吹人设中背景板的存在。

但他们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想起,若日后再有联动世界启动,只要铺垫中早证明当地有十殿势力的存在,加茂伊吹行事时的便利程度就会跃升无数个台阶,直逼顶端。

在这段时间之中,甚至连一直与加茂伊吹住在同个屋檐下的五条都从未见过青年如此忙碌的模样。

除去完成十殿和加茂家的日常工作之外,加茂伊吹恨不得将睡眠时间都挤占九成,只为了完成在黑猫眼中也显得不那么重要的扩张活动。

他逐渐显出肉眼可见的憔悴,甚至在身高已经没有明显变动的当下,感到许久都毫无异常的残肢又在隐隐作痛。

[五条悟和夏油杰他们应当过着很精彩的高中生活呢。]

黑猫蹲坐在书桌上,提醒加茂伊吹不要舍本逐末:[没有读者愿意在漫画中沉浸式阅读大量文字材料,你的身体出现不适的情况,已经说明人气正在逐渐流失。]

[春天了——你虽然忙得非比寻常,但换个角度想想,你未免也“悠闲”太久了。]

它问:[你还记得真人吗?]

第254章

黑猫的提醒或许显得有些尖锐,毕竟加茂伊吹已经足够努力,他以透支精力甚至透支生命力的拼劲按部就班地执行着原定的计划,看似只是暂时走错了方向,因此没能达到提高人气的目的。

但不得不说,因为加茂伊吹与黑猫对彼此拥有足够程度的了解,这般尖锐刚好能令加茂伊吹几乎在扩张十殿的过程中燃烧的大脑迅速冷却下来。

“忘?应当……不算忘。”

加茂伊吹沉默许久才给出答案,实则仍坚持着读完了手头的汇报才开始思考。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终于将面前的文件尽数堆到一侧,应下了黑猫的要求,表示自己会尽快空出时间到真人处推进剧情。

作为甚至在心腹的生日时都会专程送去贺礼的细心之人,加茂伊吹很少有忘记某个待办项的时候,之所以如此之久没有前往关押真人的院落,只是因为单纯觉得毫无必要。

真人与迪亚波罗的确都是恶犬,却也具备极大差异。

后者无需加茂伊吹专程调教,命运自会磋磨他的锐气与坚持,前者却得加茂伊吹专程采取其他策略,人为为其制造恰到好处的困境与挫折,才能将他踩到低人一等的位置。

去见真人一面一直都在加茂伊吹的日程安排之中,但当出现其他工作恰好与探望特级咒灵的时间重合时,他便会极自然地拖延会面时机,转去处理其他事务。

——的确只是单纯觉得“毫无必要”而已。

加茂伊吹不缺真人这一助力,费力做出建立契约的表象也只是不能让十殿成员被杀一事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也是想将一位重要角色的命运攥在手心,为自己的魅力添砖加瓦。

简而言之,如果真人作为完全意义上的反派角色出现,加茂伊吹可以借由控制并压制其行动的理由获得部分读者的好感;若是真人也有机会参与人气排名,加茂伊吹是与他连接最为密切的角色,自然能够吸引一些关注。

但那都并不急在一时。

黑猫每日无所事事,内心却焦灼万分;加茂伊吹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四平八稳。

成功不能一蹴而就,没有充分的前期准备奠定坚实的行动基础,以加茂伊吹截至目前为止展现出的天赋与能力,恐怕难以与仍在飞速进步的五条悟争个高下。

他总要有个能完全胜过主角的优点才行,事事落后的配角绝不可能完成取而代之的奇迹。

话又说回黑猫下达给他的任务之上。

加茂伊吹与真人的无声战争是场单方面的熬鹰,人类一方照常生活,相应的是咒灵一方过着比猎鹰更加舒适的日子,不会被过分地限制,却同样没有太多自由。

——但当寂静与孤独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独居也无异于一种折磨。

这是加茂伊吹在见到真人后所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青年样貌的特级咒灵根本无需进食,由于术式的特殊性,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百年来都一直维持同样的体态,或许连发丝的长度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但当加茂伊吹隔着透明的帐看清其中的场景之时,却明显感到对方在数月时间内有明显的消瘦与憔悴。

与时刻都能依据体型更换合身服饰的加茂伊吹不同,或许是羂索为其准备的外衣已经不再合身,真人不知何时开始赤裸着身体,就静静躺在随春日到来而疯长起来的杂草之中。

他的肋骨可怜地在皮肉下突起,皮肤在生意盎然的大片绿色中显出惨白的模样,双目无神,思维迟缓,像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遭到了非人虐待。

但凡有哪位能够看到咒灵的佣人来到这里,恐怕都要被这凶案现场似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好在此时站在不远处的是加茂伊吹——这位亲手打造了面前惨剧的无情人类。

加茂伊吹走入了帐中。

鞋袜与横生的杂草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这点噪音惊醒了呆呆望着天空的真人,叫他努力半晌后终于发觉这是有人到来的前奏,像个生锈的玩偶,费了一番力气才转过头来。

加茂伊吹也瘦削了一些。在分别的日子里,他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又处理过太多咒术界的大小事宜,越来越有大人的模样。

真人仰望着青年。

当他无数次幻想的场景终于就在眼前之时,他完全忘记了此前在脑内无数次编排过的、向加茂伊吹求饶的话语,就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对方,四肢还无法动弹。

——他本没打算做个软弱的家伙的。

羂索将他唤醒时的激动神态已经随时间的推移在脑内渐渐变得模糊,真人甚至不再记得和自己一起在水族馆中设下层层埋伏的诅咒师的普通容貌。

他只能想起对方曾称自己为“改变咒术界命运轨迹的最关键角色之一”,这句简直像客观评价似的称赞在他诞生的初期带给他太多自信与勇气,叫他竟敢就大大咧咧地出现在四位特级术师面前,最终落得这样的结局。

在被囚禁的日子之中,真人无数次尝试过打破帐,但他虽然拥有狠辣的术式、强大的学习能力与灵活的思维,但从没有谁教过他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行动。

也就是说,对于这位咒灵中的新生儿而言,除非他无师自通地钻研出一套由他从零开始发明的新型结界术,或者咒力强大到足以如核弹般以绝对的实力压制轰碎加茂伊吹设下的层层禁锢——

——他的结局无疑只剩被关押在此、等待加茂伊吹垂怜一种。

反抗不成,真人打算和谈。

他想:只要加茂伊吹假装无意地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哪怕只露出一片小小的衣角,他就会以青年绝对能够听见的音量大喊出自己的诉求。

“和我谈谈!我愿意答应你的任何要求!”——这样说或许有些缺少自知之明,毕竟两者已经建立契约,真人本就没有违抗咒文的实力。

“求你放我出去!我再也无法忍受日复一日的生活了!”——这样说又或许太过卑微,心中仍存一丝幻想,真人实在不愿给加茂伊吹做狗。

他绞尽脑汁地思考,很久后才发现加茂伊吹根本没给他进行和谈的机会。

加茂伊吹真将他丢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院子之中,时间一久,真人连安静待着都逐渐感到心慌,于是他开始想尽办法给自己提供娱乐活动,包括且不限于将左右手变成不同动物的形状尝试相互对话。

但他拥有神智的时间太短,看到听到的事物仍是太少,很快,这项活动也变成了枯燥生活中的一部分。

最终,真人想到的办法正是如今这样——不如说,他干脆放弃了思考令自己摆脱孤独的办法这项任务,只是静静地和自然融为一体。

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竟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以一如既往平静的神态环视着院子中的一切,唯独没令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他本就是泥土或空气中应该存在的一部分。

但青年的鞋尖与他赤裸的身体间并不冒犯的距离又说明,加茂伊吹分明知道有个名为真人的咒灵正狼狈地躺在此处。

——真人的神经太敏感了。

长久的、失败的过度思考令他真的初具当年精神崩溃的迪亚波罗的雏形,加茂伊吹随意做出的一个举动就能牵引他的心弦奏出一首交响曲。

没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加茂伊吹的确没想太多事情。与步步为营地令迪亚波罗慢慢依赖自己的谨慎不同,加茂伊吹对待真人的随意态度与对待路边一粒石子无异。

仍是那个理由:加茂伊吹认为毫无必要。

加茂伊吹正明显感到自己在随着实力增强、经历丰富、人气提升变得愈发冷漠,当某件事无需耗费太多精力就能达到不错的效果时,他吝啬投入比最低底线更多的心思去做。

他不想太努力地思考和真人有关的事情,于是注意力就自然被自己曾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旧时住所吸引。

加茂伊吹又有许久没再回过唯独属于自己的领地了,再看房屋与院墙时都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屋檐与院墙上方的砖瓦都被真人破坏得稀碎,虽说院落整体还算完整,可屋子算得上是四面透风,但加茂伊吹分明还能从每处残存的废墟中看出熟悉的模样。

而没被真人迁怒、或是已经在数月之中重新生长出来的植物与幸存下来的部分摆设,明明仍在原本的位置甚至没被挪动一丝一毫,加茂伊吹却硬是感到有些不同,仿佛四处都沾染了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他正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中时,突然感到裤脚被人用力朝下扯了扯——但大概是因为对方心存胆怯与试探,这一力道实在算不得什么。

加茂伊吹望向力道的来源,正与真人对上了视线。

“唔……”加茂伊吹沉吟一瞬,温和地问道,“你还好吗?”

真人直直地望着他,终于缓慢地找回了属于咒灵的邪恶、扭曲与偏执。

“看着我。”

他喃喃道。

“我有价值,我会为你献上一切。”

真人提出了自己唯一的要求。

“看着我吧。”

第255章

加茂伊吹带着真人一同回到卧室中时,五条并没表现得太过惊讶。

事实上,他心中想到真人的频率大概比加茂伊吹本人还高出许多。

他见过的伏笔已然数不胜数,青年散漫又随意地将一只随手就能杀死上百人的高危咒灵关在院子之中再也不管,难免让他为此感到担忧。

但五条对咒力的控制能力越来越弱,时至今日,几乎已经与一个时刻运转的空调没什么区别。

——在这种情况下,五条绝不可能实现悄悄探望真人的想法。

他只能将忧虑藏在心底,顶多隐晦地暗示加茂伊吹别忘记还在驯养特级咒灵的事情。实则大多数时候,五条也没有太多精力关注旁人。

他每分每秒都在忍受着咒力枯竭的痛苦。

难以控制咒力的症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重,当他彻底失去了管控咒力的能力时,瞬间爆发出的、来自真正意义上的最强术师的压迫感瞬间让加茂伊吹面色发白。

这场闹剧甚至引起了咒术界高层的高度关注,咒力拥有者五条悟与事件发生地的主人加茂伊吹都被分别约谈,最终以总监部勒令两者不许在训练中随意胡来而告终。

在五条悟不满地抱怨着年长的自己又为他添了许多麻烦之时,了解内幕的加茂伊吹和五条的心情已然沉重至极。

自那以后,五条就成了一个四处漏风的水桶。

身体不过才刚刚制造出丝丝缕缕的咒力,还没等其暂时抚平血管都开裂似的剧痛,咒力就又立刻溢散到空气之中,再随着窗子打开的空隙汇入春日的暖风,最终完全消散。

——就像五条本人一样,终将于某天无法在世界上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避着这个事实,只当无事发生,每日都照常生活。

“实力的高下于我而言只不过会影响达成目的过程中的选择,并不能打击我、从而决定最终结果如何。”

五条甚至能笑着安抚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关心他的加茂伊吹:“咒术界有你坐镇,本就没有我的用武之地,能顺理成章地做个无所事事的家伙,正是我原本所希望的生活。”

加茂伊吹的心情并不算好。

他工作忙碌,没有太多以灵活话术应对旁人的精力,就算对方是来自另个世界的主角也一样,因此未能很快给出回应。

青年用力按着眉心,希望能从日常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之处摸索到五条即将消失的线索,至少别让自己毫无准备。

他宁愿为五条计划一场盛大的欢送仪式,也不愿在对方回家后专门上演一出以分别为主题的悲情独角戏——如果想要打动观众,他必然要在日常生活中体现出时刻感到不适应的、绵长的忧郁与惆怅。

……真是累人。

加茂伊吹的沉默被五条看作是心情沉重的表现,于是善解人意的六眼术师就又搬出一个看似令他全然无法拒绝的理由:“话又说回来,这何尝不是增加咒力总量的持久训练呢?”

“自从成为高专教师之后,我已经很少有机会专门强化某项基本能力了。”五条以玩笑的语气说道,“万一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后,遇到一位正巧只差一点就可以击败的劲敌,这段经历应当就帮上大忙了~”

加茂伊吹终于有了回应。

他轻轻扯动嘴角,以同样诙谐的语气调侃道:“既然如此,就难为你每天都要体会此前教导我时、我所经受的痛苦咯?”

“小事小事——”五条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或许连加茂伊吹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虽然勾唇笑着,眉间却不自觉蹙出浅浅的弧度,像是心脏都被巨石压着,几乎一直感到不适。

五条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我的咒力已经不会对你产生太大影响了吧?”

他将“你是否正为我忧愁”这一疑问藏在出口句子的最深处,也不想让关切变得太过明显,以免被对方察觉自己过分的在意。

加茂伊吹摇头。

他不知道五条的异状由自己而起,虽然能感受到两人相处时总会有种特殊的氛围莫名躁动,却也不会自信到认为本人能在极短时间内令对方神魂颠倒。

因此加茂伊吹还没发觉,尽管他的容貌与精神状态都有明显变差,五条的好感也仍然与读者的观感呈反比变化。

越是看着青年向目标不断奋进前行,五条便越是对他持欣赏态度。

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有目的才在百般斟酌后吐出的每句回应、适当的示弱等无数因素共同催化欣赏转变为其他情绪——与其努力克制,五条更倾向于以成年人应有的坦然态度自然地对待这份变化。

“我只是总会想起你透露的那些信息。”加茂伊吹随意找了个借口,“也不知道你是否能亲眼见证我们成功避过悲剧的那天。”

五条笑笑,他说:“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们,但毕竟变数太多,也早有事态更加严重的准备。但我是不怕的,那小子应当早就建立起了坚强的心理防线,而且……”

“先不论他怎么想。”五条的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狡黠的弧度,“说真的,能再见杰一面,真正以旁观视角审视过他的状况后,我好像稍微能比原本更理解他的选择一些。”

“此行已经相当值得,我没有太多遗憾了。”

他语气爽朗,表情轻松,像是真的放下一桩大事。

因一提到未来的命运,话题便会偏移到各种哑谜之上,加茂伊吹自知无法从五条含蓄的说法中猜出太多信息,所以并未十分专注地听他说话。

青年只是滴水不漏地回复道:“只要你曾获得了什么,这就的确是有意义的旅途。”

五条哈哈大笑起来。

他揽过加茂伊吹的肩膀,即便长时间的咒力流失使他每活动一下都会感到令人难以忍耐的疼痛与不断翻涌上来的疲惫,他也依然重重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我敢打赌,你永远不会忘了我。”

在加茂伊吹察觉到他胸有成竹的语气中同时藏着些期盼之意之前,五条又补充道:“五条悟和夏油杰肯定也会一直记得我曾来过,对吧?”

那时的两人都表现出尽力将离别看作终将到来的平常一天的样子,却任谁都没有想到,五条竟真会以令加茂伊吹全然猝不及防的方式消失,叫两人甚至没有道别的机会。

现在,五条专注地看着已然无力对他表现敌意的真人。

男人努力想调动咒力集中在六眼之中,好使用天赋评估特级咒灵当下的状态,看他是否用无为转变隐藏了什么杀招,只等加茂伊吹放松警惕时展开报复。

加茂伊吹很快从衣柜旁折返回来。

他取来几件自己的衣物,从贴身服饰到外套鞋袜都一应俱全,边朝真人递去边道:“你好像无法用术式模拟穿衣状态?先暂时用我的衣服将就一下,我会尽快找到为你制作服装的办法。”

这应当是原作中没有设定过的细节。

真人于水族馆中初登场时使鱼尾化作双腿,出现时并无穿衣过程,依照加茂伊吹将他带回家时佣人的反应来看,羂索为其提供的套装也不是能被人类看到的实体布料。

但加茂伊吹刚才前去探望真人时,分明观察了被咒灵脱下丢在一旁的衣物,伸手去抓时能明显体会到棉麻材质的触感,基本与普通服装无异。

自己的视角拥有数量庞大的读者群体,加茂伊吹还要花费心思维护作品设定不会出现巨大纰漏,以免影响世界稳定。

真人接过加茂伊吹手中的衣服,几下便将身体包裹起来,终于稍微有了些精神。

“不用麻烦。”他有些执拗,“我穿你的就好。”

加茂伊吹平静地反问:“然后呢?然后你要毫不避讳地与我一同行动,让普通人看着一身完整的衣物在空中飘来飘去,让我的大名登上社会新闻吗?”

真人的确没能想到这种可能,他无话可说。

如果放在之前,他说不定还有与加茂伊吹吵吵闹闹几小时的力气,但现在的他只怕任何不谨慎的回应将会触怒加茂伊吹,叫自己再被关回那个院子之中。

“好吧。”

真人垂下视线,他卷曲的睫毛微微颤着,显出别样的软弱与可怜,若是能够忽视他脸上道道怪异的缝合线,这世上一定会有不少人不自觉地为他心软。

“羂索好像和我说过服装的来源,但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只记得几个音节。”他甚至主动提供一些线索,“不过,凭借十殿对日本的掌握程度来看,我觉得很快就能找到。”

五条终于露出了有些惊奇的表情。

他将加茂伊吹叫到一旁,回眸看看如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无措地站在原地的真人,低声询问青年道:“只是几个月的冷待就能将曾经凶相毕露的特级咒灵调教到这种程度?”